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雅*文*言*情*首*发』......萧萧天幕下,是无边无尽的长夜。
拾阶而上,枯败的草木与零散的碎石一路相伴,勾勒出初冬时节寒冷木然的画卷。
打扮清丽的侍女手捧着精致的酒器,缓缓而上。
酒具有些泛青,透着一股浓浓的古朴陈旧之气,与此景此地交相应照。
侍女穿着一双淡红色的秀气小鞋,灵动而轻巧。
那步伐踏在石阶上,竟一点点声音也没有。
走了片刻,侍女来到半山处。
趁着月色,隐约可以看见那里有一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个间不大的木屋。
院子临崖而建,正处风口之处,寒风呼啸吹袭,院落的地上一片落叶都留不下。
此时,在山崖边,一道漆黑的人影静静独立。
那人面朝着山崖,没人能看到他的面容。
他站得极稳,在如此凛冽的风中,除了发丝与衣袍,他周身没有一丝颤抖。
侍女来到院落门口,并没有进入。
她垂着头,恭敬地屈膝弯腰,轻声道:奴婢见过尊者。
等了一会,黑暗中才传来低沉的声音。
何事。
侍女道:庄主吩咐奴婢先行送来酒菜,等下庄主要亲自前来与尊者一聚。
又过了一阵,那人才道:放下吧。
是。
侍女小心进入院子,将酒菜放到院子角落的大石上,然后悄声离去。
侍女离去之后,那人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他同山林一般寂静。
待乌黑的云层再一次被风吹走,露出晶亮的圆月之时,又有一个人来到院落。
与之前的侍女不同,这人一路悠闲,晃晃悠悠地便踏进了院落。
进了院子后,他未与主人说什么,而是直接来到大石旁,往凳子上一坐,然后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待这口酒的余劲全然散去之后,他才想起来讲话。
怎么,最近鼻子出问题了?山崖边那人微微侧过脸,什么?若是鼻子没问题,那怎么放着这么香的酒不动,站在崖边吹冷风?他向前探了探身,胳膊杵在石头上。
在月色下,这人有一张英俊的面容,他正是悯剑山庄的庄主贺秋。
不是所有人都好酒。
啧啧......贺涵之盯着手中的酒杯,晃了晃,不知想到了什么。
不喜欢酒的男人,都怪得很。
山崖边的人低沉道:你想到了谁?哦哦,贺涵之挑眉看着那道人影,嗤笑一声道:这么厉害,我想什么都知道?你有心事。
呵。
贺涵之放下酒杯,垂眸半响,道,我有什么心事。
那人静默片刻,终究没有再说。
贺涵之抬眼看着他,他只能看到他的侧面。
在暗淡的月光下,太阴的身体挺拔而坚实,宛如一柄惊世的宝剑。
啊,不......贺涵之心道,他本也是一把惊世的宝剑。
作甚一直看着我。
贺涵之偷瞧被抓了包,也不害臊。
他往后一仰,靠在一棵老松上。
轻笑道: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何事。
贺涵之:你到底看不看得见?看见如何,看不见又如何。
从前你元神未复,双眼一直蒙着布。
现今你元神正盛,剑气无匹,怎么还蒙着眼睛。
剑目在心,蒙不蒙眼睛又有何重要。
贺秋,你着相了。
贺涵之晒然一笑,道:好好,是我着相了。
来来,陪我喝酒。
太阴:你喝吧,我在这一样陪着你。
贺涵之不愿意了,他站起身,迈了一大步,一胳膊拉过太阴的臂膀。
太阴眉峰微皱,却也没有挣脱,被贺涵之半扯半拉弄到石桌边。
在那有什么意思,不喜欢喝也要陪我喝。
太阴端正地坐在凳子上,手掌摸到桌上的一个酒杯,来回轻微的摩挲着,并没有入口。
饮酒最重气氛,武林这么多人,想来同你一起饮酒的,怕是要从门口排出城了,你又何必挑我这没趣的人陪你饮。
贺涵之又倒了满满一大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他的脸色有些泛红,目光中透着淡淡的迷醉。
哈,那些人都长了一张脸,有什么趣味的。
太阴淡淡一笑,道:哦,难道我生了两张脸。
不一样......不知不觉间,贺涵之已经喝了大半壶的酒,他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轻声道:不一样......一阵风吹过,带来暗夜里浓烈的酒香。
太阴低声道:你醉了。
笑话。
贺涵之大笑一声,道,我醉了?你何曾见过我喝一壶酒就醉了。
太阴:心思重了,自然容易醉。
......贺涵之低着头,又喝了几杯酒。
夜风吹起发丝,他的脖颈干净而有力。
你现在很厉害唷......贺涵之慢悠悠地抬起身子,往后靠在树上,他的眼神已经露出明显的醉意。
真的很厉害哟......太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声叹了口气,摸着石桌边站起来,绕到贺涵之这一边。
贺涵之依旧没有骨头一般,靠在老树身上。
太阴伸出手,扶到贺涵之的手臂上,轻轻一提,将贺涵之拉了起来。
时辰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太阴弯了一下腰,将贺涵之背在背上,朝院门口走去。
还没踏出一步,贺涵之在太阴的背上,平淡地开口:你为何从来都不问......太阴脚下一顿,低声道:问什么。
贺涵之:从前......你明明很想知道,为何从来都不问我。
你是怕我骗你么。
太阴沉沉地笑了一声,贺秋,你是真的醉了。
贺涵之:在这.......你过得好么。
太阴:悯剑山庄在武林中地位赫然,我怎么会过得不好。
贺涵之:那你为何两年间,从不踏出这个庭院。
太阴背着贺涵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虽蒙着眼,脚下却步步稳定,踏踏实实。
我不离开,是为山庄镇守剑气,你不要想太多。
镇守剑气......是。
太阴低声道,悯剑山庄以烈阳精炼百年,现换以阴气,武脉一时难适应。
我若不镇守,会出乱子。
贺涵之:要两年这么久?......太阴静默了片刻,缓道,本也没什么事情做。
行至山脚,贺涵之让太阴放他下来。
站都站不住了,我放你下来你要如何回去。
贺涵之凝眉道:我自有方法。
太阴低笑了一声,道:放心,我会很小心。
不会有人看见贺庄主烂醉而归。
......贺涵之被呛得脑子迷糊一片,半响,憋出一句,不如从前的好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太阴的脚步轻轻地顿了一下,贺涵之本醉得昏天黑地,可他偏偏就是感受到了他的停顿。
李青......也不知为何,贺涵之就这么念出了那个名字。
太阴静了一会,道:那是我从前的名字么。
贺涵之:你好似一点都不惊讶。
嗯。
太阴缓步向前走,道,以前你醉的时候,也冲我念过这个名字。
这一次,两个人都静了。
贺涵之闭上双眼,任自己沉迷于恍惚的酒劲中。
有时念出一个名字,它能表达的意义,远远多于呼唤。
清风微微低语,讲述的,是一个本应该埋藏至深的故事。
在将贺涵之送回卧房休息时,贺涵之看着李青,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两年前,你是如何找到那间房间的。
李青道:我也不知,那时我的神智还不清楚,朦胧之中只觉得自己该去那间房间。
他顿了一下,好似在回忆当初的感觉。
也许,我是想找什么吧......贺涵之:最后你什么都没有找到,独独拿了这一条布带回来。
李青:......是。
贺涵之嗤笑一声,道:两年了,这破带子你从不离身,就算不蒙着眼睛,也要带在身边,是为了什么。
李青转身,走到门口,淡淡道:我也不知。
贺涵之知道,他没有说谎。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贺涵之也不欲再说,他手一挥,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李青出了门,轻轻一顿足,高大的身躯如一只山鹰一般瞬间消失在门口。
回到山崖的小院,李青重新站到崖边。
他能感受到明月的光辉,也能感受到山峦的呼吸。
风吹着他的发丝飘荡着,耳后系上的布带也跟着一齐荡漾。
过了一会,李青抬手,摘下了布带,放在手中。
这两年里,他无数次地将这条带子放在手里。
他能摸到带子上的针脚,这带子做得很粗,可却让他无法放手。
刚刚贺涵之问他,为何一直带着它。
李青不知道答案。
可他总有一种感觉,这条带子会带给他一些东西。
一些,原本很重要,可却被他不小心遗忘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