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25-04-03 15:48:49

朱韵第一次跟田修竹提及李峋是回国的前一晚,田修竹主动问起的。

那年她硕士毕业,家人都希望她可以留在国外,但朱韵没有同意。

在连续几个月的洗脑下,不怎么了解计算机行业的父母终于相信国内的机会更多,发展更好。

朱韵订完机票,打算请田修竹吃顿饭,一方面告别,一方面表达感谢。

谁知在餐厅里,田修竹竟若无其事地表示自己明天会一起走。

你也走?为什么?国内机会更多,发展更好。

……朱韵放下刀叉,田修竹。

她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田修竹不得不停止切牛排。

他擦擦手,又清了清嗓子。

我想回去。

朱韵又要说什么,田修竹抢先一步。

跟你一起。

他的创作正值巅峰期,事业蒸蒸日上,这个时候回国,理由不言而喻。

田修竹,我……你有男朋友了。

田修竹笑着说,你说过两百遍了。

朱韵捏着高脚酒杯,田修竹重新回去切牛排,不经意问:我跟他比怎么样?不是一个类型。

都是男人。

朱韵抬眼,餐厅的烛光晃得玻璃杯晶莹闪烁。

田修竹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脸很小,比一般的东方人起伏更分明,又不至于太过。

他还有双很漂亮的茶色眼睛,虽然平日里有点神神叨叨,但真的很温柔。

朱韵实话实说,你比他好。

田修竹似乎觉得朱韵在说假话。

真的。

朱韵看着餐盘光洁的边缘,低声道,其实仔细想想,他大部分时间都挺混蛋的。

那小部分呢?朱韵无奈道:你总问他干什么?不想聊聊?田修竹用餐布擦擦嘴。

他刚吃完东西,嘴唇很红,显得皮肤更加白嫩,配着那表情,看起来精致极了。

田修竹给她倒了点红酒,半开玩笑地说:明天我们就回去了,有故事最好留在异国他乡,这样回家就是新的开始了。

田修竹叫服务生撤走所有餐具,只留两支酒杯,他双臂叠在桌面上,就像个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听她的话。

那年朱韵二十六岁,出国五年多,没有李峋的日子已经比有李峋的日子多出很多了。

那也是朱韵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将过去的事讲给别人听。

出乎她的意料,整个讲述过程她一滴眼泪也没掉,这跟之前完全不同。

她清楚记得刚刚出国的时候,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想,一想就难受,一个人躲进夜里流泪。

那时她没有朋友,也很少跟其他人沟通,她缺乏自我开导的能力,只能拼了命地学习,找无数事情充实自己,就算累到连笔都握不住了还是不肯歇。

她总固执地认为,他还在受罪,她就没有资格活得轻松。

就像田修竹所言,她把自己圈住了。

但最后让她解脱的并不是田修竹。

她不能单纯地将一切推到他身上,将自己的变化简单解释为一个温柔男人字字珠玑的劝解。

是时间。

世界上最慈悲,也最无情的时间。

它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单单存在,就足以战胜一切。

此时回顾,其实这五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她只是普普通通的过日子,看太阳升了又落,人群聚了又散,野草荒了又长。

不知不觉中,她不再夜不成眠,不再起疹,也不再大把大把掉头发。

再想起他的名字时,她不再流眼泪,有时甚至还会笑出来。

只是那笑容始终难以持久,刚弯起嘴角就用尽了力气,像极了当年校园里眨眼凋零的白玉兰。

那晚她与田修竹一直留到餐厅打烊,朱韵讲得口干舌燥,意识混乱。

酒喝多,导致第二天朱韵睡过了,她火急火燎地赶到机场,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班机。

田修竹跟她身边的人换了座位,他给她带了眼罩,朱韵蒙住眼睛昏头大睡,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

朱韵留学期间也回国过很多次,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触这么深。

她真的决定彻彻底底留在这片土地了。

母亲开车接她,回程是朱韵驾驶,虽然时间很晚了,可母亲太久没有见到她,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

前几天跟你江姨通过电话,你小哥哥拿了绿卡了。

是嘛。

提起王宇轩,母亲忍不住叹气。

当初你刚出去的时候,人家对你那么好。

朱韵撇嘴,母亲挑明说:我看你们俩挺合适,我跟你江姨那边都心知肚明的,结果你倒好,你就不拿人家当回事。

我根本没想这些。

该想了,人到什么年龄做该做什么事,学生时代就要好好念书,毕业了就要找工作组织家庭。

我就觉得王宇轩不错,从小关系就好,谁知道你——我跟他太熟了,做生意还不宰熟客呢。

这跟做生意能一样吗?你知不知道现在社会多复杂,找个知根知底的多困难。

母亲靠在椅子里,神色端正。

我以前就看出来了,王宇轩一直对你有意思。

朱韵无奈,我们不合适。

你连个机会都不给人家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哎呦,他现在都结婚了。

这话终于给母亲的嘴堵上了,这是条死路,任凭母亲再不甘心也毫无办法。

王宇轩的话题终于结束,就在朱韵打算喘口气的时候,母亲又开口了。

跟你一起出来的那个男的是谁?……朱韵简直要下跪了,她从没跟父母提过田修竹,为的就是避免母亲的穷追猛打,他们下飞机的时候朱韵还特地让田修竹晚一步出来。

朱韵试图装傻。

哪个男的?就是你把什么东西还他的那个。

朱韵想起来了,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田修竹借给她的眼罩还揣在兜里,掏出来还他,整个过程两秒钟不到,而且他们还挤在拥堵的人群中,这都被看到了。

母亲追问道:谁啊?你在美国的同学?我看小伙子挺精神的。

不是同学,一个朋友。

哪的朋友?国外认识的。

不是学校的同学?是不是社会上——不是。

朱韵无奈道,人家是正经画家,你上网搜搜,牛得很。

画家?母亲似乎有点奇怪,不过她皱了一路的眉头此刻终于松了点,艺术家啊,你怎么认识的?朱韵说:之前跟同学去意大利的时候,在一个展览上认识的。

母亲靠回车椅,喃喃道:画家……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参加过美术班,老师教画兔子,结果你画出来像蛾子一样,把身边的女孩吓哭了。

啊?啊什么,你给人家吓哭了自己还生气,之后的课说什么都不去了。

不会吧……朱韵完全想不起来了。

怎么不会,你小时候脾气大得很。

母亲越说笑意越浓,看着窗外,完全陷入回忆,捂着嘴闷笑,怎么会画得那么像蛾子呢。

天色已暗,高速路上车不多,朱韵稍稍超速,远光灯照得夜色苍茫安静。

田修竹在得知自己被朱韵母亲发现的时候,很快登门拜访。

他选在周末的一清早,按门铃时朱韵刚睡醒,蓬头垢面光脚开门,看到西装笔挺的田修竹,反应了好一会。

你干什么?她没睡醒,声音有些哑。

他眼睛都带着笑,一身正装硬是穿出了休闲范,周身仿佛散发着清茶的香味。

你叫我来的,说好了七点。

我说的是晚上七点。

田修竹眼睛圆了一点,还是带着笑。

这样啊。

……你故意的吧。

朱韵?母亲醒得早,习惯出门散步,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田修竹,瞬间眼前一亮。

这位是田先生吧。

田修竹冲母亲行礼,您叫我田修竹就行了。

朱韵打了个哈欠。

母亲为了验证朱韵的话,之前特地在网上查过田修竹的情况,对其本来就有好感。

如今真人出现在眼前,年轻干净谈吐得体,活力之中透着儒雅,又带着点小小的羞涩……尤其旁边还衬托一个邋遢的朱韵,田修竹简直就像裹了一层圣光一样。

朱韵知道母亲满意田修竹,不过她的满意程度还让朱韵小小惊讶了一下。

母亲似乎彻彻底底忘了王宇轩这个人,田修竹走后的一个星期里,她一直对他赞不绝口。

朱韵回忆了一下田修竹跟母亲的交谈过程,觉得虽然田修竹彬彬有礼,可其实并不擅长哄人说话,尤其是面对长辈,十分腼腆,还容易脸红。

至于么……朱韵窝在沙发里。

我没觉得他有你说得那么好啊。

哟,母亲端着茶杯,戏谑道,是你会看人还是我会看人?朱韵不说话了。

这孩子很聪明,才华横溢。

这倒是。

毕竟天才画家。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性格很好,我猜他肯定不是独生子,家里有兄弟姐妹。

这朱韵有点惊讶了。

你怎么知道,网上报了?你也太小看我了。

……所以我才一直说你不会看人。

母亲淡淡道,我还知道他不仅有兄弟姐妹,还跟他们相处得很好。

其实这孩子有很强的个性,不过他更多时候是体贴别人,这种体贴出身不好的人是装不出来的。

朱韵抱着枕头看电视,不置一词。

母亲从容不迫地喝了口茶,最后说:他自己有本事,又明白事理,还有个和睦的家庭,这些综合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