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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03 15:50:42

微书舍收集整理TXT小说下载 欢迎关注公众号号微书舍免费获取更多最新最全小说!!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作者:Twentine文案你知道么,这世上有很多不被接受的种子,都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开成了花。

————————————————————扫雷:现实向,男不帅气,女不善良,有圣母C情结的慎入。

【不是开玩笑,慎入。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都市情缘 天作之和搜索关键字:主角:杨昭,陈铭生 ┃ 配角:甲乙丙丁 ┃ 其它:丁丙乙甲☆、1那天杨昭正在工作室绞尽脑汁地折腾一件陶器,电话就来了。

来电话的是杨昭的弟弟杨锦天,他口气平稳地带来了一个消息——他又进警察局了。

是的,又。

杨锦天进警察局的次数频繁得让杨昭在听见这个消息时几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跟电话那头的弟弟说:哪家?杨锦天说:凌空派出所。

杨昭听完放下手中的陶碗,眯着眼睛对电话说:凌空?你怎么跑城南去了?杨锦天口气不好说:来参加朋友的聚会。

杨昭说:然后呢,是在饭店闹起来了?不是!一提出了什么事杨锦天明显烦躁起来,他语气甚差说道:有个朋友喝多了,打车的时候跟出租车吵起来,然后就动手了。

杨昭说:给人家打了?严不严重。

杨锦天怒叫道:是我们被人打了!你快过来!他喊完就直接摔了电话。

杨昭放下手机,去洗手池冲干净手。

她把外套穿好,翻开包看了看还有多少钱,然后整理了一下出门。

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外面天已经黑了。

杨昭走出工作室的时候迎面吹来冷风,让她紧了紧衣服。

九月的北方,已经开始寒凉了。

杨昭去车库取了车,坐进车里时先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因为关车门的风窜动了一下,杨昭抬手护住它。

一口烟吸进,杨昭缓缓地将它吐出来,车内弥漫着香烟的味道。

杨昭喜欢抽烟,尤其是喜欢云南烟,大成玉溪是她的最爱。

杨昭的家里,车里,工作室里到处放着烟。

她一直将烟抽到半根没了的时候,才发动了车。

杨昭开着车,迅速又平稳地行使在二环路上。

她将车窗打开一条缝,让烟顺着缝隙飘出去。

街头灯火通明。

杨昭很快抽完一根烟,她将烟头掐灭,然后才开始想她弟弟杨锦天的事情。

其实这是个可怜的孩子。

三年前的一场事故,让他失去了双亲,杨昭的父母将杨锦天领回自己家抚养。

杨昭也是那年回到了这座城市。

她在外很久,久得让她对姑姑一家的惨剧甚至不能感到痛苦。

她难过,但是还不到痛苦的程度。

至于这个弟弟,杨昭大他七岁,她与他的关系谈不上亲密。

杨家人的相处模式恭敬且疏远,杨昭对小时候的杨锦天印象并不深刻,真正让这个男孩烙印在她心里的恰恰是姑姑一家的葬礼。

在葬礼上,那个十五岁的男孩哭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塌了。

杨家人的感情内敛,杨昭从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能绝望成这样。

也就是从那天起,杨昭决定留下来。

她并没有同父母一起住,而是在外租了一间公寓,她连租了上下两层,下面的用来生活,上面的用来工作。

杨昭尽可能地照顾自己的弟弟,但现在看起来效果甚微。

杨锦天因为事故的原因,休学一年,他今年读高三,正是关键的时候,但是他对学习一点也不上心。

杨锦天读的是全市最好的高中,那是他自己考上的。

然而中考之后没多久便出了事,之后他再没认真学过习。

不管是杨昭的父母还是杨昭,都没有苦口婆心地劝说过杨锦天好好读书,这是杨家约定俗成的习惯——如果你不愿意,那没人管得了你。

可这不代表他们对他漠不关心,事实上,杨锦天几乎是杨昭生活中最关心的人。

她每个月给他很多生活费,她给他买很多书希望他有一天能从悲伤中走出来,她也在他需要的时候随时出现在他身边。

就好比现在。

凌空派出所不太好找,杨昭在导航的帮助下也绕了许多圈,最后在路口的一间简陋的小房子前停下了。

这路口昏暗得很,只有一盏路灯。

派出所前停着两辆执勤的破摩托,还有一辆出租车。

杨昭下了车,往派出所里走,在路过那辆出租车的时候,她瞟了一眼车牌号。

J4763那是一辆随处可见的出租车,杨昭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进了派出所,门口没有看门的。

这派出所管辖范围本来就不大,平日来往人员也少,杨昭一直走到最里面的时候才碰到第一个人。

那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谢顶十分严重。

他看见杨昭,皱着眉头过来。

你找谁啊?杨昭对他说:我来找我弟弟,他刚才打电话说在你们这里。

男人啊啊了两声,那伙打架的是吧,跟我来吧。

杨昭跟着他往二楼走,男人边走边说:现在年轻人就好冲动,跟出租车司机也能打起来,你是家长就好好管管。

杨昭一句话都没有说,走廊里出奇的安静。

那男人回头看了杨昭一眼,杨昭面无表情,男人觉得自己的话没人搭茬有点没面子,想再开口,那一刻杨昭刚好抬眼看着他,让男人一瞬间觉得好似自己在偷摸看她一样,男人马上转过头接着领路,也没再说话。

他脸色有些不好,这女人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将杨昭领到二楼,有几间屋子亮着灯,男人带她走到把边的一间屋子,推开门朝里面说了一声:老王,来领人的。

杨昭进了屋,观察了一下。

这屋子好像是个小办公室,有一张办公桌,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办公桌旁有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再一旁是两条长凳,凳子上坐着三男一女,其中就有杨锦天。

这四个年轻人好似只有杨锦天还有理智,剩下的都醉得东倒西歪睡着了,屋子里开着窗,却还是有着浓浓的酒气。

那个被称为老王的警察走过来。

你是谁的家长?杨昭没有答话,她走过去,勾起杨锦天的下巴,杨锦天的脸上并没有伤痕。

杨锦天皱着眉头甩开杨昭的手,杨昭问他:你不是说被打了,伤到了么。

老王过来,打了个圆场。

什么被打啊,胳膊被拉了几下,都没事。

杨昭听完,伸手将杨锦天的袖子撸起来,杨锦天的手腕上有一圈红痕,有些红肿。

杨锦天收回手,不耐烦道:我没事!杨昭转过头,看着老王。

打人的在哪。

另外一个警察看着杨昭里外不顺眼,其实杨昭没有做什么,但就是这份什么都没做让人觉得她根本没把人放在眼里。

那个警察将手里的一叠材料往桌子上一放,声音虽不算响,但足以吸引全屋人注意了。

他年纪看起来比之前的两个警察都小,三十不到。

他眼睛看着杨昭,手指头指着杨锦天。

酒后滋事!跟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闹事!你是他什么人,就这么管他们的?!哎哎,小宋你别吵吵。

老王将他指着人的手拍下去。

不是什么大事,回去好好教育一下就行了。

杨昭站在屋子中央,她看着那个叫小宋的警察。

打人的在哪。

老王的手也停下了,他转头看着杨昭,小宋低声骂了一句,老王把他按下去,又对杨昭说道:事情是这样的,这几个小朋友晚上喝多了,打了辆车要回家。

结果车停下的时候吧,有个老太太也想坐,司机觉得老太太可怜,就想拉这老太太,结果这几个小孩可能是喝多了脑子有点浑,就非不让。

老王说到这,手一拍,不就这样么,这就起了点争执。

杨昭听完后,看着老王说:谁先打的车。

老王说:什么?杨昭说:谁先招的手,谁先把这辆车拦下的。

这,老王一脸笑,道:给老太太让座不是应该的么,你再怎么着也不能跟个八十多的争车啊。

啊。

杨昭点点头,也就是说,是我弟弟先打的车。

警察同志,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他们先打的车,就该先坐。

老王听到这也有点不乐意了。

你怎么说话呢,就这点事计较个没完了是不是,你跟个八十多的老太太抢座那是啥啊,那不是人渣么!杨锦天低着头坐在一边,听到这话马上站了起来。

你他妈说谁人渣!?你说谁人渣?!小宋可算逮到他站起来了,他狠狠滴一拍桌子,瞪着眼睛指着杨锦天。

你给我坐下——!坐下听见没!?是不是想被拘留——!?操!杨锦天醉了酒之后胆子也大了,他甩了一下袖子就要冲上去。

杨昭拦住他,你坐下。

杨锦天想要挣脱开,你松手!我他妈怕他们!?你松手!松手——!啪——!杨昭一个耳光扇过去,所有人都安静了。

杨锦天侧着脸,脸上僵硬无比,他的脸上慢慢显出红印。

杨昭一直轻声细语。

你坐下,剩下的事姐姐给你处理。

杨锦天不知是想到什么,眼眶泛红,他埋着头坐下,杨昭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

杨昭转过头,没有看两个警察,而是看向屋子里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有些昏暗,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墙角还站着个人。

杨昭看着那个人,说:打人的那个司机,是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2那个打人的司机,是你吧。

杨昭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两个警察也愣了一下。

老王先反应过来,他堆了一脸笑地看着杨昭,说道:什么打人啊,就拉扯了两下,私了怎么样。

杨昭没有看老王,她一直看着那道阴影。

打人的是不是你。

小宋皱着眉头说:我说你这女的怎么回事啊,你装什么啊,这是两方责任,你弟弟酒后滋事你还想怎么的。

杨昭转眼看着小警察。

两方责任?酒后滋事?杨昭语气平淡,是他们先打的车,有法律规定一定要给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让车么。

还有,先动手的人是谁。

杨昭说着,看向阴影里的那个人,我了解我弟弟,他可能不让座,但他绝不会先动手打人。

剩下那几个都醉得站都站不直,那么,我想先动手的人是你。

至于你们,杨昭看了一眼办公桌旁站着的两个警察。

我不知道你们一直向着这个司机是为了什么,不过,吓唬我是没用的。

如果这个司机不赔偿,不道歉,那咱们就法院见吧。

杨昭这一段话是把后路都堵死了,那两个警察也卡住了,他们好像还没见过这种红脸白脸都不吃的女人。

是我动的手,你要赔多少。

角落里的那个人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缓。

杨昭说:道歉,然后拿五千。

小宋马上说道:五千?手腕拉红了就要五千,你讹人啊?行。

生哥!小宋走到墙角,低声对那男子道:这他们纯是讹你呢,你不用答应,我帮你说。

那人摇摇头,不用了,多谢你们了。

他对杨昭说:能不能宽几天,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杨昭说:那就先道歉好了。

那人静了静,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杨昭开口,还要再说什么,杨锦天叫住她。

姐,算了。

杨昭回头看他,杨锦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杨昭静默片刻,对老王说:我现在能领他们走了么。

老王也觉得五千有点多了,他皱着眉摆手,走吧走吧。

等等。

在杨昭要领着杨锦天他们离开的时候,角落里的那个男人叫住了她。

杨昭回头,看见小宋送来一张纸条。

那男人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容我半个月,我还你钱。

杨昭看了一眼小宋。

这个男人面子倒是大,连个纸条都是警察帮着送。

她接过纸条,看见上面有个手机号码,杨昭把纸条踹进口袋,领着人离开了。

回去的车上,杨昭把三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年轻人放到后座,让杨锦天坐在副驾驶。

我先送你去医院。

杨锦天没拒绝,他也觉得手腕的地方很疼。

杨昭开了点车窗,但是她没抽烟。

杨锦天在的时候,她一直克制着少抽烟。

跟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抢车,你还真是勇猛。

我没想抢的!杨昭发动起车,掉头往公路上拐。

那怎么打起来的。

是那个司机!杨锦天皱着眉头说道:那个司机看不起我们!杨昭说:你们这行为想让人看得起不容易。

一开始的时候他就瞧不起!杨锦天声音变大了,你不知道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就像看垃圾一样,操!杨昭没有再说话,杨锦天将头扭到一侧,看着车外一闪而过的路标。

杨昭将车开到最近的三院,医院夜里也有许多人,杨昭让杨锦天在车里等着,她去挂了号。

来吧。

杨昭带着杨锦天去看了医生,拍完片子,他们在放射科外的长廊上坐着等待结果。

期间杨昭去厕所抽了一根烟。

结果出来后,杨昭把化验单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站起来说:软组织损伤,这是轻伤害,咱们不私了了,我要告那个司机。

姐。

杨昭回头,杨锦天坐在凳子上,他看了一眼杨昭,轻声说道:算了,别找他了。

杨昭说:他是怎么打的你,用工具了么。

我说算了!杨锦天叫了一声,走廊里的人都看向他们这边。

杨锦天低着头,年轻的身板显得分外的单薄。

杨昭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的头。

杨锦天挣了一下,最后放弃地倒在杨昭的怀里,杨昭感到弟弟在微微的颤抖。

姐,我是不是垃圾啊。

杨锦天终于哭了出来,杨昭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不,小天,你只是还没醒悟。

杨锦天痛哭出声,我也不想,姐,我也不想……我没办法……杨昭抚摸着弟弟的头发,低声安慰着他。

那晚,杨昭将车上的人都安全送回家后已经是下半夜了。

杨昭的父母询问了杨锦天的手为何受伤,杨昭帮他掩饰了一下,说是在回学校的路上摔在台阶上了。

等杨昭回到公寓的时候,累得直接躺在沙发上,衣服鞋都没脱,直接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杨昭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薛淼。

杨昭翻了个身躺在沙发上,接了电话。

喂。

有气无力,你还没起床?杨昭没答他,说:怎么了,有什么事。

薛淼说:东西补的怎么样了。

杨昭说:那破碗坏得眼看碎成渣了,你说补得怎么样了。

薛淼在那边笑了一声,杨昭听见手机那头有清脆的声音,好像是餐具刮到瓷盘,杨昭问他道:你在吃饭?嗯。

薛淼一叉子叉起一块牛肉,你可别让它碎了,它碎了我的心也碎了。

杨昭笑了一声,说:再给我一个月吧。

我给你五十天。

薛淼咽下牛肉,大度地说道:我知道修补急不得,你可以慢慢做。

好。

薛淼又说:我说,你怎么不回来这边,这里的工作环境比你那强很多,我也可以给你配几个助手。

不用。

杨昭另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挡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人多嘴杂,我喜欢单干。

好,你愿意怎么都好。

薛淼笑道,好好工作。

杨昭淡淡地嗯了一声,又说了几句,把电话挂了。

杨昭又在沙发上懒了一会,然后起来脱光衣服洗了个澡,出来之后明显觉得舒服了不少。

她打电话叫了外卖,然后到书房看书等待。

杨昭的书房很大,她在搬进来的时候,特地把最大的一间屋子留作书房。

书房里很乱,各种书籍资料堆得到处都是,她的书很杂,她也懒得分门别类,所有的书都叠在一起。

杨昭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绢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画的最下方画有一只鲤鱼,上方则是大片大片的留白。

杨昭的座位就摆在这幅画的前面,她戴上眼镜,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起来什么,她拿起手机给刚才那家外卖店打了电话。

你好,我是华肯金座刚刚订外卖的那家,请问外卖送出了么。

那好,帮我加一瓶矿泉水,要大瓶的。

好,谢谢。

放下电话,杨昭翻开书开始读。

屋子里的钟挂在门口的墙上,指针滴答滴答地转动。

这座公寓算是市里比较高档的公寓,院子深,很少听见外面马路上的汽车声。

阳光顺着窗缝洒进来,屋子安静得像是没有活物一样。

过了一会,门铃响了。

杨昭晃了晃脖子,将书页做了个记号,放到一边。

开门,来送外卖的是个小姑娘。

你好,请问是杨小姐么。

是。

这是您的外卖,一共七十八元。

杨昭从钱包里拿了张一百的递给小姑娘,小姑娘低头找钱。

杨昭先将外卖拿进屋了。

小姑娘找好零钱给杨昭,说:杨小姐,你好像经常有订我们家的外卖。

杨昭冲她笑了笑,是么,你记得我?小姑娘说:是这样的杨小姐,我们店里现在有活动,充值会员卡的话,所有菜品打八八折。

嗯?小姑娘连忙又说:不过这个活动仅限于外卖菜品,如果在店里吃是不打折的。

杨昭说:会员卡多少钱。

小姑娘说:最低充值三百元。

杨昭想了想,说:好,我办一张,你在这等我。

她转身回屋,拿了三百块钱回来。

小姑娘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办了一张会员卡,显然有些高兴。

杨小姐,我们店的菜品可划算了。

杨昭抿嘴笑了笑,小姑娘将杨昭的个人信息记录了一下,然后对杨昭说:杨小姐会员卡我没有随身带着,要将会员信息录到卡里,您看您是跟我去店里取还是下次我给您送过来。

杨昭说:下次你带来吧。

小姑娘笑着说:那好,杨小姐再见。

送走了热情的外卖员,杨昭回到客厅里,她将外卖打开,拿了几盒放到冰箱里,剩下的当早餐直接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3杨昭足不出户已经三天,她恍惚地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要跟这个破碗待在一起了。

她的修补工作已经进行了大半,这个碗陪伴她两个月了。

其实严格说起来,这个碗的价值并不高,最多就几万块钱,但是薛淼却肯花十几万来修复它。

两个月前,薛淼拿着这个破损严重的陶碗找到她,要她帮忙修复。

那个时候她手里正在处理薛淼之前给她的一幅明代山水画,杨昭看了一眼那个碗,然后对薛淼说:你越来越没品位了。

薛淼走进客厅,他西装革履地赶了两天两夜,从加州飞来中国北方这座小城市,已经十分疲惫,不过他一向注重自己的仪表,他优雅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有时候,东西的价值不能只看表面。

杨昭放下手里的小毛刷,转过头看着薛淼。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碗里隐藏着某个古代名墓的藏宝图。

薛淼仰头乐了一声。

小昭,我喜欢你的幽默感。

杨昭懒得理他,转头接着干活。

薛淼站起来,走到杨昭的身后,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拉住杨昭的手腕。

这个动作,很值得考究。

在杨昭的余光里,薛淼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说:在我们这行里,最忌讳的就是抓住别人的手。

杨昭瞥了薛淼一眼,尤其是在工作的时候。

薛淼无辜地耸耸肩。

杨昭放下小毛刷,站直身子面对薛淼。

说吧,怎么回事。

薛淼低头看着杨昭。

一言难尽。

那就长话短说。

薛淼讲了半天,杨昭听了个大概。

其实抛开薛淼添油加醋的深情描绘,故事只用一句话就能概括——这碗是薛淼奶奶的,在薛淼和他老婆吵架的时候,不慎充当了泄愤物品。

可能在别人看来这很奇怪,虽然这碗不是什么名贵的文物,但好歹也算是个古董,就算泄愤要砸也该砸个不值钱的东西才对。

这不能怪薛淼,杨昭曾经去过一次薛淼的半山别墅,他家中一个吐口水的痰盂都价值连城,所以吵架砸了一个陶碗,已经是经过深思熟虑了。

坏了就坏了,你赔一个更值钱的就好了。

不不不,薛淼摇头道,我可爱的小昭,你还太年轻,你不懂这世上真正值钱的东西其实是感情。

那陶碗承载了我的祖母大半生的情感,它是无价的。

杨昭哦了一声,说:所以你砸了它。

薛淼卡住了。

那是个意外,谁的情绪都难免激动,情绪激动的时候砸了什么都不意外。

杨昭说:你怎么没有‘意外’地把你卧室的那个翡翠瓶砸了。

在薛淼的卧室里有一尊清朝兽面纹翡翠瓶,那是薛淼刚入手的宝贝,他爱到疯狂。

薛淼说:我与她正处在热恋期,你不能让我做一个残忍的男人。

杨昭冷笑一声,修复师有很多,你别指望我放弃这幅画去修那个没有油水的碗。

薛淼笑得很温柔:修复师再多,我也只相信你一个。

你知道我有洁癖,不喜欢乱七八糟的人碰我的东西。

杨昭抱着手臂,冷淡地看着他。

薛淼:二十万。

杨昭挑眉,这个报价很高,比她手里的这幅画高多了。

看来这个碗真的很重要。

薛淼痛苦地摇摇头,我的祖母已经快九十岁了,我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那我就成了家族的罪人。

杨昭说:加一个假期。

一谈条件,薛淼精明的目光又回来了。

假期?你想要假期?今年的古董拍卖竞争有多激烈你知道么,行情这么好,你竟然在这个时候跟我要假期,小昭,别这么残忍。

杨昭说:我已经有两年的时间没有假期了。

薛淼说:你要假期做什么,我从来没有见你去哪玩过。

杨昭静了静,说:我需要这个假期,我的弟弟今年高三,明年就要高考了,但他没有做好准备,我要抽个时间找他谈谈。

薛淼说:需要多久?杨昭说:两个月。

两个月!?薛淼深吸一口气,评价道,还真是一场漫长的谈话。

杨昭说:两个月,你不给就找别人修吧。

薛淼在客厅走了走,最后靠在桌台旁,说:十五万,加两个月的假期。

杨昭眯起眼睛。

你这个奸商。

薛淼淡笑着,你不适合同别人谈条件,你想要什么实在太过明显了。

我敢打赌就算我一分钱不给你,只要有两个月的假期,你还是会给我修。

杨昭转过身,不理他。

薛淼走到杨昭的身后,他有着混血儿特有的高大身材,将杨昭轻轻揽在怀里。

不过我还是要付你钱,小昭,我是个大度的男人。

薛淼身上喷着高级的香水,味道很淡,但是一直萦绕在身边。

杨昭在他怀里转过身,手指点在他的胸口,给他推开了。

希望你对你老婆也能大度一些。

薛淼轻笑一声,不是我不大度,小昭,傲慢与自以为是是白种人的天性,我与他们有代沟。

杨昭呵呵两声,不再说话。

所幸薛淼也累了,他走到酒架旁,拿了瓶酒看了看。

我能喝么?杨昭说:随意。

薛淼说了一句好吧,然后将酒打开,他先去洗了澡,出来后喝了一杯酒,然后晕晕乎乎地进了客房睡觉。

自从杨昭搬来这里,每次薛淼来找她都不会住酒店,而是直接住在她家里。

话说回来,薛淼送来这个碗后,第二天就回了美国,不过他保持着两天一个电话,全方位地跟踪陶碗的修复情况。

杨昭打了个哈欠,抬起头,外面已经天黑了。

今天天气很阴沉,虽然才六点,可天已经像深夜一样。

把碗拼起来不难,难的是要完好无缺。

薛淼不想让她奶奶知道这个碗曾经像街边的破烂一样被摔个稀巴烂,这就要求杨昭在补碗面的时候分外小心。

电话响起,杨昭接过来,是快递打来的。

这里不比在美国的工作室,有许多材料都欠缺,每次都是她打电话给那边,准备好东西再给她邮寄回来。

电话里,快递员跟杨昭说今天已经有点晚了,快递已经不派发,如果要送货上门得等到明天才行。

杨昭不想等,她急需那颜料修补碗口的花纹,她决定自己亲自去领。

她穿好衣服,拿着包出门。

杨昭刚一踏出公寓门的时候,天上刷地闪了个光,紧接着响起一声雷,震耳欲聋。

豆大的雨点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眨眼的功夫,雨越下越大。

杨昭在门口看了一会,然后转身回屋取了把伞冲进雨里。

她没有开自己的车,华肯金座到快递点不近,其中有段路正在施工,是个低洼地段,如果雨还这么一直下的话,保不齐车会过不去。

她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十一路快递点。

司机按下计价器,开始朝目的地开。

雨点砸在车前窗的玻璃上,声音很大。

司机师傅有些担心说:照这么个下法,过一会天桥下面就积水了,难走了啊。

杨昭嗯了一声,师傅麻烦你快一点。

我也想快啊,这怎么走啊。

雨越下越大,杨昭开始后悔自己出门的行为。

但是她依旧很想拿到材料。

最后还差一个路口的时候司机停了车。

不行,走不了了,我得在这拐了。

姑娘你下车吧,钱可以不用给了。

杨昭没有说什么,照价付了钱,然后下车。

打开车门的一瞬,雨花迎面扑来,杨昭伞都没来得及打开车就已经开走了。

风很大,雨四处乱飞,伞打跟没打一个样,没半分钟杨昭的身上就已经湿透了。

杨昭顶着狂风暴雨来到快递点,快递站的工作人员已经准备下班了,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冲进来,都吓了一跳。

杨昭收起伞。

我来拿快递。

有个女工作人员看着她,难以置信说:这么大雨还来,这么着急啊。

杨昭点点头,是国际件。

工作人员领她来到放快件的屋子,国际件不多,杨昭很快就找到了。

一个箱子,不小。

杨昭填好签收,然后抱着箱子出了门。

她光抱着箱子就已经很困难了,别说再打伞。

杨昭叹了口气,先把箱子放到门口,自己出去打车。

雨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杨昭站在路口,看着来往的车辆。

她的手一直朝着,但是没有人停。

杨昭浑身湿透,她把伞挡在脸前,也不管身上了。

好不容易来过两辆车,司机一问她要去华肯的方向,都摇头不干。

那边桥下已经积水了,不好走。

现在哪能去那头。

杨昭抱紧手臂,北方的九月已经很冷了,被雨淋着,再被大风一吹,杨昭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又有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下。

车窗摇下来,司机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愣了一下,杨昭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她问司机:师傅,华肯金座,去么?作者有话要说:☆、4师傅,华肯金座,去不去?司机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杨昭以为又是拒绝,谁知司机静了片刻后对她点点头,低声说道:上车吧。

杨昭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对司机说:太好了,你等我一下!我有个东西要搬。

杨昭得拼命地大声说话才能让声音透过雷鸣和雨声传到对方的耳朵里。

杨昭也顾不得伞了,她抱着箱子来到车旁,将箱子塞到后座,然后绕到副驾驶的位置上了车。

车窗摇上,门关好,总算隔绝了大雨。

杨昭浑身湿淋淋的,刚一坐下椅子就湿了。

她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司机说:对不起,我身上太湿了,等下我多给你一些车费吧。

司机摇摇头,不用。

他发动汽车,掉头往华肯金座开。

车开得很慢,不过一直很平稳,可能是怕淌水灭火,司机开得很小心。

这个司机同之前的那个不同,他开车时一句闲聊的话也没有,除了雨声和雨刷器的声音,杨昭什么都听不见。

她头有些发沉,她觉得可能是刚刚冻到了。

恍惚间,她看到副驾驶前的出租车驾驶员信息牌,杨昭无意识地瞄了一眼。

一寸照片是所有人的噩梦,不过这个司机照得倒还不错。

照片上的男人有一头干爽的短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端端正正。

杨昭向下看。

陈铭生车号:J4763J4763杨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对这串数字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

忽然间,她想起来了。

J4763——这不是前几天跟杨锦天打架的那个司机的车牌号么。

杨昭坐直身子,余光里,司机专心地开着车,没有注意到她。

上一次在派出所里,陈铭生站在阴暗的角落中,至始至终杨昭也没有看清楚他的脸。

杨昭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他。

可她依稀记得他的声音,在那个有些喧哗的派出所里,杨昭记得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平缓,没有跟杨昭争吵。

想起刚刚他对她说上车,杨昭知道,那天站在角落中的,就是这个人。

他刚刚摇下车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是不是因为他认出了她。

杨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人可以不拉她,但是他还是让她上车了。

他什么都没说,就像不认识她一样。

或许……杨昭有些阴暗的想,他可能是怕她向他要钱呢。

杨昭思前想后,迷迷糊糊间车忽然剧烈的晃荡一下,然后停了。

杨昭往外看了一眼,离华肯金座已经很近了。

不过这明显不是司机停的车,最不想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出租车在过一个水沟的时候熄火了。

在水中熄火的车是不能尝试点火的,杨昭对司机说:咱们下去试着推一下吧,我对这很熟悉,这里并不算太深,应该能推出去。

司机手握着方向盘,不知在想什么,杨昭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反应过来。

他对杨昭说:离得很近了,你下车走过去吧。

杨昭说:没事,我可以帮你一起推。

司机摇摇头,不用,你走吧。

杨昭心里有些不满,她觉得这个陈铭生很小气,不用就不用好了,杨昭从钱包里拿出钱,正好的零钱,放到陈铭生面前的车框里,然后一句话不说下了车。

雨依旧铺天盖地。

杨昭到后座取下快递箱,整个过程陈铭生坐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

杨昭关上门,往公寓走。

一直走了很远了,杨昭转了个头,看见陈铭生依旧坐在车里没出来。

莫名其妙……杨昭嘀咕了一声,继而又打了个喷嚏,她加快脚步回到公寓。

在公寓楼的楼下,杨昭的脚步放慢了,她对今晚发生的事情不能介怀,这个司机的行为举止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中,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邪恶的人。

终于,杨昭将快递箱放到院口的保安室里,然后折返回去。

一路上,杨昭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脚下不停,朝刚刚车熄火的地方走去。

已经过去快十分钟了,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将车推走。

杨昭拐过一个路口,她透过茫茫大雨,一眼便看到雨中的那道身影。

司机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裳,他没有打伞,在车后推着车尾,想把车从水坑中弄出去。

杨昭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那司机没有看到她。

杨昭觉得司机推车的姿势有些奇怪,常人在推车的时候,都是压低身体,把重心放低,然后使劲。

他确实侧着身,完全用左边的身体来顶着车。

而且……杨昭总觉得,这个司机的力气是不是有些小?他推车的时候感觉很费力,总有种使不出劲的感觉。

他不是瘦弱的类型,事实上杨昭觉得这人的身材相当结实。

过了一会,司机可能觉得推得有些费力,他来到车门边,想晃一晃方向盘。

就在他从车后走到车门的这短短两步路里,杨昭总算明白奇怪的地方在哪了。

这个司机走路时,用右手拖着右胯,整条腿十分僵硬,走得相当吃力。

这个司机……杨昭挑了挑眉毛。

怪不得当时那张纸条是警察帮他递过来的。

杨昭走过去。

在距离十米左右的时候,陈铭生发现了杨昭。

他在看见她的一瞬间,马上站在原地不动了。

杨昭走到车尾,对他说:来吧,一起推出去。

陈铭生看着杨昭,倾盆的大雨在他们之间淋着,两人的面目都看不太真切。

杨昭对他说:你站着车不会自己出去。

陈铭生低下头,他拖着腿,来到杨昭身边。

杨昭这时才发现,陈铭生的个子很高。

他们推着车尾,多了一个人,虽然是个女人,但是还是多了一份力量。

车被顺利地推出水坑。

杨昭挽起湿透的裤腿,对陈铭生说:要不要试一试能不能发动?陈铭生摇摇头,说:发动机进水了,这车太旧,突然点火连杆可能会坏。

杨昭只会开车,她对车的构造什么的一窍不通,她问陈铭生:那怎么办。

陈铭生说:推到一边吧,再找修理厂的人来。

修理厂?杨昭哼笑一声,你开什么玩笑,你现在给修理厂的人打电话?他们能过来?什么修理厂这么敬业你告诉我,我也去做他们的客户。

杨昭一连串的发问让陈铭生沉默了,杨昭忽然也不说话了,大雨中,两个人就这么干淋着。

过了一会,陈铭生先开口了。

你走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杨昭说:这周围是开发区,没有落脚的地方,你要怎么处理。

陈铭生抬眼看了她一眼,刚刚那句话明显是让她离开,这个女人不傻,为什么装着听不懂。

杨昭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刚擦完,马上有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对陈铭生说:我家就在附近,你把车停在旁边,在我那避避雨吧。

陈铭生整个夜晚表情第一次有些变化,他好像没听清楚杨昭的话,杨昭对他又说了一遍。

陈铭生低下头,拒绝道:谢谢,不用了。

杨昭说: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这种激将法很幼稚,但是对男人来说额外有效。

陈铭生皱了皱眉,说:跟那无关,你先走吧。

杨昭说:还是你记着仇呢。

陈铭生抬眼,看见杨昭在大雨里看着他。

陈铭生明白杨昭也认出了他,他低下头,低声说:跟那也无关,钱我正在准备,很快会给你。

杨昭说:我不是在跟你要钱。

陈铭生不想再多说什么,他拖着腿打开车门,要进去坐着。

他刚开了门费力了坐下,门便被杨昭拿手扒着,杨昭低头看着他,说:你拒绝?陈铭生没有看她,我自己能解决。

从杨昭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陈铭生的头顶,他的头发因为雨淋的原因,湿淋淋的黏在一起,陈铭生的头发属于又短又硬的那种,就算是湿透了也是根根立起。

杨昭看了一会,忽然冷笑一声,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陈铭生没有说话。

杨昭淡淡说:你找了多少层关系拿到了这个出租车的驾驶证。

她说完这话,明显感到陈铭生的身子顿住了,杨昭的头有些沉,但是她思路依旧清晰。

我不记得,中国有法律允许残疾人开出租,我看派出所的警察们跟你的关系不错的样子,是不是造假的时候他们也出力了?你做了什么,送礼?行贿?你说如果我举报上去的话,会怎么罚你们。

陈铭生的手按在自己的右腿上,他手抓着外裤,几乎握成了拳。

杨昭歪着头看着里面,陈铭生回过头,杨昭看见他的眼眸很黑,不知是不是雨水造成的错觉,她觉得那双眼黑得发亮。

陈铭生的声音明显带着忍耐的怒意。

你到底想怎么样。

杨昭回过神,淡淡地说:我说了,将车停到一边,你到我家避雨。

你不按我说的做,那咱们就走着瞧。

作者有话要说:☆、5陈铭生终于还是妥协了。

他们将车推到路边停放好——其实杨昭基本就是搭了把手,第二次推车的时候她头晕得几乎要栽倒在地,差不多都是陈铭生一个人费力弄好。

之后,杨昭晕晕乎乎地带着陈铭生回家。

她记不清一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杨昭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回到家中。

她只隐约有个印象,就是他们走得很慢,相当的慢。

陈铭生临走前将车锁好,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根拐杖,即便如此,在大雨中,他们走得还是很慢。

回到家之后,杨昭坚持着要洗澡,她咬紧牙关拖着身体进了浴室,简单冲了一下出来。

对着坐在客厅的陈铭生说:那边是浴室,你去冲一下吧。

她不记得陈铭生有没有回她话,一头栽在沙发上睡着了。

陈铭生看着这个只裹着一身浴袍的女人,就那么躺在他面前。

他抬眼,环视了一圈,整间公寓装修得很漂亮,规整而条理,每一处都能看出主人的品位。

沙发是成套的,猩红色,衬得躺在上面的人更为艳丽。

杨昭裹着白色的浴袍,漆黑的长发没有干,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陈铭生坐了一会,然后扶着拐杖站起来,他将拐杖架在右腋下,然后腾出手卸下了右腿的假肢。

摘下接受腔的时候他咬了咬牙,因为下雨的缘故,再加上今日的磨蹭,他的腿很疼。

陈铭生将假肢靠在椅子上,然后撑着拐杖进了洗手间。

他的确得冲个热水澡,不然腿可能会撑不住。

杨昭的浴室很大,陈铭生一进去就闻到浓浓的茉莉味,那是杨昭的沐浴液味道。

浴室有一个三角形的大浴缸,旁边是洗手台,上面摆着许许多多的化妆品。

浴室有一面很大的镜子,比一般人家安的都要大,应该是主人特别安装的。

陈铭生看着镜子中面无表情的人,他撑着拐杖,只有一条腿。

他将拐杖放到一边,一脚站在地上脱衣服。

他脱得很快,将衣服扔到一边,蹦了两下,进到浴缸里。

热水淋在残肢上的时候生疼生疼,陈铭生强忍着擦洗,他的腿前不久刚刚又破了,今天渗了雨水,如果处理不好的话搞不好会感染,那就麻烦了。

陈铭生没有用杨昭的东西,洗发水沐浴露甚至是香皂都没有用。

他洗好之后,在浴室里站了一会,等着浴霸差不多给身上烤干了,捡起湿衣服一件一件穿了回去。

一热一冷间,他的腿觉得很不好受,不过他还是忍下了。

回到客厅,陈铭生坐在沙发上。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再回头,他看着面前的女人。

杨昭睡得很沉,她翻了一下身,浴袍滑下来一些,露出胸口白花花的一片。

陈铭生从头到脚地看了杨昭,他脸上很平静。

他想起刚刚杨昭在楼下挑衅似的话语。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呵……陈铭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抱着手臂,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闭眼休息。

第二天早上,陈铭生六点准时睁开眼。

昨日折腾了一晚上,让他觉得有些疲惫。

清晨淡淡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天放晴了。

陈铭生醒来第一眼便看到面前沙发上睡着的女人。

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在梦中依旧皱着眉头。

陈铭生站起身,穿了一晚的湿衣服让他身体各处都泛疼。

他深呼一口气,撑着拐杖穿戴假肢。

因为陈铭生的右腿是大腿截肢,而且残肢较短,他的假肢不仅要有带锁的髋关节,还要有骨盆带才能带结实。

陈铭生带好假肢后,想直接离开。

在他撑着拐杖迈出第一步时,他忽然听到杨昭微弱却急切的喘息声。

陈铭生停住,回头。

杨昭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陈铭生想了想,撑着拐杖走过去,他拍了拍杨昭的手臂。

你还行么,醒一醒。

杨昭没有醒,她的眉头皱得更深,呼吸也更急促了,表情也有些痛苦。

陈铭生穿着假肢,蹲不下去,只能强弯着腰,伸手探了探杨昭的额头。

一摸之下,额头滚烫。

陈铭生叹了口气,直起身看着她。

他在心里决定了一番,最后又叹了一口气,撑着拐杖来到门口,门口的衣架上挂着杨昭的外衣,陈铭生翻她的口袋——他看到昨天杨昭开门后将钥匙放到了口袋里。

结果,他不仅找到了钥匙,还找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他前几天留给她的联系方式。

纸早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而且因为雨水浸泡的原因,上面的墨水已经花开了。

陈铭生手拿着那张纸,看了片刻。

杨昭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她没有催过他还钱,甚至连张欠条都没有打。

有时候陈铭生甚至觉得杨昭根本不在乎这五千块钱他还还是不还。

陈铭生将纸条放回杨昭的口袋,拿着钥匙出了门。

他先打电话叫了修理厂的员工,他和他们很熟,告诉了车坏的位置,让他们直接来拖走。

然后他撑着拐杖,顺着街道找药店。

陈铭生走路很费劲,尤其是因为现在他身体情况并不好。

他走了一会发现这一片挺荒凉,超市什么的都很少,他开始后悔带着假肢出来。

不带假肢的话,他走得还能爽快点。

陈铭生低声骂了一句,他带假肢是为了看起来完整一些,他不喜欢在街上被所有人注目,他很明白自己这种自欺欺人的心理。

没用,但是忍不住。

终于,在走了半个多小时后,他找到一家药店。

他进去,卖药的女孩抬头看见一个撑拐的男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说:先生你有什么需要么?陈铭生对她说:淋雨发烧,帮我开些药。

啊,好的。

女孩麻利地挑了几盒药出来,这几天降温,风寒感冒的人很多,症状怎么样,有没有痰,嗓子疼不疼?陈铭生说:你就当疼吧。

女孩哦了一声,将几盒药递给陈铭生看。

先生,这几种都是风寒感冒的,很管用。

陈铭生也没有接过来,点头说:行,帮我装一下。

女孩拿了个袋给药装好,递给陈铭生。

一共四十六。

陈铭生结完账,左手提着药出了药店。

回去又是漫长的一条路,走在路上,陈铭生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开,不去想腿有多疼。

等他回到杨昭的公寓时,胳膊都开始抖起来。

杨昭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陈铭生先将拐杖放到一边,将假肢卸下来。

少了假肢,陈铭生觉得身子轻多了。

他拿回拐杖,将药盒拆开。

从一堆药里看来看去,最后挑中康泰克。

这个药他以前吃过,应该挺好用。

结果药片都已经拿出来了,陈铭生走了满屋子都没有发现水。

这座公寓的厨房就跟摆设一样,一尘不染,同样一点油性都没有。

陈铭生找了半天终于在橱柜里翻出一个没开封的奶锅,他把奶锅拿出来,接了水之后又发现公寓的煤气阀都没有开过。

陈铭生不想计较杨昭是怎么生活的,他拖着一条腿跪在地上,将橱柜里面的煤气阀打开。

热水的时候陈铭生想,这可能是这间厨房的处女秀。

他热好水,将水倒在杯子里,放在茶几上等着凉。

期间他又看了一眼杨昭,杨昭依旧没有醒过来。

又过了一会,陈铭生把药片捻成粉末,放在温水里。

他坐在沙发的侧翼上,扶着杨昭的头,低声说:你把水喝了。

杨昭迷迷糊糊,她睡得口干舌燥,这杯水可谓解了燃眉之急,杨昭紧闭着眼,就这陈铭生的手大口地喝水。

慢点……陈铭生扳着水杯,怕她呛到。

喂她喝下了药,陈铭生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找到杨昭的卧室。

他从她床上拿来一条薄被,出来给杨昭盖上。

做完这一切,陈铭生已经有些虚脱了。

昨晚就没有吃饭,今早还没有吃饭,再加上淋雨,陈铭生觉得自己可能也需要吃点药。

他把剩下的药吃了几粒,然后坐在沙发上休息。

他想的是等杨昭退烧了他就离开,可是他太累了,坐在沙发上竟然再一次睡着了。

而这一次,醒来的是杨昭。

她是被喉咙干醒的。

杨昭知道自己生病了,她无比清楚。

睁开眼,杨昭被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吓了一跳,要不是喉咙干燥,她几乎惊呼出声。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条腿——当然了,是一条假腿。

杨昭第一反应就是陈铭生还没走,这是废话,他肯定没走,不然这条腿怎么会在这。

昨晚杨昭就知道陈铭生腿有残疾,但她没想到残疾得如此严重,这干脆就没了。

杨昭咽了咽唾沫,想找陈铭生理论一下他随便放他的假腿吓唬人的问题。

她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了下去。

杨昭这人有个优点,就是她很少脑子犯浑,就算是在病中,她头脑依旧清晰。

她知道昨晚她是没有盖被子的。

杨昭转过头,看见茶几上放着的药盒,还有几杯水。

再抬眼的时候,杨昭看见陈铭生安安静静地闭着眼,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6那一瞬间,杨昭的感觉很奇怪。

她一直没有好好地看陈铭生,虽然她同他讲了话,还把他带回家来避雨,但她真的没有仔细看过陈铭生的脸。

这个出租车司机长得不难看。

按照现在年轻女孩的标准的话,陈铭生不算帅气,他没有活力,没有飘逸又邪魅的眉眼,他最多只是五官端正而已。

但是他很符合杨昭这个年龄段的女人的审美。

陈铭生外表很朴实,他留着一头干净利索的黑色短发,眼睛不大,轮廓分明,杨昭还记得他的眼睛有多黑,多深沉。

虽然他少了一条腿,但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单薄。

相反,他的身体看着很结实,他的胸膛厚实,肩宽腰窄,杨昭在脑中将他另一条腿补全,然后略显惊讶地发现陈铭生的身材其实相当不错。

他的嘴唇扎实,有人睡觉的时候,嘴唇会很松散,但陈铭生不是,就算是熟睡的时候,他的嘴唇也紧紧地闭上,他的唇边有淡淡的法令纹印记。

杨昭曾看过一本面相书,书上说有这样唇形的人都是性格极端固执的人。

陈铭生是不是,杨昭不知道。

杨昭看向一旁,那里放着差点吓坏杨昭的假肢。

那假肢看起来不算高级,薛淼曾经的一个客户也是个截肢的残疾人,是一个美国佬,杨昭见到他时正是夏天,他毫不掩饰地穿着短裤,那条小腿的假肢看着很高科技,像是美国大片里的机械人,他走路也跟正常人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杨昭隐约记得陈铭生走路的姿势,很笨重。

男人抱着手臂睡觉,对于一个熟睡的人来说,他坐得很端正。

最后,杨昭看了一圈,回到面前的茶几上。

茶几上有水杯,有药盒,还有她的家门钥匙。

杨昭短短思考了一下,然后差不多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她站起身,去卧室换了一套衣服。

在一走一过间,杨昭心里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那五千块钱,不用还好了。

杨昭换了一身亚麻的长袖衣裤。

她回到客厅,拿出手机到阳台上打了电话叫了双人份的外卖。

刚刚那一觉她发了汗,已经退了烧,虽然还有些难受,不过还忍得住。

她回到客厅里,端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杯里的水还温着,她不太清楚陈铭生是从哪弄来的热水。

闲坐的时候,她就在脑子中思考这个没什么营养的问题,然后静静地等着陈铭生醒过来。

这个司机,还是让她有些感动的。

杨昭是个冷情的女人,事实上,杨家的人都有些这个毛病,他们的人际关系明了而简洁。

从小到大,除了每年老人的生日,和除夕的年夜饭,杨昭从来没有参加过家庭聚会。

她也从来没期待过。

杨家的人每个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大家平淡如水,互不干涉。

杨昭曾经交过两人男朋友,一个中国人,一个老外。

他们做了恋爱中的男女能做的所有事,然后不了了之。

直到现在,杨昭回想起这两任男友,甚至连长相都模糊了。

他们分手的原因都是因为性格不合。

杨昭知道自己性格冷漠,她清清楚楚,但是却没有要改的意思。

她无时无刻没有事做,她的工作围绕着那些充满了故事的陈年旧物,繁杂而充实。

现在除了她的弟弟杨锦天,她的生活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所以,这个司机带来的一丝丝感动,杨昭感受得分外真切。

在杨昭闲坐的时候,陈铭生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杨昭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是反应了一会。

然后他坐直身子,手指掐了掐鼻梁。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陈铭生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时的低沉。

杨昭看着他,说:我叫杨昭。

陈铭生一愣,不知道杨昭为何突然自报家门,他顿了片刻,说道:你好,杨小姐。

说完后,他想了想,又说,我叫陈铭生。

杨昭点点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药盒。

这是你买的么?陈铭生点点头,嗯,你昨晚发烧了,我拿了你的钥匙出去买的药。

钥匙给你放在桌子上了。

他看了一眼,发现桌子上没有钥匙,奇怪之时杨昭说道:钥匙我收起来了。

陈铭生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一着急就直接翻你衣兜了,对不起。

杨昭那句收起来了听起来很像是责怪,杨昭和陈铭生都意识到了。

杨昭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谢你帮我买药。

陈铭生不知道说什么,简单说了一句不用客气,然后两边就冷场了。

陈铭生犹豫着想要穿戴假肢离开,但是面前这个女人一直看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假肢穿戴很麻烦,要将裤子全挽起来,陈铭生还没有开放到在随便一个女人的面前露出自己的残肢。

他想了想,对杨昭说:杨小姐,我该走了。

杨昭说:你没吃东西吧,我叫了外卖,很快就到了。

吃完了再走吧。

陈铭生没有想到在他睡觉期间杨昭都把外卖叫了,他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回去吃。

杨昭说:那我已经叫了怎么办,我一个人吃不下,扔了浪费。

陈铭生:……他还想再说几句,但看见杨昭坚持的表情,也放弃了。

好吧,那麻烦你了。

杨昭没说话,两人又冷了场。

不过这场冷得并不让人觉得尴尬,杨昭能看出来陈铭生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想起什么,对陈铭生说:你从哪弄来的热水?陈铭生也想起来了,他对杨昭说:我没找到水,这是现烧的,拆了你一个新锅。

杨昭静默片刻。

陈铭生以为她生气了,又道歉说:不好意思,没经过你允许就——我家有锅?啊?杨昭看着陈铭生,满眼疑问。

我家有锅?我怎么不知道?陈铭生觉得这女人有些跳脱,他斟酌了一下,对她说:有一口,没拆封的,放在厨房最下面的柜子里。

他怕她还想不起来,还仔细描述了一下,一口奶锅,牌子是苏泊尔,不锈钢的。

杨昭面无表情地回想着,然后轻轻地啊了一声。

是买厨具赠送的,我想起来了。

陈铭生不知道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杨昭看着陈铭生,忽然说:你身体不舒服么?陈铭生看了她一眼,杨昭说: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陈铭生下意识地低下头。

他的确觉得有些难过,衣服还是潮的,粘在他的身上让他感觉很难受。

尤其是右腿的地方,胀痛无比,陈铭生很想去趟洗手间,他怀疑腿已经感染了。

杨昭见他不说话,差不多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她端着水杯去厨房,奶锅里还有半锅水,杨昭倒了杯子里剩下的水,又重新盛满,然后回到客厅。

她把水递给陈铭生,说:你是不是也受寒了。

她将茶几上的药拿起来看了看,你也吃点药吧。

陈铭生接过水杯,并没有喝水。

他对杨昭说:谢谢,我没事,不用吃。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他的确受了点寒,但是这不是问题所在,这些药治不了他的腿,吃了也没用。

杨昭说:你是哪里不舒服。

陈铭生没有向外人解释自己伤情的习惯,他只是摇摇头,说:我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杨昭听出他的拒绝,没有再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外卖送到了。

杨昭将外卖取回来,放到茶几上拆开。

她拆到一半就停下了。

陈铭生看了看她,杨昭说:就一副筷子。

陈铭生说:再拿一副就行了。

杨昭抬眼看着他,说:我家没筷子了。

……陈铭生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下巴轻扬了一下,说:那你吃吧。

不行。

杨昭摇摇头,我点的是双人份的,怎么就给我一副筷子,你先吃,我打电话叫他们送过来。

陈铭生不知道一双筷子有多严重,要再让人跑一趟,他想了想,对杨昭说:不用了,我用勺子吧,刚才那个拆开的锅里赠送了一个勺子。

是么?杨昭站起来去厨房,半响,她拿出一根长长的勺子出来。

你确定这个能吃饭?陈铭生点点头,行,就给我这个吧。

杨昭把勺子递给他,然后两个人一语不发地开始吃东西。

陈铭生吃饭端着饭盒,他吃得很快,勺子基本是扒饭用的,吃得也还算流畅。

他想快点吃完,趁着腿还没完全发作赶快离开。

杨昭吃得比陈铭生慢了许多,陈铭生的速度给了她莫名的压力,她吃了一点就放下了。

陈铭生的饭吃得很干净,一粒饭粒都没剩。

他将饭盒放到桌子上,说:谢谢你招待,我得走了。

杨昭点点头,他的确该走了。

陈铭生伸手拿拐杖,拐杖在沙发右边搭着,他探身去够的时候难免压到右侧的肢体,杨昭看见他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暗自咬了咬牙,强撑着一样将拐杖拿到手。

陈铭生站起的一瞬间,肩膀是塌着的,这说明他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陈铭生一头冷汗,心里低骂一句,越是不想来的就越来。

杨昭没有多想,在他左腿哆嗦地颤抖时,站起身来扶住了他。

你怎么样?还行不行?作者有话要说:☆、7你还行不行?杨昭抓住陈铭生的手臂,后者的手臂绷得很紧。

陈铭生脸白了白,稳住了身子。

多谢。

杨昭看他一头汗水,皱眉说道:你是不是不舒服?陈铭生摇头,说:没事。

杨昭低头看了一眼,陈铭生的右胯一直在细微的颤抖。

她抬头,陈铭生的脸近在咫尺。

杨昭稍稍往后一点,对陈铭生说:你这样不行,我带你去医院。

陈铭生惊讶地看着她,这个女人倒是不嫌麻烦。

不过他还是拒绝了。

我真的没事,不用麻烦了。

杨昭看着他,说:你这样走得了么。

杨昭的眼睛细长,她很少瞪人,眼睛一直很平淡。

陈铭生看了她一眼,分辨了一下这句话是不是带有恶意,最后他移开眼,说:我能走。

杨昭转身,伸手将挂在门口的外套拿来,她转头对陈铭生说:我带你去医院。

陈铭生深吸一口气,杨昭一语不发地看着她。

陈铭生从她的眼中看不出波动,他也懒得再说,点了点头。

杨昭说:我下楼取车,你自己能下楼么?陈铭生又点点头。

杨昭开门先走了,陈铭生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始动作。

他挽起裤腿,低头看了一眼。

如他所料,腿已经感染了。

陈铭生叹了口气,转个身将假肢拿在手里,然后出了门。

幸好这座公寓楼有电梯……陈铭生靠在电梯间里,心想。

杨昭将车停在门口,陈铭生将假肢放到后座上,本来他想坐在后面,但是杨昭探身给他开了副驾驶的门。

陈铭生坐进去后,又将拐杖放到后座上。

车发动起来,半天没开,陈铭生有些奇怪,刚好杨昭转过头看着他。

系好安全带。

……陈铭生从来没有系安全带的习惯,他点点头,将安全带系好。

杨昭发动车,往小区外开。

她一边开车一边问道:去三院?这里离三院最近。

啊……陈铭生想起什么,对杨昭说,不用去医院,麻烦你送我去市康复中心。

康复中心?车子顿了一下,杨昭余光看了陈铭生一眼,问道,康复中心在哪?陈铭生说:在十三纬路的路口。

杨昭将车停在路边,开始设置导航。

陈铭生沉默地看着她摆弄半天也没弄好,他说:十三纬路就在岐山路旁边,从这里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可以给你指路。

杨昭坐了回去,那你领路吧。

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杨昭也没有在车中听广播和音乐的习惯。

陈铭生只在关键的路口给杨昭指点一下。

其实也就只拐了一个弯,然后一路走到头。

杨昭从来不知道离她住的地方这么近有一家康复中心。

开了二十来分钟,他们到了目的地。

杨昭从车里看了一眼,康复中心好像是新建的,楼有四层,看着很新。

康复中心门口停了一排车,杨昭找了个空位将车停好。

陈铭生解开安全带,对杨昭说:谢谢你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杨昭拔了车钥匙,我今天没事,送你看好病再走。

陈铭生:……他从车里下去,单脚站着打开后门。

杨昭的车停得与另外一辆车靠得很近,车门不好开,杨昭看见了对他说:你等一下,我帮你拿。

杨昭从另外一侧将他的拐杖取出来,她在看到后座的假肢时顿了一下,最后决定只拿拐杖。

走吧,这里用挂号么?陈铭生撑着拐杖走在杨昭身旁,他说:不用,我给医生发过短信,把药取了就行。

哦。

康复中心门口是坡型路,他们进了一楼,杨昭看见一楼楼口的地方放着几辆轮椅,好像是为了方便人员进出的。

杨昭对陈铭生说:这个随便坐么,你要不要坐着。

陈铭生没说话,杨昭推了一辆过来。

坐着吧,省些力气。

陈铭生的确站得很费力了,他平时不喜欢坐轮椅,但是现在由不得他逞强。

杨昭将他的拐杖拿在手里,陈铭生坐在轮椅上前后划动几下。

医生在几楼?陈铭生划着轮椅往电梯的方向走,他看起来对这里十分熟悉。

三楼。

杨昭跟在他身后,她走在康复中心的楼里,随处可见无障碍设施,坡路,盲道,还有把手。

杨昭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残障的世界,她紧跟着陈铭生。

到了三楼,电梯门一开杨昭就看见楼口的指示牌,上面贴着一张肢体恢复的牌子。

走廊里很安静,两侧有几个房间。

杨昭路过的时候,看见其中一个房间开着门,里面有几趟把杆,中间有医生在指点病患走路。

陈铭生直接来到最里面的办公室,他敲了敲门,里面很快有人开门。

开门的是个年纪不小的医生,面相和善,他看见陈铭生高兴得笑出来。

是小陈啊,快进来。

我收到你的短信了,怎么弄的,腿感染了?陈铭生和杨昭一起进了办公室,里面很宽敞,只有老医师一个人。

屋子里有一张办公桌,角落里养着几盆花草。

老医师拉来一条长椅,拍了一下。

来,坐下,我给你看看。

张师傅……陈铭生从轮椅上挪到长凳上,右腿僵硬地虚搭着。

张医师皱着眉头说:哎呦,看起来还肿了,你怎么搞的。

陈铭生低声说:不小心弄的。

杨昭站在一边,心里有些复杂。

这应该是昨天淋雨淋的,她想。

如果他没有送她回家的话,可能腿也不会出问题。

而且,刚才杨昭扶着他的时候注意到,陈铭生的衣服还是潮的,他穿了一晚的湿衣服,不出问题才怪。

杨昭回想起昨晚她拿陈铭生的残疾作为要挟,让他跟自己回家避雨。

手段虽然恶劣,不过她觉得那是当时比较明智的决定,不然在秋雨里淋一晚,没准更严重。

张医师拿来一盘酒精棉,坐在陈铭生对面。

来,挽起来我看看。

……陈铭生手压在裤腿上,他抬眼看了一眼杨昭,明显犹豫了一下。

张医师顺着他眼光看过去,猛然想起来,问杨昭说:这位是……一问之下,两个人都默然了。

该说是什么?朋友?明显不是。

萍水之交?好像也不算。

那就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了,可这又说不出口。

陈铭生张张嘴,杨昭在他之前开口说:我是他邻居。

陈铭生看她一眼,把嘴闭上了。

邻居啊。

张医师毫不怀疑,他拿镊子夹了一块消毒面,接着对陈铭生说:来,我先给你检查一下。

陈铭生又看了杨昭一眼,后者显然没有明白他想让她回避一下的意思,陈铭生叹了口气,松开手。

张医师将陈铭生的腿掀起来,杨昭尽可能地让自己看着冷静一些。

说没点震撼是不可能的。

陈铭生这条腿……或者在杨昭的眼里,这已经算不上腿了。

它只剩了短短的一截尾骨,腿根处的肌肉看得出有些萎缩,但是却又因为浮肿而红胀起来。

截肢面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杨昭觉得这伤疤并没有完全恢复——事实上她觉得如果一个人的身上有这样一道还在流脓的伤口的话,他除了医院哪里都不应该去。

张医生啧啧两声,拿消毒棉球在他的伤口附近清理了一下。

杨昭看着就觉得很疼,但是陈铭生低着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你啊,穷折腾!张医生恶狠狠地评价道,本来你的理疗就只进行了一半不到,然后回去又不好好修养,你再这样下去会越来越严重!不知道陈铭生是因为忍着疼痛没法开口,还是张医生的话让他无法反驳,反正他安安静静的靠墙坐着。

住院吧,已经感染了。

张医师最后总结说。

陈铭生这才有了反应,他说:不用,我回去自己养一养就行了。

你别拿年轻当本钱!张医师有些生气了,当初理疗你不做,就说回去养,结果呢?你一点护理的常识也没有,我不是吓唬你,你再这样下去这腿还要截!陈铭生沉默了。

张医师可能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他语气放轻了些,说:住院好好护理一下,你现在这样光抹点药不管用的。

说着,张医师忽然回头对杨昭说,你也劝劝他!他就是死倔!杨昭忽然被拉进谈话里,吓了一跳,她看着眼睛瞪的圆溜溜的张医师,点点头附和说:啊……是啊,你住院吧,有人照顾能好的快一点。

你看这位小姐多懂事。

张医师找到同盟,觉得攻坚几率大了不少。

也不用住多长时间,一个月差不多就行了,你这可是自己的身体,难受是你自己难受。

陈铭生静默了一会,最后低声说:不用,您帮我开药吧。

唉……张医师拍腿,叹了口气,他可能知晓陈铭生的脾性,也没再继续劝。

我去给你拿药,你在这等着。

张医师走后,杨昭站在原地,她看着低着头忍痛的陈铭生,忽然觉得这个出租车司机,有些跟常人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8张医师很快将药取了回来,包在一个袋子里交给陈铭生。

内服外用的我都开给你了,用法你也知道。

他看起来还是想劝陈铭生住院,小陈啊,你不能硬撑,要是过几天还没消炎的话一定要过来,这可不是玩笑啊。

陈铭生点点头,我知道,谢谢您了。

张医师叹了口气,坐回办公桌里写着什么。

陈铭生挽好裤腿,撑着拐杖站起身,杨昭看他一眼,说:这就走了?张医师发话道:走什么走,在这等着,挂个消炎再走。

杨昭看张医师开了个单子,然后又出去了,没一会回来的时候拿着输液袋。

他将针管调好,然后把输液袋递给杨昭。

来,帮我拿一下。

杨昭下意识地接过来,然后看着他熟练地给陈铭生扎针。

杨昭将输液袋举了起来。

针刚刚扎好,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张医师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掉,对杨昭和陈铭生说:楼下有事,我得下去看一下,很快回来。

等我回来给你拿个输液架,等等啊。

张医师出去,屋里就剩下杨昭和陈铭生。

陈铭生靠在墙上坐着,他衣服有些潮,又压了一晚上,折腾得有些垮了,搭在陈铭生的身上。

杨昭能看出来他很疲惫。

她找不出什么话题来说,她也不擅长安慰别人。

结果屋里就这么一直沉默着,没一会杨昭胳膊腿都开始酸了,可张医师还没有回来。

陈铭生动了动,他抬头看了杨昭一眼,说:你坐下吧,我自己举着。

杨昭说:你这个样子怎么举,我来好了,反正快打完了。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没事。

一袋药要挂多久?杨昭看着输液袋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应该差不多是二十分钟。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生病在医院挂吊瓶,她拎着吊瓶到吸烟区。

从开始挂,到最后拔掉针,她一共抽了两根烟。

杨昭抽掉一根烟的时间是十分钟,一直都很准。

在杨昭从输液袋上回过神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陈铭生睡着了。

他扎着针的手搭在右侧的凳子上,背靠着墙,低头睡着。

屋子里十分安静。

杨昭不再看输液袋,而开始看这个熟睡的男人。

他垂着头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沉郁,事实上陈铭生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十分压抑,杨昭具体描述不清那种感觉。

又过了一会,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昭马上回过头去,在张医师进屋的一瞬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张医师反应倒还算快,没有发出声音。

杨昭示意他陈铭生睡着了,张医师了然地点点头,他推着一个输液架过来,小声对杨昭说:哎呦,耽误的时间太长了,你举着累了吧。

杨昭摇摇头,没事。

虽然嘴里说没事,真等张医师将输液袋从她手里拿走的那刻,杨昭还是忍不住甩了甩肩膀。

张医师小声说:这药有止疼和安眠作用,他睡了也正常。

杨昭点头。

药袋还吊着,张医师闲的没事,找杨昭闲聊。

你是小陈的邻居?嗯,我叫杨昭,您叫我小杨吧。

啊,好好。

张医师和杨昭来到办公桌旁说话,避免把陈铭生吵醒。

小杨啊,你跟小陈认识多久了?杨昭顿了一下,说:没认识多久,我是刚搬家不久。

张医师了然地点点头,说: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来中心,我还第一次见到有人跟他一起来。

杨昭问道:他一直都是自己来么?可不是,张医师说,根本就是胡闹,大概半年前他手术做完出院来中心,理疗做了一半就跑了,伤口一直没有妥善处理,断断续续好好坏坏,每次都是化脓感染了才知道来拿药,唉……也不知道家属怎么想的,糟蹋人么不是。

杨昭安静地听完张医师的话,她看着陈铭生,侧面看过去她刚好能看见他缺失的右腿,这个男人低着头熟睡的男人,逆着阳台的光,显得有些脆弱。

之后,张医师都唠唠叨叨地说了半天,大概就是在埋怨陈铭生的家人不重视他,埋怨陈铭生自己不知好歹瞎搞身体。

杨昭做了一个忠实的好听众。

没有一会,输液袋已经打完了。

张医师拔针的时候,陈铭生醒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睡着了。

他拿没打针的手抹了一把脸,坐直身子。

杨昭看着他坐回轮椅上,她觉得他已经相当疲惫了。

他们告别张医师,离开康复中心。

在门口,陈铭生说自己打车离开。

杨昭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你现在站着都费劲,还要自己走?杨昭将车开了过来,她本来想扶一下陈铭生,但是最后还是只帮他开了门。

我送你回家。

到了这个时候,陈铭生也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

你家在哪?七马路。

陈铭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七马路在市南,离凌空派出所的位置不远,杨昭知道大概的方向。

车开得很稳,车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陈铭生在车上再次睡着了。

从康复中心开车到陈铭生的家,得花将近五十多分钟的时间,陈铭生睡得很沉,头歪着。

杨昭尽可能地将车开得平稳,结果到了的时候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七马路在本市不算繁华路段,都是老楼区,基本都是六七层,也没有电梯。

杨昭将车停在路边,她想了一会,还是没有将陈铭生叫醒。

车熄了火,杨昭将椅子往后倒了点,然后从大衣兜里掏出烟。

烟盒在手里拿了一会,杨昭侧眼看了看睡着的陈铭生,最后又将烟盒放了回去。

陈铭生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满眼通红的血丝。

陈铭生撑起身体,左右看了看,明显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外面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昏黄的。

陈铭生吸了一下鼻子,有些反应过来了。

杨小姐……杨昭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没什么,我看你睡得太沉了,就没叫醒你。

陈铭生沉默了片刻,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杨昭说:你家在什么地方。

陈铭生说:前面转个弯就到了,我自己走吧。

杨昭也没说话,直接发动了车。

陈铭生注意到杨昭将车内空调的温度调得很高,车椅也加热了。

虽然他衣服还是有些潮,却也没那么冷了。

陈铭生看了杨昭一眼,杨昭正专心地开车。

车子拐出主干道,拐进了一个小胡同里,杨昭开车技术一般,在这种黑黢黢的路里,她不由得往前探身,仔细地看道。

陈铭生看她把车开成这样,说:就在这里停吧。

杨昭一个眼神都没赏给他,依旧专心致志地看路。

你家在哪?陈铭生伸手指了一栋楼,杨昭点点头,说:好。

陈铭生见她完全没有要停车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坐着安心地等。

这两步道被杨昭开了快十分钟才到头,车子停下的时候杨昭听到陈铭生明显地呼出一口气,就像一块大石落地了一样。

她努努嘴,侧过眼看着陈铭生。

陈铭生刚要开口道谢,一抬眼就看见杨昭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杨小姐?杨昭淡淡地挑了一下眉,我开的不好?陈铭生说:什么?杨昭说:你刚刚叹气是觉得我开车技术差?陈铭生一头雾水,他张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杨小姐……你误会了。

杨昭转过头,将车钥匙拔了出来。

走吧。

陈铭生迷迷糊糊地下了车,腿上依旧疼得厉害,只不过他对这疼已经麻木了。

下过雨的空气格外的好,杨昭深吸了一口气,对陈铭生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都到这还让送的话,就有点过了。

陈铭生撑着拐杖,对杨昭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杨昭说:你家几层?陈铭生本来不想再说什么,奈何杨昭问得太随意了,他也就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五层。

杨昭:这楼没电梯吧。

……嗯。

杨昭:我送你上去。

陈铭生说:不用了,今天已经很麻烦了。

杨昭:我也没什么事,走吧。

陈铭生终于皱起了眉头,他低声说:我自己回去。

说完他也不等杨昭回话,撑着拐杖转身就走。

杨昭听出陈铭生明显的不耐烦,她看着他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进小区,最终也没有跟上去。

回到车里,杨昭没有点火,反而是点了一根烟。

有什么大不了的。

杨昭啧了一声,自语道,真是上赶着不是买卖。

十分钟,一根烟抽完,车子里已经满是烟味。

杨昭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翻着自己的大衣兜,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她将内车灯打开,在灯下将纸展平。

上面模糊一片,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杨昭盯着那破烂的纸看了一会,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最后她叹了口气,将纸丢在烟缸里。

就在转身的一瞬,她忽然看见后车座上的东西。

那一条假肢安安静静地躺在车座上。

杨昭看着那条腿,低低地笑了一声。

再转过头时,在车灯的最深处,一个撑着拐杖的人影正朝着她走过来。

杨昭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倒着车出了巷道。

陈铭生怎么可能追得上她,他试着叫了几声,杨昭也装着没听见。

开着车回家的一路上杨昭心里舒坦极了。

我就说吧,上赶着不是买卖……作者有话要说:☆、9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回到华肯金座,杨昭在车库里停好车,将那条假肢拎回了家。

这还是她第一次拎着一条人腿回家,一路上她也不禁躲着人走。

居然这么沉……杨昭拎了一会,觉得胳膊有些酸。

这什么材料啊。

她抬起另外一只手,在腿上敲了敲,声音闷得很,她觉得这假肢材质不怎么样。

回到家,她将假肢立在墙角,放直之后她还较有兴致地站到一旁同自己的腿比量了一下,然后并不意外地发现这假肢比自己的腿长了不少。

比量了一会,杨昭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她透着迷蒙的烟雾,看着那条假腿,半眯的眼睛里,神色不明。

那天晚上,杨昭睡得很不踏实。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奇奇怪怪地出现很多东西,她醒过来的时候才凌晨三点多。

杨昭揉了揉头发,在黑暗中坐起身。

华肯金座平日就不吵,夜里更是静到出奇,杨昭迷迷糊糊地坐在空荡的房间中,恍然觉得自己好似处身星空之中一样。

那个司机……也不知道为什么,杨昭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陈铭生。

在他们短暂的接触中,留给杨昭印象最深的,是陈铭生的睡颜。

一次是在家里,他给她买完药,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次是在康复中心,他在挂吊瓶的时候睡着了。

还有就是她开车送他回家的时候,他在车上睡着了。

好像这两天里,陈铭生一直在睡觉一样。

啊……杨昭在黑暗中轻声道,也许是话说的太少了……那次,杨昭一直坐到了天亮。

出奇的是她一点也没觉得疲惫,反而精神充沛。

她在等。

等陈铭生。

杨昭知道陈铭生一定会来找她,他不像是有闲钱再配一副假肢的人,而不带假肢他根本不能出车。

她的确等到了。

不到八点陈铭生就到了。

他没有门卡,也不知道楼门的密码,只有托保安联系杨昭。

杨昭亲自下楼去接他。

下楼之前,她先把他的假肢收了起来。

杨小姐……陈铭生换了身衣服,上身一件灰蓝的长袖卫衣,下面穿着麻布裤子,右腿的裤腿高高挽了起来,别在腰带里。

对于这个季节来说,陈铭生穿的有点单薄。

杨昭同保安道了谢,对陈铭生说:上楼吧。

陈铭生握着拐杖,对杨昭说:杨小姐,我……叫我杨昭。

……杨昭穿得很随意,脚上还踩着拖鞋,漆黑的头发顺肩披下,显得脖颈又细又白。

陈铭生微微低着头,跟在杨昭的身后。

进了屋,陈铭生没有往里走。

杨昭回头看他,进来啊。

陈铭生说:我就不进去了,拿了东西就走。

杨昭抱着手臂看着他,说:不进来,怎么拿东西。

陈铭生:……杨昭没再理他,扭头进了卧室,陈铭生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进屋得脱鞋,他脱鞋没有那么简单,得坐到地上才行,可他不想这么直接坐在地上。

过了一会,杨昭从卧室里出来,她换了一件裙子。

这是一条墨绿色的长裙,一直垂到脚踝。

样式很简单,可是十分衬托身材。

陈铭生双眸黑漆漆的,他静静地看着杨昭。

杨昭端着一杯水,喝了一口,淡淡说:怎么了。

陈铭生的声音沉得发闷:我不进去了,假肢呢。

杨昭放下杯子,对陈铭生说: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你的病还没好,现在不能开车。

陈铭生皱起眉头。

杨昭接着说:等你把病养好,我就把假肢还给你。

陈铭生看着杨昭,半响,低声说:你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杨昭说:随你怎么想。

陈铭生脸上已然带着些微的怒色。

假肢呢。

杨昭:你要找也得进屋才能找。

陈铭生:你到底要怎样?杨昭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陈铭生面前。

进来坐。

陈铭生凝眉看着杨昭,杨昭没有抹化妆品,纯正的素颜。

她长的不算美,只是她身上有股独特的气质,冰冰凉凉的,很拿人。

陈铭生握着拐杖,没有动。

杨昭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道:不用脱鞋,直接进来就行。

陈铭生:东西给我。

杨昭挑眉看他。

陈铭生脸上线条很硬朗,轮廓清晰。

他看着杨昭,说:东西给我。

杨昭看着陈铭生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这人这么倔呢。

陈铭生:我不想跟你发火,把东西给我。

杨昭抱着手臂,后退两步站定。

不给呢,你打算怎么跟我发火?你打女人么。

陈铭生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有病,你拿条假肢能干什么。

杨昭:能等你来。

陈铭生豁然抬起头。

杨昭不管说什么话都是一副神态,一种腔调。

她淡淡地看着陈铭生,说:进来坐。

陈铭生忽然不合时宜地想着,如果有一天两个神经病争论一件事的话,肯定是病重的那个赢。

他拄着拐杖进屋,在那条猩红色的沙发上坐下,杨昭转身进了厨房。

陈铭生干巴巴地坐着,他四下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假肢。

当然了,如果主人故意藏起来的话,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他看到。

又过了一会,杨昭还是没有出来,陈铭生犹豫了一会要不要叫她。

要叫的话喊她什么?杨小姐?还是杨昭?哪个他都不愿意叫,他现在只想拿了假肢快点离开这里。

在陈铭生等的快不耐烦的时候,杨昭从厨房快步走了出来。

她盯着陈铭生,后者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杨昭:你怎么点火的。

什么?杨昭手朝后面厨房的方向比划了一下,说:昨天,你怎么烧的水?为什么火点不着?陈铭生:……杨昭:是不是昨天弄坏了?陈铭生对这女人简直无话可说,他一手捞过拐杖,撑着站了起来,两步就迈了过去。

杨昭惊讶地发现虽然陈铭生就剩一条腿,可他步子依旧很大。

陈铭生进了厨房,杨昭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我点了好多次了,根本就点不着。

也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铭生没说话,走过去在开关上拧了拧。

是不是打不着?……你等着,我给厂家打电话,还在保修期。

你没开煤气阀。

嗯?陈铭生拿手指头点了点下面的橱柜。

煤气阀没开,你点什么火。

煤气阀?杨昭皱着眉头,眼睛在疑惑间有些严肃,在哪?陈铭生手指头位置没变,又点了两下。

杨昭绕过他,把橱柜打开,猫着腰往里看。

哪个是啊?陈铭生:蓝色的,扳横过来。

杨昭:看到了。

她起了一下身,把裙摆提起来准备了一下,又猫了下去。

重新下去后,裙子依旧铺了一地。

陈铭生叹了口气,拉着杨昭的手臂,给她拽了起来。

嗯?陈铭生:我来吧。

杨昭被他拉到一边,陈铭生把拐杖随手一伸,杨昭下意识地接过来。

陈铭生单腿蹲下,将手伸到橱柜里,半秒钟的功夫,看都没看一眼就站了起来。

好了。

杨昭将拐杖递给他,陈铭生看了她一眼,说:你点火做什么。

杨昭:热牛奶。

陈铭生忍不住说:你平时热牛奶么?杨昭:不热。

她把厨台上的奶锅拿起来,举给陈铭生看。

昨天你不是找到一个奶锅么,我早上出去买了牛奶,试一下。

陈铭生:……杨昭回到厨台前,把一罐牛奶尽数倒到奶锅里,然后又一次开始点火。

她在开关上拧来拧去,还是没有点着。

杨昭把橱柜打开,没扳过来?陈铭生在一旁看得无言以对,他一手把橱柜关上。

在开关上一按一转,火苗啪地一下窜了起来。

哎?杨昭看了陈铭生一眼,怎么回事?你拧就好用。

陈铭生:按着转。

说完,他想了想,又对在试验的杨昭说:你刚刚那样是放煤气,很危险。

杨昭哦了一声,自己也把火点起来了。

行了。

她端着奶锅,放到火苗上。

陈铭生自问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女人。

他靠在厨台上,问一脸专注的杨昭:你没进过厨房?杨昭眼睛盯着奶锅,答道:没进过这个。

随后,她又补充道:我会用电磁炉。

陈铭生问道:那你装修这厨房干什么。

杨昭:不是我装修的,这是精装房,我是租来的。

陈铭生:你平时怎么吃饭。

杨昭看了他一眼,叫外卖。

陈铭生点点头,不再说话。

没一会,奶要扑锅了,杨昭将奶锅抬起来放到一边,又将火关了。

她去客厅拿了杯子,倒了半杯牛奶递给陈铭生。

陈铭生摇摇头,谢谢,不用了,你自己喝吧。

杨昭:我不喜欢喝牛奶。

陈铭生匪夷所思地看着杨昭。

你不喜欢喝牛奶你买牛奶干什么。

杨昭:试锅。

陈铭生:……作者有话要说:☆、10陈铭生接过杯子,不过也没有喝。

他端着杯子,对杨昭说:杨小姐,你还是把假肢还给我吧,我这样很不方便。

杨昭淡淡道:养好病就给你。

陈铭生:你得讲点道理吧。

杨昭:养好病就给你。

陈铭生深吸一口气,看着杨昭。

杨昭比他矮了近一个头,一直仰着头看他。

杨昭的眼睛颜色有些淡,配上她那冷漠的表情和平淡的语气,让人的火气往往没发出来就浇灭了。

陈铭生转头,将手上的杯子放到厨台上。

那我先走了,等病好了我来拿假肢。

杨昭:你这就要走?陈铭生点点头。

杨昭:喝完牛奶再走吧。

陈铭生:不用了,我也不喜欢喝牛奶。

杨昭看着被放到一旁的牛奶,杯子里还冒着热气。

那好,你回去养病吧。

陈铭生本想本能地说声谢谢,可是转念一想杨昭藏了他的假肢的事情,谢谢两字又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是点点头,撑着拐杖转身离开。

杨昭没有送陈铭生下楼,她在窗台上看着。

陈铭生出门后,她就像闲得无聊的病人一样,在窗边默默地数数。

等她数到六十七的时候,看见陈铭生从单元门里出来,朝着小区大门走去。

杨昭换了个姿势,额头轻轻贴在落地的玻璃窗上,看着那个低头走路的背影,一直消失不见。

过了几天,杨昭一直没有等到陈铭生的电话。

不过她正尽心尽力地为薛淼干活,修补工作又是极需精力集中,所以她也没有主动打电话过去。

只是偶尔,在工作之余,她坐在书房的书桌前,看见墙角文竹盆栽旁立着的假肢,会想起那个男人。

她时常告诉自己,不应该总去想他,这样很奇怪。

可她又会想,当她这样告诉自己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想他了。

在陈铭生离开后的第六天,杨昭的修复工作最后一个阶段进行得很顺利。

下午三点的时候,她放下手中的工具,穿上大衣出门。

走廊里,她点了一根烟,快速地走向电梯。

高跟鞋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她从打开门坐上车,到点着火出小区门,一路顺畅无比。

杨昭是半个路痴,每次在开车前都要好好想一想要去的地方才能出发,这次是难得的思路清晰。

七马路,老房区,五层。

杨昭开到目的地的时候,差不多四点多。

她把车停在路边,自己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在下车前,她从包里拿出化妆盒,补了一个淡妆。

她看着小镜中的自己,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啪地一下扣上镜子,从车上下来。

外面的冷风让杨昭觉得脸上的皮肤瞬间紧实了不少,她拎着包,走进小区。

这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小区,杨昭看着那房子,觉得基本是八十年代末的造型。

整个小区有三栋楼,包成品字形,中间是院子。

杨昭走进去,看见院子中有很多人,有聚在自行车库门口聊天的老人,还有追打玩闹的小孩。

她四周看了一圈,院子里被每楼一层的住户用木篱笆划分开来,地上没有铺水泥,而是松土,土里种着许多东西,只不过现在这个季节都谢的差不多了,光看着树杈子,杨昭也分辨不出是什么。

她走了几步,看见几只猫翻着肚皮在路上躺着,要不是尾巴轻轻晃动,杨昭几乎觉得那是死了的尸体。

她从猫身边走过去,野猫一点要动的意思的都没有。

这里和杨昭平时住的地方相差太大,以至于她在院子里足足溜达了十几分钟,才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她走进上次陈铭生进的那栋楼。

楼里没有电梯,楼道散发着淡淡的霉气味。

每户的门长的都不太一样,有木头的,也有铁的。

她还记得上一次陈铭生说,他住在五楼。

杨昭转着楼梯走上五楼,看到一共有两户人家。

两边都是老旧的铁门,门上粘着乱七八糟的小标贴,有办证的,开锁的,还有各种广告。

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左边的那个门上贴着一副快要掉光色的春联,右边的则是只有广告和外卖单,其他什么都没有。

杨昭看了看,然后走向右边的门。

她在门上找了半天,最后发现这个款式的门根本没有门铃。

叩叩叩——杨昭敲响房门。

她只敲了一次,然后就拎着包站在门口静静地等。

杨昭觉得自己心如止水,她有一种感觉——陈铭生一定会从这个门里出来。

事情也的确如此。

在杨昭敲门之后,大约停顿了两三秒,屋里传来拖鞋的声音。

声音很大,杨昭听出那是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在陈铭生开门前几秒,她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那只拖鞋的样子——他绝不是那种会穿人字拖的人,应该是那种老式的澡堂拖鞋,感觉是深蓝色的……这老旧的铁门上,猫眼早就被小张贴糊死了。

杨昭本来做好了要应答的准备,她甚至在短暂的时间里在脑子中设想了许多情节——比如陈铭生听见她的声音不给他开门该怎么办、或者开门后冷言相对该如何处理……可这知道,那拖鞋声传到门口,然后门就直接被打开了。

陈铭生连一句话都没有问。

杨昭感到很奇怪,门一边被开着,陈铭生一边说:小李,你——等门被打开,杨昭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的时候,陈铭生的话语戛然而止。

杨昭明白,他是认错人了。

他以为敲门的是别人。

杨昭看着陈铭生:陈铭生,我来找你了。

她一直觉得陈铭生的脸上表情不多,所以现在这副基本可以称得上目瞪口呆的表情让她看得很愉快,她又开口:小李是谁?陈铭生反应了老半天,然后犹豫地说:杨小姐?杨昭点头,说:你不认识我了?不是……陈铭生上下看了看,说:你怎么来这的?杨昭说:当然是自己找来的。

陈铭生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的?杨昭说:上次知道的。

她一笔带过,陈铭生也不喜欢刨根问底。

他觉得这女人简直神奇。

那,你来做什么?陈铭生见杨昭没有说话,开口问。

杨昭看着陈铭生的目光慢慢变得有些奇怪,陈铭生看了看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

怎么了?杨昭摇摇头,想了想,又说: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屋。

什么?难道自己这么明显的拜访他也看不出来?杨昭心里觉得很奇怪,在她的认知里,或者在她的立场中,现在陈铭生就应该请她进屋才对。

陈铭生看着面前的女人,觉得自己脑袋很不够用。

不过基本的察言观色他还是懂的,他侧过身子,对杨昭说:先进屋吧,外面太冷了。

杨昭点头,好。

陈铭生先进屋,杨昭跟在他身后,站在门口打算脱鞋,陈铭生看见了,对她说:不用了,就这样进吧,屋里也没地板。

杨昭看了一眼,这屋子全是水泥地,的确没有必要脱鞋。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一个洗手间,厅里摆着一个圆桌,看起来是当餐桌用的,厨房在客厅的角落里。

这整个房子看起来还没有杨昭公寓的一个屋大。

房子小,东西却不少,但没有凌乱地堆放,而是分门别类放在一起,所以屋子看起来很整齐。

陈铭生带杨昭往卧室走,杨昭打量着他的背影。

直到现在,她才仔细地将他看了一遍。

陈铭生下身穿着一条白色运动棉长裤,右腿的裤腿并没有挽起来,空荡荡的,在他一走一动间随便摆动。

而他的上身……杨昭想,这个年代,穿背心的男人真不多了。

陈铭生穿着一条黑色背心,紧贴在身上。

他上肢十分结实,并不是特别塑造的健壮,而是仿佛长年累月、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充满力量感的身材。

杨昭是学艺术出身,她在陈铭生的身后一块肌肉一块肌肉地辨认着。

陈铭生带着杨昭进了卧室。

杨小姐,我这——叫我杨昭。

陈铭生一顿,然后说:我这地方小,你先坐这里吧。

杨昭看了一眼,陈铭生的卧室的确很小,屋子里的家具很少,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电视机、还有一个短沙发。

杨昭坐到沙发上,陈铭生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杨昭点点头。

谢谢。

陈铭生到厅里烧水,杨昭看到卧室连着一个阳台。

和她家的落地阳台不同,这是真正的阳台。

杨昭看了一会,刚想站起来过去看看,陈铭生端着水回来了。

她看他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拄着拐杖,很不方便,连忙站起来接过水。

杨昭低头喝,陈铭生低头看。

杨昭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半身裙,上身穿着灰色的毛衣,外面披着风衣,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容,看起来简单而知性。

陈铭生看到她微微弯曲的细长的脖颈,在杨昭喝完水前,移开了目光。

谢谢。

杨昭把水杯还给陈铭生。

陈铭生接过,对杨昭说:那……你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11陈铭生问:你来做什么?他感觉杨昭来这的唯一理由就是还东西,可他并没有看见杨昭带假肢来。

我来找你。

杨昭回答。

找我?陈铭生看着她,说:有什么事么?对了,我病好的差不多了,你把东西还我吧。

杨昭没有回答,而是微微歪着头看了看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病好的差不多有没有可信度。

最后她点点头,说:看起来是好了。

陈铭生:那——病好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杨昭先一步说。

陈铭生:我这几天有事情,没抽出时间。

什么事?杨昭皱起眉头,你去开车了?陈铭生:没有。

说完他看了杨昭一眼,我这样怎么出车。

只要不傻,应该都能听出陈铭生这话里带着点责怪的意思。

但杨昭不是一般人,就算听出了责怪,只要她觉得自己做的没错,也半分动摇都没有。

她对陈铭生说:你先坐下吧。

陈铭生合计着这里到底谁是主人,不过他也没多话,坐到了床上,看着杨昭坐在沙发上。

两人对视了一会,陈铭生忽然笑了出来。

杨昭一愣,觉得陈铭生那张脸笑起来有说不出的味道。

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热,她问他:你笑什么?陈铭生摇摇头,说:没什么,不好意思杨小姐,你别见怪。

杨昭说:叫我杨昭。

陈铭生脸上的笑容一顿,然后转成了另外一种淡淡的笑意。

杨昭。

杨昭觉得自己脸上更热了,她吸了一口气,说:你在笑什么。

陈铭生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说:你坐得太端正了,感觉像是领导要训话一样。

杨昭眨眨眼,坐姿?端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只是按平时的坐法坐着的,她并没有觉得怎么样。

看过了自己,她又抬头看陈铭生,他坐在自己的对面,距离大概有三步远,背微微的弯着,看着十分放松。

还有他的腿……杨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陈铭生的腿,他的右腿从大腿部分就截掉了,他坐下的时候将右腿的裤腿堆到了床上。

陈铭生自然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不过他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杨昭看着。

你的腿,是怎么弄的。

杨昭问。

出了点事。

陈铭生从床头上摸了一包烟,直接叼出一根在嘴里,然后抬眼看了杨昭一眼,抽烟行么。

杨昭很意外他居然会询问自己的意见。

没事,你随便。

陈铭生把烟点着,薄薄的烟雾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走吧,明天我去你那拿东西。

杨昭隔着一层烟雾看着陈铭生,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发紧,就像上小学第一次当升旗手时一样,有些紧张,也有些跃跃欲试。

她没有听从主人逐客的意愿,而是脱下风衣,对看着她的陈铭生说:给我一根吧。

陈铭生一愣,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眼。

烟?嗯。

陈铭生:你抽烟?杨昭:不能抽?陈铭生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把床头的烟拿过来,边递给杨昭边说:我这不是什么好烟。

杨昭看了一眼烟盒,的确不是好烟。

没事。

她站起身,接过烟,陈铭生反手要拿打火机的时候,杨昭拉住他的胳膊,不用了。

陈铭生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杨昭弯下腰,把烟对在他的烟头上,然后轻吸了两口。

火星在两人之间淡淡地亮起,又轻轻地熄灭。

杨昭站起身,她的长发黑漆漆的,从脸颊两侧垂下来。

陈铭生坐在床上,抬头看着杨昭,看了一会儿,他低沉开口——你什么意思。

杨昭站在他面前,将烟夹在手里。

她丝毫没有回避陈铭生的眼神。

点烟。

陈铭生哼笑一声,眉毛轻挑,点烟?杨昭没有说话。

陈铭生低下头,弹了一下烟灰,青白的灰烬一点点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你走吧。

杨昭看着陈铭生,他低着头,坐在自己的面前。

杨昭看到他的头顶上有两个旋,头发很短,又很黑,看起来发质有些硬。

杨昭看着看着,伸出一只手,放到陈铭生的头发上,她没有碰到他的头,只是在那一层头发上来回动了动。

陈铭生抬起头,杨昭说:你头发摸起来比看起来要软。

陈铭生一下拉住她的手腕。

杨昭觉得他的手掌很大,将自己的手腕整个攥住了。

她不由得向前低了低身子,黑色的裙摆垂在陈铭生的左腿前,轻轻晃动。

陈铭生的脸离她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

陈铭生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裙摆就像翻滚的烟云。

他低声说:下次别穿长裙子。

杨昭闻到浓浓的烟草味道,她不知道那味道是来自他,还是来自自己,或者是他们共同的。

为什么不能穿。

陈铭生低笑了一声,也没说原因,杨昭觉得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别笑得这么下流。

她说。

下流?陈铭生淡淡道,杨小姐,你多大了。

叫我杨昭。

陈铭生点头,好,杨昭,你多大了。

二十七。

陈铭生一挑眉,二十七?怎么了,不像?陈铭生放开杨昭,向后靠了靠,上下打量杨昭,说:你长得很年轻,我还以为你才二十三四岁。

不管怎么说,被人说年轻总是让女人开心的,杨昭说:你呢,多大了。

陈铭生说:三十四。

杨昭点点头,陈铭生抽完了烟,把烟头掐掉,对杨昭说:你走吧。

杨昭站在他面前,也没有话,也没动。

陈铭生又说了一遍,走吧。

陈铭生。

杨昭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陈铭生看着她,杨昭说:你不要以为我是随便的女人。

陈铭生笑了一下,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神情明摆了就是说——你这话听着不怎么可靠。

杨昭自然也看出来了,她解释道:今天、今天是……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颜色已经开始泛红。

她想表明今天她的确有些反常,从前她不会做这种事情。

我是——她想给自己找理由,憋了很久,终于说出一句:我想见你。

陈铭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他看了看地面,对杨昭说:见我干什么。

杨昭:不知道,就是想见你。

她忽然觉得,不用想什么理由,直接说真话简单多了。

像现在,她说完了缘由,换成陈铭生沉默了。

他又拿了一根烟出来,点着火。

我没什么可图的。

他说。

杨昭:我也没打算图你什么。

陈铭生没有说话,杨昭觉得差不多了,对他说: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杨昭到沙发上取回风衣,穿戴好。

陈铭生一直叼着烟坐在床上看着她。

杨昭穿好后,陈铭生开口:下次是不是把我的东西拿过来。

杨昭冲他浅笑了一下,说:好。

陈铭生没有起身送她,杨昭走出卧室,陈铭生倒在床上,回想刚刚那个笑容。

刚想了个开头,就听见外面杨昭的声音。

你家的门是坏的么?为什么我打不开——?陈铭生:……他几乎是乐着站起来,拿过拐杖,去给杨昭开门。

杨昭一点尴尬的意思都没有,说了句谢谢,潇洒地离开了。

临走时,她有意无意地低头看了一眼——陈铭生的拖鞋只露出一半,剩下的藏在了长裤中。

但她还是在那么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给予自己的猜测一个肯定的回答。

没错,就像她说的那样——深蓝色的澡堂拖鞋。

杨昭的高跟鞋声渐渐消失在楼道中,回到车上,她拉下镜子看了看,发现自己脸色很轻松。

对于她来说,这是一场难以形容的见面。

总结起来就是十分的矛盾——既盲目莽撞,又充满了目的性。

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发愣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家里来的。

喂。

小昭。

电话另一边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爸。

杨昭有些奇怪,她父亲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她。

什么事?你弟弟在你那么。

小天?杨昭微微坐直身体,不在,他没在学校么。

杨父沉默了一会,然后对杨昭说:学校刚才来了电话,他已经三天没去上学了。

什么?杨昭皱起眉头,是孙老师打来的?恩。

杨昭说:我知道几个地方,先去找一找,晚些给你电话。

好的。

杨昭本要挂掉电话,谁知杨父在静了一会后又开口了。

小昭……你弟弟……怎么。

杨父的声音有些低沉,说道:锦天跟一般孩子不同,现在这个年纪又正是小孩子叛逆的时候,要是没弄好的话很容易跌跟头的。

他父母走的早,他又不愿意听我和你妈的话,你这个做姐姐的要多帮帮他。

杨昭顿住,这番话若是出自别人之口,倒没什么奇怪。

但是按照杨家向来的惯例,杨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代表他对杨锦天下了苦心。

杨昭半响才开口,声音同以往一样平淡。

我知道,我留在国内就是为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12杨昭挂断电话,又拨通另外一部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人。

喂?杨昭说:你是刘元么。

那边的声音很吵,接电话的人用十分大的声音喊着,什么?你说啥?杨昭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大了些。

你是不是刘元?那边的人总算是听到了,他说:对啊,你谁啊?杨昭说:杨锦天是不是在你那里。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会,杨昭听见嘈杂声小了一点,好像是走进了一个房间里。

然后那个叫刘元的人对另外的人说:杨锦天,这谁啊,找你的把电话打我这来了。

那边又静了一会,然后换了一个人接电话。

喂?哪位?杨昭听见这个声音,松了一口气,说:是我。

姐?杨昭听见那边的杂音又小了点,她猜测杨锦天应该是走进了洗手间。

她的声音也随之降低,说:你在哪里。

杨锦天说:你怎么有刘元电话的。

杨昭说:你在哪。

杨锦天的语气似乎有些不耐,他说:在外面。

杨昭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你在哪。

杨锦天抱怨了一声,说:我都说在外面了,一会就回家。

杨昭说:你这几天是不是逃学了。

杨锦天静了一会,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先挂了。

小天!杨昭难得地主动拔高嗓音。

杨锦天对姐姐杨昭多少还有些畏惧,他没真敢挂断电话,在那边嗯了一声。

杨昭说:你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接你。

杨锦天听出杨昭是真的生气了,心里也泛虚,终于说道:在学校门口的乐迪歌厅。

杨昭挂断电话,发动车子离开。

她开到乐迪歌厅门口的时候,杨锦天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他看见杨昭的车,自己主动走了过来。

杨昭摇下车窗,简单地说了一句,上车。

杨锦天打开车门,坐到后座上。

杨昭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安全带。

杨锦天扣好安全带,杨昭才再次上路。

开车的过程中,杨昭问杨锦天,你的书包呢。

杨锦天拄着胳膊看着窗外。

在学校。

杨昭没有再说话。

她把杨锦天带回家,打电话要了外卖,挂断之后回过头,看见杨锦天闷着头坐在沙发里。

屋子里奇异地安静。

杨昭在电话旁站了一会,然后来到杨锦天身边,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为什么逃学。

杨锦天依旧低着头,小声说:不想去。

杨昭:为什么不想去。

杨锦天没说话。

杨昭说:的确,喜欢上学的孩子不多。

杨锦天抿了抿嘴,顿了一会,小声说:今天有考试。

杨昭说:什么考试。

杨锦天说:阶段测试。

杨昭说:你不想考试。

杨锦天说:我考了一半出来的。

说完,他又说,题我都不会。

杨昭淡淡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杨锦天低垂的头。

题不会是你自己的问题。

那个刘元,你下次不要跟他一起玩。

说到刘元,杨锦天抬起头,微微皱眉地看了杨昭一眼,说:你哪来的刘元电话?杨昭说:哪来的你不用知道,这个人人品有问题,你离他远一点。

杨锦天闭上嘴,头又低下去了。

杨昭看着重陷安静的杨锦天,也沉默了。

她能看出来,杨锦天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里。

她不擅长劝人,更不擅长批评,杨锦天的静默让她毫无办法。

外卖到了,杨昭让杨锦天先吃饭,她去书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父母自己找到了杨锦天。

今天让他在我这里住,明天我送他去学校。

杨昭说。

第二天,杨昭把杨锦天送到学校,看着他走进校门。

她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将车停好,自己也走进校园。

这是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门卫也非常负责,见到不认识的人马上拦了下来。

杨昭对门卫说自己是家长,来见老师的,门卫问了是哪个班的,杨昭报出班级和老师姓名,门卫才放人。

这所高中位于市中心,校园很大,里面种了很多树,杨昭曾在夏天的时候来过一次。

那时风很大,校园里的花树都开了,花瓣被风吹下来,洋洋洒洒,就像是一道珠帘,十分美丽。

在市中心,能有这样的景色,很不易。

所以杨昭很喜欢这里,她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充满了希望和活力。

她找到教师办公室,敲门。

请问孙老师在么。

她问完,就看见办公室最里面的座位上站起来一个约摸三十几岁女人,那是杨锦天的班主任,孙艳华。

孙老师看见杨昭愣了一下,这位是……杨昭说:我是杨锦天的姐姐。

啊,你好你好。

孙老师把杨昭带到走廊里,站在一个窗户边上谈话。

你就是不来,我也要打电话请了。

孙老师明显有不少话要跟杨昭说,杨锦天前几天逃课了,这他家里都知道吧。

杨昭点点头,说:知道了,昨天我把他找回来的。

孙老师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框,眉头轻轻皱着,看起来十分犯愁。

这孩子的难处我也知道,但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今年已经高三了,眼看着明年高考,他这个成绩……孙老师没往下说,叹了口气。

杨昭说:他的课程差下多少。

孙老师说:高二的课程基本没学,期末的时候三科没及格,你在这等等我。

说完,孙老师回头往办公室走,没一会就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叠试卷。

来,家长看一下。

孙老师把试卷放在大理石窗台上,一一摊开。

杨昭看过去,都是杨锦天的考试卷。

她拿起来几张,上面不是红叉就是空白。

这是他高二下半年的考试卷纸,人家别的同学都拿回家了,他就在学校放着,要不是我给他留起来了,他保不齐就直接扔了。

孙老师推了推自己的细边眼镜框,对杨昭说:昨天的阶段测验他考了一半就跑了,我也给他家里打电话了。

杨昭看着窗台上摆着的一张张试卷,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抽根烟,但她也知道,那只是想想而已。

孙老师,小天现在的成绩,能考上大学么。

孙老师比杨昭矮了半头,人也有点胖,她紧皱眉头地看着杨昭,声音也有些急促。

光考上大学能行么?他初中那么好的成绩,全班第二高分进的我们实验中学,你不能就就把目标定在考大学啊。

现在的大学遍地都是,那些野鸡大学拿钱就随便去,有什么用啊,孩子不毁了么!杨昭被呛得说不出话,孙老师又说:现在这孩子心理上的关卡还是过不去,他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做老师的也心疼,但是人还是得向前看。

这已经快两年了,孩子还是不能走出来,这就是你们亲属的责任了。

再这样下去好好的一个孩子就完了,就不说书读的怎么样了,人再学坏了可怎么办。

跟孙老师谈完话,杨昭进了学校的女厕所里抽了足足三根烟才出来。

她很想去杨锦天的班级看一看,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杨昭坐回车里,她刚刚临走的时候,对孙老师说:小天是个好孩子,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我们的责任,但是请老师您务必不要放弃他。

务必不要放弃他……杨昭头疼欲裂。

她从小到大没有碰到过这类事情,她回忆自己上高中时的事情,那时她是个优等生,每天作息规律,看书睡觉。

她也不是完全循规蹈矩的学生,碰到喜欢的电影上映,她也会逃课去看一场。

父母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杨锦天的逃课和她当年的逃课不同,完全不同。

杨昭隐约觉得这样下去杨锦天会出问题,她拿出电话,却不知道要打给谁。

父亲?母亲?杨昭闭上眼睛都知道父母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教导杨锦天。

把人叫到客厅,沏一壶茶,然后让杨锦天说一说自己的难处,再劝说几句——就像当初他们教导杨昭一样。

杨昭不是觉得这个方法不好,只不过,她觉得这办法对于杨锦天来说,可能不管用。

杨昭在车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想了很多种办法,也想了很多交谈的方式,最后全部归为一声叹息。

就在她抽完了一整包烟的时候,手机响了。

杨昭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看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慢慢坐直身体。

那是一种直觉。

杨昭接起电话,电话另一边,是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

喂,杨小姐么,我是陈铭生。

杨昭嗯了一声,陈铭生又说:等下你方便么,我去你那拿东西。

杨昭看了看表,正好是中午,她说:方便。

陈铭生说:那我一会过去,大概半小时后到。

等等。

嗯?杨昭听着这轻轻地一声嗯,那声调好像通过话筒,直直地传入她的胸腔,带着她心口一起扑通扑通地跳动,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对陈铭生说:正好是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说完,她静静地等着陈铭生的推脱。

这一次,陈铭生静默了两三秒,低声答了一句:好。

作者有话要说:☆、13杨昭在听见那一声好的时候,轻轻地低下了头。

她回想陈铭生的容貌,想着他淡笑的神情,她觉得那简简单单的一声好里,有些让人禁不住松下肩膀的东西。

那车里浓浓的烟味,好像也没有那么呛了。

电话另一边,陈铭生接着说:地点你定吧。

杨昭想了想,说:你现在在哪。

陈铭生说:在家。

杨昭说:那就去你家附近吧。

陈铭生停了一会,又说:你那离我家不近吧,方便么。

杨昭抿了抿嘴,说:没事,反正也开车。

说完,她听见电话那边一声轻轻地笑。

杨昭心里一跳,那一日陈铭生垂眉低笑的神情浮现在眼前,她说:你笑什么。

陈铭生说:没什么。

他的语调很轻松,杨昭皱了皱眉,说:你笑什么。

陈铭生又笑了。

杨昭:……不好意思杨小姐。

陈铭生说,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觉得……他说了一半,顿了顿。

杨昭问:觉得什么。

电话里又静了一会,杨昭看了一眼车窗外。

杨锦天的高中位于市中心,车流量很大,十字路口一个绿灯亮起来,大批的车辆行驶过来。

杨昭看着一辆一辆的车开过去,静静地等着陈铭生的回答。

没什么……陈铭生低声说。

杨昭把车座往后调了调,仰头躺在上面,又问:你觉得什么。

陈铭生轻笑一声,说:你是不是每次都得问出答案来。

杨昭看着灰色的车顶,说:也不都是。

陈铭生说:你什么时候到。

杨昭见陈铭生不回答,也不再追问,她看了一眼表,说:四十分钟以后吧。

这时路旁行驶过一辆货车,鸣了一声笛,陈铭生在电话另一边问:你在外面?恩。

杨昭答了一句,又说:我在我弟弟的学校。

陈铭生说:在哪里。

杨昭说了地址,陈铭生说:那离的更远了,要么挑一个折中的地方吧。

杨昭说:不用,你等着我就行。

陈铭生说:那好。

两人都无言了片刻,陈铭生开口:那就这——这是你的号码么。

杨昭打断陈铭生。

是。

杨昭说:你等着我吧,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杨昭说:就这样,我挂了。

她说完就要挂断手机,陈铭生在那边忽然道:你设导航的时候,直接设置凌空派出所,那条路最近,也正好路过我家门口。

杨昭没说话。

陈铭生说:你……你会使导航吧。

杨昭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会,等会见。

说完,她没再等陈铭生回话,直接挂断。

挂断的时候她把手机丢到副驾驶的位置,坐直身体,盯着车上的导航仪,面无表情。

不就是上次定位的时候慢了一点么……杨昭伸出手指,戳了戳导航仪,在上面输入凌空派出所。

导航成功。

呵,这么简单。

杨昭冷笑一声。

笑完又觉得自己太傻,摇了摇头。

她看见被丢在一旁的手机,拿起来,查看通话记录,一串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最上方,她手指在那串号码上长长地按住,然后在跳出的页面上,选择新建联系人。

输入陈铭生,完成。

杨昭打开通讯录,点C开头的字母,陈铭生排在很后面。

杨昭想重新输一个名字,让他排的稍稍靠前一点,但想了许久都没有想出来。

她不是一个擅长开玩笑的人,她的手机里,所有的联系人都是本名,没有一个昵称。

杨昭想了一会,最后还是放弃。

就这样好了。

她把椅子调回原来的位置,一路跟着导航走。

开到陈铭生家附近的时候,已经快一点半了,她正准备找地方停车,就看见一个小路口里,陈铭生正在路边抽烟。

那个路口很窄,是直接从小区里通出来的,勉勉强强能过一辆车。

路口也很深,道路两边是种着杨树。

杨昭看见陈铭生的时候,他还没有注意到她,嘴里叼着一根烟,正看着路边发呆。

陈铭生穿了一件白T恤,衣尾别进裤子里,外面套了一件浅灰的外套。

杨昭再一次觉得,陈铭生的身材,真的是很不错。

当然了,抛开那条腿不算的话。

杨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陈铭生的那条腿上。

右腿的裤腿并没有改过,陈铭生只是把裤腿折叠起来,最后塞进背后的腰带里。

他的一支拐杖就在身边,胳膊半搭在上面,不时弯过手肘,取下嘴里的烟,轻弹烟灰。

他站得很稳。

杨昭觉得,自己总是莫名其妙地被陈铭生的那条腿吸引,那份缺失让他看起来很脆弱。

但杨昭知道,他并不是脆弱的人,他与这个词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种极致的矛盾落在杨昭的眼里,就成了一种难言的性感……没错,性感。

陈铭生很快注意到杨昭的车,他掐灭烟,站直身体看着她。

杨昭在路口把车调头,开到陈铭生身边。

她按下车窗。

你怎么在外面等。

陈铭生低头,看着杨昭笑了笑,低声说:你开车可真够慢的。

杨昭又一皱眉,慢?她看了一眼表,一点半。

她从车里往外看, 你觉得慢么?她看着陈铭生,一脸严谨地说:我是从市中心过来的。

陈铭生看着杨昭认真地跟自己说明实验中学的地址,忍不住转头看了看路边的树坑。

杨昭解释完,对陈铭生说:上车吧。

嗯。

陈铭生打开后座门,杨昭说,坐前面吧。

陈铭生抬头,杨昭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把拐杖放进去,然后打开前面的车门,扶着车跳了一下,坐进车里。

杨昭说:去哪吃饭。

陈铭生说:你想吃什么。

杨昭说:随意。

陈铭生想了想,说:你找个想吃的吧,这顿我请,算是谢谢你那天的帮忙。

他说的是杨昭陪他去康复中心的那天。

杨昭没有拒绝,转头问陈铭生:你饿么?陈铭生一愣,然后好像反应了一会,点点头,说:饿。

杨昭说:那就找个就近的地方吧。

好。

说完,陈铭生以为杨昭要开车了,但他等了一会也不见车动,他看了杨昭一眼,发现杨昭也在看着他。

怎么了?杨昭说:安全带。

陈铭生:……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系好安全带,杨昭才开车。

陈铭生住的这里算是比较偏的地界了,没有什么像样的餐厅。

杨昭也没在乎,她在路边找了家家常菜馆,问陈铭生:这里行么。

陈铭生有点意外。

他认识杨昭也没几天,除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外,杨昭给他的第一感觉是个有钱人。

看车就知道了,捷豹XKR,5.0L手自一体,少说也得两百万——虽然被她开得有点憋屈了。

还有他当初避雨的偌大公寓。

陈铭生不怎么熟悉牌子,但他也看得出杨昭穿的衣服虽然样式简单,但绝不是普通的地摊货。

总之,杨昭里里外外看起来都不像是能进十几平的二姐饺子馆里吃午饭的人。

杨昭是觉得这一片她完全不熟悉,根本不知道到哪找餐馆。

而且陈铭生刚刚说饿了,她不想多耗时间。

这间饺子馆门口停了好几辆出租车,店里也很热闹,她就选了这里。

杨昭停好车,陈铭生从车后座拿了拐杖,撑着进了店。

刚好还有一处空桌,正好两个人面对面坐。

店里地方小,客人坐的又随意,陈铭生绕了几个人才到座位上。

他少了一条腿,十分惹人注意,屋子里的人有意无意地都瞄了过来。

陈铭生没在意,杨昭也没在意。

她趁着服务员拿菜单的时候转头看了看周围,对陈铭生说:这里好像有很多出租车司机。

陈铭生点点头,说:这家店便宜,位置也比较好,中午有不少司机来吃饭。

杨昭说:你也来过?陈铭生说:吃过。

杨昭想象了一下,然后说:也是中午跟着大家一起来?陈铭生随手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活动了一下脖颈,道:我怎么跟着一起来。

嗯?陈铭生抬眼看了杨昭一眼,似笑非笑道:被你一个看出来都这样了,我还跟一群人一起吃饭,这活别想再干了。

杨昭:……她抿着嘴,定定地看着陈铭生,陈铭生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刚要开口,杨昭便说道:我不是真的威胁你。

陈铭生顿住。

杨昭说:可能你不信,但当时我只是想让你上来避雨。

陈铭生微微低下头,低声说道:我知道,开个玩笑而已。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杨昭小声问陈铭生:这里吃饭能行么,会不会有人认出你。

陈铭生接过菜单在手里看了看,一边说:没事,没有认识的人。

他也懒得解释他们公司有固定的餐饭点,基本没有人会自己花钱吃午饭的。

陈铭生看着菜单,发现杨昭许久没动静,他从菜单里抬起头——杨昭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看起来很素气,她的腰板挺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看见陈铭生抬头,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是怕对话被人听见。

杨昭的眉头轻蹙着,她一本正经地小声对陈铭生说:不保险,快吃。

陈铭生:......作者有话要说:☆、14陈铭生看着一脸严肃的杨昭,说:想吃什么。

杨昭转头看服务员:什么菜快?服务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看着杨昭,说:都快。

杨昭对陈铭生说: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吧。

陈铭生点了三盘猪肉白菜汤饺,又点了盘软炸里脊和一盘酱牛肉,然后问杨昭还有没有要的。

杨昭想了想,说:要个地三鲜。

点完了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等。

店里面吵吵嚷嚷的,显得他们之间更安静了。

陈铭生本来盯着桌子上的酱油罐看,偶然一抬眼,发现杨昭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铭生说:怎么了?杨昭摇摇头,她说:我从实验中学直接过来的,你的腿还在我家,等下去拿。

我的腿……陈铭生笑了一声,手里拎着桌上的调味瓶,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杨昭说:等下我回去拿。

陈铭生说:不用麻烦了,我开车去吧。

杨昭往下瞄了一眼,好像透过桌子看见陈铭生的腿一样。

你这样,开车被抓了怎么办。

陈铭生不知想到什么,轻扯嘴角,说道:你也知道我这样会被抓了?杨昭哑巴了。

这时候菜上来了,陈铭生倒了半叠酱油,然后递给杨昭,杨昭接过来也倒了一点。

陈铭生吃东西很快,一个饺子吹温了一口下去,他这边吃了半盘子了,一抬眼发现杨昭的碟子里还一个没动,他问杨昭:你不喜欢吃?对不起,我道歉。

杨昭说。

陈铭生又懵了,什么?杨昭正襟危坐,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我道歉。

之前做的事情确实有欠考虑。

说完,她朝陈铭生低下头。

陈铭生的筷子里还夹着一个饺子,就那么定在半空中,酱油顺着饺子皮慢慢滑下来。

……没事。

陈铭生说。

杨昭点点头,谢谢你的原谅。

陈铭生默默地把手头的饺子吃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他们吃完了饭,陈铭生买单。

一共是五十三。

服务员说。

陈铭生掏出钱。

其实他觉得,这顿饭算不上请,就算他是个开出租的,没什么钱,这饭也有点寒酸得过头了。

而且这桌子上的菜基本进了他的肚子,杨昭只吃了三个饺子就放下筷子了。

他觉得,杨昭或许不饿,但更有可能的是,她的确不愿意吃这样的小饭馆,选了这家,完全是在迁就他而已。

想到这,陈铭生只能在心底微微苦笑。

你等我一下。

杨昭说,我去把车开到门口。

陈铭生说:一起去吧。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跟着杨昭出了店门。

杨小姐,你把我放到七马路路口就行,我的车停在那。

陈铭生说。

杨昭说:你要开车?陈铭生说:我跟着你去拿。

杨昭说:你这样……她没说完,但目光已经瞄到陈铭生的腿上,陈铭生站着没动,说:没事,不拉人就行了,谁没事会扒着窗户往出租车里面看。

杨昭点点头。

陈铭生开着自己的车,跟在杨昭后面。

他再一次切身体验了杨昭的车开的有多慢。

每过一个红绿灯,离的还有好几十米,她就开始减速,而且减速减得相当之慢,就算是绿灯也如此。

在没什么人的道上,她开得跟在闹市区差不多。

陈铭生摇开了窗户,点了一根烟,胳膊肘搭在车窗上,看着前面那辆银白色的捷豹以一种近乎龟爬的速度慢慢往前蹭。

忍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杨昭家。

陈铭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杨昭让陈铭生把车开到自家楼下,然后敲陈铭生的车窗,说:上来坐会吧。

陈铭生第一反应就是开口拒绝,但他侧过头,看见车窗外杨昭弯着腰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神色,鬼使神差地,他答应了下来。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杨昭家了。

进了屋,杨昭跟陈铭生说:不用脱鞋了,你先坐,我去给你拿东西。

说完她进了书房,陈铭生看了看光洁的地板,最后还是坐在门口,把鞋脱了。

杨昭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陈铭生撑着拐杖重新站起来。

她过来扶了他一下。

谢谢。

陈铭生看向杨昭手里,她怀里抱着的正是他的大腿假肢。

陈铭生莫名有点尴尬,就好像真的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杨昭抱在怀里了一样。

杨昭从柜子里给陈铭生拿了一只拖鞋。

陈铭生看着她弯着腰,把拖鞋放到自己的脚边,在杨昭抬起头的时候,陈铭生移开了目光。

进来坐吧。

谢谢……陈铭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杨昭说:我帮你倒点水。

陈铭生说:你会用厨房了?杨昭扭过头,看见陈铭生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脸上神情三分认真七分调侃。

杨昭觉得自己的脸慢慢有些红了,她不知道是窘的还是气的。

当然会用。

杨昭说,在走向厨房的路上,她又想到什么,转过头,郑重地说:导航也会用。

陈铭生看着杨昭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这回他是真的没忍住,笑了出来。

杨昭很快烧好了水,端了过来。

陈铭生看着她手里的托盘,又看了看那两个杯子——杯子款式实在是老,就跟九十年代老学究用的茶缸一样,跟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这两个杯子是杨昭新买的。

前几天她去超市买水果,看见有卖这种热水杯的。

她在杯子前站了很久,这白缸蓝边的杯子总让她想起那个有些老土的司机,在看了十几分钟后,她把它们买了回来。

陈铭生喝了一口水,杨昭说: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嗯?杨昭指了指靠在沙发上的假肢,陈铭生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说:检查什么?杨昭说:走之前你检查一下,或者穿戴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陈铭生还是不太明白,能有什么问题?我也不知道。

杨昭说,我拿回来后并没有动它,但是也保不齐路上磕碰过,你还是检查一下,如果有问题我赔偿给你。

陈铭生注视杨昭半晌,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放下水杯,把假肢拎过来,单腿站了起来。

陈铭生扶着假肢里外看了看,对杨昭说:上次……应该还有个绷带套吧。

啊,对的。

杨昭想起来了,连忙站起身,有的,你等下。

她回到屋子里,过一会陈铭生看见她拿了一个叠好的绷带套过来。

刚刚忘记了,给你。

陈铭生接过来,看着手里干干净净的绷带套,你洗过了?杨昭点点头,不能洗的?陈铭生笑了笑,说:没事。

陈铭生拉了几下绷带套,杨昭看着他,说:你不穿上么。

陈铭生顿了一下,说:不用了吧。

他拉扯了一会,把假肢放到一边,杨昭说:没问题?陈铭生笑了,能有什么问题。

杨昭一边点头一边说:没问题就好。

下午的阳光从的落地窗外照进来,十分柔和。

杨昭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老式茶缸。

陈铭生看着她,问道:杨小姐,你做什么工作的?杨昭看着陈铭生,说:叫我杨昭。

陈铭生笑了笑,杨昭。

杨昭喝了一口水,说:我没有固定工作,偶尔接一些艺术品修复的活。

陈铭生:艺术品修复?嗯。

杨昭看了看陈铭生,你知道这行么?陈铭生摇摇头,我不懂。

杨昭说:就是修补些字画或者瓶瓶罐罐。

陈铭生笑了,瓶瓶罐罐?杨昭看着陈铭生,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笑容很平淡。

她放下茶缸,跟陈铭生说:你跟我来。

陈铭生一挑眉,站了起来,去哪。

楼上。

杨昭领着他进到自己的工作室。

陈铭生第一次来杨昭的工作室。

这间房子就在杨昭公寓的上面,面积比她的公寓稍小一点,整间工作室都打通了,只有洗手间被隔开。

工作室中央放着两张长桌,上面铺着平整干净的白布,其中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小型的密码箱。

在桌子不远处,有一个洗手台,杨昭走过去,仔细地消毒洗手,然后戴上薄手套,将密码箱打开。

她看了一眼陈铭生,奇怪地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陈铭生犹豫了一下,说:我也、我也洗手?杨昭说:不用,你不要碰到就行。

嗯。

说完,杨昭静了一会,陈铭生有些奇怪之际,看见杨昭又抬起头,陈铭生与之四目相对,听见她说:碰到也没事,影响不大。

陈铭生:……他反应了半天,意识到这可能是杨昭觉得刚刚说话说重了,在进行弥补。

他看着半低着头,整理箱子的杨昭。

他个子比杨昭高很多,站在杨昭身边,杨昭不抬头就看不见他的神情。

陈铭生就在这空闲的间隙里,轻轻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15那天,杨昭和陈铭生聊了很久。

杨昭给陈铭生看那只陶碗,问陈铭生好不好看,陈铭生看了许久,最后摇摇头,说:不太好看吧。

杨昭说:哪不好看?陈铭生说:没花纹。

杨昭笑了,她把陶碗放回密码箱里,又带着陈铭生参观她的工作室。

杨昭的工作室很讲究,不管是布局还是设备,都是规整素净,井井有条。

转了一圈后,杨昭与陈铭生回到楼下的公寓。

已经傍晚了。

陈铭生说: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杨昭看了看表,说:好,我送你。

陈铭生摇了摇头,不用了。

说完,他拿起竖在桌边的假肢,稍折了一下,拿在手里。

杨昭送他到了电梯,陈铭生看了看杨昭,说:就到这吧。

杨昭点点头。

陈铭生站在她的身边,杨昭看着地上,被廊道灯光照耀出的淡淡的影子,开口说道:陈铭生,下次我再找你。

叮的一声,电梯刚好到达,陈铭生撑着拐杖走进去,转过身时,杨昭正正地看着他。

陈铭生轻笑了一声,电梯门关上。

他没有回答。

一直到楼下,陈铭生推开单元门,一步一步地来到自己的出租车边,他打开门,把假肢放到后座上,等他回到驾驶位,刚刚发动汽车的时候,看见另外一辆车开了过来。

陈铭生将车侧过来一些,给后面的车让开路,但那车并没有开过去,而是停在了单元门的旁边。

陈铭生倒车离开,最后的一刻,他瞄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里,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杨昭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以为是陈铭生回来了。

你忘记拿什——她话刚问了一半,就看见了门外的人。

薛淼?杨昭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薛淼看起来精神不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从怀里变出一支花来,递给杨昭,笑着说:惊喜。

杨昭看着薛淼,平淡地评价道:轻浮。

薛淼扒着门边,低头看着杨昭,说:不请我进去?杨昭也懒得理他,转身进屋,薛淼跟在她身后。

杨昭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摆在桌子上,薛淼见了,皱着脸说:小昭,我远道而来,你就这么招待我,真是狠心。

杨昭说:你这次要待多久。

薛淼坐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口,说:你想让我待多久。

杨昭说:东西我需要再收个尾,你等一等,明后天就可以拿走了。

薛淼歪着头,听起来,好像是‘拿了东西就快走’的意思。

杨昭说:差不多。

薛淼仰过头,枕在沙发上,叹气地说:残忍。

杨昭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薛淼躺了一会,还没有要起来的架势,杨昭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你睡着了?要睡就进屋去——杨昭话说了一半,薛淼的手忽然抓住她的胳膊。

微一用力,杨昭毫无防备,直接倒在薛淼的身上。

杨昭动了动,没有挣开。

薛淼,松手。

杨昭说。

薛淼低下头,杨昭能感觉到自己的发丝因为薛淼的靠近,一点点地压下。

薛淼。

杨昭再开口时,话中已经带着警告的意味。

薛淼低声说:小昭,我和她又吵架了。

杨昭淡淡地吸了一口气,说:松手。

薛淼轻轻放开杨昭,杨昭站起身,从桌上拿了包烟,点了一根。

薛淼皱眉地看着她,说:女人不要抽烟。

杨昭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两指夹着烟,说:你是男人,不也不抽烟。

薛淼说:我要为我的健康着想。

杨昭轻笑了一声,坐到沙发对面。

薛淼透着朦胧的烟雾,静静地看着杨昭的脸。

过了一会,杨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弹烟灰,无意道:你看什么。

薛淼摇摇头,他的目光移到茶几上,那里放着一本书。

薛淼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本历史学的书籍,他翻开几页,刚好看见一句话,便随口念了出来。

历史是模糊的,就像是人的灵魂,一半真实,一半虚假,一半存活于梦境,一半扎根于现实……杨昭听到这句话,慢慢地眯起眼睛。

没错。

薛淼合上书,笑着说,一半是现实,一半是梦。

杨昭抬眼,在那个瞬间,薛淼的笑容显得格外俊朗。

她突然想到了另外的事情。

人的渴望——女人的渴望,是不是也分成两半。

像薛淼这样的男人——成熟、英俊、幽默、多金,他是所有女人的梦。

她感觉到浓烈的烟草充斥着自己的肺腑,她想起了另外的一个人。

小昭……等杨昭回过神,便看到薛淼的默默地看着自己,他轻声道:你刚刚在想什么……烟燃尽了,杨昭把烟头压灭。

没什么。

薛淼看着杨昭,说:我跟我的妻子吵架了。

杨昭说:你刚刚已经说过了。

薛淼说:小昭,我不愿再忍耐了。

杨昭说:忍不忍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薛淼忽然笑了,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道:好的,好的,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杨昭站起身,说:你拿走东西,我就要开始休假。

两个月的假期,我们之前谈好的。

听到杨昭要休假,薛淼一删之前所有哀伤,一个打挺站了起来。

你现在就要休假?杨昭说:没错。

薛淼伸出三根手指,说:过了秋拍再休怎么样,我给你加三成奖金。

杨昭摇头,不行,我们说好的。

噢,小昭……薛淼长长的一叹气。

杨昭凝眉说道:这是之前说好的,这次的活结束,我要两个月的假期。

薛淼说:只为了你弟弟?杨昭一顿,没有说话。

薛淼没有注意到,他摊开手掌,说:小昭,过度的监管对小孩没有任何好处。

那是我家的事情,你不需要参与。

杨昭说着,挑了一下眉,语气清淡道:我想你已经自顾不暇了。

薛淼屡说未果,最后失望地去洗澡了。

杨昭把薛淼安排到客房休息,自己回到房间。

她躺在床上,回想一天的事情。

陈铭生的容貌总是不知不觉地涌入她的脑海,杨昭拿来手机,找到他的号码。

她想了想,编写了一条短信。

【陈铭生,我是杨昭。

】发完短信,杨昭把手机放到自己的枕头边。

过了一会,手机震了一下,杨昭转身把手机拿到手里,上面显示——一条未读短信。

杨昭点开,里面有三个字。

【我知道。

】她看着这三个字,想象着它们从陈铭生的嘴里说出来的声调。

应该是平缓的,稍稍有些低沉的声音。

或者,杨昭想……也有可能是轻快的,那种他调侃她时所用的语气。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杨昭捧着手机,看着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她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她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

就像是她的期待,终于有了回应。

第二天薛淼就拿着陶碗离开了,在离开的时候,他留给杨昭一个礼物盒。

杨昭拿着盒子,问他:这是什么?薛淼笑着说:送给你的。

薛淼走后,杨昭把盒子拆开。

里面是一套翡翠首饰——项链、耳环、手镯和戒指。

杨昭估算了一下这套首饰的价格,最后把它们锁在了保险柜里。

当天晚上,她去学校接杨锦天。

杨锦天平时住校,她找老师谈妥,暂时晚上接他回家住。

高三的学生晚自习要上到九点半,而且杨昭的公寓离实验中学不算近,等杨昭带着杨锦天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把你测验的试卷给我看看,你去洗个澡休息吧。

杨昭对杨锦天说。

试卷我都没带回来。

杨锦天说。

小天。

杨昭站在客厅中央,风衣还没有脱下,她看着杨锦天,说:别骗我,把试卷给我,你去洗漱睡觉。

杨锦天低头皱了一下眉,把书包扔到沙发上,自己头也不回地进了洗手间。

杨昭自己翻出杨锦天的试卷,拿到书房的桌子上放好。

然后进厨房,热了一锅奶。

等杨锦天洗完澡出来,杨昭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

小天,你把这个喝了。

杨锦天看了一眼就转过去了。

我不喝牛奶。

杨昭说:喝牛奶有助睡眠。

杨锦天不耐烦地说:我都多大了还喝牛奶,要喝你自己喝。

杨昭没办法,只有把杯子放到一边。

杨锦天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对杨昭说:我饿了。

杨昭:什么?杨锦天说:我饿了,有吃的没。

杨昭站起来,说:我打电话帮你叫外卖,你要吃什么。

杨锦天皱眉说:几点了还叫外卖,你给我做点,下个面条就行。

杨昭懵了。

你没吃晚饭?杨锦天说:吃了,五点多吃的。

杨昭看了看表,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了,也难怪杨锦天会饿。

她拿起钥匙,说:姐姐去给你买,你等着。

不用了。

杨锦天话音未落,杨昭已经出门了。

公寓周围有两家24小时的便利店,杨昭买了一份咖喱面,在店里热好了拿回来。

可等她到家了的时候,杨锦天已经睡着了。

杨昭看了一眼倒在床上的杨锦天,又看了看手里快要凉了的咖喱面,站了半晌,最后把面扔进垃圾箱。

她走进书房,把杨锦天的试卷按课程分好类,然后一门一门地看过去。

累了的时候,杨昭拿起桌上的手机,她脑子有些混乱,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翻到了陈铭生的号码。

她发了一条短信——【陈铭生。

】没过多一会,收到了回复。

【嗯。

】杨昭想了想,继续发——【你会做饭么?】这次回复的时间长了一点。

【会,怎么了。

】杨昭又发了一条——【能不能教我。

】作者有话要说:☆、16【你能不能教我。

】杨昭把手机放到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接着看杨锦天的试卷。

过了好一会,她抬头,手机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想了想,觉得陈铭生拒绝了她。

杨昭放下笔,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看试卷。

就在她打算把手机扔到一边的时候,手机震了起来。

她以为短信来了,可发现震动的声音一直没有断。

是来电话了。

杨昭拿过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陈铭生三个字,缓缓按下接听。

喂?是我。

我知道。

陈铭生顿了顿,然后说:你刚才说要学做饭?杨昭说:嗯。

陈铭生说:学做饭干什么。

杨昭说:我把我弟弟接回家住了,晚上想给他做饭吃。

陈铭生在电话那边笑了笑,说:叫外卖好了。

他不喜欢外卖,而且……杨昭说着,停了一下,接着道,而且,我想自己给他做。

你能教我么。

杨昭说完,听见电话那边一声轻轻地打响,像是打火机的声音。

陈铭生似乎是点了一根烟。

你家里没有人会做饭么,怎么要我教。

杨昭说:我想跟你学。

陈铭生没有说话,杨昭又说:我可以付给你学费。

陈铭生低声说:多少钱的学费啊。

杨昭还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学一道菜,两百块钱,你觉得行么。

陈铭生没忍住,在那边轻笑出声。

杨昭听着那低低的、短促的笑声,觉得贴着手机的脸越发的热了起来。

陈铭生,你别笑。

陈铭生吹了一口烟,说:好,不笑。

那你同意么。

陈铭生淡淡地说:同意什么。

教·做·饭。

杨昭本来打算脱口而出的话,到了嘴边硬是卡住了。

她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羞耻,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有任何改观。

嗯?陈铭生没有听到杨昭的回话,问了一句,同意什么?杨昭清楚地听出陈铭生的放松,这种放松与她目前的情况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杨昭觉得自己处于下风。

她推了一下书桌,站了起来,来到窗台边。

窗外是浓浓的夜,偶尔几家灯火,低述着未眠人的故事。

陈铭生。

杨昭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窗外。

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陈铭生在那边毫无迟疑地嗯了一声。

杨昭觉得自己的脸瞬间就像是烧着了一样,热到发烫。

陈铭生!电话那边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陈铭生开口说:杨小姐,别发火。

杨昭缓和了一会,说:叫我杨昭。

你这个时候都不忘……陈铭生简直是认了,说:嗯,杨昭。

杨昭没说话,她看着窗户外面的一只小虫子,沿着玻璃缝没有方向地爬来爬去,好像入了迷。

你……杨昭许久没说话,陈铭生犹豫地说,你生气了?杨昭目光移开,陈铭生又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在意。

杨昭听着他的话,敏感地察觉到,自己好像从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不利位置爬出来了。

她换了一只手拿电话,依旧没吭声。

杨昭?陈铭生叫她,怎么不说话……真的生气了?杨昭仔细地听着。

陈铭生又等了一会,还没见杨昭回话,开口道:那就先这样了,我挂了。

杨昭忽然说:我没生气。

陈铭生忍着笑,嗯。

那一刹那,杨昭知道自己又掉回了刚刚那个不利的大坑里,这次再也爬不出来了。

陈铭生说:你想学做什么菜。

杨昭想了想,说:什么都行,适合孩子吃的。

陈铭生说:你弟弟就是上次那个?杨昭这才想起来,说:没错,就是被你打了的那个。

陈铭生低笑一声,说:我可没动他。

杨昭皱眉,说:没动他?要不要给你看看验伤证明,软组织损伤,我完全可以告你。

陈铭生没有说话。

杨昭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她微低下头,说:我……我真的没有动他。

陈铭生低声说,当时我只是扣住他的手腕,他自己挣脱时磕在车上了。

杨昭很想说,难道这样你就没有责任了么,可她又觉得,现在不应该说这些。

不说这个了。

杨昭说。

陈铭生嗯了一声,说:下次……我是说等你想学做菜了,就联系我。

杨昭说:你都什么时间上班。

陈铭生说:车是我自己的,什么时间都可以。

杨昭说:那,那明晚行么。

陈铭生说:可以,具体什么时间。

杨昭想了想,说:小天九点半放学,我八点多要去接他。

陈铭生说:那就六点好了,我去找你。

我去找你……这四个字让杨昭有了一股奇妙的感触,她莫名弯了弯嘴角。

好。

那……我先挂了。

……嗯。

晚安。

晚安。

杨昭放下电话,又站了一会,才回到书桌边接着改试卷。

第二天早上,杨昭五点钟爬起来去给杨锦天买早餐。

杨锦天醒来后,看见客厅摆放好的餐具,没有说话。

杨昭说:小天,坐下吃饭。

杨锦天说:我早上吃不下……杨昭买了豆浆油条,米饼和咸豆花,她看着杨锦天干巴巴地坐在凳子上,也没动筷子,说:为什么不吃,不喜欢?杨锦天摇摇头,夹起一根油条,吃了起来。

吃过早饭,杨昭送杨锦天上学。

车上,杨昭同杨锦天说:小天,把每天学校的试卷拿回家。

杨锦天说:干什么?杨昭说:我要看。

杨锦天皱着眉头,看着窗外。

杨昭侧眼看了他一眼,说:小天,姐姐昨天看了你的试卷,你的基础是有的,只是解题的技巧和方法没有掌握,想要补的话会很快。

杨锦天嘴巴紧闭成一条线,杨昭又说:补习课程从数学入手,你的数学基础最——我考不上大学就这么丢你的人么!?杨昭的话被杨锦天打断了。

杨锦天转过头看杨昭,说:我知道,咱们家都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现在出了我这么个不长脸的,给你们丢人了是不是!?杨昭没有回话,车里死一样的沉寂。

一直到学校,杨锦天像逃一样地推开车门,杨昭才淡淡地开口:小天,人生是你自己的,没有人会给别人丢人。

杨锦天碰地一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进了校园。

杨昭把车开回家,看了一会书,觉得有些困了,躺到床上补交。

结果这一觉睡了一下午,电话把她叫醒了。

杨昭接电话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

……喂?你在睡觉?杨昭听出陈铭生的声音,她从床上坐起来,没有。

陈铭生说:我已经到了。

杨昭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昨晚的约定,她看了看表,已经六点了。

杨昭难得的有些慌乱。

你、你到哪了?陈铭生说:你家楼下。

杨昭从床上爬起来,来到窗边。

夕阳下,一个人影靠在一辆红色的出租车旁。

离得有些远,杨昭看不清陈铭生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头顶,还有黑色的外套。

他一手拿着手机,拐杖靠在一边。

蓦地,陈铭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头。

杨昭看着他的面容,直直地落进眼帘,她也不知怎么了,忽然往后撤了一步,躲到了角落里。

手机里传来低笑,陈铭生说:你躲什么呢。

杨昭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她说:你等下我,五分钟。

好。

杨昭放下电话,冲到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一看就是刚刚睡醒,头发蓬蓬的,眼睛也没什么神采。

杨昭揉了揉脸,又拍打几下,洗好脸,然后从洗手台上的第一个瓶子开始,一罐一罐地用过去。

整理的差不多了,杨昭去衣帽间拿衣服。

时间紧迫,她本想拿一套运动服直接套上,但翻动衣服的时候,余光忽然扫见旁边挂着的一排裙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见陈铭生的时候的情景。

她抿了抿嘴,最后挑了一件亚麻色的半身裙,上身穿了一件八分袖的薄毛衫。

换完了衣服,她拿着手包就冲到楼下。

推开单元门,陈铭生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还是刚刚那个样子,靠在出租车上,低头抽烟,他又没有穿戴假肢,拐杖靠在一边。

听见声音,陈铭生抬起头。

他把烟夹在手里,冲她笑了笑,说:已经十五分钟了。

杨昭来到他身边,还不住地喘着气。

陈铭生看着她,你跑下来的?杨昭说:电梯……电梯在六楼一直没动,我就走了楼梯……杨昭的气息不匀,声音轻轻的。

陈铭生掐了烟,说:你急什么。

杨昭说:我晚了。

……陈铭生直起身,拿过拐杖,说:我买了点菜,你看看够不够。

他打开车门,从后座上拎了几个塑料袋,杨昭看了看,里面都是青菜。

杨昭说:我送你上去,我要去趟超市,很快就回来。

陈铭生说:去超市干什么。

杨昭觉得自己下午这一觉实在是太耽误事了,她低着头,说:没有锅,我去买锅。

陈铭生:……杨昭抬起头,说:走吧,你先上楼休息。

陈铭生说:一起去吧。

嗯?陈铭生垂眉看着杨昭,说:我陪你一起去。

杨昭总算是缓了过来,她抬头看着陈铭生,觉得他的容貌在余晖下显得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她慢慢点点头,说:好,那就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17杨昭带着陈铭生来到最近的一家超市,进门后她拿了个手提篮,陈铭生看了看,说:你还是推个车吧。

杨昭说:用推车?陈铭生点点头。

事后证明,推车的建议是正确的。

杨昭买起东西来才发现,自己的厨房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杨昭把一辆手推车装得满满的。

够了么。

杨昭问陈铭生。

那时,他们差不多已经逛了一个小时,陈铭生一直默然地跟在杨昭身后。

女人对逛街似乎有天生的才能,杨昭看着两个在陈铭生眼里没有任何区别的平底锅,足足过了十分钟才选了一个。

杨昭询问陈铭生的意见。

哪个好。

陈铭生只希望她快些买完,随手指了一个。

这个。

杨昭平淡地问他,哪好。

陈铭生:……于是杨昭似乎是明白了陈铭生并没有认真地给出意见,在下一个商品的选择上,她开始相信自己的判断。

所以,陈铭生吸取教训,在杨昭回头问出够了么的时候,陈铭生故意停顿了一会,表明自己在思考,然后才点了点头。

够了。

杨昭很受用。

那就这样吧。

他们买好东西,最后出了超市的时候有四个大袋子。

陈铭生指了指袋子,说:我拎着吧。

杨昭给了他一个,陈铭生说:都拿来吧。

杨昭说:这么多,你怎么拎。

因为陈铭生还拄着拐,只有一只手可以用。

没事。

陈铭生伸出手,给我吧。

杨昭认真地看着陈铭生,说: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想拎么。

陈铭生笑了笑,说:嗯。

杨昭真的就把所有的袋子都给了他。

陈铭生左手提了三个,右手三根手指勾住一个袋子,拇指和食指用来拄拐。

杨昭同他一起回家。

陈铭生走在她身边,一路上速度平缓,不快也不慢。

回到家,陈铭生把袋子放到厨房,杨昭进屋换了一套衣服。

出来的时候对陈铭生说:洗手,我们做饭。

陈铭生点点头。

厨房里,陈铭生帮着杨昭把饭锅拆封,一一放好。

杨昭则是在一旁仔细阅读说明说。

她看得太认真了,以至于陈铭生摆放好了锅碗,她都没有察觉。

过了一会,杨昭看完了说明书,抬起头来——陈铭生靠在对面的厨台上,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考究,没有笑意,他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走了那么久,他却也没有什么变化。

他或许有些累,或许完全没有感觉,杨昭无从判断。

她只能看见他漆黑的眼睛,还有利索的短发。

她看见他缺失的腿,裤腿压在厨台上,堆起繁复的皱褶。

他剩下的肢体并不瘦弱……陈铭生穿着一条灰白色的长裤,杨昭看着那一截躯体,她能感受到它依旧有力。

杨昭的心不可抑制地快速跳动。

她再抬眼,就看到陈铭生深深地看着她。

太阳已经落下了,可天地间又分明还剩一丝红光。

厨房中安安静静,陈铭生微微低头,眼光无声无息。

那份沉郁的感觉越发的明显了。

压得杨昭透不过气。

【如果你向往的方向是一片黑暗的泥沼,你还会不会往前走。

】杨昭站起身,她看见陈铭生的胸口微微一动,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杨昭走到他的面前,抬起手臂,踮起脚尖,将陈铭生牢牢吻住。

她用那修复精美艺术品的双手,捧着男人的脖颈。

她感觉到手指下的肌肤,感觉到指尖与发根摩擦的触感,感受到唇齿相贴的轻柔。

【我会继续,继续往前走。

】杨昭想。

【因为那片泥沼,是那么的安静,那么的温柔。

】陈铭生抱住杨昭,将她紧紧贴在自己的身上。

温热的身体让杨昭忍不住喘息,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抱着杨昭纤细的腰,吻得她背脊颤栗。

杨昭抬起脸,抬头看着他。

她刚刚回家的时候,将脸上的妆都洗掉了,清淡的眉眼,映着他的容貌。

杨昭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她对他说:去屋子里……杨昭没有让陈铭生拿拐杖,她扶着他回到卧室。

杨昭没有开灯。

她将陈铭生推到在床上,欺身上去,再一次亲吻他的唇角。

她感觉到陈铭生身体的变化。

陈铭生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嘶哑。

你想好了……杨昭没有说话,一手慢慢向下,轻轻盖在了那处。

陈铭生猛地一翻身,将杨昭压在身下,他一手撑杨昭的脸边。

杨昭看着陈铭生,他的额上显出丝丝的青筋,胸口一起一伏,目光中似有无数要说的话。

而最后,他嘴唇轻颤,也只道出一句——杨昭,你别玩老子……杨昭抬手,解开了陈铭生的腰带。

快点,我还要接小天放学。

陈铭生看着杨昭,半晌,终于轻笑一声。

他三下脱了杨昭的衣服,杨昭是个保养得当的女人,她的身体白皙轻柔,带着淡淡的体香。

她清清楚楚地将自己展现在陈铭生的眼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忸怩羞怯。

杨昭拉着陈铭生的裤兜,微微抬起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脱了。

陈铭生低头看着她,你来啊。

杨昭抽出腰带,将裤子解开。

褪到一半,用脚趾勾住,一拉到底。

陈铭生再一次低头吻她,身下紧紧顶着杨昭。

杨昭听见陈铭生的气息有些不匀了。

他抱着她的头,低哑道:有没有?杨昭随手指了指床头柜,陈铭生撑起身子,拉开柜子。

他的身体大半部分越过杨昭,腰身刚好凑到前面,杨昭在黑暗中,看见了那截断肢。

第一次看到它时,陈铭生在病中,那时的腿红肿不堪。

如今呢……杨昭的手轻轻摸了上去。

陈铭生忽然顿住了。

杨昭没有注意到他,她看着那截腿,它在她的手里。

就像她之前想的一样,陈铭生的断肢并不瘦弱。

它像一个独特的个体……杨昭心想,它里面的生命活力健壮,可它被困在了这短短的一截皮肉里。

而这条细长的伤疤,就像是一扇关紧的门,把所有美好的一切,全部关在了门的另一边。

或许是被碰得有些痒,陈铭生微微动了动。

它动了的一霎,杨昭就像是触了电一样,一瞬间浑身丝丝麻麻。

陈铭生低头看她,说:吓着你了?杨昭迎着他的目光,手里微一用力,修长的腿揽住陈铭生的身体。

她说:你开什么玩笑……陈铭生撕开拿在手里保险套,套在自己身下。

他吻了杨昭的胸口,抬头说:还有多久?杨昭看了眼表,说:四十分钟吧。

陈铭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是一次无法形容的云雨。

杨昭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她一只手抱着陈铭生的背,另外一只手从他坚实的小腹起,慢慢向下,一直抚到他的断肢。

她一遍又一遍地体验那种戛然而止的矛盾感,她沉醉不已。

她享受他的身体,享受他的汗水,享受他的灵魂。

他似乎为她打开了一道门,门的那边,晦暗、孤寂。

没有鲜花掌声,没有美酒佳肴。

但是,那边却有一些,更为真实的、更为原始的东西。

最后那一刻,杨昭紧紧抱住陈铭生。

她想到了莫迪里阿尼的女人画像,那种在纯色中,添加黑色形成了暗色,再加上平淡的灰色所形成的色调。

简单的构图,朴素的笔触……还有那强烈的、个人色彩的、情爱主义画面。

陈铭生的时间掐的很准,还给杨昭和自己留出了一根烟的空闲。

他们赤着身子,躺在床上。

落地窗外,街道上车辆通行,偶尔传来几声鸣笛。

杨昭躺在陈铭生的胳膊上,屋里安静极了。

杨昭手夹着烟,微微转过头,看到陈铭生的下巴,她问他:你在想什么?陈铭生摇摇头,没什么。

杨昭又躺了回去。

她的长发洒在陈铭生的身上,让他有些微微的茫然。

这一根烟的时间,格外漫长。

杨昭和陈铭生都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火星轻轻燃起,又淡淡熄灭。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最后,烟终于尽了。

杨昭对陈铭生说:我要接小天了。

陈铭生点点头,他先一步下床,单腿跳了两下,捡起一旁的衣服穿好。

杨昭坐在床上看着他,说:陈铭生。

陈铭生抬起头,怎么了。

杨昭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定定地看着陈铭生,说:菜怎么办。

陈铭生:……他来这是因为杨昭叫他教她做饭,但是现在好像……等下你弟弟回来要吃么。

杨昭:嗯,他们在学校五点多吃饭,回家差不多要十一点,会饿。

陈铭生说:要不买点现成的。

杨昭低头不语。

陈铭生看着杨昭,说:要么,你去接他,我帮你把饭做好再走。

杨昭抬头,可以么?陈铭生说:可以。

杨昭想了想,说:就这样。

陈铭生说:用锁门么。

杨昭走进洗手间,说:不用,那门是密码锁,自动锁的。

陈铭生穿好衣服,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下。

他看着外面的灯火,听着洗手间里的淋浴声,一时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18杨昭接回杨锦天的时候,陈铭生已经离开很久了。

她打开房门,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客厅的桌子,上面摆了三盘菜。

杨昭走过去,看见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盘糖醋排骨,还有一盘凉拌莴笋。

杨锦天脱了鞋进屋,看到桌上的饭菜,稍稍有些惊讶。

姐,你做饭了?啊?杨昭转头看杨锦天,杨锦天有些诧异,怎么了?没什么。

杨昭不想说谎,又不想让杨锦天知道陈铭生的事情,她对他说:小天,先吃饭吧。

嗯。

杨锦天今天很给面子,洗了手,坐到桌子边上。

他问杨昭:姐,没有米饭么?米饭?杨昭依旧有些茫然,……我去帮你看看。

杨昭回到卧室,发现被子已经叠好了。

她走到房间角落里,悄悄拿出手机,给陈铭生打了电话。

响了几声,陈铭生接了。

喂?杨昭压低声音,陈铭生,是我。

陈铭生:……我知道。

杨昭接着说:你做饭了么?陈铭生说:我放在桌子上了。

不是,我是说米饭。

杨昭说。

哦,也做了。

陈铭生顿了一下,轻笑着说,你都不去看看电饭锅么。

杨昭:……她觉得今天晚上自己简直蠢透了。

没事了。

杨昭低声说,我先挂了。

好。

杨昭挂断电话,埋怨自已一样地皱了皱眉,回到屋子里。

杨锦天在啃排骨,他抬头看了一眼杨昭,说:没有饭?有的,你等等。

杨昭去厨房,打开电饭锅,里面冒出热腾腾的蒸汽,一股米香味飘出来。

杨昭给杨锦天盛了一碗饭,端出来。

当天晚上,杨锦天把桌上的排骨一扫而光,然后洗澡睡觉。

杨昭给他照顾妥当后,自己也盛了半碗饭。

杨锦天挑食挑得厉害,青椒土豆丝整盘也没动一下。

杨昭夹了一口放在嘴里,菜已经有点凉了。

杨锦天已经睡着了,屋子里一片寂静。

杨昭看了一眼表,十一点半了。

那根短短的时针在她的眼中慢慢回转,她想起四个小时前……杨昭拿出手机,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样不行……杨昭告诉自己,这样不行。

她重新把手机放回去,站起身收拾餐桌。

然后回到书房整理杨锦天的作业。

杨昭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只为了帮杨锦天提高分数。

杨昭为了整理出杨锦天的考试试卷,每天都做到深夜。

她一本一本地记录笔记,将杨锦天做错的题目分类整理。

她从不告诉杨锦天她为他做过的事情,不会告诉他她为他做了所有的考试规划,不会告诉他她曾很多次地找到孙老师,紧跟着他在学校的课程。

她是他的弟弟,她对他有所期待,但也只有如此而已。

就像她之前说过的,杨锦天的人生是他自己的,她无权也不想横加干涉。

第二天,杨昭照例早起给杨锦天买早餐,送他上学。

之后她来到市图书中心,挑选高考辅导书。

杨昭虽然没有在国内读大学,但是她也参加了当年的全国高考。

杨昭高中的时候是理科生,学习成绩优异。

参加完高考后直接出了国,在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读了本科,又辗转美国继续深造。

她与薛淼也是在美国相识,薛淼做老板做得慷慨大方,杨昭为他工作一直到现在。

十年过去,高考改革了好几次,杨昭选了几本参考书,在图书馆的咖啡厅里坐下翻看。

好在杨锦天也是理科,高中知识也有固定的范围,杨昭看了几本书,觉得高考出题依旧换汤不换药,以杨锦天的基础,考大学还是很有希望的。

不知不觉中,一天过去了。

杨昭中午就在咖啡厅里叫了个面包吃,她挑选了几本觉得有用的书,剩下的放回原位。

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铭生。

杨昭心情有些放松下来,她接通电话。

喂。

陈铭生说:是我。

杨昭听见电话那边微微有些嘈杂,她说:你在外面?陈铭生说:嗯,刚刚下班。

他顿了顿,又问:你在哪。

杨昭说:我在市图书馆。

陈铭生说:吃饭了么。

杨昭说:没有,我帮我弟弟买参考书来了。

陈铭生停了停,问道:我也没有吃饭,一起吃么。

他在邀请她。

杨昭抱着参考书,站直身体,说:好。

陈铭生让杨昭在市图书馆等他,杨昭结好账,抱着书来到门口。

没过多一会,杨昭的手机响了,她在翻出电话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陈铭生的车慢慢开了过来。

陈铭生也看到了她。

他放下手机,杨昭走过去,打开前面的车门,坐了进去。

她转头看陈铭生。

他今天穿了工作服,白衬衫,西服裤子。

她向下看去,陈铭生今天穿戴了假肢。

他看起来如此完整。

陈铭生转过头,看杨昭一直在看他,说:怎么了。

杨昭摇摇头。

陈铭生看着杨昭,说:原来你近视啊。

杨昭今天戴了眼镜,穿了一身简单的运动服,为了方便还背了一个双肩包。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大学校园里的学生一样。

嗯,平时我戴隐形眼镜。

杨昭说。

陈铭生笑了笑,杨昭把书放到后座,然后开始拉前座的安全带。

陈铭生:……他跟杨昭说:我这车太旧了,平时也没人系安全带,可能不太好用了。

杨昭拉扯半天没结果,一语不发地转头看陈铭生。

陈铭生和那双平淡的眼睛对视了一会,然后说:过几天我去换。

杨昭这才坐回原位。

陈铭生看了她一眼,问道:想吃什么?杨昭说:面条。

陈铭生点了点头,将车掉了个头往后行驶。

陈铭生开车速度很快,看起来对街道也十分熟悉,拐了几条杨昭叫不出名的小胡同,陈铭生最后把车停在了一家四季面条门口。

已经是饭点了,门口的车有不少。

杨昭说:我把书留在你车上行么。

陈铭生找好位置,倒车停稳,说:行啊,放在这吧。

今天陈铭生穿戴了假肢,没有拄拐,杨昭看着他扶着自己的腿下车,对他说:要不我去买回来,我们在车上吃。

陈铭生摇摇头说:没事,走吧。

进了店,里面有不少客人,杨昭四周看了一圈,一楼已经没有位置了。

一个服务员看见来了客人,对他们俩说:二位楼上坐,楼上有位置。

店里楼梯很窄,上面还有些油腻的痕迹,杨昭踩上去觉得十分不稳妥。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陈铭生,目光有些担忧。

陈铭生上楼很吃力,一直得用手扳着自己的大腿才能勉强走上来,他发现杨昭停下了,便抬起头,刚好看见杨昭担心的神情,他笑了笑,冲她伸出手,说:来,帮忙搭个手。

杨昭握住陈铭生的手,陈铭生稍稍一借力,往上上了两节台阶。

好在二楼比较空,杨昭和陈铭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杨昭到柜台点好菜,回来的时候看见陈铭生无意识地揉自己的右腿,她坐到他对面,说:怎么了,腿疼?陈铭生松开手,摇头说:没有。

杨昭说:没有你揉它干什么。

……陈铭生说,只是穿的时间有点长了。

杨昭犹豫了一下,说:你……她欲言又止,陈铭生看着她,说:我怎么?杨昭说:我觉得,你穿这个不如不穿方便。

陈铭生一怔,随后微微低下头,低声说:是不太方便。

之后他看向窗外,杨昭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问道:你每天都这个时间下班?陈铭生转过头,说:我时间不固定,因为不用交车,所有几点下班都可以。

杨昭说:那你明天晚上能来么。

陈铭生抬眼,来哪。

杨昭坐在窗边,背对着夕阳,脸色平淡。

余晖在她的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红边,好像是洗去了平日的凌厉,换上了一股柔和的气息。

她看着他,轻声说:我家。

陈铭生看得有些愣神了。

杨昭又笑了笑,说:或者你家。

杨昭不常笑,至少陈铭生无法在脑海中勾画出她的笑容。

但是奇怪的是,每当陈铭生想起杨昭,想起她平淡的、没有丝毫浮动的神情时,他总觉得她是笑着的。

尤其是她看着他的时候,不躲闪、不逃避,她的目光总是清澈的。

杨昭说:行么。

陈铭生张了张嘴,刚要回答的时候,杨昭的手机响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便起身到一旁接电话。

陈铭生重新看向窗外,窄窄的街道旁种着杨树,路边有几家连在一起的门市店,有小卖铺、擦鞋店、牛奶站……他隐约听到杨昭的语气有些急,问了许多的问题。

等她匆匆挂断电话,回到座位的时候,还不等陈铭生问她,她就说道:对不起,我今天有事,先走了,我再联系你。

陈铭生看她紧缩的眉头,在她转身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腕。

杨昭转过头,看见陈铭生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

你别慌,出了什么事。

杨昭抿了抿嘴,说:刚刚学校打来的电话,我弟弟不见了,我要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  前线传来噩耗,日更突击队基本全军覆没,接下来的几天里进行遗体告别仪式,周更小组或许会来换岗。

☆、19陈铭生看到杨昭的神情十分严肃,眉头也轻轻皱着。

他拉着她的手腕,说:你别慌,慢慢说。

杨昭被他宽厚的手掌握住,真的慢慢静了下来。

她看着陈铭生,说:我得去找他。

陈铭生说:他逃学了?杨昭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

他有手机么,先给他打个电话。

杨昭点点头,拿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

她很快就放下了,说:他关机了。

陈铭生说:你知道他一般逃课会去哪么。

杨昭思索了一下,然后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这回她听了很长时间,就在陈铭生以为她又要挂断的时候,她忽然说话了。

喂?你是刘元吧。

陈铭生听不到电话另一边的声音,他看着杨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问你是不是刘元?杨锦天在不在你那里。

喂?......杨昭放下电话看了看,陈铭生说:怎么了。

杨昭说:我弟弟经常跟这个人在一起玩,上次他逃课我就是在他这找到的。

陈铭生说:这次他没告诉你?杨昭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噼里啪啦地,似乎在打一条短信,她说:他好像迷迷糊糊的,我不知道我说话他有没有听见。

陈铭生说:喝多了?杨昭说:不知道。

这时,杨昭点的面端上来了,服务员把两碗面条放在桌子上,说了句请慢用就离开了。

杨昭看了眼桌上的鸡丝面,说:对不起,我得先走了。

陈铭生站起身,说:你弟弟上次逃课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杨昭抬头看他,说:在他学校旁边的一家歌厅里。

陈铭生点点头,说:走吧。

杨昭有些意外,你要跟我一起去?陈铭生说:嗯,你不是没有开车来么。

杨昭本来是开了车的,她的车停在市图书馆的地下车库里,她本想的是和陈铭生一起吃完饭,再回去取车,没想到半路碰到了这样的事。

那就麻烦你了。

两碗面条就那么放在桌子上,杨昭和陈铭生离开面馆。

车上,杨昭一语不发。

陈铭生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她都是看着窗外,一脸沉思。

陈铭生知道乐迪歌厅的位置,他很快将车开到那里。

杨昭对他说: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找。

陈铭生看着她,说:用不用我陪你去。

杨昭想起刚刚陈铭生费力上下楼的情景,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很快出来。

乐迪歌厅规模不算大,而且也不是十分正规,大厅里七七八八坐着几个人,周围的啤酒箱堆成一面墙。

杨昭进去后,直奔柜台,柜台服务员是两个小姑娘,浓妆艳抹。

看见杨昭,一个服务员笑着说:小姐你好,有什么需要吗。

杨昭说:我找人。

服务员一愣,找人?杨昭说:你这里有广播么,我想找我弟弟。

旁边那个服务员听见,扑哧一声笑了,广播?她上下打量杨昭,说:小姐不好意思,我们这没广播。

杨昭说:那有记录么。

服务员见她不订位,态度就有点心不在焉,说:找不到的。

杨昭说:你看看有没有一个姓刘的先生订包房。

服务员看杨昭坚持要找,不耐烦地点了点电脑,说:姓刘的好几个呢,我们这只显示姓,没有名字,你找谁啊。

杨昭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一个小本,又掏出一支笔,对服务员说:都是哪些房间。

服务员有点不高兴了,你还要挨个去找啊,我们不允许说的。

杨昭一愣,说:有规定么。

其实哪有什么规定,就是服务员不愿意说。

她点点头,说:不能说的,小姐麻烦你要是不订位置就去旁边等,我们还有其他客人呢。

杨昭把本子和笔放回包里,眼睛微微一眯,刚要开口,余光里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杨昭转眼,看见了一个背影走进了洗手间。

你倒是让一让啊。

服务员没有注意到,只顾着赶人。

杨昭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朝洗手间走过去。

她站在洗手间门口等着。

刚刚那个人......如果杨昭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总跟刘元在一起的。

杨昭接杨锦天的时候,有好几次看见他和杨锦天一起出校门。

等了两三分钟,那个人晃晃悠悠地从洗手间里出来。

杨昭本想上去问一下,但是看见他的脸,瞬时就停住了。

他的眼睛涨得厉害,满眼通红,眼神恍惚,胸口大起大幅地喘着气。

喝醉了?杨昭看着他直愣愣地从自己的身边经过,朝里面的一间房间走过去。

杨昭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的地毯味道很重,两旁的房间门口都放着空酒瓶。

那人走到最里面,杨昭听见屋里震耳欲聋的音响声。

他推开门进去,杨昭紧走两步,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拿手垫了一下。

她顺着打开的门往里看去,里面昏昏暗暗,她隐约看见沙发上并排坐着六七个人。

她目光再一转,看见旁边的小沙发上,单独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喝酒,也没有唱歌,他低着头一个人坐在那里。

杨昭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弟弟——杨锦天。

她推开门。

电视上放着一首吵闹的歌,沙发上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荧屏,不时大叫地吵嚷几声,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有人进屋了。

直到杨昭站在杨锦天的面前,杨锦天抬起头看见她,惊讶地叫了一声姐的时候,屋里的人才纷纷转过头来。

唱歌的人也注意到了,歌也不唱了,转头看过来。

杨锦天还坐着,......姐?杨昭的脸色很平淡,杨锦天知道她永远都是这样一种表情。

他不知道她现在到底生没生气,或者究竟有多生气。

跟我走。

杨锦天回过神,看向沙发的方向。

杨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沙发边上坐着的刘元。

但她的目光很快越过他,看向沙发中间的人。

他绝对不是高中生,杨昭看着他。

他的年纪至少有三十岁了,穿着一身宽松的半袖衣服,身体十分瘦。

此时他打量着杨昭,冲杨锦天挑了挑下巴,说:这谁啊?杨锦天小声说:......是我姐。

杨昭说:不好意思,我要带他先走了。

那男的笑了一声,杨昭觉得他笑起来很像一种非洲的野鸟,脸上的皮都皱在一起。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说:姐姐,跟弟弟们一起玩呗。

他的语气很轻佻,杨昭不知不觉眯起眼睛。

不用了,小天——杨昭转头,对杨锦天说,走了。

杨锦天好像很怕那个男人,他也不敢看杨昭,支支吾吾地说:那冯哥我先走了......被叫冯哥的男人马上拍了拍桌子,苦口婆心地说:走走走,走什么啊,来来——他伸手招呼杨昭,来,姐姐,坐这。

他指了指身边的位置,那里本来也坐着个女孩,见他这样,捶了他肩膀一下,冯哥瞪她一眼,斥责道:干啥,给姐姐让座啊。

杨昭不再看他,拉起杨锦天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杨锦天稍稍挣脱一下,杨昭没有松手,拉着他往外走。

刚刚那个唱歌的人站在门边上,似有似无地堵着门。

杨昭看他一眼,说:借过。

那人满头黄毛,敞着衣怀,目光也有些涣散,他拿着麦克风冲杨昭啊啊第叫了两声。

声音太响,杨昭后退两步。

那黄毛叫了两声,觉得效果不错,扯开嗓子就要再喊。

谁知手里的麦克忽然被拿掉了。

嗯?他反应慢了好几拍,原地转了两圈,才发现他的身后——也就是门口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手里正拿着他的麦克风。

陈铭生。

黄毛瞪了陈铭生一眼,伸手去拿。

他脑袋迷糊,脚下站的也不稳,刚伸过去自己就差点一个打滑摔地上。

这一个踉跄,他看见陈铭生的腿。

陈铭生卸了假肢,拄着拐杖。

他把裤腿系了一个扣,吊在半空中。

那黄毛看见了的瞬间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又开始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倒在地上,也顾不得麦克风了。

杨昭拉着杨锦天走出门。

杨锦天也看见了陈铭生,他震惊地看着他,你——!?他马上扭头看杨昭,一眼看去,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杨昭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冷的像冰一样。

陈铭生看着杨昭,低声说:你们先出去。

杨昭领着杨锦天先走,陈铭生拄着拐进屋,把麦克放在桌子上。

屋子里的人都在打量他,两个女人看见他的腿,皱了个鬼脸,把头埋了起来。

那个冯哥仰着下巴看着他。

怎么,兄弟,想干啥?陈铭生没有说什么,他把麦克放到桌子上。

打扰了。

他的语气很低沉,不过还算客气。

那冯哥鼻孔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比划了两下手,意思是你快滚。

陈铭生撑着拐杖离开。

在转身的一瞬,他看了一眼在地上哼唧的黄毛,还有那个一直猫在角落里喘气的男人,最后收敛眉眼,关门离开。

外面,杨锦天靠在电线杆旁边,杨昭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是一语不发。

陈铭生走过来,杨昭回头对他轻声说了一句,失陪一下。

她与陈铭生错身而过,陈铭生看见她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他淡淡地转过眼。

杨锦天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陈铭生也摸了根烟,咬在嘴里。

夜里的冷风呼呼地吹,薄薄的烟雾还没等飘起,就已经散了。

杨锦天看着陈铭生,冷冷地说:你是来还钱的?陈铭生在烟雾中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杨锦天又回想起那天,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顿时就火了,双手一推,陈铭生抬起左手,扣住杨锦天的手腕,微一用力,扭到背后。

操!杨锦天骂了一句,你放开我!陈铭生把烟叼在嘴里,拐杖也松开了。

他单腿站在地上,右手按在杨锦天的脸上,拇指覆上杨锦天的下眼皮,朝下一扒,往里看了看。

我□□祖宗——!杨锦天奋力挣扎,从陈铭生的手里抽了出去。

他蹭了一下脸,抬脚就要往陈铭生的左腿上踹。

就在这时,陈铭生忽然开口了。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淡淡地说:那东西,你最好别碰。

杨锦天一下子就定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20那东西,你最好别碰。

陈铭生的语气平平淡淡,却也是万分笃定。

杨锦天定在当场,眼神惊疑地看着陈铭生,说:什么东西,什么别碰?陈铭生在烟雾中抬起头,打量着杨锦天。

以后多听你姐姐的话,别让她担心。

杨锦天眯起眼睛,你算什么东西,管我?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看向陈铭生空空的裤管,嗤笑一声撇过眼去。

陈铭生看向一边的街道,默默地抽着烟。

杨锦天站了一会,心里有些没底。

他余光看了陈铭生一眼。

这个男人靠在一边的电线杆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杨锦天问道:喂,你刚刚说的什么意思。

陈铭生弹了一下烟,没有说话。

烟灰被风吹散了,零零星星地落到马路上。

杨锦天不知为什么,看着平静的陈铭生,他越来越紧张。

他只能吵嚷地掩盖自己的心虚。

我问你呢,你听不见啊!?你刚说的是什么东西?陈铭生抬头看他,淡淡地了两个字——毒品。

杨锦天想过或许陈铭生看出了点什么,但他没有想到他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

他的语气、他的神情,都是如此安逸,好像在他的眼里,毒品和饮料没有任何区别。

陈铭生静静地看着杨锦天,后者脸色刷白,紧张得手脚不时痉颤。

他低头,又吸了一口烟。

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杨锦天看着烟头越来越短,他知道杨昭也快回来了。

他心底烦透了陈铭生,可还是不得不求他。

你、你别跟我姐乱说!陈铭生看着他,杨锦天有些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急促道:我没——我没抽那个!他们要给我,我没碰!陈铭生还是没有说话。

杨锦天已经绝望了,他冲过来抓住陈铭生的胳膊,说:我真的没碰——!你别跟我姐瞎说!听见没有——!?陈铭生本就没扶拐,单腿站着,此时被杨锦天突然一拉,差点没摔倒。

他一手扶住路旁的电线杆,一手把杨锦天抓着他的手拉开。

我操!你到底听见没有——!?陈铭生看了看眼眶泛红的杨锦天,撇开眼,低声说:我知道你没碰。

杨锦天愣愣地站在当场,最后终于松了口气一样,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陈铭生把烟头掐灭,将最后一口烟吐了出来。

他知道杨锦天没碰。

今天没碰,以前也没碰过。

哪个瘾君子会对毒品一词惧怕成这个样子。

杨昭回来了。

她来到杨锦天面前,杨锦天偷瞄了一眼陈铭生,看到他看向其他的地方,这才转过头与杨昭对视。

小天,虽然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但我想我有必要再跟你提一次。

杨锦天默默地看着杨昭。

杨昭说:那个刘元人品有问题,下次你不要跟他一起玩。

现在杨昭说什么是什么,杨锦天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司机。

他点头,说:知道了。

好。

杨昭说:那回家吧。

陈铭生在一边听得好笑。

不过,有了之前种种事情的铺垫,杨昭能用出这种教育方法,他也没有太奇怪。

陈铭生开车送杨昭和杨锦天回家。

杨昭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路上杨锦天几次偷偷看陈铭生,见他没有要说破的意思,渐渐放下心来。

稍稍平静了一些后,他又看向自己的姐姐。

十七八岁正是最敏感的年纪,他隐约感觉到杨昭和陈铭生之间有些奇怪。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也无从谈起证据,因为从上车到回家,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一个对视,一个眼神都没有。

回到家,杨昭问杨锦天饿不饿,杨锦天折腾这么一下,哪还有胃口吃饭,垂着头洗了澡就睡下了。

杨昭坐在书房里继续给杨锦天整理试题。

只不过这一次,她做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回想起那个叫冯哥的男人,回想起杨锦天独自一人闷头坐在沙发上的场景,她打从心底可怜杨锦天。

他本不该是那样的人。

杨昭觉得,每个人生来都是一样的,但是随着慢慢成长,都会有自己的生活圈。

她不会妄评他人的圈子,她只是觉得,杨锦天不该在那里。

他很痛苦。

每次看到杨锦天跟刘元这样的孩子在一起玩,杨昭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杨锦天把自己囚禁住了,他的身世就像一个枷锁,铐在他的脖子上,拉着他不断向下、不断向下……杨昭几次站起身,来到杨锦天的卧室门口,可是她没有推开门。

她觉得焦虑、迷惑,可她依旧不知道要如何同杨锦天说。

反复数次后,杨昭听见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铭生。

喂?喂,你还没睡?杨昭说:没有。

在想你弟弟的事?杨昭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

你怎么跟你弟弟说的。

杨昭轻声问:说什么?陈铭生说:回家你就让他睡觉了?嗯。

两人都静了一会,杨昭说:陈铭生。

嗯?你有弟弟么。

没。

兄弟姐妹都没有?没有。

杨昭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陈铭生说:你拿他没办法?杨昭坦然承认,没办法。

她吸了一口烟,又问:你有办法?陈铭生简简单单甩出一个字——打。

杨昭没出声。

陈铭生说:你在考虑?……杨昭嗯了一声,然后说:我现在不想打他。

陈铭生说:那我也没办法了。

杨昭蹲在落地窗旁,看着窗外安静的城市。

陈铭生。

嗯?没什么……杨昭的烟已经抽完了,她把烟头掐灭,低着头,下巴垫在膝盖上。

明天,陈铭生开口道,明天你还来么。

杨昭说: 来。

……杨昭:怎么了?陈铭生说:我还以为你要照看你弟弟。

杨昭吸了一口烟,淡淡地说:他的事是他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

我放学会接他。

那明天几点,我去接你。

杨昭想了想,说:早上我送小天上学,还要看一下他的参考书,大概中午吧。

陈铭生说:行,到时候我给你电话。

约好了时间,杨昭同陈铭生道了晚安。

她放下电话后,继续整理试题,一直到下半夜两点钟,不知不觉地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杨锦天半夜起来上厕所。

他前半夜基本半睡半醒,不能安稳睡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一条腿的司机。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今天刘元领他逃课,说有好东西给他。

他以为就是像平时一样唱唱歌,玩玩游戏,就跟着出去了。

所以当刘元偷偷摸摸把那个东西拿给他看的时候,他真的害怕了。

……杨锦天出来上厕所,意外地看见书房里还亮着灯。

杨锦天整夜提心吊胆,莫名的心虚让他总想知道杨昭在干什么。

他没去厕所,而是蹑手蹑脚地来到书房边,推开一丝门缝往里看。

杨昭的书桌正对着门,杨锦天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桌子上的杨昭。

他看见她睡着了,就推开门进了屋。

他来到书桌边,大气都不敢出,屏住呼吸,往桌子上瞄了一眼。

一看就愣住了。

桌子上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杨昭的要求,他把学校所有的试卷都拿了回来。

他是不在乎的,反正也基本都是白纸。

这些试卷在书桌上堆成三摞,杨昭此时躺在其中的两摞里,睡着了。

杨锦天没有伸手碰试卷,但是也看见了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杨昭写了一手好字,方正的小楷,杨锦天很少看见她写连笔字,试卷上的字就像是钢笔字帖一样规整。

杨昭的胳膊压着一张试卷,杨锦天看着漏出来的一角,认出那是他上次阶段测验的数学卷。

那场考试他考了一半就跑了。

他还记得当时的感受,他拿着试卷,来回翻看,里面没有几道他会做的题。

他抬头,黑板旁边悬挂着一个大型的电子牌子,上面是高考倒计时。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心口越来越凉,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慢慢地滑下一个悬崖,等着死一样。

他不能像刘元一样,坦然地在课堂上睡觉。

照理说按刘元的成绩,是不可能进实验中学的,他走教师亲属进来的,他的妈妈是实验中学教务处的老师。

杨锦天忍了一个小时,终于还是受不了了。

他撒谎上厕所,偷偷地跑出了考场。

此时,杨昭就趴在那张数学卷上,试卷已经全部改好了,上面红蓝钢笔水,写得满满都是知识点。

杨锦天又看了一眼杨昭。

杨昭睡得很熟,她的头发披下来,挡在脸的前面,十分安静。

杨锦天的心里顿时酸楚得差点掉下眼泪。

他怕杨昭醒过来,捂着嘴退出书房。

杨昭在凌晨醒来了一次,胳膊麻得动都动不了。

她缓和了好一会,才能站起身来。

她看了一眼表,已经四点了。

杨昭觉得也不用再睡了。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卧室换了身衣服,坐在床上抽烟。

窗帘没有拉,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头脑一片空白。

夜很深,烟慢腾腾地盘旋而上,杨昭静静地等着日出。

作者有话要说:☆、21第二天,杨昭送杨锦天上学。

车上安安静静。

杨锦天坐在后座上,一直看着前面的座椅。

下车的时候,杨锦天扶着车门看了杨昭一眼。

杨昭问他:怎么了。

杨锦天明白,她什么都不会问,什么都不会说。

他对杨昭说:姐,我去上学了。

杨昭点头,还是那一副平淡的表情,好。

杨锦天关上车门,走进校园。

杨昭一直在车上看着杨锦天的背影没入人流中,才开车离开。

昨晚熬了太晚,杨昭觉得头有些沉,她的车开到一半,就拐了一个弯,开向另外一个方向。

杨昭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记住陈铭生家的住址。

明明很远,可她居然可以不靠导航自己开过来。

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杨昭来到陈铭生家楼下。

陈铭生家的小区很老旧,没有门卫也没有路障,车可以随意开进来。

杨昭把车停在陈铭生住的单元门旁,拿出手机看了看。

没有短信,也没有未接来电,现在才八点半。

他应该已经上班去了,杨昭心想。

她没有给陈铭生打电话。

她觉得陈铭生认识她以来,都没怎么好好上过班。

杨昭把车钥匙拔了,打开车门想随便走走。

这个院子和她住的小区很不一样。

八点半,华肯金座的院子里肯定安静极了。

那个院子里住的人有两类——一类在八点半的时候已经早早离开,另一类则还在梦乡之中。

华肯金座里的住户也不会在院子里聚堆……杨昭来到一个象棋摊前,两个老人正在下棋。

棋盘是一块旧木板,上面画着楚河汉界。

在棋摊周围站着两三个围观的人,笑呵呵地聊着战况。

杨昭走了一圈,在一个木栅栏下面看见了上次那只猫。

它还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趴在地上。

或许是察觉来了人,它扭动了一下,杨昭不知道它有没有睁开眼睛赏脸看她一眼,总之它扭过一次后,就又不动了。

杨昭蹲在它身边看了一会,觉得自己也困了。

她再次翻出手机——时间只过去二十分钟。

杨昭回到车上,她来到后座,躺下休息。

车上睡觉不太舒服,而且每次杨昭觉得可能要睡着的时候,车边就会跑来一串追闹的小孩。

好不容易稍稍适应了一些,进入浅眠的时候,一声喝亮的声音传来——将军——!哈哈哈哈!杨昭:……她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坐起来。

她拿出手机,给陈铭生发了条短信。

【陈铭生,我是杨昭。

】短信很快就回复了。

【嗯,怎么了。

】杨昭犹豫了一下,最后挨不住头疼,终于还是打了句——【你在哪?】陈铭生回复——【在家。

】杨昭:……她一个电话打过去。

喂?你在家?陈铭生嗯了一声,杨昭说:你今天不上班?陈铭生说:我昨晚跑的夜班。

杨昭无语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陈铭生说:你送完你弟弟了?杨昭:嗯。

陈铭生又说:那我等下去接你。

不用了。

杨昭探过身,把前座的手提包拿来,说:我来找你了。

杨昭上楼,陈铭生已经在门口等他。

他又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背心,下面是灰白色的棉长裤。

陈铭生把杨昭迎进屋,问道: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杨昭说:我送完小天就来了。

陈铭生算算时间,说:那你来了有一会了。

……嗯。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怕你在上班。

杨昭说。

陈铭生笑了笑,说:以后想找我就直接给我打电话。

好。

杨昭第二次来陈铭生的家,陈铭生让她先去卧室里,他倒了点热水给她。

杨昭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陈铭生站在她面前,杨昭仰着头看他。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羊绒衫,头发绑了起来,仰着的脸干干净净。

陈铭生看着看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杨昭感觉到脖颈上干燥的手掌,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又低下头。

就在这时杨昭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杨昭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陈铭生倒没什么变化,他看了看杨昭,说:你没有吃饭?杨昭点点头,说:没有。

陈铭生想了想,说:想吃什么,我做点给你。

杨昭抬眼,都有什么?陈铭生说:你想吃什么。

杨昭说:面条。

陈铭生笑了一声,说:你怎么总想吃面条。

他撑着拐杖转了个身,往屋外走。

杨昭捧着水杯跟在他身后。

陈铭生家的厨房小得可怜,两个人进去你挨我我挨你。

陈铭生对杨昭说:要不你进屋等着,我做完给你拿过去。

杨昭看他,说:我在这里打扰你么。

陈铭生摇摇头,不啊。

那我就在这里。

杨昭说。

陈铭生在一个小木橱里拿出一纸挂面,放到一边。

然后又取出小锅,接好水,烧了起来。

陈铭生转头对杨昭说:帮我拿个西红柿。

杨昭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在厨房角落的竹盘里拿了两个西红柿。

陈铭生把拐杖靠在一边,单腿站着,他扶着水池边,蹦了一下。

杨昭把西红柿给他,看着他洗菜。

陈铭生逆着从阳台上照进的阳光。

杨昭觉得,自己或许是太累了,陈铭生的身影在她的眼中柔和成一道剪影,细腻得让她忍不住想要拥抱。

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洗着手里的东西。

屋子里只有流水的声音。

杨昭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后轻轻地环抱住他。

陈铭生扶了一下水池,微微稳了一下平衡,然后低声笑道:你不嫌挤啊。

杨昭没有说话,她侧过脸,轻轻枕在陈铭生的背心上,然后摇了摇头。

陈铭生接着洗手里的菜。

杨昭看见厨房角落里放着的土豆和芸豆,她看着装菜的竹盘,似乎入迷了。

陈铭生关掉水龙头,说了句:洗好了。

杨昭没动静。

陈铭生笑了笑,他直起身,感觉到背后一个脑袋顶着自己的背。

你不动我怎么做饭。

杨昭慢慢抬起头。

陈铭生转过身,杨昭就站在他身后。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

杨昭低着头,她看见陈铭生挽起的裤腿,抬起头,轻轻摸了上去。

陈铭生的腿动了动,他说:怎么了。

杨昭的手刚好放在他的断肢上,那里的感觉很奇怪。

他的腿因为受过重伤,经常觉得麻木,可现在隔着一层裤子、一层皮肤,陈铭生依旧觉得杨昭掌心轻柔的力道和温柔的热度直达深处。

那是一种充满意味的抚摸。

他微微往后退了退。

杨昭松开手,抬头看他。

她对陈铭生说:下面条吧。

说完,她转过身打算给陈铭生让开地方。

她刚一转身,就被一股力气拉了回去。

陈铭生一手握着两个西红柿,一手拉过杨昭的胳膊,轻掐着她的下巴,低头吻下。

陈铭生的吻,似乎和这个院子、这间屋子一样,有一股安稳陈旧的气息,杨昭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与薛淼身上常年不变的香水味不同,陈铭生的身上有一股清淡的肥皂香,混着他身体温热的气息,围绕在杨昭周围……她觉得,她此时,应是融入了刚刚她看到的那幅逆着光的剪影里。

陈铭生没有吻多久就放开了杨昭,他低头看着她,说:这里太窄了,进屋里等吧,我做好拿过去。

杨昭点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水已经烧开了,陈铭生把面条下锅,又切了一根黄瓜,和切好的西红柿一起放到锅里。

放好调味料,陈铭生站在锅前,静静地看着锅下窜起的青红色火苗。

过了一会,面条好了。

陈铭生关了火,把面条盛在一个碗里,然后拄起拐杖。

再去拿面碗的时候,面碗已经有些烫手了。

陈铭生只能一手扶着拐杖,一手端着面碗,他也不能走的太快,面汤会洒出来。

他把面碗端进屋,放在桌子上。

松开手的时候,陈铭生不自主地搓了搓指尖,上面已经压出了两道红印。

等他抬起头,刚好看见躺在床上的杨昭。

她睡着了。

陈铭生一愣,撑着拐杖来到床边。

杨昭侧身倒在床上,看起来已经睡熟了。

陈铭生站起身,把窗帘拉上。

屋子里暗了一些,陈铭生转过头,看见微微泛黄的光照在杨昭的脸上,安静又温柔。

陈铭生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杨昭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

她刚刚睁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动了动,没有起来,才发现自己身后躺着个人。

……陈铭生?杨昭扭过头,也只看见他半个身影。

陈铭生在她身后抱住她,杨昭感觉到头顶上轻微的鼻息。

陈铭生?她又叫了他一遍。

……嗯?陈铭生被她吵醒,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也从睡梦中醒过来,声音中带着点慵懒。

他动了动,又把杨昭揽住。

杨昭被他抱在怀里,她的后背紧贴着陈铭生的胸口。

屋子已经有些暗了,她看了一眼窗子,黄昏的红光顺着窗帘的缝隙,形成有些明亮的一道线条。

她的目光向下,看见屋子角落里,堆放着四五个哑铃,还有一摞不同重量的哑铃环,从大到小叠上去。

杨昭说:陈铭生,你健身么?陈铭生闭着眼睛回话道:不。

杨昭说:那些是什么。

嗯?陈铭生终于睁开眼睛,也看见墙角的哑铃,他重新闭上眼睛休息,有些发懒地说:举着玩的,习惯了。

杨昭抬起头,陈铭生把胳膊放到下面,杨昭枕了上去。

她问陈铭生:沉么?陈铭生笑了笑,不沉。

他笑的时候,杨昭感觉到背后跟着他的胸口一起轻轻颤动。

杨昭转过身,与陈铭生面对面躺着。

陈铭生个子很高,上下都比杨昭长了一截,把她整个包了起来。

杨昭低声说:不好意思,我昨晚睡得晚,今天有些困。

陈铭生说:我也一样。

杨昭说:我要定闹钟。

陈铭生说:你想几点起。

八点,我要去接小天。

陈铭生闭着眼睛,低声说:睡吧,到时候我会叫你。

杨昭是个很有规则的人,但是这一次,她听到陈铭生说睡吧,真的就闭上了眼睛,一点担忧都没有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双更给你,我已经被榨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