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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五章

2025-04-03 15:48:21

攥着手腕的大手粗糙又有力。

何丽真觉得,可能是万昆久不如此,忽然来一下,她难免会觉得紧张。

你先松手。

何丽真话一出口,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声音又轻又软,怎么听也不像是训话。

连何丽真听着都觉得有问题了,更别说万昆,那短短一句话就像是情人间的俏皮话一样,万昆听得忍不住挑起嘴角,手掌捏了捏。

何丽真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万昆攥着,还像擀面皮似地来回搓了搓,她脸上像烧起来了一样。

万昆一边捏一边掂量,你好瘦啊。

何丽真说:你快松手,这像什么!万昆说:你说像啥就像啥。

万昆!万昆切了一声,松开手,何丽真捂着自己的手腕,说:你下次能不能别胡闹。

万昆低着头,没说话。

晚上有些凉,他还穿着一身薄薄的八分袖,头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何丽真说:你冷不冷。

万昆双手插着兜,转头看她,我要说冷,你带我回家么。

巷子里静静的,榕树在夜色下罩出一个巨大的黑影,月光都投不下来。

巷子口偶尔开过一两辆车,灯光从左到右,一闪而逝。

在那短暂的时间里,万昆的身体逆着光,形成一个高大又沉默的剪影。

何丽真转过头,低声说:来吧。

万昆不自觉地握紧自己的书包带,跟在何丽真身后。

这段路走得很快,何丽真心想,只要把他刚刚的话慢慢地回忆一遍,就已经到头了。

何丽真带万昆回到自己的家,进屋后,何丽真放下包,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出来的时候看见万昆还是刚刚那副样子,站在小厅中央,一手拉着背包带,一手插着兜,好像动都没动过。

何丽真说:你站着干什么?万昆好似回过神,哦了一声,走到沙发旁,坐下。

这机械化地一套动作,怎么看都像是木头人一样。

何丽真觉得有点奇怪,她靠在洗手台上,说:你怎么了?万昆摇头,没怎么。

饿么。

沉默。

何丽真直起身,来到冰箱旁,想吃什么?万昆低着头,看着光洁的地面,说:我还能点么。

想吃什么?万昆又沉默了一会,然后低声说:鸡蛋饼……何丽真拿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声好,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

所以说……何丽真一边把鸡蛋打到碗里,一边思索着身后少年人的目光。

人和人之间,总有些事情无法共享。

有些记忆只属于你,有些记忆只属于我。

做好了鸡蛋饼,万昆端着盘子狂吃。

何丽真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觉得这并不能说明她的厨艺水平,这只能说明他现在的饥饿程度。

何丽真说:工地吃不饱饭么。

咳!咳咳……话题有点尖锐,又有点突然,万昆一个不注意,噎了一口,把大半嘴的东西都咳了出去。

他连忙站起来,把盘子放到一边,说:我帮你收拾。

坐着吧。

何丽真说,你接着吃。

万昆犹豫地站在当场,何丽真拿来笤帚,看他还站着,说:坐下啊,干嘛呢。

哦。

万昆端着盘子,又坐了回去。

何丽真一边扫地一边说:工地吃不饱么。

万昆拿筷子戳盘子里的一块胡萝卜丁,说:能吃饱。

何丽真说:有食堂?没有。

万昆说:工地包饭,盒饭。

何丽真说:都给什么饭?三个菜,两素一肉。

好吃么?万昆把胡萝卜都戳烂了,随口说: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填肚子。

跟胡老师他们怎么谈的。

我认错了。

万昆很快地抬头看了何丽真一眼,又把目光垂下。

最后说看我表现。

你要来上学么。

最近不行。

万昆说,我跟胡飞说了,我姥姥病了,很严重,我至少要把手术钱挣来。

何丽真说:他同意了?他说让我叫家长来。

何丽真想起万昆的父亲,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会来么?会。

万昆靠在沙发上玩胡萝卜,全不在意地说:我有办法让他来。

酒吧的工作……万昆的筷子停下了,两秒后,又开始接着戳,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说:辞了。

何丽真点点头,弯下腰接着扫地,扫好之后把垃圾倒在废篓里,又把笤帚放回原处,擦洗手台。

万昆又化身三岁小孩,跟胡萝卜玩的不亦乐乎。

安静足足五六分钟后,何丽真背对着万昆,整理厨台,一边说:要不要我给你做饭带着。

筷子落盘,铁筷子,敲得瓷盘叮叮铃铃响,万昆抬起头,盯着何丽真背影。

你说什么?何丽真手里干活不停,淡淡地说:我问你要不要带饭去工地。

万昆傻了一样,怎么带?何丽真放下抹布,转过头看他,说:你的工地在哪。

万昆说:辉运地产。

何丽真觉得这个名有点耳熟,想了想,万昆马上补充说:在杨山路后面,离学校就两站。

……何丽真静静地看着他,万昆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头低下,不与她对视。

那你想要我做饭给你带么?万昆把盘子放到一边,静了片刻,才低声说:你说呢。

那我现在把你明天的饭菜做出来。

何丽真转头够放在角落里的大米,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刚一愣神,人就被抱住了。

万昆。

等会随你泼,我就抱一分钟。

……如果不熟悉,真的很难相信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孩子。

他抱着她,站在厨台前,一双粗壮的手臂,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了。

周围似乎都染上了他的热度,他的气息。

何丽真脸红的速度堪比下开水锅的大虾,她说:万昆,你别这样。

你还怪我对不对。

万昆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他每说一句话,都带着何丽真的后背一起轻轻地颤动,透过皮肤、背脊,那种颤动传入更深,敲在心脏上一般。

我知道你怪我。

万昆说着,头低下,鼻唇顺着后脑的弧线,贴合得格外密切,他一张嘴,何丽真就觉得头皮跟他接触的地方一阵发麻,像是电磁的理疗仪一样,从神经中枢开始,传导到各处。

我知道,我说错了话。

万昆低声说,我知道……何丽真动都不敢动一下。

你怪我是应该的。

万昆终于松开了手,他站在何丽真身后,说:我会一点一点地还你。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说:我不会让你输的。

何丽真根本听不懂万昆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她转过头,看见万昆低头看她,何丽真说:还有,你不用想着还我什么,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你自己走的。

你觉得对得起自己就行了。

至于那些话……何丽真抿抿嘴,说:你也不用太上心,我没有很难过。

万昆听完,扯着嘴角苦笑一声。

嗯,你不难过。

何丽真看着他。

万昆抬起头,是不是大人都这样。

什么?看着好像受了很大委屈,其实也只是看起来而已,我说那些狠话,你只是一听一过。

万昆说着说着,声音却好像带了些微的颤抖。

可你说的那些,我听了难受得快要死了一样。

何丽真的心被揉烂了。

万昆……人与人相处终归是不平等,总有人会多耍些赖皮,也总有人甘心受着。

万昆这辈子没对第二个人这么示弱过,对他而言,所有的苦他都能压缩成一个小盒,拍拍手,揣进腰包带着。

可面对何丽真,万昆总是忍不住,把委屈放大一万遍,非要何丽真为他难受为他担忧才罢休。

没道理,没办法。

谁让老天站在我这边,把你对我那没有底线的好,通通给我看。

对不起……何丽真双手握在一起,我没想到,不是,我是说那些话不是我想……万昆说:想什么。

何丽真慢慢静下来,说:万昆,说出那些话,我很抱歉。

万昆轻轻哼了一声。

何丽真转过身,接着刚刚没有干完的活,淘米做饭。

你知道么。

万昆靠在一边的洗手台上,看着干活的何丽真。

何丽真随口说:知道什么。

你生起气来好吓人。

对学生而言,老师生气都吓人。

何丽真笑了笑,说:吓到你了?嗯。

何丽真有些意外,趁着倒水的功夫扭头看他一眼,又说:你还能被吓到?万昆不理会她的玩笑,说:我一直以为,你气得已经不想管我了。

何丽真说:我要真不管你了你会怎么样。

万昆说:还你。

还什么。

什么都还。

万昆说,把钱还了,债还了,错还了,一天不够还一个月,一个月不够还一年,一年不够就还一辈子。

何丽真觉得掌心的米似乎都变得沉重了,她低声说:什么一辈子,你二十岁的年纪,谈什么一辈子。

万昆个头高,靠在台子上,头一偏就搭在上方的橱柜上了。

他静静地说:如果这辈子还不完,就攒下辈子接着还。

何丽真关上水龙头,问:如果还完了呢。

万昆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有些迷茫,他的语气像打商量似的对何丽真说:如果还完了,那剩下的日子,你就对我好一点,行不行。

何丽真放下锅碗,水龙头还一滴一滴地落着水。

她静默了一会,才低声说:万昆,你不欠我什么,就算欠,那点东西也眨个眼睛就还清了。

何丽真把水龙头又拧紧了一些,转过头,刚好跟万昆的目光撞上。

她轻轻地对他说:到时天大地大,你是自由的。

他们静静地看着彼此,目光都那么清澈,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像亮着光一样,说不清是谁映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