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六章

2025-04-03 15:48:19

下课铃响起,何丽真满带复杂情绪,一分钟堂都没有压,顺利讲完课。

她没有看下面的学生,说了句下课就抱着书本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何丽真把书往办公桌上一放,都来不及坐下,就登到学校内网里找学生资料。

密码……何丽真自顾自地嘀咕,密码是什么来着……彭倩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何丽真撅着屁股对着电脑,专注地看着。

她笑着说:站着干啥,凳子就在手边上,你是要减肥么?何丽真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彭倩回来了,就问她说:彭倩,你知道我们教务内网的登录密码么?教务内网?彭倩疑惑地看着何丽真,说:好像是身份证后六位吧。

不过那东西八百年没人用过,是当初要应付上面检查做样子弄的,你登它干嘛?何丽真输入了自己身份证后六位,果然登上了,她随口说:没什么,我就想试一试。

何丽真按照学号,很快找到了万昆。

资料上显示的是他刚入学的时候照的一寸照片,坐在红布前的男孩面目青涩端正,一点表情也没有,留着寸头,照相的时候头稍稍有点歪。

万昆上学两年,休学一年,又留了一年级,仔细想想,这都快是四年前的照片了。

照片跟他现在比起来,稚嫩很多。

按照万昆的入学年份,他两年前就该毕业。

何丽真往后翻了翻,万昆的考试成绩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除了体育课以外,其他鲜少有及格的。

何丽真快速看完一遍后,把网页关掉。

自从见到万昆以后,何丽真这一下午都坐立不安,总觉得心神不宁,干什么都干不进去。

晚上放学,何丽真多留了一会,等她整理完第二天上课要用的材料后,天已经黑了。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校门口那几个人已经不在了。

何丽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约在什么地方打架了,她走在路上,手里拿着手机,想着要不要给胡飞打个电话通知他一声。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喂。

何丽真没有注意,拐进小巷子,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何丽真还在瞎琢磨,胳膊已经被拉住了。

她吓了一跳,张口就要喊。

叫你呢,没听见?何丽真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抬过头,黑漆漆的巷口,只有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点亮光。

万昆往何丽真面前一站,后面的光都挡住了。

几辆车开过去,车灯在万昆背后画了道弧,从左到右,然后又黯淡下来。

何丽真挣脱手臂,站直在他面前,质问说:你干什么?万昆逆着光,脸上很暗,头发挡出眉毛,眼睛都看不清楚。

这一丝不清,让万昆的形象模糊起来,只剩下那一只没法挣脱的大手,扣在她的胳膊上。

不知道为什么,何丽真忽然觉得很紧张。

松手。

她说。

万昆没有为难她,松开手,插回兜里,直身看她。

你还记得我吧。

万昆开口。

他虽然是问的这句话,但是语气却是无比的肯定。

我都没想到,你居然是我的老师。

何丽真手攥着背包带,越攥越紧。

她看着万昆,说:你想干什么?万昆双手插在兜里,弯下腰,对何丽真低声说:别在学校里多嘴,听见没有?他的语气很轻佻,口息落在何丽真的鼻尖上,有一股初秋水露的湿意。

何丽真抿了抿嘴,说:这是你跟老师说话的态度?万昆无所谓地看着她。

何丽真严厉地说:之前我不知道情况,现在我了解了,就不能当没发生。

万昆歪了歪脖子。

何丽真说:那种地方,你以后不能再去了。

她说完,见万昆还是没有什么表示,又说:你家里知道你在那种夜店里……打工么?万昆忽然哼笑一声,还是没有回话。

夜色中,何丽真觉得后背渗出薄薄的一层汗。

主要因为那之前短暂而无言的相遇,还有就是他的体型。

他有多高?何丽真暗自揣度,182?185?在这个年纪,他这幅形象不可谓不特殊。

万昆这么近的站在她面前,她几乎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何丽真不让脑海之中的想法表露在脸上,她冷静地说:总之那种地方不是学生应该去的,如果我知道你再去的话,我就要通知胡——何丽真话说到一半,肩膀忽然一沉,万昆一只手抓在她的肩头。

何丽真像触电了一样,连忙甩开他。

干什么!?何丽真个头小,面对万昆显得分外没有气势,万昆往前走了两步,何丽真下意识地向后退。

他低下头,对着何丽真轻声说:怎么突然这么多话了,那天你不是挺不好意思的?何丽真的脑袋轰地一下就炸了,也不知道黑夜能不能遮住她的面红耳赤。

你——万昆直起身,说:不用再说了,我听见了。

记住在学校里别多说话。

何丽真张口,万昆已经背过身,往外面走了,她想再要求几句,可是看着他的背影,嗓子眼像是被堵上了一样,怎么也喊不出口。

万昆一边走一边抬起手,举起来在空中胡乱一摆,懒洋洋地说:老师再见——人消失在巷口,何丽真才慢慢活过来,她匪夷所思地原地转了一圈,觉得自己这个老师当得简直莫名其妙。

初次谈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初次谈话。

他游刃有余,她溃不成军。

另一边,万昆从巷子里出去,转了个弯去了街角的一间网吧。

网吧名叫小德,门口的广告箱坏了,里面的灯一闪一闪。

吴岳明和另外几个男生玩游戏玩得正嗨。

万昆走到吴岳明身后,拍了他肩膀一下,然后就往外走。

吴岳明一见万昆来了,把手里机子让给旁边一个男生,跟着万昆从网吧出来。

万昆站在那个坏了的广告箱前面,掏了根烟,吴岳明看着他,说:怎么样?嗯?万昆把烟放到嘴里,一边点火一边含糊地说:什么怎么样?吴岳明说:堵到人了吧,她怎么说?万昆把烟点着,抽了一口,吐出烟来,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嗯。

那她会不会往外说啊?不知道。

万昆弹了一下烟。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没问出点什么?懒得往下问。

……万昆甩了甩手,觉得有点热,把衣服扣解开两个,说:算了,改天再说吧。

吴岳明切了一声,也掏出一根烟来抽,一边抽一边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万昆斜靠在广告箱上,看着手里的烟,说:你之前不是还嚷着不想干活,要回学校放松的么。

可我回来一天就没意思死了,上班虽然累,但有钱赚啊。

万昆弹了一下烟,淡淡地说:领班说现在严打,店里不能留那么多人,等这阵过去会给通知。

第二天上班,何丽真进了办公室,被刘颖塞了一摞子笔记本。

何丽真问:这是做什么的?刘颖擦了擦头上的汗,说:昨天去市里开会,这是会议成果可这是空的笔记啊,何丽真翻了翻。

那边刘颖接着说:开了两个多小时,什么有用的都没说。

前不久不是有新闻报道A市有两个高三学生顶不住压力跳楼了么,主要就是讨论这个来着。

看有什么方法能更好地跟学生沟通感情,舒缓压力。

何丽真还是没有明白,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说:那这是干什么的?刘颖说:我想了一下,与其开什么班会,举行乱七八糟的活动,不如写个周记省心。

她转过椅子,拍拍何丽真的肩膀,说:你们胡老师管班级,事情太多,就给你做了。

你辛苦一下吧。

没关系,可以的。

何丽真说。

意思一下就行了。

刘颖说,领导新上任,就喜欢闹腾。

等她把这个消息传到班级里的时候,果然一片哀嚎声。

多大了还写周记啊——那下学期是不是还得写日记啊?其实何丽真也觉得这件事有点没必要,但是上面要写,她也没办法。

这个……何丽真说,我不规定字数,也不规定内容,你们想写点什么都行。

是不是写一句话也行啊——下面有人喊,大家哈哈大笑。

何丽真也乐了,说:一句话太少了吧,怎么也写个四五句再交。

找来一个同学把笔记本发下去,同学你一句我一句地瞎聊,何丽真笑着看着他们。

她笑着笑着,目光就与后排的万昆对上了。

万昆安静地坐在那,两只手放在桌子下面,毫不回避地与她对视。

何丽真与他目光交错,回到黑板上,开始上课。

接下来的一周,万昆居然每天都来上课。

周五下午,胡飞在办公室里泡了一杯茶,端在手里,跟几个女老师闲聊。

老实了这么多天,不是好兆头。

胡飞说。

彭倩说:人家闹不行,不闹也不行,胡老师你可太难伺候了。

我是真不希望他来学校。

胡老师一脸真诚地看着彭倩,说:就像个定时炸弹似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了。

何丽真手拿着笔,正在低头批第一次交上来的周记。

一共交上来三十几本,写超过五十字的只有六本,超过一百字的只有一本,何丽真把这个学生挑出来。

这个学生叫吴威,何丽真回忆了一下,是个小胖子,学习还挺认真,语文课上难得会记笔记。

在高三六班这个大环境里,居然还有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学生,周记里详细地写了他一周的学习计划,何丽真倍感激动,认认真真地回复了几百字的内容,鼓励他继续好好学习。

再往后看,何丽真惊讶地在交上来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万昆和吴岳明的。

吴岳明的周记在上面,何丽真翻开,发现他在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笑脸。

……何丽真拿着笔,酝酿了半天,最后在回复的地方写了一行字——画的不错,下次请交文字版。

换到万昆的周记,何丽真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万昆的字迹,又大又草,张牙舞爪的好似签名。

有了吴岳明的打底,何丽真已经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了,等她翻开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万昆什么都没写。

何丽真把本子来来回回地翻了好几遍,也没有发现使用的痕迹。

空白的?身后,胡飞还在跟彭倩热烈讨论怎么样能让万昆顺利毕业。

当然了,何丽真知道,他们说的顺利毕业,只是想让万昆早一点离开学校。

她觉得自己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何丽真低下头,一边听着其他老师的对话,一边渐渐呆愣起来。

她眼中白白的纸,也慢慢幻化成一幅画面。

万昆蹲在小卖店门口的白炽灯下,对着黑暗的夜色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