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25-04-03 15:48:50

李峋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肩膀落下了一道凌厉的弯度,看起来顽固又疲倦,可从他的神情里,又什么异常都看不出。

他从前就是这样,付一卓心想,看似不近人情,其实却很能给人安全感。

他很牢靠,只要他挡在前面,其他人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从不在乎吃苦受累,也从不抱怨,即便命运真的不公平。

付一卓有点心酸。

峋。

付一卓长着一双不错的眼睛,不扯淡的时候深邃又坚毅,他对李峋说:你身边还有人在。

李峋默默看着他。

付一卓声音沉稳道:虽然不多,但都是很厉害的人,你真的不需要什么事都自己来。

李峋神情有片刻的恍惚,付一卓靠近他,语气强硬。

你是我弟弟,你得听我的劝。

弟弟……这词让人联想起很多事,李峋低下头。

几米开外,小朋友一个追着一个,又打又闹。

孩子们正处在最无忧无虑的年龄,声音稚嫩,充满希望,仿佛多抢一块老师的外国巧克力就是世上最大的快乐。

他裤兜里揣着一张已经皱得不像样的照片。

有人留了它七八年还完好无损,可到他手里七八天都存不住。

他不擅长保留这些脆弱的物件,就像他不擅长应对那些柔软的情感。

地板湿了。

付一卓默不作声拿起棒球帽,盖到他头上。

李峋的忍耐力很强,所以他流眼泪,格外让人心碎。

李峋按住帽子,头埋得越来越深。

他想忍住的不止是眼泪,还有脑海中不断闪现的,那段一去不回的金色年华。

我总是在做自己的事……李峋声音低哑,我以为我走得很快,其实什么都晚一步,等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我妈是这样,李蓝是,还有其他人,我永远只能得到一个自我安慰的结果。

李峋抬起头,眼底发红,咬牙道:你知道么,我在那家公司见到高见鸿和方志靖,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弄死他们俩,尤其是高见鸿!峋……可我始终想不到合适的办法,李峋摇头,我知道他有理由恨我。

裤兜里那张照片上,也有高见鸿的一角身影。

他曾经很信任我,李峋淡淡道,他们都曾很信任我。

高见鸿刚开始并不想跟我干,是朱韵费很大力气拉他来的。

但我从来没关注他们之间是怎么沟通的,说实话我不在乎。

说到这,李峋笑了。

任迪说得对,我是个混蛋。

我不同意。

付一卓皱眉道,你确实一意孤行,也犯了错,但事情发生都是有原因的,单纯怪罪一个人不公平。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李峋起身,高大的身材时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力,他目视前方,声音冷漠阴狠。

我不管他们怎么恨我,该是我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那家公司不能有姓方的在。

付一卓说:你打算怎么做?让他滚。

他会滚吗?不会没关系, 李峋瞥了付一卓一眼。

我可以教他。

这一眼,一切都回来了。

付一卓坐在小马扎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维持着仰视的姿态。

昨天任迪给他打电话,破口大骂了一个多小时,这对极少打电话的任迪来说十分难得。

付一卓绅士风度,不管任迪再怎么骂,他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一直在对任迪说,李峋不可能会变。

时间会磨平一些人的棱角,也会淬炼一些人的灵魂。

付一卓舒心地往后面的大镜子上一靠,望着天棚感叹:六年,一晃就过来了。

哎,你看哥这些年是不是完全没变化,还是那么帅?李峋没理他,低头点了一支烟,付一卓瞬间踹了他一脚。

教室禁烟!屋里还有两三个小朋友在玩耍,李峋不耐烦收起。

付一卓好心规劝,你少抽一点吧,对身体不好,你看弟妹都戒烟了,人还是要多听劝。

一阵玄妙的沉默。

付一卓对上李峋的眼神,感觉气氛不太对劲。

那个,峋,弟妹那边——我回去了。

没等付一卓说完,李峋开口打断。

付一卓震惊,这么早?有事。

你才出来几天?付一卓皱眉,你怎么总有事?李峋头也不回走到门口,付一卓赶紧追上他,李峋推开门,外面夜色已深。

付一卓道:都这个时间了啊,是时候去找下弟妹了。

……去吗?我开车送你。

李峋沉声,别跟我提她,我没功夫想她。

等你有功夫想的时候就晚了。

付一卓借着浓深的夜色,刻意忽略了李峋眼神中的警告,语重心长说:峋,你看你又任性了。

李峋危险地眯起眼睛。

付一卓问:你就不想知道弟妹身边那个男的是谁?不想。

付一卓欠欠地说:你不想我也要告诉你。

李峋狠狠咬牙,大步离开院子。

付一卓在后面寸步不离。

李峋身高腿长,付一卓更高更长,追起来轻轻松松,还有聊天的闲余。

他是个画家,叫田修竹。

李峋的脚步猛然停住,付一卓差点撞上去。

李峋低声。

叫什么?田修竹,是叫这个吧,我记得应该是……李峋是个不喜欢回忆过去的人,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大概是因为儿时的记忆里很少有能称之为快乐的东西在,所以他只向前看,快刀斩乱麻,摒弃一切他觉得不必要的东西。

所以他的生命经常是脱节的。

以前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他想放弃李蓝;后来高考结束了,他想放弃付一卓;如今从监狱出来,他也打算放弃那段校园生活——直到他看到那张照片。

那时他满脑子里充斥着吉力公司的事,分不出丝毫精力去想其他。

但那照片威力太巨大了,它将他和过去彻底连在了一起。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回忆了。

他惊讶自己对记忆的掌控力,他发现其实他谁也忘不了,他的大脑皮层清晰地存储着那些看似被遗忘的细节,他甚至记得第一次帮付一卓代考时,数学试卷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所以他当然也记得田修竹是谁。

他记得朱韵第一次帮柳思思写的英语作业,记得她去中医馆时的偶遇,也记得他们在美术馆三楼七号展厅看到的那幅画,还有她提起天才画家时的神情。

该死的照片。

……峋,峋?李峋回神,冷冷地看着付一卓,沉声说:以后别跟我提她的事。

付一卓凝神几许,脸上的表情忽然端正起来,他对李峋说:事业问题你是高手,我就不帮倒忙了,但是感情问题,说实话你太幼稚了。

李峋又要走,付一卓这回直接挡在他面前。

你是不是怀疑弟妹跟那画家在一起了,你问过吗?问她?李峋直接笑出来,你让我去问她这些?……或许是那笑容着实有些恐怖,付一卓换了个角度切入。

你对待感情太偏执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夜很宁静,暗处有小虫子不时嗡鸣,细微躁动。

付一卓退后半步,手掐着腰,极少地在李峋面前露出哥哥的姿态。

峋,如果说从小到大有什么是我绝对不会从你身上学的,那就是对待女人的方式。

李峋侧过头不看他,付一卓说:你太缺乏风度。

李峋冷笑。

付一卓面不改色地说:女人是这世上最娇贵的花,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色泽,她们心血熬得比男人快很多。

李峋手插兜,看向一旁,完全听不进去。

付一卓严肃道:你要知道,你当初没有给任何人机会,你只为自己做下决定。

所以你不知道那段时间里别人都是怎么度过的。

李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付一卓:如果大家六年来都沉浸在你的事里,早就油尽灯枯了。

李峋死死抿唇,倔得就像一根扳不弯的钢条。

他脑中浮现出咖啡厅里的画面。

朱韵进店的一瞬间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不是因为她是朱韵,在认出她之前,他先判断出她是整个店里最美的女人。

她处在最好的年龄,有最美的笑容,自信阳光,气质高雅。

她的皮肤光滑饱满,皮肤也像刚抽出的嫩芽一样,闪着光芒。

付一卓苦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数学学得最好,最擅长摆弄机器,到最后人也变得条条框框说一不二。

可人不是机器,人心也不是算术题,不能简单加减。

他看着李峋,又说:朱韵本来可以留在国外,可她毕业就回国了,回到这座城市,在你们大学附近租了房子,一年了一直单干没有找公司。

虽然她本人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我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总觉得她潜意识里是在等什么,你觉得呢?李峋半低着头,帽檐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孔。

付一卓:我不知道她还爱不爱你,但有一点我知道……如果你现在有什么目标的话,她会是全世界最不计代价也最有能力帮到你的人。

他静了静,最后说:所以如果她真的来帮你了,别为难人,也别那么偏执,感情不是电脑,只懂0和1,你也该成熟点了。

又是一阵沉默。

李峋转眼看付一卓。

计算机不懂0和1。

?它只接受这两种输入是因为数字电路只能接受0和1。

……数字电路只能接受0和1是因为非线性电子元件只有两个非线性区。

…………………………付一卓凝视李峋半晌,拍拍他肩膀。

今天就到这了,你先走吧,有空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