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许久没回话,成芸开玩笑似地说:怎么,舍不得啊,男人嘛,别总这么小里小气,将来还怎么————成芸说着说着,语调一飘,嗷地叫了一声,后座上睡得昏天黑地的张导蹭地一下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到了么!?没人回她话,阿南已经背过身准备走了,成芸捂着自己的手,刚刚被捏的疼痛感还有残留。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一下子从车上跳下去,走到他面前。
周东南!你怎么敢——哦……阿南出声,成芸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他们对视的视角,似乎有些怪。
阿南往她跟前一站,垂着眼说:原来不穿高跟鞋看起来这样的。
成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成芸绝对可以算是一个高挑美女,净身高一米七一,穿上高跟靴一米七七左右,在阿南面前虽然还是矮一点,但基本也能算是平起平坐。
现在鞋一脱,明显矮了他半头,阿南这边又像是故意找茬似的,微抬下巴,眼珠子往下瞥,怎么看都是一股俯视的意味。
周东南,你别这么幼稚。
成芸风衣口一收,退后半步,抱紧手臂看着他。
跟一个女人比身高,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
阿南顶着他那副标准的面瘫脸,说:我什么都没说,是你想歪的。
还推卸责任,成芸要火了,深吸一口气准备说道说道,阿南抢先开口,张导游。
成芸转头,看见一脸迷糊的张导从车上下来,成姐。
张导跟成芸打了个招呼,又问阿南,到了?阿南点头,到了,拿好东西,跟我走。
他转头之际,跟成芸交错目光,成芸意味明显——算你走运。
天色已暗,成芸和张导跟在阿南身后。
成芸一边走一边观察。
就目前的形势来看的话,这里明显是个未被开发的地区,说好听点叫天然原生态,说直白点就是偏远山区,穷乡僻壤。
最典型的就是路,通往阿南家的路面完全是人脚施工,踏踏实实地一脚一脚踩出来,没有水泥,也没铺石板,全是土路。
坑坑洼洼,崎岖不平。
也亏了有双旅游鞋。
成芸想到这,目光不由自主地瞄上前面带路的人。
阿南的背影很宽,在夜色中,墨黑的夹克边缘显得更为结实。
其实阿南的身材很不错,窄腰长腿,尤其是穿这种短款夹克,腰线一提,整个下身都露出来,优势一目了然。
可这人有一个特点,就是如果你不特别关注的话,你是根本看不出他身材好——走路永远低着头,窝着身子,跟扫雷似的。
成芸一边看一边想,想着想着就有点入神,没注意领路的停下脚了,差点闷头撞上去。
阿南伸手,在两人相距半个小臂的时候,让她站住了。
往这边来,要到了。
阿南拐了个弯,又说,注意脚下。
天完全黑了,山里一点亮都没有,张导走在后面,愁眉苦脸地说:哎呀怪我了,早知道我就带着手电了,这乌漆墨黑的,成姐你要小心啊。
成芸说:没事,都是临时决定了,你准备已经够周全了。
阿南说快到了,还真的是快到了。
他们又过了一个小弯,爬上山坡,下面的寨子就映入眼帘。
没有突如其来的万家灯火,也没有柳暗花明的酣畅淋漓,几点微弱的灯光,拼凑出一处安静的侗寨,隐匿山林之间。
这么阴冷的天气,成芸硬生生地爬出了汗。
她站在山坡上,把额前的碎发掀起来。
冷风吹过,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一阵紧缩。
走吧。
歇了片刻,阿南再次迈开步伐。
离寨口近了,路面也比之前的宽了许多,虽然不及景区那么精雕细琢,至少也能看出有人工的痕迹,不像刚刚的进山路,寨子门口最起码铺了石板。
张导也没来过这里,分外好奇,她在寨门口跺跺脚,说:你们这里是不是打算开发了?之前都没来过这。
阿南脚步不停,不知道,我有段时间没回来了。
不过你们这不太利于开发。
张导以专业的目光点评,第一,太小了,你这里有多少户人家?最多百十户。
第二太偏了。
本来偏这个缺点可以缩小一点,西江苗寨也偏,但是人家大,有开发价值,政府为它直接开了条道过去,你这儿这么小,还在山里面,政府不会愿意投资的。
阿南对张导提的这个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她说了一通,他只是点点头,是么。
成芸在他身后问:你告诉家里要回来么。
阿南转过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
告诉了。
今天下午说的?嗯。
准备好房间了么?阿南停下,扭头过去,面无表情地说:你不先问问直接去我家会不会麻烦到我们?成芸惊讶状地瞪大眼睛,恍然一声:啊……阿南闭上嘴,成芸双手插兜看着他,说:赚住宿费的机会周先生不要?说完,也不等阿南回话,成芸从包里掏出烟,点着,冲张导说:那咱们找户别的人家好了。
张导看出成芸在调侃周东南,连忙帮腔说:行,成姐你说什么都行。
成芸说着,还真的带着张导要绕过阿南。
刚进寨口,阿南在她身后喊:你多少钱一晚——?我多少钱一晚?成芸扭头,冲他喊回来,我一晚可贵着呐——!喊完她自己没忍住,笑了起来。
阿南看着在风口处笑弯了腰的女人。
他自己也感觉出刚刚的话不对劲,想解释又隐约觉得会被她笑得更惨,此时多话不如无话。
来,来来,你过来。
成芸慢慢压住笑意,直起身子,招呼阿南,我们来讨论一下一晚多少钱?阿南咬紧牙关,被成芸步步紧逼。
来啊,谈生意啊。
成芸一把搂住身边的张导,淡淡地说:你看我们站街多累。
黑夜中,她并没有笑,可那双眼却比笑暧昧无数倍。
阿南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出她一直看着他。
张导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又有些感慨。
成芸跟她见过的其他大老板不太一样。
或者说,她看起来像个老板,可接触起来却不像。
不过这种不像并不是说她和善亲人,没有商人身上那种狡诈圆滑端架子的陋习。
恰恰相反,她脾气一点都不小,也同样世故。
可她的世故没有遮掩,直白易懂。
阿南不动,成芸自己走过去,站到他面前,抬起头来,轻声说:脸这么黑,也看不出红了没有。
阿南低头看她,她的皮肤在冰冷的山风中,光滑细致。
在她的注视下,他说:没红。
成芸缓缓地挑起嘴角,是么。
说着,她像是要判断一样,眯起眼睛,踮起脚,仔细地看他。
阿南嘴唇快抿成一条线了,可脚步未动,脖颈僵硬,就站在原地任由她看。
他又觉得奇怪了。
在外面走了有几天了,为什么她身上还带着一股香味。
半晌,成芸后退,拍了阿南胳膊一下,还真没红。
阿南:……成芸说:不闹了,说正经的,带路吧。
半山坡上看着,感觉这寨子不大,可真走进去之后却又觉得像没边际似的。
房屋密集,家家户户都像是连在一起一样,巷子很多,相互交错,复杂无比。
如果没有熟悉路的人领着,真的很难找到目的地。
三个人在黑漆漆的巷子里绕了半天,阿南终于停下脚。
到了。
成芸朝旁边看,她本来已经完全做好面对一个危楼的心理准备,等看到了才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
虽然阿南家不算大,但房子还挺新,而且在这个寨子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成芸斜眼看他,小康家庭啊。
阿南难得回了调侃,凑合吧。
不过这里的房子跟白天看到的三宝侗寨还是不太一样,旁边的张导不忘本分,跟成芸介绍说:成姐,山区的侗族住的大多是干栏楼房,楼下堆杂物,养牲畜,楼上住人。
前面是廊,采光好,家里休息或者侗女做手工活都在那。
后面是内室,里面有厨房,还有取暖的火塘。
火塘两侧基本就是卧室了。
她一边介绍,一边举起手机来回照,我看看啊……这个寨子应该有些年头了,很多房子连在一起,廊檐相接,可以互——啊!!张导突然一嗓子,手机都扔出去了。
成芸迅速转头,阴暗的角落里,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站在张导后面。
张导人被吓到,捂着脑袋往成芸身后跑。
成芸嘴唇紧闭,直视着那道人影,语气冰冷镇定。
什么人,出个声行不行,给人吓坏了谁负责。
这种深山老寨,黑黢黢的一道人影,也不出声,就在阴影里看着你,换谁都打怵。
成芸说完话,那人影往前走了半步,张导躲进成芸风衣后面,哭腔道:成姐……成芸单手护着张导,厉声道:让你张嘴听没听见!?她又转头瞪了阿南一眼,你干站着干什么?过去!阿南真的上前,低声说了句:哥。
成芸皱眉,张导慢慢探出脑袋。
阿南又说了几句话,不过是侗语,成芸听不懂。
就见那人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借助微弱的光,成芸粗粗地看了他的容貌。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一声哥的缘故,她还真从他脸上看到一点阿南的影子。
两个人眉骨都挺高,眼眶凹深,皮肤黑得不行。
可他跟阿南又有明显的不同,这人双眼无神,嘴巴微张,愣头愣脑,一种明显久居山村脑子不太够用的样子,跟他比起来,阿南那点蠢蠢的市井气都伶俐起来了。
而且,成芸不知道阿南这个哥哥跟他到底差几岁,光从外表看的话,说他哥四十岁她都能信。
张导从成芸后面站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成姐,对不起啊。
成芸拍拍她肩膀,不要紧。
阿南跟他哥哥说完话,转头对成芸和张导说: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