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胖了。
贺涵之听完这三个字,眨了眨眼睛,又晃了晃折扇,而后面不改色道:是么。
小春嘎巴嘎巴嘴,不说话了。
贺涵之又将目光转向卫青锋,两人对视了一会,贺涵之道:好久不见。
卫青锋当然不会像小春那样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他侧眼看了一下贺涵之的马车,道:只卡住这一辆么。
贺涵之摇摇头,道:不,后面还有几辆。
卫青锋道:弄出来倒是不难,不过前面的山路这马车过不去,要走上去才行。
贺涵之惊恐状地眨了眨眼睛,道:真的?小春眯着眼睛看着贺涵之,不带语气道:说的像你第一次来一样。
咳。
贺涵之干咳一声,又晃了晃折扇,道:既然上不去,那我走上去好了。
这时站在马车边的一个悯剑山庄弟子上前,向贺涵之行礼,道:掌门,那这些马车怎么办?贺涵之舒展了一□子,无所谓道:等下弄出来了,你们赶回去好了。
留在山脚下找几个人看着。
是。
处理好问题,贺涵之好整以暇地看着卫青锋和小春,道:这,我对剑阁不甚熟悉,还请二位带路了。
卫青锋转头对小春道:小春,你先带他上去,再叫几个人带着工具下来帮忙。
好。
小春看向贺涵之,瞧着后者的表情,忍住想一巴掌招呼过去的冲动对他笑笑,道:贺掌门,这边请。
贺涵之跟在小春的后面,迈出两步,后面有弟子要跟上,贺涵之停下,头也没回低沉道:我有叫你们跟着么。
那几名弟子慌张地站住低下头,贺涵之没等他们说什么,又迈开步子往前走。
小春抬头瞄了他一眼,然后一语不发地往山上走。
慢慢的,他们离开了悯剑山庄的队伍。
薄芒山静谧非常,加上小春也不说话,这一路走得着实死气沉沉。
半响,贺涵之还是先开口了。
我真胖了?小春嘁了一声,没理他。
贺涵之紧走两步,与小春并排而行。
小春斜眼瞄了他一眼,道:你不是需要带路么,怎么走得比我都快了。
贺涵之背着手悠闲迈步,道:我突然觉得,跟这山很有缘,好似冥冥之中来过一样。
小春干笑两声,接着走。
又是无言。
过了一会,贺涵之道:怎么这两年的论剑大会你们都没有去。
小春:剑阁本来也很少参加这些武林的活动,你又不是不知道。
『雅*文*言*情*首*发』贺涵之:也不惦记老朋友。
小春:有缘千里来相会,你这不是来了么。
可见我们不惦记也不要紧。
真是无情。
小春:哪敢比你无情。
......一时静默,小春扭过头,看见贺涵之低头看着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春犹豫了一下,道: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
呵。
贺涵之挑起眉,侧眼看着小春,冷笑一声道:是么。
之于贺涵之此人,此时这副目中无人天高云淡的神情才是小春最为熟悉的。
看着这样的贺涵之,小春笑了笑,道:是哟。
看见小春笑,贺涵之脸色更阴沉了。
你笑是什么意思。
小春:哎呦,我笑一下都这么有意思了?贺涵之收敛神情,淡淡道:没事乱笑什么。
小春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哈哈哈哈——!贺涵之:......小春这一笑笑得整个山谷都在回音,贺涵之脸上僵硬了一下,终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春撇嘴道:你没事乱笑什么。
贺涵之站到小春身前,低下头。
他个子高,小春仰头时逆着光,看不真切贺涵之的表情。
小春。
嗯?真的好久不见。
小春怔住片刻,轻声道:是啊,其实也只有两年而已,可莫名其妙就是觉得过去了很久。
贺涵之淡笑道:你过的好么。
小春抬眼,道:你觉得呢?贺涵之:我不知道。
小春笑了一声道:我过的很好。
贺涵之:真的?小春嗯了一声。
再之后的路,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快到山门口的时候,贺涵之的脚步慢慢缓了下来。
小春转过头,略带疑问地看了他一眼。
贺涵之漫步目的地四下看了看。
小春等了他一会,他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春不耐烦了,开口道:你又怎么了,要看风景也得先知道歇脚的地方在——你为何不问我。
话被打断,小春皱着眉头,什么?贺涵之的目光转了一圈之后,最终回到小春身上。
你为何不问我。
小春觉得贺涵之的目光有些冷。
她隐约中好似明白贺涵之的话,所以她闭上嘴,不说话。
贺涵之道:你不想知道么。
小春手指纠缠,在身后掐来掐去,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想知道。
贺涵之紧追不舍。
真不想知道?小春忍着不说话。
贺涵之:他也会来,不过他不在队伍中。
你知道他不喜白日出来。
小春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贺涵之。
当初为了唤醒他的元神,我们,不......是我选择了极端的方式。
他元神缺陷时期的记忆极为模糊,卫青锋应该同你说过了。
他能记得的事情很少,薄芒山聚集了他多年的灵气,也许他会有感觉。
但是其他的,我不敢同你保证什么。
他的脾气同从前也不太一样,他喜清净,不愿同旁人多讲话。
不过他的本性还——够了。
小春打断贺涵之的话,轻声道:够了......贺涵之面无表情。
你恨我么。
小春淡淡地笑了一声,道:闲话讲那么多,这句才是你真正要说的吧。
贺涵之双目冰冷,不泄一丝情感。
我不恨你。
小春答的很快,很干脆。
我没有敷衍你,我真的不恨你。
小春低声道,起初,因为你骗了我们,大家都有些想不开,却也谈不上恨。
后来大师兄同我讲了那些故事......贺涵之:他同你讲了什么。
小春:讲了很多,讲了太阴与烈阳的命格,讲了他们入世是顺应天命。
也讲了你是当今武林最配得上太阴之人。
贺涵之:他这样说我?嗯。
小春道,大师兄说太阴入世是必然,能得一个心正之人做主,是武林之幸。
贺涵之:我是心正之人?小春挠挠脸,道:反正大师兄是这么说的,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贺涵之:......所以呢,我不恨你。
小春走过去,拍了拍贺涵之的肩膀,道:也许剑阁的弟子对你有所怨恨,但是从前清涛院的人都不恨你。
知道这说明啥不。
贺涵之垂眸看着她。
小春道:这说明跟你深交的人都知道你不是坏人!说完她顿了片刻,又道,顶多阴险了一点。
贺涵之:......小春深吸一口气,用手掌扇了扇风,眼珠到处乱转,道:这几天大宗师外出,塔楼空了出来,你们两个住在那里。
贺涵之:好。
小春:那......要不你自己去吧,反正也认识路。
贺涵之:好。
小春:吴生他们应该就在山门口等着,你上去就能看见。
我还有些事,晚些再找你。
贺涵之:好。
小春摆摆手,离开了。
贺涵之默默地看着小春的背影,半响,淡淡地笑了。
撑不住就承认好了。
他在薄芒山的清风中摇了摇头,好似自己刚刚并没有看见那小姑娘苍白的脸,和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在来之前,他也曾幻想那无邪的小女孩还能像从前一样没心没肺,可他错了。
既然没有不变的世情,又怎能祈求永远的天真。
小春一直走了很远很远,走到眼眶里的泪水都被风吹干了才停下来。
她没哭,她告诉自己,她不该哭。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坐在一棵云涛树下,捡起地上残落的花瓣。
同自己悄悄地讲话,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晚,小春没有睡着。
事实上剑阁的大多数人都没有睡着。
子夜时分,剑阁弟子们纷纷走出屋子,抬头看着天际异象。
那晚的月亮是所有人一生中见过的最大最圆的月亮。
它冷得让人憧憬,白得让人心醉。
那条银色的星河穿插在薄芒的山野间,星星点点,宛若冰花。
那是夜晚与山林在颂唱。
从薄芒的山崖上瞭望,隐约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剪影荡浮在圆月当前,没人能看清那是谁,却也没人能认错那是谁。
小春同贺涵之分别时曾想过,他什么时候会来。
现在她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小春站在空荡的院落中,遥望着那道身影。
在周身冰冷之际,卫青锋来到她的身后,给她披上了一件外衫。
风这么大,你不好好休息出来做什么。
小春低着头,没说话。
卫青锋抬头看向天际,淡淡道:他来了。
嗯......卫青锋:不管怎样,你总不能一直在这吹冷风。
先回屋休息吧。
小春点点头,嗯。
听了卫青锋的话,小春转过身往屋子里走。
她没有回头,一下都没有。
她不必回头,也不想回头——因为她知道,那已经不是李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