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2025-04-03 15:50:45

那一整晚的聚会,杨昭都心不在焉。

桌上精美的食物、亲人的交谈、孩子的笑声,都离她好远好远。

他们的所思所想,所牵所挂,都无法走进她的心。

可她又一点都不孤单。

当她凝视着别人的笑容,她会想,我也有。

我也有能让我仅仅是想着,就忍不住笑出来的事,我也有单单念着名字,就会弯起嘴角的人。

我也有。

于是她找到了一种奇怪的方式与他们交流,他们交谈,她也交谈。

他们笑,她也笑。

并不做作,也不违心。

只是他们在交流的过程中,仿佛有一层浅浅的膜在。

薄薄的、透明的,相互过滤了对方的声音。

杨昭好想回家。

老爷子年岁已大,熬不了太晚,十点不到就回去休息了。

杨昭的父亲负责给老人送回家。

另外的人留在这里迎接除夕。

杨昭的母亲趁着空闲,来到她身边。

小昭,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干什么?杨昭冲她笑笑,说:没什么,刚刚有点吃多了。

杨母说:我也没见你吃多少,怎么就吃多了。

杨昭说:那是你没看清楚,我吃了很多。

杨母点点头。

她没有离开,稳稳地坐在了杨昭身边,杨昭看了看她,杨母说:小昭,你今晚有些心不在焉。

杨昭低下头,淡淡地说:没有。

杨母说:我是你妈妈,自己女儿的心情会看差么。

杨昭没有说话。

杨母也静了一会,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横隔在这对母女中间。

母女连心,慢慢的,这阵安静变了。

她们互相知道,对方心里在想着什么。

杨昭在等她开口,但是杨母神色平淡,一点要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在杨家,不说,就代表没有价值。

于是沉默,变成了对峙。

杨昭不想退让。

半晌,过来一个亲戚,同杨母聊起天来。

杨母顺畅地与之聊起来,就像刚刚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一样。

杨昭站起身,离开了。

杨母在后面,看着杨昭的背影,默然不语。

怎么了?那个亲戚注意到杨母的神情,她也转头看了一眼杨昭。

没什么。

杨昭冲她笑笑,淡然地说:女儿长大了。

是啊。

那个亲戚自己也有个女孩,感慨着说:女孩大了,就不太好管了。

不过小昭性格随你,凡事看得清楚,也不需要多费心。

杨昭母亲淡淡地说:嗯,总会想清楚的。

十二点,屋里所有人一起迎接新年。

联欢晚会上几个主持人在倒数着读秒,杨昭低下头,偷偷把手机拿出来,编辑了一条短信。

十、九、八——杨昭写好短信,在收信人的一栏里,熟练地打好一串号码。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最后一秒过去,窗外的鞭炮声一下子密集起来,从窗外看过去,烟花点亮了半座城市。

屋里的所有人都笑脸盈盈,相互祝福。

杨昭轻轻按下发送。

那是一条简短的信息,就像所有人相互说的一样,杨昭想要对他说——新年快乐。

陈铭生,新年快乐。

下半夜一点半,杨昭收拾好东西,回家了。

杨锦天本来想跟杨昭一起回去,但是杨昭没有同意。

她让他留下,当杨锦天询问原因的时候,杨昭只告诉他一句:姐姐今晚有事。

杨昭开着车,这座城市的除夕夜是不眠的,已经一点多,街道上依旧很热闹。

有人在放鞭,有人在赶路,也有人在路口烧纸。

杨昭在等一个红绿灯的时候,看见十字路口有一个老人在烧纸,北方的冬天风很大,吹起烧着的纸片,在空中仍闪了几下橘红的火星,最后化成灰烬,消散。

其实按照城市规定,是不允许在街头烧纸的。

杨昭从没有烧过纸,但是她也并不讨厌,甚至于可以说,她对那淡黄色的老旧纸张,和点着时泛着的橘红火光,带着充分的理解。

那简简单单的纸,带着人最纯纯本本的愿望。

杨昭回到华肯金座,已经两点多了。

她不想打扰陈铭生休息,但是没有办法,她的钥匙已经给他了。

杨昭不知道他睡熟了没有,按了下门铃。

几乎立刻地,门里传出声音——来了。

声音和他平时的声音很像,低低的,平缓的。

杨昭听见拐杖和拖鞋交替的声音。

原来——她心想,原来站在外面,等候开门,是这样的心情。

咔嚓一声轻响,陈铭生从里面打开了门。

他的眉眼在开门的一瞬,正低头看着门锁,打开缝隙后,他的目光由下往上,最后落在杨昭身上。

杨昭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门外看着他。

陈铭生脱了外套,就穿了件背心,屋里很暖和。

杨昭往旁边看了看,说:哟,还把空调打开了。

陈铭生笑了笑,懒洋洋地说:冷啊。

杨昭说:不请我进去坐?陈铭生侧开身体,杨昭走进去,擦身而过之间抬起手,把手里的塑料袋在他面前晃了晃。

袋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杨昭说:饿了没有?说到这个,陈铭生开口了。

你这冰箱是摆设的么,里面什么都没有。

杨昭说:有水。

陈铭生点头,撑着拐杖走在杨昭身后,杨昭拎着塑料袋进到厨房,没一会就把饭菜装到盘子里。

我帮你热一下。

杨昭说。

不用了,也不怎么凉。

杨昭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条胳膊伸到自己面前,把她手里的盘子端走了。

他个子高,杨昭仰着头看着盘子被拿走,毫无办法。

餐座上,陈铭生大口大口地吃饭。

杨昭坐在他对面,说:什么时候回来的?陈铭生塞了满嘴的饭,说:早上。

杨昭说:那就是打电话之前了。

陈铭生笑了笑,点头。

杨昭说:为了给我个惊喜么?陈铭生不经意地抬眼看了她一眼,说:你惊喜了么?杨昭抱着手臂,淡淡地说:惊喜了。

陈铭生笑着说:还真不容易看出来。

杨昭一愣,然后许久没有说话。

陈铭生注意到,问她:怎么了?杨昭想了想,说:陈铭生,我是不是很冷漠。

陈铭生一顿,没想到杨昭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摇头说:不啊,为啥这么想。

杨昭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有什么感觉?陈铭生拿着筷子,靠在椅背上,貌似真的再回忆,最后他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颇为郑重地说:我第一感觉,你很有钱。

杨昭:……陈铭生端起碗,又扒了几口饭,说:说真的,就这个。

其实你在上楼之前我就看见了。

嗯?在楼下的时候。

陈铭生说,当时我站在墙角,旁边就是窗户,你停车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我当时就在想,我这次算倒霉了。

杨昭有些不理解,为什么?陈铭生说:你们这种人,损失钱是小时,受了委屈是大事,我当时觉得,你肯定要狠讹我一笔,要么就上法院折腾。

杨昭:我讹你钱了么。

陈铭生看着她,没说话——或者说,没敢说话。

杨昭面无表情。

陈铭生终于开口了,不算讹,小数。

杨昭没有说话,其实当初,她确实有为难他的意思。

陈铭生倒是完全不在乎,说:其实真的不算讹钱,我以前有一次,给人刮了这么长的一道小口子——陈铭生抬起拿筷子的手,把筷子握住,然后食指和拇指张开,比划了一个大概五六厘米长的距离,说,那人要我配十万。

杨昭说:你赔了么?陈铭生笑道:怎么可能。

杨昭说:然后呢,怎么了结的。

陈铭生夹菜的手一停,不知是回想起什么,目光似是凝神了一瞬,而后他看向杨昭,轻声笑着说:没怎么,就那样了。

杨昭没有再问,她看着那只拿着筷子的手,淡淡地说:别只顾吃肉,也吃点青菜。

陈铭生点头,好。

吃完饭,洗漱好,已经三点了。

他们躺在卧室的床上,杨昭穿着一身睡衣,靠在陈铭生的胸口。

她很累了,也很困了,她不想睡,可眼皮忍不住地向下。

她给自己分神,跟陈铭生说话。

你睡了么。

没有。

陈铭生说。

杨昭说:已经这么晚了,为什么不睡,不困么?陈铭生说:我没关系。

陈铭生的胸膛宽厚又温暖,就像一个巨大的温泉漩涡,将杨昭整个包容在里面。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和那似乎一辈子也洗不掉的烟草味道,她有些沉迷了。

她说:我画了一幅画。

是么。

陈铭生说,画了什么。

杨昭说:没什么。

外面的鞭炮声,总算少了一些,但是偶尔,还是会有声音,从城市的最深处传来。

在这样的夜晚,说话的内容,对于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说话的过程。

这些对话,可能都没有经过大脑,而是反射性的、缓慢地说出,或许等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他们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不记得对方说过什么。

唯一能记住的,只有他们曾经交谈。

在漫长的除夕夜里,拖着疲惫的身躯,他们彼此相拥。

等天亮了,他们就会再次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