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吉拿着枪,来到刘伟面前。
刘伟可能是知道自己完蛋了,连求饶的声音都说不出了,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发出的声音都是气声,颤抖地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白吉举起枪,枪口顶在刘伟的脑门上,刘伟尿了裤子。
白吉的神色很沉,看着刘伟烂成一片的脸,似是考虑,又似是沉思。
屋里的人都安安静静,陈铭生手掌依旧握着桌子,目光低沉地看着前面。
过了半分钟,白吉把枪放下了。
他放下枪的时候,脸色很轻松,不过那是一种病态的、略微有些神经质的轻松。
白吉把枪扔到桌子上,咣当一声。
说白了。
白吉说,也不是你故意的。
白吉一边说,几乎还温柔地冲刘伟笑了笑,别人都看着那笑容发麻,刘伟却跟着一起笑了,他一边笑,两片嘴唇一边剧烈的颤抖。
你也跟了我好几年了。
白吉说,没有辛劳也有苦劳。
白吉转过身,冲着桌子上的人一摊手,说:我这个做老大的,总不能因为一次无心之失,就要了人家的命,对吧。
桌子上的人不知道他有何打算,都怕殃及池鱼,不敢回话。
只有少数几个人配合他点点头。
白吉又转回去,绕到刘伟身边,弯下腰,低声说:去给江名道个歉。
刘伟透过血糊糊的眼睑,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陈铭生。
现在只要能活命,让刘伟□□他都愿意。
刘伟双膝跪地,跪着来到陈铭生两米开外的地方,他冲他咣咣地磕头,那声音响得让人觉得他都快把地磕穿了。
名哥我错了……我错了名哥——刘伟鼻涕眼泪加上血,混在一起,要多恶心就多恶心,他又往前蹭了几步,拉住陈铭生的腿脚,名哥,名哥你原谅我!我就是一条狗,我就是一条狗——!!白吉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铭生抬起头,白吉有所意识,也转过眼,他冲陈铭生笑了笑。
阿名,大度点。
白吉说,给个机会。
白吉走到陈铭生身边,他比陈铭生矮了很多,抬起手,拍拍陈铭生的肩膀,又说:让他以后在你手底下做事怎么样。
陈铭生没有说话。
白吉说:怎么样?陈铭生:我不想要他。
刘伟哆哆嗦嗦地给陈铭生磕头。
名哥,名哥我跟着你做事,我跟着你做事——!以后你说什么是什么,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名哥,名哥你救救我……白吉侧眼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接着对陈铭生说:怎么样?陈铭生脸沉如潭,他暗自咬紧了牙,他感觉到白吉在他肩膀上搭着的那只手,格外的沉重。
就这样,不知僵持了多久,陈铭生终于点了点头。
白吉一拍他肩膀,说:好。
一顿饭,前半顿吃的就憋屈,后半顿差点把前半顿那点东西都呕出来,白吉一说散了,桌上的人都巴不得地赶紧离开。
只剩了几个跟白吉关系最近的人。
吴建山说:白哥,警察都还在找他,让他先到外地躲一阵。
白吉到一边的柜子里,抽了条新的湿手帕,擦了擦手,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一边擦手,一边转头看了陈铭生一眼。
吓着你了?陈铭生低下头,没出声。
白吉走过去,说:回去吧,我叫人给你卡里打点钱,买点好酒好菜,再睡一觉,压压惊。
至于你——白吉转头看了看刘伟,然后说:找人安排一下,让他躲两天。
吴建山点点头。
半夜一点多的时候,他们才散伙。
陈铭生开着车,开了一会,把车停到路边,点了一根烟抽。
他看着路边昏暗土黄的路灯,头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抽烟。
在另外一条路上,一辆车在向另外的方向行驶。
开车的是吴建山,副驾驶上坐着郭子,后座上是白吉。
吴建山说:白哥,你刚刚……白吉懒洋洋地说:嗯?你刚刚,真的要对江名下手啊。
吴建山问完,郭子也透过后视镜,偷偷地瞄了一眼后面,他也好奇。
是真好奇。
江名和白吉的关系,郭子略有耳闻,在白吉还是个小混子的时候,江名就跟在他身边。
他一路跟着白吉摸爬滚打,刀山火海,白吉才这么快递有了今天。
白吉点了根烟,看着车窗外,说:你们说,如果刘伟说的是真的,阿名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建山笑笑,说:不会是真的,江名都跟了你多少年了,比我都久。
白吉说:如果呢。
吴建山沉默了,车在街道上行驶迅速,路边的电线杆、树木,房子,刷刷地往后去。
过了一会,吴建山说:要是真的,他可能是恨刘伟恨得有点魔障了。
郭子在一边说:名哥跟刘伟关系特别不好?不好。
吴建山说,刘伟这人……脾气大,爱得罪人。
现在江名残废了,被他压了一头,心里肯定不爽快。
郭子说:那就是……给警察,做线人了?吴建山说:要真是他干的,那就是这样了。
他们俩在前面聊得热闹,忽然听见后面的一声浅笑。
两人声音一停,吴建山透过后视镜,看着白吉,说:白哥,我们这瞎猜呢。
白吉嘴角弯着,他把窗户打开了些,在外面弹了一下烟灰。
夜风吹进来,吹得头发乱飞,他也没在意,眯着眼睛,看着外面。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一声,他说:你们知道么,这小子刚刚跟我那两年,那是明坤做老大。
那时候我也只是个跑腿的,他就跟着我混。
白吉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坤哥被人黑了一次,就让我们报复。
当时我们四五个人晚上去砸他们的歌舞厅,我们以为没人呢,结果谁知道对方一伙人就在旁边的烧烤摊吃烧烤。
一个报信的一跑,没一会功夫,哗啦啦来了一堆人。
白吉想起当年,也有些感慨。
当时我们几个砸得爽了,没想到后面有人来包抄。
之前江名跟了我,我对这人没怎么注意,直到那次砸歌舞厅,我才注意到他。
白吉很少跟别人说自己以前的事情,吴建山和郭子都听得很专心。
直到那次?吴建山想了想,然后说:江名挺能打吧。
白吉哼笑了一声,因为这声哼笑,被一口烟呛了一下,他咳嗽两声,说:何止能打,平时他人比较蔫,我都叫不出名字,一直以为就是个一般的小混混。
吴建山赞同地说:嗯,我认识江名要晚一些,他是不太爱说话,但是下手也真是狠,胆子很大。
白吉接着说:那次他一个人撩翻了四五个,但是后来人太多,我们几个就被人家给抓住了。
白吉又弹了一下烟,说:这种事,人家肯定不能吃亏,我们几个也被揍的很惨。
江名打人打得最狠,所以换人家修理我们的时候,也是他被揍得最惨。
时隔多年,再提起这些事情,大家听得也就是个热闹,当时的紧张血腥,根本不能再体会到了。
可白吉依旧陷入沉思。
他缓缓地说:你们知道么,江名是我们当中被打得最惨的,也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没有求饶,甚至连一声疼都没有喊的。
车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吴建山才说:江名是挺有骨气的。
白吉说:你说,这样一个人,会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给警察做线人,阴刘伟。
吴建山说:那肯定不会啊。
他隔着后视镜,看了白吉一眼,白吉也刚好在看着他,吴建山觉得那眼神有些奇怪,他很快地转开目光。
身后传来白吉淡淡的声音:嗯,我也觉得,他不会。
不会,做线人。
如果不是线人,那其他的呢?夜里的昆明,格外的宁静。
白吉对吴建山说:当时找到江名的那份报纸,你还留着么。
吴建山说:报纸,啥报纸?白吉说:江名被登报的那张。
啊啊。
吴建山想起来,说:好像还留着吧,当时看完直接让我扔家里了。
白吉说:他当时在一个警察局。
吴建山有点记不清了,一边的郭子说:对,我记得,是在一个派出所里。
吴建山有些奇怪地说:他怎么被抓到局子里去了,太不小心了。
不过看来没出什么事,也没查到啥。
白吉说:郭子,你还记得,是哪家派出所么?郭子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好像是外省的,挺远。
白吉说:回去把报纸找出来,查一下是哪家派出所。
郭子,你来办。
郭子连忙点头,说:好的。
吴建山说:白哥,你查那个干什么。
白吉对他笑了笑,说:刚刚想起来,怕他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弄清楚好些。
吴建山说:对对对,还是弄清好些。
白吉说:这件事,你们两个都不要告诉江名。
吴建山和郭子两人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疑惑,但是他们没有多问,都点了点头,说好。
陈铭生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
他洗了个澡,给老徐打了个电话。
老徐看来已经睡觉了,接电话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陈铭生上来就是一句:操/你祖宗的,给老子起来。
陈铭生一般不骂人,骂人了就说明他的情绪异于平常。
老徐精神了一点,说:来了,出什么事了?陈铭生听到老徐下地的声音,看来是进了洗手间,水龙头打开,他紧抹了一下脸,声音严肃地说:是不是有什么情况?陈铭生听着他被折腾起来的声音,笑着说:没事,逗你玩呢。
老徐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说:我一榔头锤死你啊。
陈铭生抽着烟,坐到床边,说:是有点事。
老徐:怎么了?陈铭生说:刘伟回来了。
老徐差点没蹦起来,回来了——!?没死——?陈铭生说:难道是魂回来么,当然没死。
老徐说:躲哪了,我叫人去抓。
陈铭生说:我不知道,白吉找别人安排的,我现在的情况不能多问。
老徐严肃地说:刘伟指你了?……嗯。
陈铭生想了想,把今天晚上的事情都对老徐讲了一遍。
气氛瞬间就变得有些凝重了。
两边都安静了,都在思考。
过了一会,老徐说:你觉得,白吉开始怀疑你了么。
怀疑了。
陈铭生毫不犹豫地说。
他把烟放到嘴里,又说:不过,现在这会,谁干都有可能,白吉怀疑过很多人。
他现在怀疑我,多半是因为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出卖他。
老徐这时候都不忘挤兑陈铭生:看来你在毒贩子里面吃得挺开啊。
陈铭生:……怎么在警队这边打个扑克都有一堆人抓你。
陈铭生:……老徐逗了两句,又变严肃了。
陈铭生说:这边会小心,你们那,别被人抓到马脚了。
老徐说:放心。
又说了几句,陈铭生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到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看了看。
他的脸因为白吉那狠狠的一下,磕得有些青了。
他活动了一下下巴,感觉还是很疼。
他把衣服脱下来,随手扔到一边,站在淋浴下冲了个澡。
三点多的时候,陈铭生躺倒床上,但是怎么都睡不着。
他把手机拿出来,手指按了几下,一串十一位的号码出现来屏幕上。
他按完之后,就再也没有别的表示了,没有关掉,也没有继续按下接听。
就这样,他看着那一串号码,灯灭了,就按亮了继续看。
半个多小时后,他终于有些困意,扣上了手机,入眠。
作者有话要说:闲说几句,我最近听了一些人对本文男主陈铭生的看法,我脑海中顿时就冒出了咱们说的陈铭生是不是一个文里的的疑惑。
是不是在你们的认知里,陈铭生就是个武艺高强痴情专一怀才不遇身世凄苦的*型的典型男主角?不?不?不。
今天我一定要纠正你们的认知。
他就是个老土的穷苦大众,那些看似炫酷的安排都是小说的需要。
有朋友说,这陈铭生都这么明显了,怎么毒贩子还没看出来,他们是傻逼么?对啊,他们就是傻逼啊。
我在写之前查过一些案例,连我自己都被惊呆了。
你们见过缉毒大队的队长亲自卧底都没被发现的么,你们见过缉毒队的警察轮流上阵都没出过纰漏的么。
其实抛开那些自产自销的,下层毒贩普遍文化程度不高,狡诈有之,多出于经验。
那些智商高的、会侦察与反侦察的、会跟踪手机电话的、会卫星定位窃听监视的,多出于香港电影。
现实里有么,或许有,但绝不是陈铭生这种小警察能碰上的。
你们的生哥就是一个连新款手机都不会使的土鳖,你们成天逼他做英雄,他压力会很大的知道么。
60 番外其实比起现在,学生时代的陈铭生,要活泼得多。
陈铭生从来不是一个好学生,不爱看书,也不爱背书。
但是因为家庭原因,陈铭生胡闹了十几年,最后还是奋发了一下,考上了青海警官职业学院。
军校警校这个东西,一般人家接触的少,有不少不了解的家庭,都把这个当成是家里男孩子没去处的时候兜底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家庭关系,完完全全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想要考上这种地方,几率是很小的。
陈铭生不一样,打从陈铭生刚刚记事的时候,还有些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妈妈就已经无数次地告诉他——长大以后要考警校,要做警察。
慢慢的,陈铭生发现,只要顺着他妈妈这个意思,他妈妈对他其他方面的管理就会很松。
于是很小的时候,他没事就哄他妈,说他长大一定考警校。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就牢牢记住了。
陈铭生没见过爸爸,后来听人说,他爸爸在他妈妈怀他的时候,因公殉职了。
他的妈妈一辈子都没有再嫁,他时常看见,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小客厅里,客厅里的墙上,订了一个小木架,上面放着他爸爸的照片。
他的妈妈就对着那张照片,也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陈铭生也经常看那张照片,但是他看照片时的感受和他母亲完全不一样。
陈铭生更多的,是好奇和疑惑。
每到父亲忌日的时候,他的妈妈都会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她给他起名铭生,就是让他把这个日子铭记一生。
于是那一个日期,那一段往事,虽然不明了,但陈铭生真的牢牢记住了一辈子。
他的家庭并不富裕,妈妈在他小的时候,在一家纺织厂当工人,十分辛苦。
陈铭生算懂事早的,很小的时候就自己看家,做饭,等妈妈回来。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中,他慢慢长大了,他的身材高了许多,长相也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经常看着他的脸发呆,然后接着对他说:你要去做警察。
一件事被说一次两次,是提醒,三次四次,是叮嘱,而说了无数次的时候,便成了一种折磨。
那时陈铭生刚上高中,正处在叛逆期,在家里被他妈妈说烦了的时候,他就会逃学,上外面疯。
他的高中不是什么好学校,乌烟瘴气,基本没有好好读书的,陈铭生算是里面的头头——在这种简单的地方,当头的理由也是简单的——因为陈铭生在男生里数一数二的高大,而且有脾气,胆子大,还会玩。
这样几点因素集中在一个三流高中里,那绝对是吸引人的好招牌。
陈铭生就带着一群小弟,各种逃学、抽烟、泡妞。
那时候小,没有对未来的看法,陈铭生一直觉得,他会这样一辈子。
什么警校,什么警察,当时离他好远好远。
真正让打断他这样生活的,是一件几乎让他崩溃的事情。
在陈铭生三番五次地跟妈妈争吵,并且大叫着说要考警校你自己去考后,他的妈妈自杀了。
她把陈铭生爸爸的照片从相框里拿出来,别到自己的衣服里,然后在自己家的小客厅里,吊了一条围巾,陈铭生回家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那一幕,心脏差点停了。
那次幸好他回来的早,几乎前后脚,才把他的妈妈救了下来。
在医院的时候,她妈妈醒过来,陈铭生坐在她床边,只说了一句话——妈,我肯定会上警校,我肯定会做警察,我拿命保证。
她妈妈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过头,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从那以后,陈铭生往死里看书,他那时读高二,离高考还有一年。
他白天黑夜地做题,数学题、语文题、理化题——甚至连公安院校几年的心理测试题都做了无数遍。
那一年高考,报考青海警官职业学院的人有很多。
心理测试和体能测试的时候,好多家长在外面陪同,可陈铭生是自己去的。
心理测验那天顺利结束后,陈铭生的心基本上就放下了。
剩下一个体能测试,警校的体能测试考的不多,一共就四项。
陈铭生之前查过无数次,项目和要求几乎倒背如流。
五十米冲刺,时间要求七秒一以内,一千米跑步,时间要求三分五十五秒,俯卧撑,十秒内完成六次以上,最后是立定跳远,要求两米三。
陈铭生自己私下试过一次,然后发现这几项考试对他来说基本就是小菜一碟。
他就完全没有担心。
结果就是这么一放松,体能测试的那天他睡过了。
考试地点离他家很远,所以准备考试的时候,陈铭生的妈妈给了他钱,让他住在外面的旅店。
当时他还没有手机,没人叫他起床,完全靠自己的生物钟。
他出门赶公交也来不及了,陈铭生绕近路,撒丫子跑了将近两公里,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了考试地点。
跑完了这段路,陈铭生累得差点吐血,他的第一项测试是五十米冲刺,结果发令哨一响,陈铭生脚一蹬地,前腿一软,险些跪下。
最后他压着及格线,把这几个项目都通过了。
那批学员里,陈铭生的体能测试成绩排在很后很后面,不过既然过了,那也就无所谓了。
陈铭生觉得,自己往后那么不爱看书,不爱学习,完全是因为高考前学伤了。
他废寝忘食,披星戴月地坚持了一年多,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考入了青海警官职业学院,刑侦学。
录取通知出来的那天,陈铭生的妈妈喜极而泣,陈铭生倒是没怎么特别地高兴。
他拿着那薄薄的一个信封,感觉有点奇怪。
要知道,在此之前,陈铭生在跟学校那些小地赖混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会上大学,更没想过,那个从小到大,一直在嘴里念着,可一直没有正感悟的愿望,竟然成真了。
他真的,要去做警察了。
八月二十四号,陈铭生清清楚楚地记住了那一天,他去学校报到。
那天他穿得很简单,一个背心,一条长裤,脑袋上戴了顶遮阳的鸭舌帽,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
他带的东西也很少,所有衣物用品,都塞在这个包里。
高中毕业,陈铭生的个子已经蹿到一米八二,但是还带着些许的稚嫩。
当他站到警校门口的时候,是一个正中午,炽热的太阳悬在空中,将大地烤得热气腾腾。
报道那天,门口有很多人,多是家长在接送孩子,陈铭生背着包,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校门外的牌子,那上面几个大字,写着学校的名字。
他站了好一会,最后,从裤兜里翻出一块口香糖,放到嘴里,嚼了嚼,走进校园。
八月二十四,这一天,就是陈铭生这一辈子的分界线。
分开了迷茫与坚定。
分开了逃避与面对。
分开了男孩,和男人。
他在这里,遇到了这一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人。
那就是严郑涛。
严郑涛是刑侦科的一个专业课老师,陈铭生和他最初的相识,并不算太愉快。
那还是在军训的时候。
男生被赶到一个危楼里,排着队,去剃头发,领衣服。
剃头师傅的手法还算是熟练,可能是因为剃得太多了,那脑袋已经都不是脑袋了,在他眼里都是一个个等着撸顺的新苞米。
排到陈铭生,他坐到凳子上,就听着推子声嗡嗡地响,然后他的头发渣就落了一肩膀。
剃完之后,那老师傅还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了句:有头发渣,上外面冲冲水。
陈铭生到外面去,有一道水槽,并排五六个水龙头,好几个人也在那冲。
现在是夏天,天气热,而且男生也没那么多讲究,一个个地冲得浑身湿了大半,还觉得挺爽。
陈铭生冲完,回到楼里,站在楼口的镜子前看了看。
他之前都没留过这么短的头发,第一次看,陈铭生很不喜欢,他觉得有点愣头愣脑的。
他还不知道的是,就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愣的发型,往后,他几乎顶了一辈子。
他们那发的作训服和其他学校的不太一样,不是绿色的迷彩,而是黑色的。
纯黑色的半袖,长裤,帽子,一点花纹都没有。
对这身衣服,陈铭生还是挺满意的,他觉得自己穿起来非常帅。
但是没让他帅多久,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训练就来了。
开始的时候,每天训练完,整个一个宿舍鬼哭狼嚎,后来,连嚎的力气都没了,回来倒头就睡。
军训全封闭管理,而且本来陈铭生也没有手机,现在连个画报都没有,也不让买零食,不允许互相窜寝,什么打牌聚餐聊天,全部禁止,日子过得都淡出鸟来了。
娱乐的契机来源于一个中午。
那时他们上午训练完,吃完午饭,正好是午休时间,大家都躺床上睡觉。
其实都是大小伙子,精力充沛,没几个能真正睡着的,但是不睡觉干啥啊,也没其他事做。
陈铭生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木板发呆,他开始觉得警校没啥意思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叫卖声。
声音很小,只要有一点杂音都听不见了,陈铭生坐起来,让屋里人安静。
你们听见没?他说。
一个同寝室的人说:听见啥。
陈铭生说:嘘,仔细听。
大伙屏息凝神,一屋八个人,跟神经病似的,纷纷坐了起来,耳朵冲着窗外,细细地分辨。
终于,他们听到了一声——卖西瓜了,又大又甜的西瓜——!卖西瓜,这是什么大事么,狗屁。
可现在实在是太无聊了,就这么一个卖西瓜的瓜农,也着实让屋里人都兴奋起来。
有人卖西瓜!西瓜——!有人买西瓜了!……陈铭生说:想吃不?其他几个人可劲地点头,其中一个说:可不让出去啊,想吃有啥用。
陈铭生说:真想吃?他对床的一个人皱眉,说:陈铭生,你该不会要出去买吧,抓着可就完蛋了!陈铭生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就这点胆子,干屁警察啊。
那人被训的缩了回去。
陈铭生,我记得大巴拉我们来训练的时候,我看见外面有片瓜地。
陈铭生精神一震,说:什么?有瓜地?那人点点头。
陈铭生陷入思考。
最后,大家讨论到下午训练也没出什么结果,陈铭生留了一句:你们就等着吧。
当天晚上,陈铭生在另外七人的热切注视下,像个勇士一样——跳窗遛了。
他们住在一楼,楼层门口有打更老头,不能惊动,所以陈铭生决定从窗户走。
他穿着作训服,戴着帽子,把自己的脸挡住,然后顺到后面的墙根那,轻轻一蹦,手就搭在了墙上。
我操/他妈的——!陈铭生刚搭上手就松开了,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然后把手拿眼前一看,两手上都扎破了,出血了。
墙面上压着玻璃碴,天黑,陈铭生没注意到。
出师不利,陈铭生也没泄气,顺着墙根,然后意外的找到了一个缺口。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从那缝隙里挤了出去。
缝很窄,陈铭生差点卡住。
他从缝隙挤出去后,瞬间就有了种自由的感觉,他接连呼吸了几口夜晚的空气,觉得神清气爽。
陈铭生抓紧时间,在地里偷了两个西瓜,他一时贪心起来,还捡了俩大个的,一手抱一个,然后往回走。
回到洞口的时候,陈铭生侧着身子往里进。
结果就出事了。
他西瓜垫在了手掌和胸口之间,挤到一半的时候还很顺利,但是之后就完了,他角度没找对,人就被卡住了。
那时候他想扔了西瓜都不行了,西瓜移动,手背和墙蹭着的地方就疼得要命。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个时候,严郑涛来了。
按理说,这么晚了,他是不会来这种偏僻的地方的,但就是这么巧,他查寝结束后,从楼里出来,走了一会忽然尿急了。
要说这人也是不讲究,他懒得回楼里厕所,就想直接滋润一下墙根的野草。
然后,不可避免地,他发现了陈铭生。
这俩人碰面时机不可谓不尴尬,严郑涛在看见逃跑的学生时,最先的反应不是严厉训斥,而是把裤链拉上。
他咳嗽一声,慢悠悠地来到陈铭生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说:你这……什么情况啊。
反正都这样了,陈铭生就破罐子破摔了,说:卡主了。
严郑涛乐了,他还没见过这种学生。
你哪班的?陈铭生说:三班。
严郑涛说:喲,那就是我班学生啊。
陈铭生说:对,教员,帮个忙,给我弄出去呗。
严郑涛看了一下情况,觉得他的提议不错,他说:你等着,我找个工具。
最后严郑涛拿来一把镐头,给陈铭生弄了出来。
陈铭生出来后谢了严郑涛,然后就老老实实地站着。
严郑涛拿镐头的时候趁机把自身紧急情况处理了,然后好整以暇地来训话。
他看着陈铭生,然后说:都这时候了,你都不忘放下这俩瓜啊。
陈铭生站在严郑涛面前,往上看,身板笔直,神情严肃,往下看,两手摊着,一手一个瓜。
严郑涛说:你这么喜欢这俩瓜,那就抱着跑圈去吧。
陈铭生一句废话都没有,搂着瓜就往操场去。
回来!严郑涛没想到这学员还真的去了,他给他叫住,来到他跟前,他说:你真要跑?陈铭生一直目不直视,听见他的问话,斜眼看了他一下,然后马上又转了回去,说:教员,你要怎么罚我啊。
严郑涛说:你觉得我要怎么罚你。
陈铭生说:只要不通知家长,你怎么罚都行。
他说完,看了严郑涛一眼,说:我去跑圈。
严郑涛说:你要跑多少圈。
陈铭生说:你让我跑多少我就跑多少。
严郑涛点点头,不经意地说:那就先跑十圈吧。
陈铭生就抱着瓜,在漆黑的操场上,跑了整整十圈。
严郑涛就在一边看着,看着那个年轻的学员,闷声跑步。
跑完之后,陈铭生大汗淋漓,依旧抱着瓜。
严郑涛忽然发现,瓜上有血迹。
他表情严肃起来,怎么回事?陈铭生大声说:没事!严郑涛说:手手手,手拿出来!陈铭生终于把瓜放下,手伸出去,原本的伤口更严重了,手心磨开了一层皮。
严郑涛一看那伤口就明白了,他目瞪口呆地瞪着陈铭生:你这学生——!他紧皱眉头,粗声道:跟我来——!严郑涛把陈铭生带到医务室,给他清理的伤口。
至始至终,陈铭生就跟严郑涛说了一句话:教员,是不是不用通知家长了。
严郑涛手指头点着陈铭生,说:偷瓜去了是不?你还考警校呢,也不怕人笑话,去当流氓吧。
陈铭生没说话。
严郑涛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包扎起来的双手,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浑身是汗的学员。
他忽然笑了。
他觉得,这个晚上挺有意思。
他从这个学员身上,看到了年轻,看到了无赖,也看到了血性。
他问他:你叫什么?陈铭生看了他一眼,说:我叫陈铭生。
那次,严郑涛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让他把瓜也拿回去了。
陈铭生开始觉得,严郑涛是个奇怪的人。
后来,他慢慢折服于严郑涛的专业能力,他以前天不怕地不怕,可在严郑涛的面前,他完全是个菜鸟。
严郑涛对他,也是有意无意地照顾。
严郑涛是本地人,有时候假期的时候,还让陈铭生去他家里吃饭。
三年下去,严郑涛变得不像老师,不像教官,而像亲人。
像父亲。
陈铭生念大四的时候,严郑涛要离职了。
陈铭生知道后,去找他,严郑涛告诉他,他要调到另外的地方去。
去哪儿?去哪跟你报备啊,你小子有点上下级观念没。
严郑涛没理他。
陈铭生说:我跟你一起走。
扯什么淡。
严郑涛说,你要退学啊,老实读书,你现在辍学出去能干啥。
陈铭生说:你不用管我能干啥,你走,我就走。
严郑涛看这陈铭生,四年下来,他变了很多。
最明显的,是他的身体,和他的目光。
他不再是那种有些精瘦的身材,而且强壮了,健壮的双腿,有力的臂膀。
他的皮肤因为每天的训练,变得有些深,脸上的棱角也越来越明显。
他已经不是那个军训偷瓜被抓的男孩了。
经过三年的磨练,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严郑涛知道,就算他不允许,陈铭生也一定会跟着他。
他对陈铭生说:你先回去吧,我过几天再通知你。
严郑涛在思考。
要说有没有陈铭生辍学能干的事情,有,还真有一件事,是他可以做的。
但是,他真的要给他做么。
三天后,严郑涛把陈铭生叫道办公室,说了一番话,让陈铭生自己考虑。
陈铭生二话没有,当场就同意了。
你知不知道这要面临多大的压力?陈铭生说:知道。
严郑涛让他回去再考虑一下。
第二天,陈铭生带来了他完全意料之中的答复。
严郑涛说:你想好了,决定之前,我可以给你时间,给你自由,让你充分考虑。
但一旦决定了,我就不允许你反悔。
做,还是不做?陈铭生冲他笑了,他笑得有些痞气,严郑涛又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小孩。
大胆的,血性的小孩。
好,明天我给你办理手续,你需要参加一个简单的培训,然后——严郑涛从座位上站起身,对陈铭生说,我在云南等你。
陈铭生说:好。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他培训了一段时间,然后去找严郑涛报到。
严郑涛没有让他直接去干,而是带着他先积累了一段时间经验。
那时也赶巧,原本急需人手的活,老天开眼,被警队解决了,于是陈铭生就留在严郑涛身边干活,就在他基本上要忘记当初严郑涛说的话时,任务就下来了。
那已经快两年后了。
他被派任务,去卧底一个贩毒团伙,老大叫明坤。
起初,警队设计的,是让陈铭生伪装成一个买毒品的顾客,引诱他上钩,从小的开始,顺藤摸瓜。
但这个计划,后来出现了偏差。
因为陈铭生的一次旅行。
那是严郑涛奖励陈铭生的,在执行任务前,他出钱,让陈铭生出去玩一玩。
他问陈铭生想去哪,陈铭生当时躺在床上睡午觉,听了严郑涛的问话,一转头刚好看见墙上贴的一副画。
他指了指画,说:这是哪啊。
严郑涛说:你文盲啊,旁边不是写着么。
陈铭生斜眼一眼,画边上写着四个字——玉龙雪山。
他说:我去这。
那个时候,云南旅游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人也没有现在这么多。
陈铭生一个人,背了个包,大理丽江玉龙雪山,一道玩过去。
结果在玉龙雪山脚底下,他碰见一件事。
那是个中午,他在一家民族客栈外吃饭。
客栈外面搭着棚子,就像大排档似的,吃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雪山。
陈铭生吃得正欢,就听见后面哐当一声,一个啤酒瓶子碎了。
陈铭生一听那动静,就知道不是正常的碎法,肯定是人砸的。
他转过头,就看见四五个人在客站外面,打头的一个手里拿着个酒瓶子,指着一个人。
陈铭生再看向被指的那个人,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的很休闲,一看就是出来玩的。
他身边有个小女孩,看模样应该是他女儿。
男人可能是怕吓到她,把她推进客栈里面,自己一个人挡在外面。
那几个男的一看就是冲他来的,抡起酒瓶子就要砸。
哎!陈铭生忽然出声了。
几个人同时看过来,打量了他一下,打头的说:谁啊。
陈铭生筷子搅和着碗里的面条,说:人家小孩还在呢,你们就下手啊。
那人冷笑一声,你他妈什么东西?管闲事?陈铭生说:光天化日的,你不怕别人报警?报警?那人一句话没有,酒瓶子就扔了过来,陈铭生侧了一□,躲过去,酒瓶落地,摔了个稀碎。
想报警啊?那人指着陈铭生,说:再废话连你一起打。
陈铭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说:你挺牛逼呗?那人说:怎么的?陈铭生低下头,安静了。
他一只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脖子——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的时候,他忽然拿起桌上的面碗,朝着那人就扔了过去。
那是新出锅不久的面,烫的不行,那人被淋一下,杀猪一样滴叫唤起来,剩下的人看见,一人一句我操,直接冲了过来。
陈铭生跑到客栈角落堆放垃圾的地方,随后操起一把拖布,拿着两边,往中间使劲一踩,拖布把断成两半,陈铭生拿起头上的一半,转身就动手——!哎呀呀,打人了打人了!前面打人了——!饭店门口有人打人了——!——……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湖边上,有一群人正在拍照留念,不时地还围着看着什么,一边指指点点说:不像啊这也,啧啧,不咋像。
这时一听有人打架,有热闹可看,人群呼啦啦地都散了。
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刚刚被指指点点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她正在完成自己的假期作业。
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块油画布,手边是巨大的行李箱。
她正对面的,是一座巍峨的雪山。
明明是蔚蓝的天,洁白的雪,碧绿的湖水,可在她的画面上,却是一片火烧似的色彩。
昏黄,浓艳,就像要燃烧一样。
画里的那座山,和外面的那座山,根本存在于两个世界。
难怪,有人说画的不像。
可不管别人说什么,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穿了一身长长的连衣裙,头发扎成辫子,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画,一笔一笔地添加色彩。
不远处的打砸声,十分明显。
可她连一下,都没有转身。
她的眼里,只有那座雪山。
那座传说中的雪上,飘渺遥远,白云漂浮。
它就像一个梦,让人反反复复地领悟。
雪山,雪山。
如果雪山能看见,如果命运能预知。
如果时光能倒退,如果岁月能重来。
那个过客,是否还能进入你的梦。
而你,是否愿意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