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从小照料大的冯管家在看着自己……屋里这十来个仆役在看着自己……郁家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自己……少年郁赦咬了咬牙,放下筷子,将自己面前的一盘烧鹿筋端起,放在了钟宛面前。
郁赦耳廓微微发红,强自镇定道:爱吃,就自己夹……钟宛看着自己面前的菜失望的叹气,并没恶心到郁赦。
他并不喜欢荤菜,更不想吃烧鹿筋,做得再好也有点腥味,说要吃不过是因为这道菜离郁赦最近罢了。
冯管家则松了一口气,欣慰郁赦还没被小妖精迷了眼。
郁赦余光一直留意着钟宛,察觉钟宛好似有点消沉,他自忖是不是下了钟宛的面子,想了想吩咐道:从明天起……冯管家忙抬头听着。
郁赦看了钟宛一眼,道,一日三餐,都准备鹿筋。
噗……钟宛干笑,不是,我不……冯管家白了钟宛一眼,心里嘟囔了几句红颜祸水,勉强答应着,是。
郁赦点点头,又看向钟宛。
钟宛有苦说不出,心道你这期待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还要我跪下来说谢主隆恩吗?钟宛苦笑,谢谢……世子。
郁赦权衡利弊,平衡了各方面的势力,觉得这事儿自己做的不错,这顿饭还多吃了半碗。
钟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愁苦的守着一盘子不喜欢的鹿筋,没吃下去几口。
用过午膳,郁赦又去看书了,钟宛只得跟着。
恶心,还是得继续恶心的。
不把郁赦堵心走,自己怎么逃出去找宣瑞他们?郁赦将书案让给钟宛,自己依旧坐在窗口的矮榻上,专心致志的做批注。
钟宛寻着借口想靠近,书案这光不太好,要不我也来你这……郁赦点头,拿起书卷,折回书案前,大方的将矮榻让给钟宛。
两人换了个位置,依旧相隔两丈远。
钟宛想咬死郁赦。
郁赦显然是不许钟宛靠近的,钟宛无法,只得想别的法子。
郁赦……钟宛突然道,我怎么记得,从去年长公主就开始给你议亲了,定了吗?郁赦顿了下,道,只是说有这事……还未定下。
哦?钟宛眼睛亮了,那就是说已经在商议了?议的哪家?还是……三公主?郁赦头也不抬,不是三公主,你别乱说。
你的皇帝舅舅那么疼你,就差把你当儿子了,难道不想招你做个小女婿?钟宛不死心,那说的哪家啊,说说嘛……三书六礼,行到哪一步了?郁赦没再下笔,静了好一会儿道:哪一步也没有,只是议了议。
钟宛百爪挠心,那到底是哪一家啊,你说吧……我保证不说出去,我也没人可说啊。
郁赦无奈的抬头,问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钟宛无辜道:将来她做大我做小,我提前了解一点儿,免得以后受罪啊。
郁赦呛了下,想解释什么,但还是没说,低头看书,不理钟宛了。
说说怎么了?钟宛可怜兮兮的,郁赦……等你娶了世子妃,还会来别院看我吗?郁赦:……钟宛放下书,倚在矮榻上,开始为自己的今后打算,她会不会带着很多人,闯到这里来?郁赦当没听见。
她会喜欢我吗?她会给我立规矩吗?她会不会骂我是狐狸精?她会不会找嬷嬷用针扎我?郁赦深呼吸了下,还是没理钟宛。
钟宛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烦,还在问,到时候,我们还能这样一起看书吗?我以后还能跟你一起吃饭么?钟宛悲怆的看着郁赦:我还吃得上烧鹿筋吗?!郁赦放下书,直直的看着钟宛,双眸中隐隐有几分愠色。
钟宛马上怂了,不再问了。
房中安静了半柱香的时间后,郁赦突然道:你放心,除了我,没人能进这个别院,别说是……就是长公主和父王,也进不来。
钟宛愣了下,郁赦想了下又道:那从今天起,别院的守卫会再加一倍,定能护你周全。
不不不不……钟宛叫苦不迭,我不怕别人来找我麻烦,真的,你别再让人来了!郁赦心意已定,你放心。
钟宛恨不得扇方才嘴欠的自己一个巴掌。
那什么……一般情况,不管你怎么护着,也会有人来找我麻烦的。
钟宛垂死挣扎,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应该故意冷着我,把别院里的仆役全部撤走,然后让我吃不饱穿不暖,这样我就安……郁赦接口道:这样你就能跑了。
钟宛哑口无言,郁赦这……不也不傻吗?郁赦反问: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话本上。
钟宛惨兮兮的,都是这么写的。
郁赦微微皱眉:话本?没看过。
钟宛来了兴致:我出去给你买几本?郁赦毫无兴趣:不想看。
好吧。
钟宛蔫蔫的,老实了一会儿。
隔了半个时辰,钟宛又突然问道:你方才还没说呢,到底议的哪家?亲事并没真的定下来,郁赦不想议论人家没出阁的姑娘,但要不说,钟宛估计能一直问下去,郁赦犹豫了下,道,听我母亲说……是文国公府上。
钟宛想了下,依稀记得文国公有个孙女好像是跟郁赦年岁差不多。
门当户对,挺合适。
钟宛点点头,是国公爷的小孙女吗?郁赦垂眸,不说话了。
怎么了?给你议亲了不是好事?钟宛干巴巴道,也挺门当户对的。
郁赦欲言又止,重新拿起书来了。
钟宛眯着眼,突然觉出哪里不太对了,郁赦……你是不是并不喜欢这门亲事?郁赦沉默片刻,道,母亲给我选的,我自然喜欢。
不觉得。
钟宛上下看看郁赦,你要是真喜欢,我刚才一问你就该说了,就算你不爱聊天,也会忍不住多提两句的,真的倾慕谁……是藏不住的。
郁赦手里的毛笔一顿,一个小墨点滴在了树上,缓缓的晕开了。
真的倾慕谁,藏是藏不住的。
我……过了好一会儿郁赦才道,文国公夫人……之前带着她的孙女去公主府赏花。
郁赦慢慢道:母亲那天也叫我去了,让我跟文国公夫人问好,其实是……钟宛懂了:其实是为了让你提前相看相看?私下见不着,只能借着给长辈请安的时候,远远看一眼。
郁赦点头。
钟宛眨眨眼:怎么样?不好看?好看。
郁赦沉吟,但我并不想娶她。
钟宛想了想,估计文国公的孙女样貌肯定是好的,不然也入不了安国公主的眼,但大约是品性上并不招郁赦喜欢,郁赦是个君子,君子不能背后说人坏话。
郁赦把笔放下了,道:况且……我看文国公夫人的样子,其实并不多情愿。
哈?钟宛哑然,跟你结亲还不情愿?说起来,这是他们家高攀你了吧?怎么会不情愿?郁赦摇头:不知,但我见文国公夫人闪烁其词,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神不太对,好像很怕我,又好像在担心什么。
钟宛想不通了,有什么担心的,安国长公主就你一个嫡子,你将来稳稳的会袭爵,就不说这个……皇帝那么偏爱你,将来还有什么可愁的?郁赦也想不明白。
我担心这是母亲自己的主意,文国公府不敢不从。
郁赦低声道,我本来也不想成亲,再勉强别人……没意思。
这倒是实话,安国长公主给自己挑儿媳,看中了谁谁就只有谢恩的份,哪敢说什么。
那就去跟公主说呗。
钟宛道,说你不喜欢。
郁赦皱眉,父母之命……钟宛失笑:这可是一辈子的事!要不……钟宛干脆道:你带我出去一趟,我保证,让文国公府有由头有胆子有魄力的,干干脆脆退了这门亲。
郁赦迟疑,你准备怎么做?这你先别问,肯定不伤你脸面就是了。
钟宛豁出去了,他揉了揉脖颈,作死……我现在可是太会了。
郁赦心里其实已经有主意了,准备明天就去公主府跟安国长公主说清楚,但现在看着钟宛发亮的眸子,不自觉的就道:好。
第15章 没有人,可以让我看到这个颜色,你懂不懂?翌日,钟宛同郁赦出了别院。
马车上,郁赦撩起车帘看外面,再看着钟宛,眼中游移不定。
钟宛看着郁赦,迟疑,怎么?你后悔了?你……是不是不想退亲了?郁赦摇摇头,我不后悔退亲。
郁赦一言难尽的看着钟宛,但我突然后悔带你出来了。
明明去跟公主说一句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把这个人弄出来让他演戏?钟宛忍笑,我说了,肯定不伤你脸面,就让你破个小财,你又不在乎的,怕什么?不是怕伤脸面,我是觉得……郁赦犹豫了下,跟钟宛打商量,我一定要说那句话吗?钟宛点头:当然啊,你别是一句话都记不清吧?就一句,我对你一使眼色,你就说出来,记着了吗?郁赦咬牙,点点头。
马车停在了奇珍轩店门口,两人下了车。
稀客稀客,早知道您要来,我们该早早把库房全打开,把珍玩打点一二,直接给小王爷送到府上去,哪儿敢劳动小王爷来店里?这……哈哈哈,这太仓促了,不像话,不像话。
店主人忙不迭的从楼上下来给郁赦行礼,亲自招呼着两人,小王爷,是……想看点什么?郁赦看向钟宛:我不看,他看。
店主人忙招呼钟宛。
钟宛也不说话,左瞧右看,慢悠悠的拖着时间。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文国公府的少爷来了。
等的就是他。
文国公少爷前些日子在这定了个摆件,今天要来取的,他也没想到郁赦会在这,也不敢取东西了,忙上前拜见。
钟宛装没看见,不行礼也不说话,自己看自己的。
奇珍轩还在殷勤招呼着,您看这套茶具,虽说是小窑口出的,但您细看这釉,润不润?再看这色儿,端端正正的梅子青,这……砸了。
钟宛把手里拿着的小茶盏放回架子上,用丝绢擦了擦手,淡淡道,我不喜欢青色。
郁赦:……文国公少爷:……店主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干笑:少爷,您……您刚说什么?钟宛不耐烦道:我说,我不喜欢青色,看不了这个色儿。
店主人差点找不到自己舌头了,结巴道,不、不喜欢……哈?钟宛看着店主人,一字一顿,没有人,可以让我看到这个颜色,你懂不懂?文国公少爷惊恐的看向郁赦,郁赦强撑着,不发一言。
钟宛扫了一眼前面的珍宝架,所有青色的,全砸了。
店主人吓疯了,半跪不跪的,求救的看向郁赦。
郁赦点了点头,随他。
郁王府带来的几个仆役上前,干脆利索的把青色摆件全拿了出去,包上麻布,砰砰砰的砸了。
文国公少爷听着那砰砰的声音,起了一身冷汗。
钟宛偏头,看了看另一个架子上的一只木雕老虎,眯起眼,不可思议的看向店主人,诘问,我不喜欢虎,你不知道?店主人声音发抖,这……还真不知道!那你今天知道了。
钟宛摆摆手,烧了。
店主人眼睁睁的看着郁赦的仆役把那老虎取下来拿走了。
侍立在郁赦身旁的文国公少爷惶惶不安胆战心惊,他妹妹就是属虎的!郁小王爷有个男宠没什么,但纵容成这样……就很有问题了。
文国公少爷扭头看郁赦,见郁小王爷嘴角要挑不挑,脸色虽然有点奇怪,但并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
那将来……自己妹妹过了门,这位钟少爷说个不喜欢,自己妹妹是不是也能烧了?!钟宛把店里跟虎沾边的东西全毁了,点点头:这看着还稍微顺眼一点。
记住了,少爷我属马的。
钟宛语气平静,店里所有跟马有关的摆件,以后都披上红布,听到没?店主人哆哆嗦嗦的,忍不住扭头看郁赦。
差不多了。
钟宛给郁赦使了个眼色,让他说最后一句话。
钟宛怕郁赦忘词,给他安排的很简单,就一句:你还有完没完?然后钟宛撒泼耍赖,两人作出一副打情骂俏的样子来,把文国公少爷恶心走,这事儿就算齐全了。
郁赦嘴唇动了动。
店主人心里有了几分期许,忙热切的看着郁赦。
郁赦放下茶盏,道:那就……都披上红布吧。
钟宛猛地呛了起来。
文国公少爷彻底疯了,都不敢取自己的摆件,屁滚尿流的跑了。
一炷香后,奇珍轩里几大大小小,四十多具瓷的木的铜铸的马摆件上都系上了大红色披风,虎虎生威,好不精神。
钟宛一脸惨不忍睹,借口自己累了,出了奇珍轩。
回到马车上,钟宛头大如斗,失声道:你怎么回事?!郁赦抿了抿嘴唇,我……就没记清。
一句话你都记不清!钟宛崩溃,我不管,过几天无论你找什么理由,你让店家把那些红布撤下来!人家已经够倒霉了!郁赦道:毁了的东西,我都会赔上,他一次卖了这么多东西出去,算不上倒霉。
遇见个疯子,还不够倒霉?钟宛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觉得浑身痒痒,抽了一口气,我真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出去了。
不过想想文国公少爷方才的神情,钟宛笑道:他回去肯定要退亲的,到时候你顺水推舟的应下,公主最多怪罪我,不会说别的。
郁赦点点头。
两人又去了宁王府。
这是郁赦昨晚答应钟宛的。
郁赦没陪着钟宛,在马车上等着,半个时辰后,钟宛从宁王府出来了,他怔怔的,没甚精神的样子。
你……郁赦觉得这会儿该劝慰他几句,奈何不知说什么好。
郁赦想了想,没提宁王,没提那几个小孩子,反问道:我听说……你是宁王妃带大的?钟宛愣了下,点头一笑:是,我刚来王府的时候刚三岁,我本来是由一个从钟府跟来的嬷嬷照顾着,嬷嬷老了,眼睛不太好,颜色都分不清,给我做了好多姹紫嫣红的衣裳……王妃进府几年一直没孩子,王爷那会儿认了我为义子,嬷嬷怕我碍着王妃的眼,整天把我拘在房里。
但我太淘了,也不懂事,总是偷着跑出去玩,可怜嬷嬷已经半瞎了,每天还得摸摸索索的出去找我,还不敢大声喊,怕扰到王妃,只能压着嗓子叫着我的小名唤我……有天我好像是跑进了内院,把嬷嬷急疯了,她壮着胆子颤巍巍的进了内院,好不容易找到我的时候,正好被王妃撞见。
郁赦皱眉:然后呢?王妃看我一脸的泥,身上还穿着小姑娘的花衣裳,根本没认出这是谁来,还以为我是个丫头,问清楚后就让嬷嬷带我回去了,然后过了一天……王妃就让我们搬到内院去了。
王妃说,自己没孩子的话,抱一个来养着,渐渐的就会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总之,我和嬷嬷就在王妃院里住下了,王妃待人宽和,对我很好,亲自教养我到十岁才让我去了自己的小院子里单住,嬷嬷年纪太大了,王妃说她照料不了我了,就把嬷嬷留在她院里养老了。
郁赦静静地听着,道,我以前也见过宁王妃几面,是个和善人。
郁赦抬眸看看钟宛,心道要不是长辈慈和又娇惯,是养不出你这样的性子的。
是啊。
钟宛脸上并不见悲戚,人那么好,可惜身子不太行,生他俩的时候,就……钟宛没再往下说了。
不用他说郁赦也知道,宁王妃在生双生胎的时候因为难产去了。
你……郁赦不想钟宛伤心,挑起别的话头,你刚说,你的嬷嬷在王府里找你,唤的是你的小名?钟宛抬头,嗯了下,不知道郁赦怎么留意到了这个,干巴巴道:是……是啊。
郁赦迟疑了下,问道:你小名是什么?钟宛警惕的看着郁赦:你问我这个做什么?郁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好奇,他不自在道:就是……问问。
我那小名……就我爹娘、嬷嬷,还有王妃叫过,王爷都不叫我那个。
钟宛不放心的看着郁赦,你要是知道了,叫我那个,不就成了我长辈了?你这人心思怎么这么歹毒?!少年郁赦很想告诉钟宛,不只有长辈才会叫小名的,但这话要说出来,似乎就更不对了。
郁赦脸色越来越不自然,索性不说话了。
钟宛欠兮兮的,试探着问道:那你先说你小名是什么!郁赦摇头:我没小名。
钟宛不信:怎么可能没有?那你很小的时候,公主他们是怎么叫你的?郁赦道:就叫名字。
钟宛根本不信,觉得郁赦是故意不说,那我也没小名,我刚才是瞎说的。
少年郁赦较真道:你方才明明说了有的…………我后来问过他好多次,他都没说……郁赦看着自己屋里一个系着红披风的小瓷马,喃喃,怎么问都不说。
冯管家失笑,那会儿钟少爷都算半个大人了,当然不想听别人叫自己小名,怪害臊的。
但我就想知道。
郁赦轻轻的点了点那个小瓷马的头,想看他哭,想叫他小名……想边让他哭边唤他小名……冯管家打了个冷战,心道钟宛今年都二十好几了,您还想叫人家小名,这是什么古怪兴趣。
上回没让他哭出来……好像是有点难。
郁赦把手里的话本放在一边,自言自语,那还是先问小名吧,最近那条不会叫的狗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冯管家摇头:倒没听说。
想办法让他有点动静。
郁赦挑眉一笑,阴测测道,用那个哑巴逼他,让他告诉我,小名到底是什么,以后我要用小名叫他……冯管家只得答应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