☆、第七十三章

2025-04-03 15:48:07

穆天机:那么现在,我们可以接着谈了么。

风天涯扑腾扑腾自己的衣裳,点点头道:好啊,你想谈什么,说吧。

穆天机:风姑娘是聪明人,在下也不需拐弯抹角,刚才在下说过,此次前来,是为了解双方纷争。

呵。

风天涯轻笑一声,道:你有办法?穆天机: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风天涯晃晃悠悠地四下乱走,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稀松的枯叶,一脚踩上去便落下一道印记。

风天涯语气平淡道:我要事先同你讲好,不管你的办法是什么,想要我们让步是不可能的。

我们,穆天机重复地念了一遍,点点头道:在下斗胆揣测,姑娘虽说‘我们’,可端指的还是那名浪人吧。

风天涯斜眼看他,道:他与我没有任何区别。

穆天机:若当真一丝区别也无,那在下今日也不会来叨扰姑娘了。

嗯?风天涯敏感听出他话中还有其他的意思,她挑着眉头看着穆天机。

后者面目和善,只像平常交谈,看不出恶意。

风天涯哼笑一声,道:你这张脸,倒是将所有的算计都掩盖住了。

穆天机无奈地淡笑道:风姑娘,你对在下的戒备在下可以理解。

不过,就算同样出自一个势力,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脾性。

而如果在姑娘眼中,穆天机看上去还算是个可交之人的话,在下希望姑娘可以放下戒备,与我一谈。

风天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穆天机一会,最后长舒一口气,两脚一交叉,盘腿坐到地上。

好吧,你说吧。

穆天机见风天涯如此,脸上也轻松起来,他向前两步,坐到风天涯的对面。

风天涯看着他坐下来,问他道:你都知道么。

穆天机一愣,随即了然地点点头,道:如果风姑娘指的是楼主与那位浪人的事情,在下是知道的。

风天涯面色不变,紧接着问道:那天你在么。

穆天机顿住。

他看向风天涯的眼睛,她的眼神有着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沉稳。

夜色下,风天涯的眼睛像是结了薄薄的一层霜,透亮之间又显得颇为寒凉。

风天涯的话,看似没头没尾,每句只有一半。

但是穆天机却是清楚地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指的是哪一天。

是的,那一日在下也在场。

风天涯毫不意外地扬了扬下巴,缓道:哦,原来你也在场。

穆天机道:风姑娘,有些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风天涯:不当讲。

穆天机:……风天涯咳嗽两声,道:算了,你讲吧。

穆天机道:这世上的恩义情仇,皆是一环套着一环,姑娘与浪人交好,楼主斩断浪人的胳膊姑娘心中有恨是理所应当,可是——我知道。

穆天机话说了一半便被风天涯打断了,她眼眸垂着,看着地面上的一根小草。

那根草一直熬到现在这个时节,它看起来已经残破不堪了,可是那剩下的一点草根,却是怎么也不肯枯败。

风天涯喃喃道:我知道,你要说的,我都知道。

穆天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低声道:风姑娘果然是明白人,在下也无须多言了。

风天涯:我是明白人么。

穆天机淡笑道:其实,这世上所有人都是明白人,那些不明白的,只是故意装着不明白罢了。

明白有什么好。

风天涯看着地面,忽然想起了樊珑丽珈,想起了蝉岳。

他们都是明白人,可是最后又有何种结果。

倒不如学学家中的那个蠢人。

风天涯心道,学学他,那个什么都不明白——或者说是什么都装着不明白的人。

那个一心只会向前走,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顾的人。

那个苍茫地活着,就算最后一无所有,伤痕累累,也能在尽头大喊一句我不管!的人。

想到这,风天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穆天机:姑娘?风天涯笑道:你说,为何要做明白人。

穆天机:为了能再有一个机会。

哦?穆天机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容貌平平常常,目光也非是像其他武人那样凌厉。

也许是因为修为的缘故,他的声音并不像酆都和浪人们那样底气十足,可是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

给他人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穆天机道,风姑娘,你可知。

在你刚刚打断在下说话,说出‘我都知道’四个字时,就已经给了我们机会。

风姑娘:你们?穆天机:姑娘给楼主机会,便是给整座锦兹楼机会。

风天涯:刚刚不还说楼主和副楼主都是朝廷任命的,互不相干么。

穆天机无奈地看着风天涯,风天涯撇撇嘴,好了好了,我不计较这个便是了。

说完,她忽然问穆天机道:平日里,你常见到酆都么。

穆天机:不,在下多在朝堂,平日里见他的次数不多。

风天涯: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穆天机想了想,道:楼主是个孤儿,六岁时被镇边大将军收留,在将军府中习武。

后来圣上要整顿江湖上的势力,便组建了锦兹楼。

楼主也被潜派过去,他一十六岁的时候做了锦兹楼的主人,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

风天涯:镇边大将军,是叶淮山的父亲么。

正是。

穆天机道,因为叶将军的武功也是由他的父亲传授,所以楼主也算是叶将军的师兄了。

风天涯:叶淮山是用枪的,为何酆都用刀。

呵。

穆天机笑了一声,道,世间百般兵器,酆都独爱黄泉。

风天涯回忆酆都,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那细长冰冷的眼眸,还有那目空一切的神色,而是那个埋伏的夜晚,酆都挥动黄泉斩杀皮脸人的画面。

当他出刀的一瞬,也同时带出了一股气——一股浓浓的冷艳与绝望之气。

其实从那一刻起,风天涯就已经将酆都与黄泉视为一体了。

你知道么,其实,我并不讨厌酆都。

风天涯轻轻道。

穆天机笑道:难得碰到一个不讨厌他的人。

风天涯:单纯从武者的角度讲,我非但不讨厌他,还很敬重他。

穆天机:楼主的武艺的确让人佩服。

风天涯:但是他又与其他的武人不同。

他的身上藏着一些很沉重的东西,那是其他武者所没有的。

穆天机:姑娘知道那是什么吗。

风天涯仰起头,看着参天的大树,淡淡道:一个字来讲的话,也许是忠吧。

穆天机抬眼,静静地看着她。

风天涯透过枝杈,望向辽阔的天际。

他不是好人。

他的武艺,他的刀法,全部是残忍狠辣不留余地的。

这个人本该做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邪教头头,可是现在却是朝廷的爪牙。

但即便如此,我也丝毫没从他的身上看到背叛的影子。

忠诚是他的枷锁,他自己套给自己的枷锁。

风天涯转动了一下脖子,接着道,不过,这也是我不讨厌他的原因。

一整晚,直到风天涯说完这段话,穆天机的神色终于有些变了。

他怔怔地看着风天涯,半响没有说出话来。

夜凉凉的,风轻轻的。

穆天机低下头,用那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说了一句——多谢。

风天涯没有回话,还是睁着圆眼睛看着天。

究竟这句感谢她有没有听到,也许只有她身旁的青松才知道。

又过了一会,风天涯坐了回来,对穆天机道:闲话说了这么久,也该谈正事了。

说吧,你来此的目的。

穆天机:那在下便直说来意了。

风姑娘,楼主想请你帮一个忙。

风天涯匪夷所思地哦了一声,酆都哪来的自信,现在这般田地还来要我帮忙。

哈,你们艳楼倒是有趣,说说吧,让我帮什么忙。

穆天机:保护一个人。

风天涯:谁。

穆天机:叶将军。

……风天涯小嘴一嘟,淡淡道:是叶淮山,他在哪里。

在将军府休养。

穆天机又补充道,还有番疆毒首卿士樾,也被关押在将军府的地牢里。

风天涯脑子里千回百转,最后看了看穆天机,试探地问道:他来过么。

她莫名其妙地一问,穆天机却毫不意外地摇摇头,道:还没有,所以楼主想请姑娘帮忙。

叶将军身上的余毒未净,现在不能动武。

风天涯轻嗯了一声,眼珠子瞟来瞟去,手指头也是无意识地挠着脸。

她支支吾吾道:那个……可能酆都有些事情没有告诉你……刀首他啊……穆天机一笑,道:是被风姑娘救走的。

风天涯惊异道:你知道?知道。

那你们为何还……穆天机道:实不相瞒,一开始的时候,在下也有过顾虑,可楼主同在下说了一句话——‘若要那小姑娘杀人,就算对方是个恶贯满盈的强盗,她也未必能完成。

但若要她救人,那即便对手武艺决绝,她也是十拿九稳的。

’……风天涯听完,不屑地嘁了一声。

穆天机: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风天涯瞪着眼睛叫道:见谅什么,你们吃定了我一定回去么。

我还偏就不去!我就不去了你拿我如何!?穆天机尴尬道:还请姑娘看在与叶将军往日的情分上——什么情分?风天涯龇着牙,纤细的手指头上上下下,隔空戳着穆天机。

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除了那蠢人,我跟谁都没情分!是是是。

穆天机连忙道歉,是在下口误,是在下口误了。

哼。

穆天机:姑娘……不去!……风姑娘……风天涯抱着手臂,道:酆都呢,酆都他人呢,你们楼主神通广大,保护自己的师弟肯定不在话下了。

穆天机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其实,楼主他现在并不在中原。

风天涯:什么?穆天机自嘲地笑了两声,道:本来这些话,说出来是要杀头的,但今日在下还是想告诉姑娘。

他抬起头,看着风天涯,半个月前,楼主被圣上派去番疆,执行任务。

……风天涯愣住了。

酆都在番疆?穆天机:祭司在番疆的地位不亚于番王,樊珑丽珈被斩首示众,番疆上下激愤,那个时候番王就已经开始整兵了。

风天涯哼哼两声,让你们随便杀人。

穆天机摇摇头,道:番疆与中原迟早会有一战,只是早晚的事情。

斩杀樊珑丽珈是圣上做的决定,现在这个结果正是圣上和叶将军想要的。

穆天机抬起头,看着风天涯道:盛怒之下,漏洞百出。

没有樊珑丽珈,这场战争中原必胜。

而经此一役,吾皇也将开疆扩土,一展宏图。

风天涯看着地面,没说话。

穆天机道:如无差错,一月以后将是决战。

番王自然也知晓叶将军的重要,据探子回报,前不久番王派出了番疆精锐杀手,潜入中原刺杀叶将军。

风姑娘,叶将军此时绝对不能出事。

他若死,此战也将有变数。

风天涯静了一会,对穆天机道:你刚刚来时,曾经说是为了解双方纷争而来,那条件便是互利互惠的。

如果我答应你们保护叶淮山,酆都拿什么来换。

穆天机:机会。

又是机会?是。

什么机会。

让浪人杀他的机会。

……风天涯调整了一下坐姿,在枯叶上面坐得笔直笔直。

总算说到一个我感兴趣的,仔细说来听听。

穆天机道:锦兹楼的势力非姑娘所能想象,恕在下直言,就算姑娘武学登天,也不一定有机会杀掉楼主。

而且,就算姑娘找到了万分之一的机会,杀掉了楼主,可姑娘和浪人此生都要面临锦兹楼的追杀,不死不休。

哼。

风天涯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穆天机接着道:所以,在下才与姑娘谈这个机会。

楼主让在下告知姑娘,如果此次姑娘愿意帮忙,那三个月后,楼主会给你一个私下决斗的机会。

风天涯:哦,二对一?穆天机道:是。

他若死了怎么办。

穆天机轻笑一声,道:若楼主真的死了,在下会处理好一切,姑娘不会有后顾之忧。

哈哈。

风天涯大笑两声,拔地而起。

山间夜风呼啸而过,蹭得风天涯的双眸亮如鬼魅。

酆都当真是活够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夫妻便向他讨债了。

穆天机:那叶将军……风天涯誓必保下。

穆天机站起身,朝风天涯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

风天涯摆摆手,道谢不必,只盼你今后不要恨我。

穆天机:倘若此战真的万无一失,在下对姑娘感激还来不及,何谈怨恨。

你记住今天的话。

风天涯转身欲离开,刚走两步,忽然想起一事。

转头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穆天机:姑娘请讲。

风天涯:有一柄剑叫血燕,是浪人的随身佩剑,在艳楼么。

穆天机:在。

风天涯点点头,转过身往回走。

风送来她最后一句话——决战那日,叫酆都把那柄剑一起带着。

穆天机看着她的背影,轻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