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内,廖文介正在撕布条。
她手伤得很重,过了许久血还没有止住,可她看起来却不怎么在意。
风止坐在凳子上,脸色苍白。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用太感恩戴德,我是用左手救的你,右手我才舍不得伤。
风止道:枪是双手兵器,伤了哪一只手都不可。
……风止道:你为何救我。
廖文介道:你现在还不能死。
风止抬眼。
廖文介道:我想知道,他们为何要杀你。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些什么?风止道:我说过,注定留不住的,丞相会果断放手。
哈。
廖文介道,放手,放手就是杀掉么。
……廖文介道:你知道些什么,重要到他们要杀人灭口。
风止眼角平淡,心中有缺,那么不管别人知道些什么,都会不安。
廖文介道:唷,背后说自家主子的坏话可不是好侍卫哦。
风止也不理她的嗤笑,他站起身,走向廖文介。
廖文介似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
干什么!这是我们地头,你老实点!廖文介自己伤了,一时间脑子不够用,见风止站起来就误以为他要攻过来了。
风止伸出手,廖文介啪地一下扇到一边。
风止脸上又白了白,手指微微弯曲,而后又伸了过来。
廖文介在扇过去之后就醒过来了,看面前人静默的脸,一时哑然。
风止从廖文介手中拿来布条,手一翻,利落地撕开。
廖文介看他动作,撇嘴道:一个男人家,净干这些粗活。
将来谁敢要。
风止道:手。
你……手伸过来。
呿。
廖文介脸一别,手伸过去。
风止包扎的动作谈不上轻柔,不过却十分的利索干脆,包得廖文介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面前微微垂首包扎的男人。
这样近距离的看着,风止干干的皮肤,和他眼角淡淡的皱纹,全都一清二楚。
烛光微弱,照得他同山林破庙中无人照看的罗汉像一般,布满尘埃。
可那层层灰烬,却未遮掩他的一身风骨。
廖文介心里微微一动。
眉眼也不难看嘛……风止抬眼,什么。
廖文介拉下脸,没事。
风止道:你的伤不能见水,也不能动武,这些天要好好休养。
廖文介道:不见水可以,不过不动武可不行。
风止看她。
廖文介道:奶奶还要去帮着美人宰了你那些同伙呢,不动武怎么行。
……你的伤不宜再动。
呿。
廖文介走到床边,拾起外套,披在身上。
风公子,你当我是什么人,尊处优的贵小姐么。
她披好衣服,转过身,缓步来到风止面前。
奶奶是鬼门关的常客了,生死都无所谓了,伤还算什么。
何况……一只手抬起,廖文介轻轻托着风止的下颌。
我若死了,你该高兴才对,你的仇报了。
风止猛地向后一退,仿佛那手灼伤了他。
呵。
廖文介轻轻一笑,别怕。
风止低下头,眉间紧锁。
廖文介嘴角又是一弯,而后转过身,取来长枪。
在她与风止擦肩而过的时候,一只手拦住了她。
风止仍旧低着头。
我代你去。
什么?我代你去。
廖文介看着他,你找死么。
风止道:我的身手,你自是了解,是不是找死你心中亦有数。
……廖文介静默。
为何。
风止道:你救我一命,我于理当还。
还有呢?风止低头。
还有呢?没有了。
廖文介手中长枪扔到地上,一把抓住风止的脖领,将他推到墙边。
她身上戾气未尽,手中也不留力。
情理情理,有情才有理。
风公子,于理你当还我一命,那于情呢。
她的气息吐在风止的脸上,余温犹在。
风止手臂颤抖,你我之间,没有——他话说一半,便被廖文介堵了回去。
廖文介的吻铺天盖地,就如同她的银枪,不容他人喘息。
风止一把推开廖文介。
哼。
廖文介冷笑道,你想还命于我,我偏偏不让,我就是让你欠着。
老实在这呆着,姑奶奶很快回来。
她拾起兵器,推开门。
寂天岭。
廖文介顿住。
什么?风止背对着她,轻道:寂天岭。
廖文介看了他一会,转身离开。
另一边,冬菇将罗侯按到床上。
你去床上,躺着休息。
冬菇将他安排好,自己出了门。
廖文介正在外面站着。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廖文介抬眼,对冬菇道:他休息了?是。
我知道吕丘年的部下藏身何处了。
哦?廖文介道:在寂天岭。
冬菇笑道:谁告诉你的。
廖文介以为冬菇不信,是风止告诉我的,该是真的。
你相信?我……廖文介低头,正巧看见手中包扎好的伤口。
如果我说信,你会不会笑话我。
呵。
冬菇手里还提着水瓢,她转过身。
狡诈如罗慈,心中也尚存一份真情。
何况是一个从未沉沦的人。
将这地点告诉安勍吧。
冬菇……见过这么多的悲戚分别,如果有机会得到一份圆满,合该珍惜。
廖文介低头。
冬菇这么聪明的人,早看出了什么。
我与他之间有血仇。
也许这样说,对风公子有些不公。
但是……冬菇轻声道,这般仇,大多了犹未了,终而不了了之。
廖文介长枪紧握,那是他姐姐,不可能这般了结。
冬菇道:若你们之间真是恨到了极致,他便不会有让你动心的理由。
我们与吕丘年的事,风公子该是清楚。
若有心,你们不是没有机会。
我……冬菇上前,拍了拍廖文介的肩膀,没有再说话,提着水瓢离开。
廖文介转头,冲着她的背影。
你与罗侯呢——冬菇不回身,只是摆了摆手。
冬菇走了很多村户,才找到一个破旧的浴桶。
她将浴桶里里外外弄干净,一次又一次地热开水,倒进去,再热开水,再倒进去。
罗侯坐在床板上,一声不吭地看着冬菇出出进进。
映在眼中的举动,烙在心中的身影。
他开始回忆与冬菇相处的每一刻,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到了如今,他仍旧看不透冬菇。
曾经,他贪恋一分温暖,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自己曾经的过往,曾经的记忆,却从没有对她提起过。
那时,在他的心底,那份过去是缠绕他一生的枷锁,沉重得不堪提及。
也或许,他觉得即使他说了,贴心如冬菇,也无法体会他的心情。
可是……当你知道一切的时候,非但没有逃避,甚至成了我仰仗的依靠。
你知晓事情的一瞬,便是我再生之时机。
恩情恩情,是恩是情,非恩非情。
时至此刻,罗侯已经道不出他对冬菇的情义,当他想守护她的时候,却在她的面前不由自主地变得很弱很弱,弱得她轻轻一笑便卸去他所有的力气。
罢了,罢了。
罗侯心想。
廖文介说的对,你救了我,从你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救了我。
那默然来去的身影,仿佛在预示着一种结束,亦或者是一种开始。
冬菇将罗侯小心扶进浴桶。
水很烫,罗侯从没在这么暖的水里洗澡。
他靠在浴桶上,扭头看冬菇。
热水蒸腾,熏得小屋里迷迷蒙蒙,什么都看不清。
冬菇清淡的眉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手里拿着个小瓢,舀起热水,从罗侯的肩膀处倒下。
水珠顺着罗侯健壮的躯体,缓缓滑下,温柔的就像是她的手。
冬菇袖子轻轻挽起,与他贴得很近很近。
她平稳的呼吸,吞吐到他的肌肤上,让他微微颤抖。
冬菇手下轻柔,眼中迷离。
整间屋子里,只听得到叮铃的水声,悠悠,缓缓。
……一瓢水,一曲凌霄叹梦回;水落下,往昔梦影亦落下。
两瓢水,无情世路何人催;水落下,孤寂凉凄亦落下。
三瓢水,修罗舞刀苍天悲;水泻下,杀伐过往亦卸下。
四瓢水,宛然一滴情人泪;水泻下,恩义情仇亦卸下。
四瓢清水净汝身,唤汝无忧赤子魂。
恩也罢,仇也罢,一切放下。
余生唯有喜做衣,情为披,再不识刀剑戟,只知鸳鸯意。
轻浓软语,萦绕耳边,就如儿时的歌谣。
她执起他的手,将唇轻轻贴在上面,吻去一袭凄苦,换来余世安然。
冬菇将手中水瓢放下。
罗侯扭过身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长发飘在水中,层层荡漾。
冬菇抚摸着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