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2025-04-03 15:50:45

那天,杨昭一直陪着陈铭生,到他沉睡。

其实也没有多晚,大概七八点钟的时候,陈铭生就休息了,杨昭离开病房,发现文磊不在了,换了另外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料想文磊应该是对他说明了杨昭的身份,在见到杨昭从病房里出来后,那人打量了她一下,然后点头说:你好,我是来看护陈铭生的,小磊去换班了。

他年纪看起来比文磊大一点,个头不高,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普通的半袖衣服和短裤。

杨昭点头,说:好,那麻烦你了。

说完,她又问他,他现在二十四小时需要照料么?那人说:嗯,队里的人也很关心,这次他立了大功,多亏他才把白吉一伙一网打尽,他绝对不能有事,我们肯定会全力救治他的。

杨昭低声说:谢谢。

等到她下楼走到门口了,被人叫住时,杨昭才晃神,她把杨锦天完全忘记了。

杨昭有些愧疚。

杨锦天坐在一楼的凳子上,看见杨昭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经过,他喊了一声姐,杨昭还是没反应,杨锦天叫她杨昭,她才站住脚。

小天……杨昭连忙走过来,她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说:对不起,姐姐待的太晚了,我——我知道。

杨锦天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久候的不耐烦,他站起身,还从一边凳子上拎起一个塑料袋。

杨昭看了一眼,杨锦天说:吃的,你肯定没吃东西吧。

杨昭的确没吃东西。

我没什么胃口,你自己吃吧。

杨昭说。

你明天还要来吧,什么都不吃,抵抗力就会下降,医院这种地方说安全安全,说危险也危险,而且,你什么都不吃,也没力气照顾人对不对。

杨昭忽然抬头看他。

杨锦天目光坦然,毫不在乎。

他的角色改变了,杨昭想,他改变了,他长大了。

好。

她说,拿回宾馆吧,我在那里吃。

杨昭说着,朝外面走去,杨锦天跟在她身后。

杨昭来到停车场,掏出钥匙,随口问了句,买了什么?糖醋排骨。

杨锦天说,你喜欢吃的。

杨昭忽然定住了,她拿钥匙的手,也停下来,她似乎是惊慑于某种片段似的回忆带给她的冲击。

怎么了?杨锦天问。

杨昭看着弟弟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夜色里,很清澈,带着浓浓的关心。

这种关心只给她一个人。

可是他又不可避免地触及到另外的地方,另外的一个人。

杨昭恍然,原来那段短暂而平淡的时光,也停留了这么久。

久到像流沙,一点一点渗透进她宽广的心里。

没什么,走吧。

第二天,杨昭早起,她想了想,穿了一条长裙子,她把头发披散下来,佩戴了简单的首饰,还化了淡淡的妆。

他来到医院,那个看护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杨昭进了病房,陈铭生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杨昭坐到他身边,静静看着他。

过了一会,陈铭生好像有什么感觉一样,慢慢睁开眼。

他看到杨昭,目光缓慢地,上下移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虽然苍白无力,但是他笑了。

……弄的这么漂亮,干什么。

他低声慢慢地说。

杨昭说:你不喜欢我漂亮么。

陈铭生笑得有些纵容,也有点痞气。

你这是在欺负我……杨昭明知故问地说:是么。

陈铭生胳膊动了一下,他似乎想坐起来,但是没有成功。

因为这个动作,他的左腿向下蹬了一下,他和杨昭都看见了,他们也都知道,这是他无意识地动作。

陈铭生不动了,他静了一会,杨昭依旧拉着他的手。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她问。

陈铭生沉默地摇摇头。

他的头上还缠着纱布,将大半个头部都包了起来,杨昭抬起另外一只手,摸了摸他的眉毛,又碰了碰他的鼻梁。

他的鼻子还有点青,但伤势看起来并不严重。

你难得这么乖。

杨昭笑着说。

陈铭生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杨昭说:脸都被人揍成这样了。

陈铭生低声说:是不是破相了。

杨昭点头,是呀。

陈铭生怔怔地看着她,杨昭说:陈铭生,我带你出国治吧。

陈铭生摇头。

你——杨昭。

陈铭生缓缓开口,有可能……我是说有可能,有些毛病治不好的。

杨昭说:不治怎么知道治不好。

陈铭生垂下眉眼,没有说话。

其实,不光是手脚抽搐,杨昭能听出来,陈铭生说话有些吃力。

杨昭说:你别担心,这几天我叫人帮你联系医院。

我不去。

陈铭生低声说。

陈铭生,这不是让你闹脾气的事,你——我不去——!陈铭生忽然大吼了一声。

杨昭吓了一跳,后半段话也打住了。

她完全没有料到陈铭生会这么大声吼出来,似乎连陈铭生自己都没有料到。

他吼过之后,很快抬起手,捂住了脸,他的胸口似乎有些闷,大口大口地喘气。

杨昭看出他有点不对劲,她站起来,要去叫医生。

陈铭生忽然拉住她的手——别……别,杨昭,不用,没事,没事的。

陈铭生坐不起来,只能伸手够她,杨昭马上回来,扶着他躺下,可陈铭生似乎不想躺回去,他的手依旧没有什么力气,但是他一直拉着杨昭的手腕。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杨昭,我,我现在——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杨昭看着他的肩膀,明显瘦了很多。

杨昭探过身,轻轻抱住了他。

没事的,我知道。

她的手摸到他的脊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的脊骨很明显,几乎有些隔到她的手了。

杨昭……陈铭生的身体靠在杨昭身上,他的声音又低,又慢。

治不好的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就……就怎么样?她问。

陈铭生静了好一会,才对杨昭说:杨昭,治不好的话,我们就分开吧。

杨昭直起身,看着他,陈铭生没有回应,他的头低着。

杨昭只能看见包着伤口的纱布,还有黑浓的眉毛。

这是你的决定么。

杨昭说。

嗯。

杨昭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几乎一无所有了。

除了破碎的身体,和那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的记忆。

就算如此,他还是选择推开了她。

你是想做个真正的男人么。

杨昭说,不能握紧我的手,就松开?陈铭生没有回话。

你的理由很可笑。

杨昭总结。

她扶着陈铭生躺回床里。

杨昭不是一个会照顾人的女人,虽然她想,但是她的心思和头脑都无法满足这个需要。

从她照看杨锦天就能看出来。

杨昭打算找一个好的护工,帮忙照顾陈铭生。

但是确实是一个很有效率的女人,一天下来,她安排好很多事情。

中午的时候杨锦天来医院,给杨昭送饭。

杨昭随便吃了几口。

你白天去哪里了?她问他。

杨锦天说:我睡了懒觉呀,刚起来没多久。

杨昭说:那接下来呢?我打算去云南省博物馆转一转,晚上再过来找你。

杨昭点点头,注意安全。

知道了。

杨昭吃了不到十分钟,就站起身准备离开了。

姐。

杨锦天叫住杨昭,杨昭回过头,杨锦天说:你……你别太费心了,你现在脸色很不好。

杨昭轻轻地说:是么,我知道了。

她没有直接回病房,而是来到洗手间。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女人,其实她觉得,她的脸色还算可以。

或许杨锦天是从她的神态中判断出她的状态。

杨昭深深吸了口气,她从包里拿出腮红,在脸上轻轻补了一点妆。

厕所隔间里出来一个女人,气色灰败,她来洗手台起洗手,斜眼看了杨昭一眼,然后冷不防地说了一句:进医院了还化啥啊。

没等杨昭说什么,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就走了。

杨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转过头,接着看镜子里的自己。

到中午,陈铭生一直坚持着没有休息。

你的工作怎么办……他问。

没事。

杨昭说,我现在很闲,什么事都没有。

陈铭生说:你不用每天都来的。

杨昭说:你不想见到我么。

陈铭生没有回答,可他的目光,让杨昭觉得自己这样的问话,多少有些残忍。

你还是这样。

杨昭淡淡地说,或者说,我们还是这样。

你不停地走,我不停地追,最后在狭窄的缝隙中,你无路可退了。

没错,陈铭生想。

可你还能走,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随时回头。

窗外的阳光,又亮又暖。

杨昭抬起手,轻轻盖在陈铭生的胸膛上,她俯□,隔着衣服,轻轻亲了他的胸口一下。

而后,她没有停,慢慢地向下。

陈铭生拉着她的手,他在浓重的药水味中,闻到了她的淡香。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任何征兆,就从外面被直接打开了。

杨昭还俯着身,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拎着两个大包裹,站在门口。

她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看到这种画面,她看着杨昭,杨昭觉得她的眼睛,跟陈铭生有些相像。

但是她很快又否认了。

老妇人的眼睛很浑浊,而且,带着某种拒绝的意味,跟陈铭生截然不同。

你是谁?她开口了,目光变得严厉起来,谁让你来的?!陈铭生叫了一声妈。

杨昭抬起头,站直身体,说:阿姨,你好。

陈铭生母亲的表情一丝松动都没有,她一眼,都没有看向陈铭生。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杨昭说:我——她刚开了个头,陈铭生母亲就放下两个大包,杨昭看了一眼那是随处可见的大编织袋,两个大袋子都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陈铭生母亲转头开门,冲外面的一个人说:这位同志,你们领导呢?让我见你们领导!门外是另外一个被换来看护的年轻人,他对陈铭生母亲说:阿姨,您先别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她——你别给我介绍!陈铭生母亲胡乱地大声说:别给我介绍!带她走!快点!你们就是这么对我儿子负责的?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让进去。

阿姨——杨昭在屋里,陈铭生和她都听见了陈铭生母亲的话。

陈铭生挣扎着,想坐起来,喊自己的母亲进来。

杨昭按住他,说:不用,我去跟她说清楚。

杨昭,我妈她——没事的。

杨昭来到病房门口,陈铭生母亲很快发现了她。

她们身高相仿,视线也刚好对上。

陈铭生母亲言简意赅。

走!杨昭说:阿姨,能请您跟我来一下么。

陈铭生母亲跟着杨昭,来到楼道转角。

你是什么人?她又问杨昭。

杨昭说:阿姨,很抱歉没有跟你介绍,我是陈铭生——我是您儿子的女朋友。

陈铭生母亲对女朋友这个词,似乎反映了一会,杨昭觉得有些古怪。

你多久前开始跟他在一起的?杨昭说:一年前。

一年前?陈铭生母亲的眼睛瞪大了。

一年前?杨昭觉得,这个老妇人有一股说不出的神经质,但她没有表现出什么,还是正常地回答了她的话。

对,很抱歉没有告诉您,我们本来想——你不要想了!陈铭生母亲说,你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她摆了摆手,好像不想听到杨昭的话。

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

陈铭生的母亲语速很快,声音也不高,杨昭得很仔细才能听出她在说什么。

阿姨。

你不要再来了。

陈铭生的母亲忽然抬头,瞪着杨昭,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阿姨,我是——我不管你是谁,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必要跟你说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杨昭一番。

杨昭忽然后悔了。

如果她知道今天陈铭生的母亲会来,她不会穿成这样,或许她会穿件普通的休闲装,或者穿一件薄薄的外套,总之,不会穿成这样。

阿姨……快点!杨昭知道,自己说不了什么了。

她转身离开。

陈铭生的母亲回到屋子里,陈铭生看着她,她脚步不停地来到陈铭生身边,说:铭生,妈妈来照顾你。

陈铭生低声说:她呢……谁?陈铭生说:我女人。

陈铭生的母亲正在解行李袋上的带子,听到陈铭生的话,她转过头,说:铭生,妈妈告诉过你什么。

陈铭生躺在床上,没有说话。

他的母亲来到床边,站在床头,挡住了阳光。

她逆着光,发丝灰白,脸上的皱纹也十分明显。

她认真地告诉陈铭生:她跟我说你们一年前就在一起了,是不是真的?她没等陈铭生回答,马上又说:铭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到底懂不懂妈妈的心,你爸爸当初是——够了——!陈铭生大吼一声,我听够了——!他的母亲跟杨昭一样,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

陈铭生努力地控制,但是脑袋里那根理智的弦不停地松懈,他头脑有些混乱,胸口沉闷,浑身散着虚汗。

你听够什么?他母亲瞪大眼睛,你听够了什么?没什么……你听够你爸爸的事情了?妈……你不犯错,妈妈怎么会跟你提这些事,你不犯错,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陈铭生的母亲手因为过于用力,上下捶着自己的大腿。

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的头有点…………陈铭生的母亲看出他有些难过,把枕头垫得舒服了一些。

她一边给陈铭生掖被角,一边说:那个女人不怎么样,她照顾不好你,你以后就别见她了,长得挺顺气,但人感觉不三不四的。

她——你别跟我说别的,妈看得准。

你现在还病着,她在屋里做什么了?她伺候过你么,你看我进来的时候她都在干些什么?陈铭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母亲照顾人的确很有一套,陈铭生很快放松下来,可他睡不着了。

妈,你晚上住在哪。

妈住旁边的旅店,很近的。

你……你好好休息。

陈铭生的母亲说,我去外面给你打点热水。

杨昭走出医院,艳阳高照。

这里,比家乡热很多很多。

杨昭闭上眼睛,阳光直直地照射在她的脸上,晒得她的皮肤有些轻微的刺疼。

杨昭靠在墙壁上,从包里翻出一根烟,她抽到一半,就看见陈铭生的母亲拎着包出来,匆匆忙忙,好像是要买什么东西。

她完全没有来得及反应什么,陈铭生的母亲看到她靠在墙边抽烟,很快转过头,她也只看了那么一眼。

陈铭生的母亲走远了。

杨昭慢慢拿下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几乎要坐到地上了。

姐?杨昭睁开眼,杨锦天叼着一根雪糕,站在她不远处,满眼奇怪。

你这是干什么呢?杨锦天紧走了几步过来,他来到杨昭身边。

等他的身影挡住了直射在她身上的阳光时,杨昭才意识到,原来杨锦天已经这么高了。

姐,你怎么了啊。

杨昭的脸色太过苍白,杨锦天吓得半死。

姐?说句话啊——杨昭摇摇头,说:没事,我没事。

杨锦天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出来了。

杨昭低着头,没有说话。

杨锦天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垂下的发丝。

他安静了一会,然后说:姐,回家吧。

不。

你在这里一点都——小天。

杨昭忽然抬起头,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