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二十分钟之后,成芸放下手里的衣服。
一旁的店员经验老道,一看成芸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满意。
小姐,我们这还有今年冬天新上市的款式,请您看一看。
高级的奢饰品店,服务员都跟别处不同,好似端着一股说不出的架势一样,她看得出成芸是个买主,虽然挑了二十分钟都没有下单,但是她对她热情依旧。
成芸转眼,看向销售员手掌示意的方向。
销售员面带微笑地说:这款是今年宝缇嘉秋冬新品,纯棉开衫毛衣,翻领牛角扣,是典型的欧美简约风,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成芸一语不发地看着。
毋庸置疑,衣服是好衣服——上万的毛衣怎么可能差。
同样,也不愧是主打产品,刚刚进店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了,店里的男模穿起来休闲又高雅。
其实模特的身材跟周东南差不多,虽然周东南没有那么精雕细琢的肌肉,但是基本体型没有相差太多,可当成芸在脑海中把男模的脸替换成周东南之后——一切都打住了。
成芸微微蹙眉,对店员摆摆手,不用了,麻烦你了。
店员服务到位,不要紧,欢迎下次光临。
成芸出门,在外面抽了根烟。
她已经走了一上午了。
一早出门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想到现在的场景。
那时她只是不想在屋里待着,她想出门,去哪都行。
结果她脑袋一片空白地上路,开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商业区。
过年的氛围还没有完全散尽,但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营业。
成芸找个地方停好车,自己步行闲逛,路过了第一家男装店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是家奢侈品店,这整条街都没有便宜货。
成芸在门口站了好半天才进到里面去。
反正来也来了——她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结果最终演变成现在这样。
在这一上午里,她先后逛了巴宝莉、阿玛尼、华伦天奴、高田贤三,一直到现在这家宝缇嘉。
看了不下十几套衣服,结果一套都没有买。
不对劲,总之就是不对劲。
成芸抽着烟,不经意瞥到马路边一个环卫工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成芸有点恶毒地想着——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说的就是周东南。
成芸想着想着自己嗤笑了一声,把烟掐灭到垃圾桶里,转头去取车。
这次上了车,她直奔西单商场。
这回衣服变得好选多了,成芸在puma里面挑了两件长袖眠t恤,本来想拿一蓝一白,但又想到他干的工作,换成一黑一灰。
本来原价就不贵,加上店铺还有新年活动,结账的时候两件衣服加一起还不到六百块钱。
成芸拎着单薄的口袋,觉得有点寒碜。
想了想,她又在楼上的太平鸟里选了一件羽绒服,售货员拿着这件屎黄色的羽绒服对成芸一顿狂吹,说是今年韩国最流行的款式,卖得特别好,库里已经没剩几件了。
成芸一边听一边笑,韩国今年流行这个颜色啊。
售货员一脸当然,是啊,上身好看。
成芸笑够了,说:你给我换个黑的。
回家的路上成芸觉得饿了,在家楼下的小超市里买了碗阔别已久的红烧牛肉面,又买了两根香肠,回家就泡上了。
叉子插在方便面盒上,成芸一边等着面熟,一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成芸把这碗牛肉面吃得连渣都不剩,吃完没多久,门铃响了。
上门收件的快递员。
请问您是要同城快递是么?没错。
成芸拿着手里的纸巾擦了擦嘴,快递员递给她一张单子,成芸拿过来,看着他,有笔没,我这没笔。
哦有的。
成芸就在门口填单子,写完之后拿给快递员检查了一遍。
好的,请问您要快递些什么物品?成芸把包好的衣服递给他,说:务必要本人签收。
没问题。
快递员走了,成芸回到屋里,一头栽在床上。
快递员在下午五点的时候将包裹送到,不过当时人并不在,他给收件人打了个电话。
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很低,语言简洁,不想浪费时间的样子。
谁?哦,你好,这有你的快递。
快递员说。
对方好像在大街上,周围有行车的声音,他很快说一句:打错了。
然后就挂断了。
看起来是十分坚定自己不会有快递的样子。
……快递员低头,重新一个号一个号地输入,再打,还是刚刚那个男人。
先生,有你的同城快递。
这回对方停顿了一下,快递员怕他又挂电话,赶忙问:请问您是周先生么?周什么。
呃……快递员看着收件人姓名,说,周老黑先生?……喂?电话里还有一个大妈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地问:到底走不走啊?男人说了一句:不走了。
大妈就离开了。
快递员又问: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呢?那男人下脚踹了一下摩托,说:你等我三分钟。
快递员还真就等了三分钟,三分钟一到,一辆摩托开进小区,停在他身边。
是周……先生么?对方没说话,接过包裹就拆。
快递员连忙从兜里掏出笔递给他,等等……请先签字。
那人戴着手套,拿笔随便划了几笔,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对于快递签收已经够了。
快递员拿着单子离开,出去的时候发现他还在原地拆。
那有力的大手,使劲抠了几下包裹就全开了。
包裹里面是两个卷起来的袋子,他伸手进去,掏出了几件衣服来。
他站在院子里,拿着衣服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直到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那个,不好意思麻烦一下,能帮个忙么?一个女人的声音。
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正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脚上是雪地靴,一副普通的打扮,个子不高,一双眼睛很大,吊着马尾辫,感觉充满活力。
在她旁边,是两个巨大的旅行箱,跟她娇小的身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孩冲他笑,说:大哥,能帮我搬一下不,就是这个楼。
她指了指旁边的楼栋。
周东南打量了她一下,转头看向她刚刚指的——也就是他住的单元。
女孩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周东南说:十五。
女孩没懂,眼睛眨了眨,什么十五?十五块钱,搬东西。
……刘佳枝的脸上几乎是一瞬间写上了无语两字,周东南又问:搬不搬?她真是服透了,嘴里没说,心里把面前的男人骂了一万遍。
真是穷成狗,这点钱都赚!可她又真的累得不行了——今天一大早跑出来,家里加上公司的行李,装了满满两大箱,弄到租房的地方已经折腾了整整一天。
她这边还在思考,周东南已经把摩托车停好准备上楼了,刘佳枝大叫一声:哎哎,大哥你等一下——!周东南站在单元门门口看她。
刘佳枝就瞧那么一眼,就把自己要撒娇的话咽回去了。
凭她多年经验,这不是个能听懂撒娇软话的对象。
十五就十五。
刘佳枝认了,帮我搬了吧。
周东南走过来,刘佳枝站到一边。
谁知周东南没有马上搬,而是先伸手。
刘佳枝盯着那只大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周东南说:十五块钱。
刘佳枝气得拿出钱包的时候手直哆嗦,她从里面掏出十五块整,塞到周东南手里。
周东南把钱揣兜,问了句:几层。
404!刘佳枝没好气地说。
周东南微顿了一下,把自己手里的袋子递给刘佳枝,帮我拿这个。
之后便一手拎起一个箱子,往楼里走。
那两个箱子很沉,周东南拎着也不轻松,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崩得像石头一样。
刘佳枝跟在他后面,盯着他的背影呲牙。
这要是热心帮忙,刘佳枝肯定会在后面说点感谢的话。
可现在不同,她给了十五块钱,虽然不多,但也是瞬间化身消费者,上楼的时候紧着提醒他,小心小心!我箱子里有好多东西的。
周东南一语不发地把两个箱子一口气抬到四楼,放下的时候长出一口气。
刘佳枝有点感概男人的力气就是跟女的不同,还没感慨完,发现人已经在开隔壁房间的门了。
……刘佳枝指着他,你住这儿?周东南嗯了一声,伸手把衣服袋从刘佳枝的手里抽走。
刘佳枝连忙说:那我们是邻居呢,我刚租下的这个房子,我叫刘佳枝,佳人的佳,枝杈的枝。
秉承着邻里之间要相互爱护的观点,刘佳枝朝对方伸出了友谊的橄榄枝。
周东南把门打开后,才发现刘佳枝正伸手等着他。
哦,我叫周东南。
他也伸手,两人象征性地握了握。
你不是本地人吧。
刘佳枝接着楼道里微弱的光亮打量周东南,她感觉他口音和长相都不太像北京的。
嗯。
周东南说,不是。
也是租房子?嗯。
你这房子租来多少钱的?刘佳枝越聊越起劲,我总觉得那中介把我坑了。
周东南没说话,刘佳枝察觉到第一次谈话就谈到这么深入的问题有点太快了,她挠了挠鼻子,又说:你来北京是打工么?周东南静了一会,就在刘佳枝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慢慢开口说:不是。
刘佳枝打了个边,坐在自己的大箱子上,说:那你是干嘛来了?周东南语气平常,我来找我老婆。
……刘佳枝嘴巴微张,她感觉跟面前人的沟通明显有障碍。
你老婆在北京?她怎么没跟你一起住?你——话没说完,周东南打开门要进屋。
哎哎!刘佳枝紧着上前一步说:那什么,我是个记者,咱们——门已经关上了。
赶死啊……刘佳枝瞪了紧闭的防盗门一眼。
她还以为他能冲着邻居的面子上帮忙搬个家,现在一看完全是自己想太多。
一点风度都没有。
她抱怨了一句,开始掏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