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025-04-03 15:50:04

成芸接通电话。

小芸。

李总。

干嘛呢?成芸靠在身后的硬台阶上,说: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呢。

……这是一通很没有营养和内涵的电话,但是成芸已经从李云崇这里接过很多次。

多到数不清。

每次她出差,李云崇都会每天跟一个电话,有时候有事就聊正事,没事就像现在这样,乱扯。

台上的主持人报完开场词,第一个表演是舞蹈。

短暂的安静之后,空旷的地界上响起细碎的铃铛声。

从舞台两侧缓缓走出排成排的苗族少女,头戴银饰,身着彩装,脸上带笑。

哎呦,我在这边累得直不起腰,你旅游倒是开心哦。

成芸看表,这个点,按照李云崇的养生策略,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听他懒洋洋地说话,也的确是这个样子。

成芸想了想,他大概躺在那张宽阔无比的大床上,等着厨子给他煲汤喝。

那张檀木床是今年年初李云崇花了两百万买下来的,他喜欢得不得了。

成芸不懂这些,李云崇就慢慢跟她讲。

她回想起就在不久前,她临出差的时候,李云崇叫她到家里吃饭,他还亲自下了厨,吃完饭后,喝茶闲谈,他又提到了那张床。

紫檀是‘木中之金’,睡久了身上带香。

而且紫檀驱虫,夏天都没有蚊子咬。

我这床做工考究,是锉草打磨,锉草本身就是疏风散热,打磨出来的紫檀床更是能够调节气血,活血养颜。

他说到兴起,非要拉着成芸进屋去看,来来来,小芸,你看我那床头的雕花,没事时候摸搓一下,就会发出木氧,不仅能安神醒脑,久而久之,还可以预防细胞衰老,减少皱纹,美容得很啊。

成芸伸手摸了摸,转头玩笑似地说:你干脆去卖床好了,店员都说不过你。

李云崇也笑了,行啊,以后我退休了,就在北京哪个胡同里买个四合院,一年春秋出去两次,找货,剩下时间就在院子过。

那怎么卖东西。

这你就不懂了,真正的大买家都是自己找卖家的,那些上门去卖的,人家瞧不上。

成芸说:大买家?就像你一样?李云崇挺不要脸地点点头,就像我一样。

太阳落山了,表演中心亮起灯火。

跳舞的苗女下场了,换上一个男人,成芸只顾着跟李云崇扯皮,没有听到主持人说这是什么节目。

看了一会才知道,这个男人会用树叶吹曲子。

成芸把手机拿开些,对着舞台中央。

听到没?听到了,那是什么?有个男的,会用叶子吹歌。

李云崇说:叶子?那怎么那么大声。

你笨哦,当然是拿着话筒。

李云崇颇为感慨,哎,嫌我笨了。

……每次李云崇这么老气横秋地说话时,成芸都保持沉默。

她不是不知道应该接什么话,她太清楚了。

什么话能让他开心,什么话能让他憋屈,什么话能让这交谈无休止地进行下去。

可是最近几年,她很少接话了,李云崇也不在意。

按他的话说——他们之间的默契,好多年前就已经定型了。

李云崇今年四十七,这是个有点尴尬的年纪。

小么,不小,怎么说也年近半百;大么,其实也不大——按他现在坐到的这个位置来看。

跟李云崇一样年纪的人,大多要比他低两个级别。

看你这么悠闲,我也想出去玩了。

成芸笑了,你?你恨不得一辈子黏在屋里,别人请你出去你都不去,还上哪玩?什么叫黏屋里。

李云崇说,我这是保养。

你那是懒。

李云崇耐心解释:我这不是懒,你看现在北京这天气,要人命一样,我在屋里加了那么多层空气净化,喘气还是觉得有沙子,这种天气怎么出门。

成芸淡淡地说:那搬家好了。

吹树叶的男人连着吹了两首曲子,声音悠远绵长。

天越来额越暗,旁边的灯火显得格外的明亮,舞台后面是照明的灯,前面则是真正的火把。

现在太少见真火把,成芸眼睛望着窜动的火焰,似乎入迷了。

李云崇静了一会,缓缓地说:好啊,再过几年,我退休了,就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养老去。

你喜欢哪里。

成芸轻笑着说:你找养老的地方,跟我喜欢哪里有什么关系。

那我想想我喜欢哪里啊。

李云崇长长地嗯了一声,说,最起码环境要好,交通方不方便倒是其次,空气得清新一点,不能像北京一样,喘气像滤筛子似的。

最好冬天也别太冷,总下雪也不好,嗯……我想想还有什么……看样子是没事了。

成芸心想,李云崇现在有功夫有闲心这么畅想未来,就是说检察院和保监局那边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

下一个节目还是舞蹈,这回是男女群舞,天那么暗,除了火把下面的人,根本看不清什么。

坐久了还有点冷,成芸干脆站起来,活动一下,准备离开。

哎,你帮我想想,还需要点什么?还需要你退休。

……成芸坐在中间位置,往外面撤,旁边的观众给她让开位置。

她走到台子口,忽然停住了。

的确是需要退休啊。

李云崇在电话里说,现在退休年龄调整完,我这位置得六十才能退了。

要不这样,我干到五十五退下来,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怎么样。

成芸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看台最前面。

不远处,舞蹈正进行到最□□的部分。

这舞蹈并没有音乐,全部声音都是舞者发出来的,苗女身上很多铃铛和响片,手腕、脚腕、胳膊,还有整个后背。

男人则分两组,有一组人在吹芦笙,笙枝有两米长,又尖又细,上面绑着一条红带,人一晃,带子也跟着飘动。

另外几个男人在跳舞,穿插在苗女中间。

细碎的响片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好像衬得整个山谷都跟着沙沙作响。

成芸眼睛盯住了其中一个人。

可以啊……她轻轻地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吧。

你推荐哪里?那人穿着一身苗人服饰,青黑土布衣服,包青头帕,虽是冬季,但出于表演需要,衣服并不厚实,上衣甚至敞开了怀。

哪里都行,你要空气好,就去人少的地方。

你总不能让我找个荒郊野岭自己种地去。

那就云南,四川……还有贵州。

他的个子似乎是所有表演的人里最高的,所以显得很突出。

翻腾,跳跃,她看见他黝深的皮肤,在火光下映照下,好似流淌的黑金。

云贵川啊。

李云崇仔细考虑了一下,说,也可以,要不我找人去那边先踩踩点,勘查一下。

我觉得最好是我们自己盖房子,现成的我总怕风水不好。

盖吧,你选好地方,房子很快的。

成芸靠在木栏上,静静地看着。

离得远,天色又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庞,但是想来也会跟白天差不多,永远面无表情。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

她也分不清楚是被他各种兼职逗笑的,还是被他白天晚上的反差惊讶笑的。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这个木头,也并非一点灵气都没有。

小芸,早点回宾馆吧,天气那么冷,你又总不愿意多穿衣服。

好。

成芸说,等下我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表演已经结束了,成芸已经不想再去询问他到底兼职多少活,她现在,只是想见见他。

这个舞蹈跳完,演出正式结束了,主持人邀请全体观众下场跟演出团的演员们一起围圈跳舞。

成芸从看台上下去,下面人挨人人挤人。

人群在演出团的带领下,渐渐围圈走起来,秩序是差了一点,但是好在热闹。

他并不难分辨,因为演出团的人一共就那些。

他还穿着刚刚跳舞时候的衣服,只不过现在手里多了一个芦笙,这让他更容易辨认了。

阿南跟着人群绕圈走,手里的芦笙不轻,他得小心拿着,眼睛还得当心时不时挤过去的观众。

场地太挤了,他身后的人踩到了他的脚,阿南往前快走了一步。

又踩了一下。

阿南往旁边撤了撤。

还是没能幸免。

阿南感觉有点不对,回头,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不跟着人家吹,嘴都没放在上面,小心我给你告状让你没钱拿啊。

阿南愣住的片刻,成芸走到他身边。

阿南看着她:是你。

成芸说:是我啊。

你来看表演。

不然呢。

她瞥他一眼,这就是你要干的活?嗯。

阿南应下,又说,我不常来,今天正好他们缺人。

你真是社会主义一块砖啊,哪里需要哪里搬。

阿南是典型听不懂、或者不在意玩笑话的人,队伍走着走着渐渐散了,阿南抱着芦笙,说:我要去站队了。

战队?成芸说,上战场啊。

阿南也察觉了成芸总是挤兑他,他努了努嘴唇,也没想到要怎么顶回去,只能说:不是,是站队列,等下有拍照环节。

成芸抬抬下巴,轻飘飘地说:去吧,我在这等你。

好。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