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2025-04-03 15:50:45

陈铭生的户籍,最后落在了她的家乡。

他想要葬在这里。

陈铭生的母亲精神出现了问题,或者说别人终于意识到,她的精神有问题。

她被送进医院疗养。

陈铭生的葬礼,是警队的人办的。

杨昭开车在殡仪馆的门口停下,她没有进去,那个追悼会很简单,老徐把警队所有认识陈铭生的人都叫上,也不过才十几个人。

文磊在葬礼上给杨昭打电话,杨昭没有接。

老徐说,算了吧。

文磊说想把陈铭生生前攒的存折给她,老徐制止了。

你给她有什么用,你把钱给了她,陈铭生妈怎么办,老太太以后一个人怎么过。

文磊说:这是生哥留给嫂——留给杨昭的。

老徐说:连葬礼都不来,还留什么。

最后,他们把陈铭生所有的钱,都给了他母亲,他们联系到陈铭生的一个远房亲戚,让他们帮忙照看她。

陈铭生的葬礼,是警队的人凑钱办的。

他的骨灰,存放在壁葬墙里。

他们选了一个好一点的位置,很容易祭拜。

一切都安宁了。

老徐和文磊他们,回到了昆明,继续他们该做的事情。

杨锦天去大学报到了。

杨昭回到了美国。

只是她每年的那一天,都会回到这里。

每次来看望他,杨昭都会说一句话——陈铭生,明年我就不来了。

可第二年的那一天,她还是会来。

她带的东西很少,只有一枝百合,和一盒烟。

她停留的时间也很短,她陪他抽几根烟,说几句话,就会离开。

有时候,杨昭的感觉会很微妙。

警队的人,给陈铭生选了一张很年轻的照片,是穿着制服的。

她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笑了,她对他说,想不到你穿这身,还挺好看的。

她回去了。

回去那条原本的道路,她回去了。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照片已经有些旧了。

……杨锦天顺利从大学毕业,他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难得的假期,他回家了一趟。

为了给他庆祝,杨昭特地从美国赶回来。

杨锦天彻彻底底地成熟了,他的成绩优异,目标明确。

在杨昭回来的几天里,杨锦天开车带她到处转了转。

那是第四年。

那一年的夏日,就在杨锦天的车里,杨昭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错过了今年的忌日。

等她匆匆忙忙地赶去的时候,她发现,照片还是那个样子。

她已经过了三十岁,可他还是那个样子。

他的笑容不明显,平平淡淡的神色,她跑得喘着粗气,可他还是那个样子。

在那一刻,杨昭恍惚了。

她慢慢地走出墓地,临走的时候,她去找了记录员。

她问他,这几年,有没有人来祭拜他。

记录员查了查,随口说:没有,就你。

杨昭点点头,离开了。

出去后,门口杨锦天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杨昭冲他笑笑,说没事。

那天天气有些闷热,杨锦天带她去一家冷饮店坐。

在吃冰淇淋的时候,杨昭看到杨锦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问他:怎么了?没,没啥。

杨锦天塞了几口冰。

杨昭说:有什么事,就说出来。

杨锦天抿抿嘴,偷偷看了杨昭一眼,然后说:姐啊,是,是这样的——杨昭安静地听完他的话,然后笑了,说:我爸妈让你来催我嫁人?杨锦天说:不是催,是劝。

杨昭哦了一声。

姐啊……杨昭说: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

杨锦天说:我这次找你呢,还有另外一件事。

杨昭说:什么事?杨锦天把手机拿出来,自己按了一会,然后把手机递给杨昭看。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一个男人,三十几岁的模样,穿着一身休闲装,带着一副眼镜,笑得很温柔。

这是谁?姐,你感觉咋样?杨锦天说。

杨昭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想自己找姐夫了么。

杨锦天脸一窘,说:哪有,这个是我研究生导师,很厉害的,他、他……他什么?杨锦天说:他还是单身,偶而看见你的照片,跟我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姐,你有……有兴趣么?杨昭挑眉。

杨锦天说:他脾气特别好,老好人一个,你不知道,这是我们校多少女生的男神呢。

杨锦天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杨昭忽然说:我忘记了。

杨锦天一愣,什么?今年我忘记了……杨昭看着窗外,车水马龙。

她没有在意杨锦天是不是听懂了,淡淡地说,等我去的时候,发现他还是那个表情,那个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

杨锦天沉默了。

杨昭说:你知道么,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只是在等待。

等什么。

等这个世界,将他彻底遗忘。

杨昭没有回答。

姐,一切都会过去的。

杨锦天说,你要照顾好自己,那些都没有什么大不了。

你只是钻了牛角尖而已。

杨昭看着面前的冷饮杯,杨锦天又说:姐,我导师现在也在这边,你要见见他么?杨昭静了很久很久,才无意识地说:……嗯。

外面的树郁郁葱葱,草丛繁茂。

杨昭觉得,一切都是偶然的。

我偶然回忆,偶然思念,偶然觉得,舍不得你。

第二天,杨锦天去杨昭的公寓找她。

杨昭最终买下了这个房子,虽然她很少使用,她把钥匙留给杨锦天,让他方便的时候,搭理一下。

杨锦天推开房门。

姐,我准备好了么?我跟你说我那导师逗死我了,跟初恋似的,紧张得要死。

屋里很安静。

杨锦天:姐——?没有人回答。

杨锦天闭上嘴,屋里马上变得沉寂。

他隐约听见了流水的声音。

杨锦天走进杨昭的卧室,在洗手间里,水流的声音更大了。

杨锦天慢慢过去,缓缓推开了门——姐?……杨昭在那个夏天,自杀在自己的公寓里。

她割断了自己的大动脉,流血过多身亡。

她死的时候,很干净。

躺在浴缸里,甚至没有让血流到浴缸外面。

她的神态很安详,杨锦天觉得,他之所以没有疯掉,就是因为杨昭看起来并不痛苦。

她真的,很安宁。

当地的新闻想要报道,被杨家找人压了下去。

失去她的痛苦已经无以复加,他们不想让其他人再打扰她。

除了杨锦天,没有人知道杨昭为什么自杀。

很多人把它归结为一个艺术家的极端追求。

只有杨锦天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第一个发现了她的尸体,在报警的时候,他在她的书房,发现了摊在桌面上的一个笔记本,杨昭在上面,写了一段话,不怎么规整,跟她平日的风格并不相像,倒像是随手涂鸦——我曾拥有一段时光在那段时光里我能用我贫瘠的词语描绘出每一分每一秒我能用我枯竭的心灵记住所有的细节但这段时光很短暂就像一个故事刚刚有了开篇就戛然而止我花费了很多时间尝试着开启新的故事但我没有成功我开始恐惧那种只能用很多年过去了来形容的生命所以支撑了这么久最后我还是决定放弃就算再索然无味的故事也要有一个结局现在我很欣慰因为这个不为人知的故事终于完整了在笔记本旁边,有一张小纸条,杨锦天把他们一并收走。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他不想别人看到这些,谁都不行。

杨昭的葬礼上,她的父母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悲伤,可是依旧无济于事。

杨锦天忽然有些恨,恨他,恨她,也恨自己。

他一直陪在杨昭父母身边,葬礼上的很多事,都是薛淼帮忙打理的。

葬礼上的薛淼,比杨锦天之前他见到的时候,老了许多。

这种衰老,是发自内心的,由内而外的衰老。

那个晚上,杨锦天从家里出来,驱车来到郊区的一座墓园。

这里的价格算是全市比较便宜的。

杨锦天把车停好,走进墓园。

他咨询了一下管理员,找到安置陈铭生骨灰的位置。

他在朝那走的时候,觉得有些好笑。

他居然,会来看他。

等到杨锦天看到陈铭生照片的时候,他终于明白,杨昭所说的永远不变,是什么意思。

这张照片已经很旧很旧了,旧到他会以为这是一个完全被遗忘的角落。

你还记得我么。

杨锦天说。

照片上的警察,静静地看着他。

我恨你。

杨锦天淡淡地说。

但我更恨我自己。

杨锦天的语气不急不缓,他的眼睛很涩,那是因为哭了太多。

我有很多次,都在想。

如果当初我多听她一句话,少出去玩一次,如果我没有招惹你,如果我姐永远都不认识你,那该多好。

你知道么,在你死的那一天,我姐回来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是我,是我把他拉出来的。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你懂么?天地都是安静的,杨锦天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声,从今往后,真的没有人再来看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可他走了几步之后,脚步猛地停了,然后快速地走了回来。

我恨你!杨锦天的情绪有些激动,我恨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夺走了她,你算什么东西——杨锦天捂住自己的脸,因为用力,浑身都在发抖。

最后,他很快地从衣服里掏出一张东西,顺着玻璃门的缝隙丢了进去,那是张照片,照片落下,刚刚翻了一圈,立在角落里。

月色下,那张图片很模糊。

隐约能看出,那是一幅画,照片像素不是很高,看起来是拿手机随意拍的,甚至还有些晃动。

我姐之前,经常看着这幅画。

我给它照下来了。

杨锦天说,别的,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那是一副完整的油画,可惜手机没有照出它丰富的细节和色彩,只有青黑的一片。

杨锦天也曾很多次地,看着这幅画,他看它,是因为他不知道杨昭为什么这么衷情于它。

他对艺术的造诣不高,在之前,一直看不出什么奇特的地方。

可是今天,他隔着那扇小小的玻璃门,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他之前都没有注意的地方。

在画面的角落里,有一处隐约的白色。

它太模糊了,好像是个非常遥远的存在。

杨锦天摇摇头,不再看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淡淡地说,或许你知道吧。

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最后,他回了一次头。

陈铭生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他留着干净利索的短发,眼睛黝黑,轮廓端正,他看着他,杨锦天觉得,他好像在说话。

在对他说谢谢。

杨锦天离开了。

他在墓园外的山坡上,蹲着抽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但是这一次,他忍不住了,他需要那股浓郁的烟草,压住他胸口的沉闷。

山坡的位置很高,他往前眼前的万家灯火,心里空荡荡的。

风吹过,他侧过头躲了一下风沙。

在侧头的一瞬,他看见山坡的夹缝里,有一朵小小的花。

花朵在风里摇摇欲坠,但是它晃啊晃啊,始终没有折断。

杨锦天忽然大哭出声。

他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淹没了。

但他找不到理由。

就是因为找不到理由,所以他更加痛苦。

他隐约觉得,他不知道很多事情,他也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杨锦天抬起手,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随着他抬起手,一张小小的纸条随着风飘走了。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好像是主人迫不及待。

或许风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它更加用力,把它送得更远了。

纸上只有短短的八个字——【陈铭生,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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