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25-04-03 15:49:47

袁飞飞坚信着主子张平是个大好人——整整半月的时间。

为何半月之后她的想法改变了呢。

因为张平让她去做一件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噩耗还没传来的那几日,袁飞飞完全适应了崎水城的生活,也适应了这个从没什么活给她干的老爷。

她每日吃了饭就跑出去玩,一玩就是一整天。

那日傍晚,袁飞飞回家吃饭,吃完了饭张平出人意料地没有照平常那样去打铁,而是将桌子上收拾干净,拉袁飞飞坐在桌前。

袁飞飞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要做什么?张平安置好她,自己起身,从墙边的木架上取来了一叠东西,放到桌子上。

袁飞飞看着那一叠纸,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张平放好了纸后,又取来了炭块。

袁飞飞嚎叫道:你不是要让我学写字吧!张平抬眼看了看她,点头。

袁飞飞脑袋瓜摇得飞快,惊恐道:不不不!我不学!张平不闻不问,将纸放到袁飞飞面前。

袁飞飞拉着张平袖子,苦苦哀求道:老爷,不学字,我不学字。

当初马半仙也有过想教她习字的打算,他曾跟袁飞飞说,虽然女子学字的不多,也没甚太大用处,不过做他们这种算命跑卦营生的人,最好还是多学点东西。

他还同袁飞飞道,若是她不习字,那自己好多本事都没法传给她。

袁飞飞被他连哄带骗地学了几天,最后还是因为太懒,任马半仙嘴皮子磨烂她也不再拿笔了。

老爷,我干活去吧。

袁飞飞从凳子上蹦下来,想跑出去。

结果张平长臂一伸,一个水中捞月,将袁飞飞又拎到凳子上。

他递给她一小块硬炭。

袁飞飞接过来,就握在手里,也不抬手。

张平点了点她面前的粗纸。

袁飞飞背也弯了,肩膀也塌了,一双眼睛了无生气。

张平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拿给袁飞飞看。

袁飞飞抬着眼皮瞄了一眼,有气无力道:不识得。

张平点了点字,又指了指自己。

袁飞飞总算提起点兴致,这是张平?张平点头。

袁飞飞探头瞄了几眼,又缩回来了。

张平又抬手,写了几个字。

袁飞飞瞧着,道:袁飞飞?张平缓缓点头。

袁飞飞道:好了好了,这两个我认得了。

她把手里的炭块放到桌上,冲张平堆笑道:老爷,我认识这俩名字足够用了,我去给你泡茶吧。

说完,她又要跑。

张平再次将她拉回来,这次,他微微皱起眉头,神色严肃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有些被他吓住,随后又挺直腰板给自己撑腰。

不学就是不学,当初马半仙那么贼溜的人都没办法,现在这个看着这般老实的张平能奈她何。

熬几天他就不让自己学了。

袁飞飞瞪着张平。

半响,张平松开手,袁飞飞松了口气,寻思果然如此。

老爷老爷,我去给你泡茶。

她一见张平松了手,马上从凳子上蹦下来。

这回张平没有再拦她。

袁飞飞欢跳着跑到火房烧水,心道坚持一下总是值得,张平又不会真拿她怎样。

她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接下来的三天里,张平让她切身体会到了坚持的不易。

每日一放下筷子,张平就会起身拿来纸张和炭,不管袁飞飞是否愿意,他都会写几个字给她看。

袁飞飞这时才意识到,这个看似老实的张平,也非是那么好说话的。

袁飞飞在心里埋怨了很久,她觉得张平是知道自己不愿习字的,却还这样成天逼她。

又过了几日,袁飞飞忍无可忍,终于做了件错事。

她很少认错,甚至很少时候能察觉自己的错,但是这次,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晚,张平依旧在饭后拿出纸,写字给她看。

袁飞飞心里烦极了,她看着一旁认真写字的张平,不知怎么,小孩子脾气便上来了。

她把炭块狠狠摔在桌子上。

张平一下就顿住了。

袁飞飞跳下凳子,冲张平喊道:我不学!你以后不要给我写字了!张平听着她突如其来的叫喊,愣了一下,随后他冲袁飞飞招招手,脸上半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袁飞飞扯了一边嘴角,冷笑一声,道:你真的非要教我是不是。

张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袁飞飞一手打开他的手掌。

好啊,我同你学。

袁飞飞点点头,她两步走到桌前,扯下桌上的纸,指着上面的一个字,冲张平道:你告诉我,这个字念什么。

张平双唇紧闭,木然地看着她。

袁飞飞冷然道:说啊!我又不认识,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识得!张平的眉头轻轻皱起,他的手在膝上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了好多次。

袁飞飞把纸丢到他身上,跑出院子。

张平枯坐了一会,才猛然反应过来,再出去寻的时候,袁飞飞已经不见了。

袁飞飞冲出院子后,跑了很远很远。

她不敢回头看。

一路从南街跑到道口,袁飞飞气喘吁吁地停下。

天已经黑了,但还有些店面仍燃着灯笼。

袁飞飞出来的时候急,不管不顾的,只着了件单衣。

现在站在街上,寒风轻袭,吹得袁飞飞浑身刺骨的疼。

她站在道中间,愣愣地盯着路旁的一棵野树,半响,慢慢走到树旁,顺着树根蹲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脸上带着一份自暴自弃的冷意。

她心想,如果她不回去了,那算不算逃奴?逃奴被抓的话,是死罪。

嘁。

想着想着,袁飞飞冷嗤一声,冻都冻死了,还管什么逃不逃。

【本仙可不会尽心养你。

】马半仙曾对袁飞飞这样道。

【你这丫头就是只狼崽子,把你那簇野火点着,你就六亲不认了,我养来干啥。

】此时此刻,袁飞飞回想起马半仙的话,她还觉得很同意。

连对她这么好的张平她都能如此恶毒地对待,还有什么畜生事她干不出来。

冻死就冻死吧……袁飞飞心道,早点去找驴棍也好。

蹲得久了,袁飞飞渐渐都感觉不到寒冷了,她身上麻木起来,意识也渐渐朦胧。

心里虽想着死也无妨,可当真要迈进鬼门关的当口,她也有些怕了。

只是……她眼皮慢慢向下耷,胳膊也垂了下来。

指尖要落地的一瞬,袁飞飞整个人忽然拔地而起。

她脑子一混,晕了过去。

张平抱着冻得有些僵硬的袁飞飞,用袄子将她裹了起来,快步地往家走。

袁飞飞知道自己没死。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是深夜。

鼻子里堵堵的,袁飞飞使劲掐了掐。

这是张平的床,袁飞飞不用看就知道。

他把自己捡回来了。

袁飞飞感觉到张平就在自己的身旁,他睡着了。

她忽然间,不希望天亮。

不过老天爷是不会将她放在眼里的。

翌日清早,袁飞飞把脸蒙在被子里,装着没醒。

她清清楚楚地听着西屋干脆的铁器声。

张平进来了几次,每次都见袁飞飞用被子蒙着头,便又出去了。

袁飞飞饿得不行,趁着张平出去的时候,偷偷起来在桌子上抓点早饭吃,她不敢吃多,怕张平看出来,每次就抓那么几根吃。

就这样,让她磨磨蹭蹭地,到了晌午。

袁飞飞听见院门被叩响,她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张平兄弟,你难得找老哥来,发生什么事了。

洪恩人!袁飞飞连忙把被子蒙好,她死死地捂住耳朵,不敢接着听下去。

张平要把自己给退了!?袁飞飞紧闭着眼睛,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可她已经动了那二两银子,他要让她还回来,她该怎么办!?袁飞飞心里乱成一片,烦得将被子踹来踹去。

吱嘎一声,房门开了。

袁飞飞马上不动了。

她听见有人进来,又随手带上了门。

她一动都不敢动。

小丫头。

袁飞飞身上一僵,是洪英。

洪英来到床边,拍拍团成一团的被子,道:别装了,你这也想骗过去,未免太瞧不起我们了。

袁飞飞只当自己死了,还是不动。

洪英也不强来,他收回手,坐在床边上,缓道:张平刚刚同我说了。

袁飞飞心道,果然!洪英道:昨晚大晚上他去我家寻我,叫我今日务必来一趟。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你这小丫鬟。

袁飞飞听不出他的语气,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他叫我同你道歉,你莫要怪他了。

???袁飞飞以为自己听错了。

道歉?张平同她道歉?洪英见袁飞飞还没反应,不禁有些气恼。

你这丫头怎地脾气这样大,不管他做什么,毕竟是你主子,主子给丫鬟道歉已是不易,你还要如何。

袁飞飞掀起一边的被角,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

他为啥要同我道歉?洪英瞧着她的小眼珠,道:他说你不愿学字,他却一直在逼你。

袁飞飞眨眨眼。

确实……不过……他就说了这些?洪英:啊。

袁飞飞有些发懵。

洪英趁着她愣神,一手将她被子掀开,把她拽到地上,弯着腰正色道:丫头,你可知我从未见过有主人家同自己的家奴一同吃住,他待你不薄。

袁飞飞低下头,嗯了一声。

所以……洪英缓道,你就当报恩,为他学了字吧。

袁飞飞抬眼:为他学?洪英点点头,他似是不想让外面的张平听见,特地压低了声音道:他虽不说,我却看得出来。

袁飞飞:什么?洪英:他是想同你讲话,才让你习字的。

袁飞飞瞪大眼睛。

洪英低声道:这院子这么多年了,半点人声都没有。

他待你这么好,你就只陪他讲讲话又如何。

袁飞飞哑然。

半响,她想起什么,对洪英道:我可以学那个啊。

洪英:哪个。

袁飞飞不知道怎么说,就抬手在空中乱比划。

就是你和他用的那个,我学那个!洪英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声,道:这个你到时候便懂了,你可知我同张平认识了多少年,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袁飞飞垂着头。

洪英拍拍袁飞飞肩膀,道:丫头——他还没说完,袁飞飞打断他道:知道了,我学就是了。

洪英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将张平的事处理得这么漂亮,洪英实在有些高兴,他推开门,拉着袁飞飞出去。

袁飞飞木木地跟着洪英,门一开,她一眼看见了站在院子边上的张平。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墙上。

张平兄弟,来来。

洪英笑呵呵地招呼张平,张平抬眼看过来。

袁飞飞看见他平淡黝黑的双眼,忽然挣脱了洪英的手,向张平冲过去。

力道没掌握好,袁飞飞一下子撞进张平的怀里。

张平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冷气,还有些铁器独有的冷硬味道。

张平站得稳,被袁飞飞撞了一下也没怎么晃动,他扶住袁飞飞的肩膀。

袁飞飞埋在他的衣裳里,闷闷道:老爷,我学字!她说完,偷偷仰头看张平,谁知正巧同垂眸的张平看个正着。

老爷……张平的脸上依旧很平淡,一丝生她气的痕迹都没有,反而在听了袁飞飞的话后,生出了淡淡的欣喜。

袁飞飞抱着张平的腿,心道:张平果然还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