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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他什么也没拿。

2025-04-03 15:54:05

钟宛怀着一线希望, 硬着头皮问道:郁小王爷昨天在这屋里……呆了多久?冯管家清了清嗓子, 两、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能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钟宛尽力回想, 但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唯一一点印象,就是半睡半醒之间,影影绰绰间感觉有人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那人看来就是郁赦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钟宛红着耳朵感觉了下, 觉得周身并没有什么不适,但……郁赦当真就枯坐了两个时辰?他不嫌累的吗?大半夜的不睡觉,死盯自己两个时辰?想想还怪吓人的。

钟宛拿起自己的外衫, 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若只是坐了两个时辰, 那这到底是怎么脱下来的呢?闹心死了!!!钟宛尽力忽略冯管家探究的眼神,边穿衣裳边尽力镇定道:郁小王爷呢?我有事问他。

冯管家为难的看了钟宛一眼, 低声道:世子吩咐,您要是醒了, 就送您回黔安王府。

什么?钟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就让我走?他……都不给我个说法的吗?冯管家摇头, 他也觉得郁赦这事儿做的不地道,心虚道:世子说他不想见您,让您醒了就走。

不想见自己?钟宛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贵府……钟宛艰难道, 就是请个唱曲儿的来过夜, 也得点辛苦钱,打赏几个车马费吧?郁小王爷这一口早点都不让我吃,就让我滚?冯管家忙劝慰道:钟少爷怎么能跟那些戏子比?我比戏子还不如呢!钟宛怒道,郁子宥平时叫戏子要花多少银子!去拿给我!冯管家犯了难:我们世子从没叫过戏子,我哪儿知道要用多少银子?钟宛顿了下, 尽力压下要往上挑的嘴角,道,是么……自然,我们世子从不沾那些不干不净的人。

冯管家想了下,道,钟少爷是饿了?您要是饿了,我这就去命人准备,不过……您吃了早点,就真的得走了。

钟宛无力道:我不饿……不是,这又不是我自己找上门来的,昨天我也是被拐来的,现在怎么弄的像我上赶着来找他,反倒被轰出来一样?冯管家按着郁赦之前吩咐的,低头解释道:世子说,昨日,五皇子本来要拐带您……不知要把您如何的。

钟宛不懂冯管家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呆呆的点点头。

冯管家坦然道:这不就对了?您昨天本来就又要被拐带的,不是世子,也是别人,世子既然替您挡了五殿下,自然……是可以拐带您的。

钟宛:……这话细想起来竟他娘的有几分道理!钟宛深呼吸了下,不肯顺着郁赦这个疯子的想法走,压着火反问:明日有人若是想拿刀捅我,郁小王爷替我挡了,他是不是就可以随时捅我了?反正我也要被人捅的啊!冯管家想了想,谨慎道:按照世子的说法,是这样的。

钟宛把到嘴边儿的那后天万一突然有个人想日我生生咽了下去,点头:行……我认了,你去叫人套车,我走了。

冯管家忙去吩咐,郁王府的下人办事利索,不一会儿就把钟宛客客气气的送走了。

钟宛云山雾罩的被拐了来,又糊里糊涂的被送走了。

好生送走了钟宛,冯管家来跟郁赦回话了。

郁赦躺在贵妃榻上,半阖着眼。

他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儿眼下微微发青。

郁赦听到冯管家的脚步声,没睁眼,送走了?冯管家躬身:送走了。

郁赦嘴唇动了动,似是想问什么,但没问。

冯管家揣摩着郁赦的心思,主动道:钟少爷早上起来吓了一跳,问了半天,问世子昨天是不是去找他了,在他房里呆了多久,老奴照实说了,钟少爷……受惊不小。

郁赦像没听见一般。

冯管家半吞半吐,这得亏是钟少爷脾气好,什么都不往心里去,要是个心窄的,您这样把人拐来又打发走……怕是要真动怒的。

郁赦淡然:动怒就动怒。

冯管家是真的不懂了:世子明明是在意钟少爷的,为什么总这么若即若离的?钟少爷不知哪天就要随黔安王回封底了,您再这样……下去吧。

郁赦不耐的偏过头,我困了。

冯管家叹气,替郁赦拿了一条毯子盖上,退下了。

好一会儿,郁赦慢慢地睁开眼,十分不适的按了按太阳穴。

先是在宫里跟宣琼闹了一场,回来又在钟宛床畔生生坐了一夜,他是真的困了。

郁赦原本什么都没想做,只想去看看钟宛,但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偏偏在梦里瞎叫人,郁赦没忍住,就……郁赦闭上眼,静了静心。

郁赦昨晚看着钟宛,忽而就想到了七年前,钟宛走的前一夜。

那会儿宣瑞袭了宁王的位,已带着弟妹前往黔安封地,钟宛得到消息后日夜坐卧不宁,心神恍惚,少年郁赦心里明白,自己留不住他了。

郁赦那会儿看着钟宛心里就难受,心里明白自己父王坑害了他,自己不该强留他在身边,但又舍不得。

少年郁赦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舍不得让钟宛去封地受苦,还是舍不得这个人。

心里有些话呼之欲出,又不知该怎么说。

两人貌合神离的相互打了好几天的太极,郁赦记得钟宛有天突然跟他说:子宥,上次把你亲事搅黄了,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少年钟宛顾左右而言他,结巴道:但现在想想,文国公孙女也很好,将来……你可得找个更好的小郁王妃,不然我就太对不起你了,若我知道你婚事不如意,我不心安的。

郁赦也磕巴了下,好,我……我定然找个更好的,不让你惦念。

少年钟宛闻言安静了许久,低头笑了下,轻声道:如此,我就安心了。

郁赦隐约觉得钟宛神情不对,要细问他,又不知如何开口,两人不尴不尬的好几天了,说话总是这样没头没脑的。

郁赦猜不到钟宛何时要走,担心他独自去黔安不安全,想开口问问他,要不要自己派人送他,又不想主动提起。

万一钟宛并不要走呢?万一钟宛只是忧心宣瑞,过几天,又同往日一样了呢?郁赦心存希冀,但还是将几张银票放在了钟宛屋里,怕钟宛看不见,直接明晃晃的放在了炕桌上。

南疆路远,一去就是几个月,总要有盘缠的吧?若要出城,他一个奴籍,自然也要文书的,郁赦狠了狠心,把钟宛的卖身契也寻了出来,自己又写了一纸路引,说明情况,将路引和卖身契叠在一起,露出一角,压在了钟宛书案的镇纸下。

郁赦把这些东西摆的很显眼,料定钟宛都能看见的。

隔了一日,郁赦去钟宛屋里看,银票卖身契果然都被收起来了。

郁赦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知道,钟宛这是真的要走了。

又过了两日,钟宛有天晚上突然要喝酒,又拉着郁赦跟他聊个没完,郁赦心里明白,就是今日了。

郁赦不胜酒力,但还是强撑着跟钟宛喝了不少,他记得少年钟宛目光复杂的看着自己,小声道:子宥,你要是我家的人,就好了。

郁赦抬头灌了一盅酒,沉声道:我姓郁,怎么能是你家的人?钟宛洒脱一笑,是啊。

钟宛直接给自己倒了半碗酒,一口闷了下去。

中间钟宛说头晕,让郁赦把香炉里燃着的香熄了,郁赦去了,再回来时,郁赦察觉出自己的酒被动过了。

少年郁赦心中五味杂陈,装作不知,将酒咽了下去。

那会儿的郁赦甚至心中愤愤的想,就算是给我下了毒,我也认了。

但那不是毒,只是一点点蒙汗药。

钟宛放的蒙汗药实在太少了,过了一炷香的时辰郁赦才开始觉得困,他不忍心的看着钟宛,心想夜路难行,我就睡了吧,也让你能早点安心走。

少年郁赦借着酒意,起身晃了两下,倒了下来,被钟宛扶到了榻上。

郁赦清楚的记得,钟宛扶他的手都在抖。

郁赦倚在床头装睡,感觉到钟宛半跪在自己面前,看了自己许久。

久到蒙汗药的药力彻底上来了,钟宛才动了动,站起身,轻手轻脚的往郁赦腰间摸索。

半睡半醒之间,郁赦胸中如擂鼓,心道……钟宛是要在走之前,做些什么吗?少年郁赦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紧闭着双眼,生怕让钟宛发现自己还没睡着。

又过了一会儿,郁赦感觉到钟宛又开始摸索自己的袖子。

郁赦强撑着药力,心道他方才不是要解我的腰带吗?怎么还没解开?这怎么又开始摸袖子了?郁赦听到叮咚一声轻响,他实在忍不住,想知道钟宛到底在做什么,就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少年钟宛用桌布当包裹,摊开在榻上,手脚利索的将郁赦身上值钱的配饰全拆了下来,一一装好。

少年郁赦气的险些装不下去了。

那么些银票还不够用吗?!这个人……还真是不吃一点亏。

郁赦任由钟宛搜刮,不一会儿,身上的钱袋玉佩扇子戒指等等全被摘了个干净,郁赦暗暗后悔……今天戴的玉佩并不十分珍贵,不如那成套的值钱。

被钟宛悉悉索索的摸索了一阵,蒙汗药的药力彻底上来了,郁赦再也撑不住了,昏睡之前,郁赦感觉钟宛凑近了些许,但他下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醒来,钟宛果然已经走了。

冯管家急疯了,将偌大府邸搜了好几遍,将钟宛以前藏匿的地方找了又找,但什么都找不着了。

钟宛真的走了。

郁赦由着冯管家四下寻觅,并不着急,也不许人出门巡查。

郁赦关上门,在自己屋里寻了两圈。

但什么也没找到。

钟宛一封信也没留给他。

少年郁赦摸着自己空荡荡腰间隐隐有点怒气,他哪怕……随手留个只言片语呢!哪怕在桌上刻个到此一游呢?!郁赦不死心的又去钟宛屋里找,把床头小柜子全翻遍了,一样什么都没找到。

钟宛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他干干净净的来,利利落落的走了。

郁赦在钟宛的书案前坐了许久,起身时,宽大的袖子扫过一本书,书掉在了地上,郁赦低头一看,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是本诗经,诗经摊开在《郑风》那一页,几张银票、卖身契、路引好好的叠在一起。

小钟宛什么也没拿。

第30章 世子血气方刚,骤然见人睡觉不脱外衫,哪里能把持得住?!郁赦想象不到, 钟宛当年是怎么一路风雨兼程的走到黔安去的。

没盘缠, 没路引, 那几个月,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少年郁赦原先还能安慰自己,钟宛至少拿了自己一些随身物件, 那些东西还是能换点银子的,但之后一年又一年,那些东西一件一件, 全被人送了回来。

原封未动。

一如他同钟宛之间, 始终干干净净,无甚瓜葛。

郁赦又开始头疼, 他十分不适的翻了个身,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冯管家一直在外面守着, 他听着郁赦来回翻身睡不安稳,轻手轻脚的进屋来了, 低声道:世子,世子,又做噩梦了?没有。

郁赦冷冷道, 还没睡着。

冯管家担心郁赦心里不痛快又做出什么事来, 问道,那点上安息香?郁赦不耐烦,你当我是他?冯管家笑笑:是,钟少爷实在是受不得药,每次都是, 用一点香就睡的雷打不动的。

郁赦看着窗外,目光悠远,似乎又想起什么前事来。

郁赦犹豫是不是真的用点香,他实在是不想再让脑中的钟宛再闹腾自己了,烦躁道,不用盯着我,我现在没精神做别的。

这话倒是真的,郁赦每次折腾点什么事,都会安稳一段日子,刚在宫中跟宣琼闹了一场,至少半月之内,他不会再有兴致去寻死。

冯管家暗暗焦心,他能察觉的到,郁赦也不想这样。

好好的,谁会这么跟自己过不去?只是心里太苦了,隔一段日子,就好似承受不住了一般,要寻点事故来发泄。

冯管家上前替郁赦往上拉了拉毯子,见他还睁着眼,轻声道:送钟少爷的人已经回来了,他们代世子问候了黔安王,听黔安王府的管家说,黔安王病的更重了。

郁赦闭上眼:多半是装的。

冯管家干笑:也不一定吧。

他着急回黔安。

郁赦皱眉道,昨日入宫,就是想替宣瑞向皇帝请辞。

郁赦嗤笑:说起来,还是宣瑞命好,这么个废物,居然也好好的活到了现在。

冯管家敏锐的闻到了一丝半酸不苦的味儿,他心里觉得有戏,轻声道:其实,世子当年可以不让钟少爷走的。

郁赦最烦听这个,闻言眉头紧皱,说了多少次了,我留不住。

冯管家见缝插针,但现在就不一定了啊!现在还留不下吗?郁赦又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留得下,保不住。

冯管家心里一阵难受,焦心道:世子你就料定自己活不久?郁赦淡然道:是。

冯管家恨不得跟郁赦动手。

郁赦把话说出来了,反而舒坦了,他将手臂枕在脑后,慢慢道:且……我心里恨着他,留他在身边,不知道哪天犯病,就将他掐死了。

冯管家茫然:您恨他什么?恨他这些年编排您的事?不。

郁赦眯着眼,我恨他明明能无情无义的安稳过一生,可偏偏对谁都实心实意。

冯管家失笑:这不是钟少爷的好处吗?是,所以更留不得。

郁赦深吸一口气,他若不是这样的性子,我昨晚就……冯管家感觉自己听到了关窍,忙追问:昨晚如何?!郁赦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昨晚就将他做了。

冯管家气不打一出来,那你就做啊!!!冯管家恨铁不成钢,那昨晚两个时辰,世子到底……到底……没碰他,不……郁赦皱眉,踟蹰道,也碰了。

冯管家心急的要死,又怕把郁赦问烦了,只能老着脸皮,缓缓着问:碰什么了?郁赦沉默许久,亲了下。

冯管家暗暗吃惊,急不可耐,只……亲了一下?郁赦看向别处:是他自找的。

冯管家彻底糊涂了,自找的?钟宛睡得死死的,怎么自找?郁赦烦闷道:我不过是替他脱个外衫!他就做出那副不自重的形态来,还……叫了我的字。

冯管家:……冯管家想让钟宛死个明白,小心翼翼的替钟宛问道:是如何那个……不自重的呢?郁赦拧眉看向冯管家,你探听这些做什么?冯管家吓了一跳,干笑,老奴只是想不出来,钟少爷这样的人能多不自重。

郁赦想要说,又生生忍下了,总之……是很不体面的形态。

回想上次找钟宛兴师问罪时钟宛情动的样子,郁赦喉咙口发干,不适的动了动身子,我原本只是要去看看他,他非要招惹我……是他活该。

活该,太活该了,不自重,不自爱!冯管家苦着脸附和,心道他如此活该,您竟只是亲了亲!冯管家犹豫再三,怕郁赦是有什么不会的,留意着郁赦的神色,轻声道:说起来,世子也不小了,头几年长公主就问过老奴,是不是该给世子安排几个房里人了,老奴估摸着世子不会要公主的人,就替世子辞了,现在想想,是不是该寻几个妥当又年长的丫头来……郁赦簌然看向冯管家,不用人来教我,我知道那事儿是什么样子的。

是是是。

冯管家吓了个半死,世子自然晓得。

郁赦莫名其妙的看了看冯管家:你们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我是同常人不大一样,可也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懂,我十几岁上就都明白了。

冯管家忙哄着:懂懂懂。

别弄些奇奇怪怪的人来我房里。

郁赦戒备的看着戒备,我不要女子,也不会留下血脉,若让我突然在屋里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人……我当即就会掐死了她。

冯管家心头一动,那男子……郁赦想也不想道:自然更不要。

冯管家欲言又止:世子对钟少爷明明……郁赦皱眉:我亲他,是因为他自己不自爱!冯管家险些又被郁赦说服了。

冯管家喃喃自语:是,是钟少爷自己在梦中轻浮,好好的,竟在梦中呼唤世子的表字?这不是轻浮是什么?世子年纪轻轻,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事?必然被他迷惑住了!他敢在梦里叫这个,就明摆着就是让世子去做什么!郁赦觉得在理,心情好了些许。

冯管家生无可恋,所以他让世子占了一点便宜,也是活该!郁赦被这事儿扰的心神不宁,这会儿彻底想开了,闭上眼:正是。

冯管家恨不得捶郁赦一顿,咬牙切齿道:那既然他如此不堪,世子何不就……就……郁赦烦躁道:他不堪,我就得跟着一起不堪吗?且……之后他安分了许多,趴在我怀里,睡的很老实。

郁小王爷赏罚分明,冯管家无话可说。

郁赦用这一顿缜密的分析开解了自己,舒坦了许多,给自己盖了盖毯子:我困了,你去吧。

冯管家退下了。

冯管家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他又给钟宛写了一封信。

黔安王府,钟宛屏退众人,正同宣从心说话。

钟宛彻夜未归,宣从心担忧不已,不住问他到底怎么了。

昨天……唉不说了,一团乱麻。

钟宛失笑,我跟你有正事说。

宣从心几乎一夜未睡,她责怪的看了钟宛一眼,耐着性子道:你说。

昨日我本要替你哥请辞的,偏偏被别的事搅了,如今五皇子宣琼被灌了一肚子池水,也不知道如何了,皇上定然没精力管我们这点儿事了。

钟宛一个头两个大,又一个皇子出事了,咱们再一次次的去请辞,怕适得其反,让皇帝疑心什么,我的意思是……钟宛顿了下,商量道:我以宣瑜的名义上个折子,就说宣瑞实在病的不好,所以想让他一个人……先回去。

宣从心皱眉:只让我大哥回去?万寿节还没到,京中接连出事,我们一起走太惹眼,皇帝多疑,我担心他觉得是我们黔安王府在生事。

钟宛无奈道,到时候,就真的一个都走不了了。

宣从心想不太明白着里面的事,但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皇帝不会对孩子下手的。

钟宛轻声安抚道,你是女孩儿,更安全。

宣从心听了这话也没多高兴,低头道:这我清楚。

钟宛道:有我在,必然保的住你们,所以先让你大哥回去,行不行?宣从心一笑:你同我发什么誓,你安排的,必然是最周全,对我们最好的。

我听你的就是,不过……钟宛同宣从心异口同声:就不用告诉宣瑜了。

两人笑了起来。

宣从心叹了口气:也是我无用。

你对我没半点疑心,已经够了。

钟宛一笑,你哥马上走了,这两天别跟他置气,那狐裘替他做出来吧。

宣从心点点头,突然道:不然你跟着他一起回黔安吧,你也说了,皇帝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等过了万寿节,我带着宣瑜再回去。

那哪儿行。

钟宛想也不想,失笑,王爷在天有灵,知道我把你们两个小孩子丢在这,半夜降个雷来劈了我。

宣从心心里一阵难受,她知道自己撑不起门户来,不再多言,故意笑了下:也是,你还没娶上那个姑娘呢,说起来……如何了?这么多天,也没个动静。

说起这个来钟宛一阵头疼,怕是……不太顺利,难弄的很。

宣从心不满道:她到底有什么不顺心的?!不怪他。

钟宛苦笑,他……少时大约是吃了不少苦,现在性子不太好,我得多费点心。

宣从心想了下,体谅的点点头:她年纪大了,身材又魁梧,所以才比旁人更敏感,你既然这么喜欢她,就耐心点吧。

钟宛一笑,外面有人叩门,钟宛让人进来了。

冯管家的信。

钟宛接过来当着宣从心的面拆了,看完之后脸色变了几变,险些当着宣从心的面骂出粗口来。

宣从心小心的看着钟宛的脸色,试探道:是……那姑娘给你的信?钟宛艰难的点点头。

宣从心暗道这姑娘大胆,她说什么?钟宛心如槁木,他嫌我浪荡。

宣从心大惊失色。

钟宛摆摆手,请宣从心先回自己院子,宣从心惊叹京中民风开化,啧啧称奇的走了。

待宣从心出了院,钟宛才拿起那封信来,他不信邪,觉得自己刚才是眼花了,他抖着手,又细细看了一遍……世子说,少爷很不自爱。

世子说,少爷夜间睡觉不脱外衫,这明摆着就是在勾引男人,让世子去替您脱。

世子血气方刚,骤然见人睡觉不脱外衫,哪里能把持得住?!钟宛被气的耳鸣目眩,他喝了口茶,继续往下看——世子一时不察,所以……亲了您一下。

第31章 这府上在这一刻,似乎有什么已经变了。

我浪荡……我轻浮……钟宛尽力忽略信里最后一句话, 磨着牙想我还真是真是红颜祸水不减当年, 衣服没脱一件, 都能激的如今的郁赦把持不住,这要是脱了一件半件的,还不得惹得郁小王爷把我锁在他家永远不放出来了?而且郁赦这是真疯了吧?这都是什么歪理?钟宛不死心, 把信来回看了几遍,试图弄清楚郁赦到底在想什么,可看了半晌, 他脑中只剩一件事……亲了?钟宛怔怔的想, 亲一下,是怎么亲的?亲的哪儿?怎、怎么亲的?钟宛还是觉得口渴, 他把半杯茶全喝了,坐下来好好回忆。

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故意的吧。

钟宛把信纸攥成一团, 有本事明着来啊……但要真的明着来,回想那日郁赦直直闯进来的样子, 钟宛耳畔发红,他还真的……招架不住。

现在的郁赦太吓人了。

钟宛强迫自己先不去想亲不亲的事,还是不懂, 就算真亲了, 郁赦又为什么生气?气到面也不想见,把自己早早的轰了出来。

郁赦如今的脾气还真是让人拿捏不住。

钟宛把信纸丢进炭盆里,定了定神,以宣瑜的口吻给崇安帝上了一封折子。

钟宛没让宣瑜再誊抄一遍,崇安帝不是傻的, 一想就能知道这是钟宛的意思,钟宛索性也没遮掩自己的笔迹,大大方方的写好后就命人将折子送入了宫。

钟宛已经将黔安王府的立场摆的很明显了:我们不想搀和京中之事,只想早日回黔安好好过日子,但又不敢辜负圣恩,所以即使黔安王病重,也留下了自己的同胞弟妹代自己为皇帝贺寿。

黔安王府已给出了最大的诚意,只希望崇安帝让他们的王爷早日回黔安养病,如此谦卑,崇安帝自然准了。

当日宫里就来人了,照例赐了许多的补品,钟宛胸中大石落地,能把宣瑞送走就好。

宣瑞终于停了药,严平山的意思是让宣瑞修养几日,钟宛想也不想道:不,明天就走。

宣从心放下手里的针线,讶异:这么急?迟则生变。

钟宛道,谁知道三皇子哪天就不行了?三皇子是宣瑞的堂兄,真不好了,那边举丧,这边热热闹闹的回黔安,像话吗?严平山一想也是,他看向钟宛,你……我肯定不走。

钟宛吩咐,把林思叫回来吧,让他送宣瑞回黔安,不必再回来了。

严平山答应着去了,宣从心的狐裘还没缝制好,她急着连夜赶出来,也来不及闲话了,让人拿着针线回自己院里赶工了。

钟宛去清点跟着宣瑞回黔安的仆役,又亲自替他打点行李,王府前后乱糟糟的,钟宛进进出出,呛了两口冷风,不一会儿就觉得头有点热。

不争气啊……钟宛懒得找府里的太医,回到自己屋里找了两粒治寻常风寒的丸药和水吞了下去,裹上厚衣裳又出了门。

忙乱了半天,终于将行李打点好了,严平山一个人回来了。

人呢?钟宛抬头,哑巴呢?当着其他仆役,严平山含混道:没寻着。

钟宛皱眉,让严平山跟着自己进了屋。

林思不想走。

严平山着急道:我托咱们在四皇子府上的人交代他,他说走不开,我又想办法把他叫了出来,当面问,他……说不想走。

钟宛失笑:为什么?严平山摇头:没说为什么,他一个哑巴,问也问不出话来,我让他写,他也不写,问急了,连比划都不比划了。

钟宛仔细回忆,突然发现自自己回京后,几次同林思说让他跟着回黔安,林思都是半吞半吐的。

他……钟宛低声道,这是被什么绊住脚了?钟宛好笑道:林思也不小了,他在京中有相好的了?严平山茫然:这哪儿知道……但总得说一声啊!这好不容易有机会回黔安了,早点回去比什么不要紧?我是说不动他的,他也不爱听我的,趁着天早,不然你去找他……不必了。

出神片刻后,钟宛突然一笑,随他吧。

严平山急切道:怎么能随着他胡来?四皇子府上不是什么好去处!将来有个万一,他一个人在京中受了牵累,咱们想帮也帮不上,到时候……严叔。

钟宛轻声道,别替他打算了。

严平山错愕的看着钟宛,你不管管他?我管不了他,林思不是我的奴才。

钟宛不甚在意道,他虽然整天管我叫主人,其实他是我奶娘的儿子,算是我半个亲哥哥了,奶娘走的早,他这些年跟着我颠沛流离,没少吃苦。

钟宛一笑:就算当初我们钟家对他有点小恩小惠,这些年也该还完了,到现在……随他吧。

严平山不解道:什么叫随他?这不是为了他好吗?他一个人……我要是为了自己好。

钟宛忍笑,我也该同你们回去了,但现在不也走不得了吗?生生的,被一个性子古怪的人绊住了脚。

钟宛轻声道:人各有命,宣瑞既然没事了,我就想做点旁的事,林思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严平山听不明白,但他现在看着钟宛,突然感觉这府上在这一刻,似乎有什么已经变了。

他那边我肯定会过问的。

钟宛宽慰道,等我回头寻他问问,别的就算了吧……他既然不肯回去,你陪着宣瑞回去好了。

严平山吓了一跳:我回去?那你们呢?府上也没什么事,留个小管事在就行了。

钟宛随意道,我跟两个孩子都没什么事,也用不着这么多人照看。

严平山不放心,但想想病恹恹的宣瑞,左右权衡,无奈道:好吧,等王爷平安到了黔安,我再回来。

可别,那会儿两个小的可能都回去了。

钟宛一想就头疼,来来回回就是好几个月,没准儿中途还要错过,你就看顾好宣瑞就是了。

严平山一想也是,只得点头:那你……多留意身子。

钟宛不在意的一笑。

严平山临时要走,又有不少事要打点,他没空跟钟宛多话了,抬脚就要走,临出门前,严平山回头看看钟宛,突然道:钟宛……下次再见,不知道是哪年了。

钟宛最怕离愁别绪那一套,笑道:怎么?催我提前给你结了今年的份例吗?严平山哭笑不得,神色复杂的看了钟宛一眼,总之……保重身子。

钟宛点头:知道了。

翌日,黔安王府的人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了城。

钟宛陪着宣从心和宣瑜在二门上站了一会儿,宣瑜泣不成声,大哥……大哥他身子这样,路上要走那么久,他在半路上会不会……不会。

宣从心道,闭嘴。

宣瑜死死憋着,不敢再出声,往钟宛身边靠了靠。

钟宛忍笑,在宣瑜头上揉了一把,正要催两个小的回屋,外面一个仆役连滚带爬的扑了进来。

宣从心皱眉,怎么了?!还没有点规矩?钟宛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挡了宣从心一下,出什么事了?仆役跪在地上,抖声道:三皇子……殁了。

钟宛暗道好险。

钟宛看了宣从心一眼,宣从心讪讪,低声道:幸好听你的了,我……我现在去让人扯白布?先要把这些红灯笼蒙起来吧?婚丧大事,钟宛其实也不太懂,现在严平山已经走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的料理:是吧,让人备下孝服,估计过不了半天,宗室那边就有人来了,到时候问问他们。

宣从心糟心的看了自己哭成一团的弟弟,皱眉道:去守灵的话,我跟宣瑜肯定不在一处,他怕是自己去不了,你能陪着吗?钟宛笑了:那是自然。

宣从心放心了,先去后院料理,钟宛突然想起什么来,心里咯噔一声。

郁赦他……也要去守灵的吧?钟宛耳朵发红,心里暗暗祷告,不管是看在早逝的三皇子还是谁的面子上,郁赦千万千万别在灵堂里发疯,质问自己为何如此浪荡……死了?郁王府别院,郁赦逗着鸟儿,轻快道:拖了这么多天,终于走了?冯管家把孝服送了上来,是,早上没的,听说贤妃娘娘要哭死过去了,长公主已经过去了,长公主走前派人来说、说……郁赦不耐烦:还说不说?说、说。

冯管家笑笑,长公主说,世子今年犯水又犯火,又刚受了惊吓……郁赦嗤笑,冯管家赔笑:对外自然要这么说的,长公主的意思是,世子本就跟丧事犯忌,又刚被圣上软禁,不如……不去了吧?冯管家压低声音:长公主是为了世子着想,世子待会儿见了郁妃娘娘,要怎么说话呢?彼此都尴尬,不如躲了吧。

郁赦本来就懒得去,那就不去。

冯管家笑笑:就是这个意思了,守灵多受罪,去做什么……不过孝服还是要穿的,世子先换上,回头过了四十九天,等出殡的时候世子露个面,就行了。

郁赦换上素色衣衫,突然问道:黔安王……走了吗?冯管家一愣:走了吧?大约是走了,说起来钟少爷是真果断,一刻也没耽误,这要是晚走了半天,怕就出不了城了。

他……郁赦顿了下,他跟着走了吗?冯管家自然知道郁赦问的是谁,忙道:没有没有,探子天天盯着呢,钟少爷还在府上,没走。

郁赦脸色好看了些许,他想了想,道,黔安王走了,但宣瑜没走吧?冯管家茫然:是啊。

郁赦道:那我去守灵。

第32章 你以为我在念话本?不…我说的是那晚的事。

郁王爷郁慕诚进了暖阁里间, 看了看还躺在床上的宣琼, 替他放下床帐, 走了出来。

外间,郁妃未施脂粉,眼睛红红的, 见郁慕诚出来了,眼泪将落未落,大哥……小声点, 五殿下睡着了。

郁慕诚坐了下来, 我刚问过太医了,说没什么事了, 既如此,等他醒了, 你就同他一起去三殿下那边……不去!郁妃怫然,去做什么?遇到郁赦, 我是当没看见,还是当他不曾把琼儿推下水过?!郁慕诚皱眉:不都已经说清楚了?是他们两人在湖边看水,五殿下自己一时不查落了水……郁妃盛怒:皇上拿来骗别人的话, 你现在来糊弄我?你也听见了, 郁赦他自己都承认了,就是他把琼儿推下水的!那又如何呢?郁慕诚声音依旧放的很轻,娘娘若不服,是不是要再去皇上面前闹一场?让子宥再学一遍五殿下说的那些混账话?郁妃咬唇,不说话了。

你要是没记清楚, 那我再跟你说一遍。

郁慕诚看着自己亲妹妹,低声道,别再拿那些道听途说来的话说给五殿下听,更别自作聪明,心存妄想,做那些多余的事……皇上最恨别人提那些没影的事儿,你为什么就是喜欢提呢?自己说就算了,还非要再说给五殿下听,殿下已经成年了,竟像个长舌妇似得,背后说那些话!像什么样子?郁妃气的脸发白:你说我是长舌妇?好,我没见识,那今天你跟我说清楚啊,郁赦他到底是不是你儿子?长公主当年六月有了身孕,转过年七月才把孩子抱回来,硬说是几个月大了,我自己没生过吗?那明明就是个刚落地的婴孩!你们……子宥是公主早产生下来的,襁褓中自然比旁的孩子羸弱几分。

郁慕诚无可奈何道,这话我同你说过很多次了,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我想听一句实话!郁妃愠怒,我想知道,我和琼儿这些年是不是都在替别人做嫁衣!郁慕诚道:那我再说一次,不是。

行,若他真是你的儿子,你让他现在过来,给我跪在这里磕头赔罪!郁妃冷笑,父亲的话,他总要听吧?你去叫他来!郁慕诚失笑:你这不是无事生非吗?皇上都说了,是五殿下自己一时不甚……别什么都用皇上来搪塞我!郁妃气的脸发白,我本来不会管你的事,反正你自己都认了,还要将祖父好不容易保下来的王位传给他,我一个出嫁女,娘家的事我不说什么!可皇上呢?多偏爱他几分我忍了,让郁赦什么都压在琼儿头上我也忍了,现在呢?郁赦他得寸进尺,已经对琼儿动了杀心了,你们还护着他!那将来山陵崩!郁赦要我们母子殉葬,你是不是忙不迭的要替他送白绫来?!郁慕诚皱眉:你到底在说什么?让别人听见……荒唐不荒唐?还有比郁赦更荒唐的吗?郁妃冷声道,大哥……我这次是彻底心寒了,你要替别人养儿子,别拉上我,我就琼儿这么一个孩子,他若做不成太子,我就吊死在这里,免得将来被郁赦羞辱!闭嘴!郁慕诚动了怒,你还嫌害琼儿害的不够惨是不是?郁妃气的掉眼泪:你……你……郁慕诚深呼吸了下,压了压火,我朝并无妃嫔殉葬的先例,你不要凭空臆测,让五殿下不安。

没有?郁妃冷笑,那前朝的大小钟妃,是怎么死的?郁慕诚眸子骤然动了下。

片刻后道:先帝走后,大小钟妃悲痛过度,不医而亡。

郁妃讥诮,是吗?真是好巧。

郁慕诚低头喝茶,过了一会儿道:好,你想听这个,我就跟你说一段……前朝钟贵妃育有一子,就是宁王,你肯定知道的了?郁妃不懂郁慕诚怎么说起这个来了,皱眉:自然。

宁王年少聪颖,天资过人,容貌又肖像先帝,很得先帝的喜爱,只可惜……郁慕诚放下茶盏,轻声道,他是先帝五十岁上才得的小儿子。

郁妃点头:我、我知道的啊。

郁慕诚缓缓道:先帝暮年时,是动过立幼的心的,不少老臣都知道,也不必遮掩什么,不提这个,你知道先帝有了这个心思后,第一个想杀的人是谁吗?郁妃怔了下,下意识问道,谁?郁慕诚道:钟贵妃。

郁妃脸色大变。

郁慕诚看着她,轻声问道:你以为先帝想动今上?郁妃额上冒出冷汗,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怎么可能,皇帝只会偏心,不会起杀心,因为那都是他的亲儿子……但妃嫔就不一样了。

郁慕诚继续道,当日钟贵妃刚满三十,身体康健,少说还有几十年好活,比起有可能威胁到王位的今上,先帝更不放心的是年轻的妃嫔,怕她扶持外戚,怕她摆布幼帝,怕她干涉朝政!帝王都是狠心的,当日钟贵妃逃过一劫,是先帝走的突然,是她命好,如若不然……不等先帝驾崩,她就要先下去等着了。

郁慕诚看向郁妃,皇帝对自己儿子会心软,会偏私,对嫔妃不会,若皇上有天觉得你对五殿下的事干涉过多了……郁妃跌在椅子的软垫上,额上的汗水流了下来。

郁慕诚一笑:自然,皇上若无意立五殿下为太子,也就不会忌惮你的那些小动作,可这又是你不乐见的……所以妹妹,你明白了吗?郁妃彻底失了方才的气焰,拭了拭汗,哑声道:明白了。

当然,你跟钟贵妃不一样。

郁慕诚起身,低声道,你是我们郁王府的女儿,只要你不做糊涂事,皇上就不会动你,也永远会对五殿下另眼相待。

郁妃惶然:你真的不是在骗我?皇上……真的会多看重琼儿一点?会的。

郁慕诚宽慰道,他的外家是我们王府,我不倒,他就永远比旁人多一分可能,只要他别再犯皇帝的忌讳,娘娘,没事劝五殿下多静静心,办好皇上派给他的差事,就行了。

郁妃还是不甘心:可是,可是……万一皇上将来糊涂了,非要立郁……娘娘。

郁慕诚打断郁妃,我再说一遍,子宥姓郁,是我的儿子,所以他是不可能继位的,懂了吗?郁妃想了片刻,彻底明白了,急道:我、我是不是不该提这个?我……是不该提。

郁慕诚尽力耐着性子,我一直不懂,你们都爱翻腾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着急替他证明什么吗?是怕皇上起别的心思啊!郁妃垂泪,而且……我看郁赦他比我知道的都多,你敢保证,他没那心思?郁慕诚低头:我保证,他没有。

三皇子府上。

钟宛也换了丧服,领着一头雾水的宣瑜进了府,两人马上就分开了,有人带着宣瑜去给宣瑾上了香,宣瑜学着别人的样子,在灵前跪了一会儿。

钟宛至少还见过宣瑾两面,小宣瑜是一次都没见过,虽是自己亲堂兄,却哭也哭不出来,只能想着自己大哥流了几滴泪,又过了一会儿里面宣瑾的王妃就派人来劝了,几个不知名姓的人将宣瑜扶了起来,将宣瑜领到了一处灵棚前,又是上香,磕头。

钟宛始终远远的看着他。

磕过这次头后,宣瑜回头看钟宛,钟宛轻轻摆摆手,让他跟着别人一起,宣瑜用手拢着嘴,对钟宛小声道:你找个地方坐着!钟宛想笑不敢笑,低头装没看见,再抬头时,宣瑜已经被领进了灵棚,跟其他宗亲跪在一起了。

宣瑜年龄最小,穿着孝服跪在一群人之间,可怜兮兮的。

灵棚外,如钟宛这样的人还有不少,他们不用跪着,但也不能像仆役一般在外院等着,没处可去,只能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等着。

钟宛穷极无聊,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猜想郁赦今日会不会来。

落水的事,崇安帝没深究,只是软禁了郁赦,若是别人,软禁时必然战战兢兢,日夜自省,郁赦就不一定了。

被崇安帝留下问话,宣琼生死不知的时候他都能分心让人拐了自己,这样的人……软禁不一定能的禁得住他。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外面通报,郁小王爷来了。

郁赦的排场不比郁王爷小,他一来,不少人都站起来了,里面的贤妃娘娘还特意派人出来接着,不过郁赦没进内院,直接走到了灵前。

郁赦上了香,膝盖刚一沾地就站了起来,而礼部的人好似看全瞎了一般,眼皮都不抬一下的。

钟宛远远看着,叹为观止,郁小王爷这不是来赴丧的,他是来赏脸的。

死者为大,郁赦没必要这点儿礼数都不讲的,真不想来,干脆不来就是了,让所有人看他这个样子……有什么好的?虽然大家都是习以为常了。

钟宛尽力往后站了站,不想让郁赦看见自己。

钟宛自嘲一笑,郁赦前两日刚把自己轰出了府,应该本来也不想见自己的。

不等钟宛想办法躲了,一个管事的人出来低声招呼他们:过来过来。

宗亲们越来越多,随从们也越挤越多,渐渐的不像样子了,三皇子府中管事之人终于在外院打点出一个简单的灵棚来,专门安置这些随从。

钟宛往宣瑜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跪的老老实实的,估计没事,跟着旁人一起走了。

钟宛一撩衣摆跪了下来,脑中不闲着,一会儿掐算宣瑞和严平山现在走到哪儿了,一会儿猜测宣琼到底喝了几口湖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灵棚的门帘突然被掀起,冷风灌了进来,钟宛抬头一看……郁赦冷冷的看着里面。

郁赦走了进来,坐在了灵棚中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正在钟宛面前。

钟宛:……众人面面相觑,慢慢地起身,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钟宛想要混在其他人里,也要起身,郁赦眼中倏然闪过一抹戾色。

钟宛又重新跪好了。

不多时,灵堂里只剩两个人了。

钟宛如跪针毡。

郁赦出神的看着供桌上的香烛等物,不发一言。

半个时辰后,钟宛跪的腿麻,他稍稍动了动腿,忍不住抽气,不小心惊动了郁赦。

郁赦看向钟宛,微微蹙眉。

钟宛怕郁赦又要误会自己这是故意引起他的注意,忙老实的跪好了。

钟宛又跪了一会儿,听郁赦突然道:你那日……是不是醒了?钟宛咳了下,没有。

钟宛偷偷瞄了郁赦一眼,郁赦听了这话脸色似乎更差了。

钟宛心里叫苦,这个疯子整天到底在想些什么?郁赦审视的看了钟宛一会儿,似乎在判断钟宛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好一会儿低声道:放荡。

钟宛:……放你娘。

郁赦不再理会钟宛,他在灵棚里坐着,外面的人不敢怠慢,送了炭盆手炉进来,甚至还给郁赦换了壶好茶。

灵棚里瞬间暖和了起来,郁赦彻底坐稳了。

钟宛暗暗叫苦,这人还走不走了?钟宛时不时的偷看郁赦一眼,看着他喝了两口茶,看着他给自己手炉加了炭,看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巧的话本来……这人把这儿当家,来过日子的吗?!郁赦低头翻看着话本,不紧不慢。

钟宛腹诽着郁赦,突然听他道:不用一直看我……等我看完了,这本书也送你。

钟宛悲愤的趔趄了下,腿麻的他使不上力,踉跄着弯下了腰,郁赦皱眉:送你就送你了,不必磕头谢恩。

钟宛咬牙跪好,敢怒不敢言。

郁赦翻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无甚趣味……就有个洞房,有点意思。

钟宛装听不见。

郁赦偏偏要问他:你想不想看。

钟宛忍辱负重:想。

等我看完。

郁赦低头,不过我可以先给你读一读……钟宛干笑:不好吧……郁赦像是没听见一般,已经漫不经心的开始读了:我坐在你床畔,你一只手伸出来,扯住了我的袖子……钟宛心惊肉跳。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人不怕宣瑾在天有灵,半夜来敲门吗?!我一时情动,低头在你眉间亲了亲,低声让你好睡,你抬头,吻在了我的唇上……我躲闪不及,被你亲了正着,一触即分,我迟疑间,你已经把唇分开了,予取予求……钟宛脸红过耳,费力道:郁、子、宥。

我只是揽着你的肩膀,你却已经把手搂在我腰间了,你不许我走,嘴里还低声嘟囔着我的字。

郁赦合上书,你以为我在念话本?不……少有把你写的这么浪的,我说的是那晚的事。

钟宛这下,全身都麻了。

第33章 我们这好好的车轮子,就这么没了!钟宛艰难道:你说的是……郁赦道:真的, 你那晚就是这样轻薄我的。

钟宛抬头看着郁赦的眼睛, 郁赦那表情并不是在打趣自己, 眼中反而隐隐有几分愠色。

郁赦不是在逗自己,就应该是真的。

钟宛崩溃……自己梦里这么放得开的吗?!这还真的是房中空虚了?居然把郁赦给……不对,钟宛尽力让自己语气自然些, 硬着头皮道:你要是不硬把我拐到你们府上,不像个鬼似得半夜坐在我床头,我能轻薄的了你吗?!郁赦冷冷的看着钟宛:你继续辩解, 我听着。

钟宛咬牙道:我睡着了, 你又没有,你推不开我的吗?!郁赦眸子微颤, 似乎在压着火,你一直搂着我的腰!我怎么推?一个过肩把你丢到地上去?!摔死你吗?还是把你丢进湖里清醒清醒?就你这个破身子, 你禁得住吗?钟宛死撑着道:你也知道我就是一个病秧子,我睡着了能有多大精神?你精神挺好的。

郁赦将手中话本攥的死紧, 把我外袍都扯松了。

钟宛矢口否认:不可能!我睡着了从来不爱挨着别人,我以前同林思一个床上睡,我俩之间放碗水都没事!但你确实不是第一次撕扯我衣裳了, 用我一点点帮你回想吗?郁赦怒极反笑, 以前还只是撕扯衣裳,现在直接……你不承认?好,你那夜睡前是不是喝了茉莉花茶?钟宛:……是的。

冯管家那老东西大约是怕自己喝了茶水先睡不着,没让人准备寻常茶叶,只在茶壶里放了几朵茉莉。

钟宛失了气焰, 结巴道:我还真的亲、亲……不只是亲,你还……郁赦不看钟宛了,顿了下,咬牙,你当真想听我说个细致?钟宛脸红过耳,不必了!郁赦深呼吸了下,平复了片刻后皱眉道: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一次,我不会放过你。

钟宛茫然,怎么不放过?钟宛讪讪道:再有下次……你把我推开啊。

话又绕回来了,郁赦的脸又黑了一层。

钟宛喉结动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触了郁赦的逆鳞。

郁赦闭上眼,片刻后道:我推不开。

钟宛心道你放屁。

郁赦似是苦忍着什么似得,好一会儿才冷冷道:钟宛……我不想同你走的太近,我想你也不愿意。

钟宛错愕,自己什么时候不愿意了?郁小王爷这……又开始自说自话了?钟宛小心翼翼的看了郁赦一眼,意料之外,郁赦并无癫狂之态,反倒比平日正常了许多。

郁赦垂眸:我现在心里很清楚,现在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记在心里。

钟宛磕巴道:好、好。

这些年,你在黔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不会追究。

日后你再去说什么,做什么,我也不会管,相较你编造的那些话,我在京中做的更过火的事要多多了……名声是我自己败坏的,我从不在意这些。

钟宛心累突然一疼。

只有一点。

郁赦抬眸,你不要太放肆,自爱些,不要妄想同话本里一样,同我真的如何了。

钟宛呛了下。

郁赦皱眉,也不要总想那些不干不净的事!把你那点心思放在你们黔安去……钟宛心一横:黔安已经没我什么事了,此番进京……我就没准备马上回去。

不行。

郁赦当即变了脸色,丧事之后,你和宣瑜马上回你们封地去。

钟宛终于忍不住了,那天你推宣琼入水,是不是因为听见他说,要将我如何?钟宛是真的不明白了,世子,你……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反复无常吗?我就是反复无常。

郁赦突然笑了,懂了……好好同你说话,你不爱听,就喜欢我这么冷嘲热讽的是不是?钟宛,多年未见,你这是添了些什么毛病?钟宛不想自找难堪,把马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问道:你对我……不是半分情谊也没吧?至少还有几分同窗之情吧?郁赦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郁赦才沉声道:随你怎么想……若我对你有心思,你屡屡勾引我,不怕我真的将你如何?谁他娘的勾引你了?!!!钟宛心里憋着气,脱口道:不怕。

你!郁赦双目发红,钟宛……钟宛吓了一跳,心里叫苦,郁赦这又是怎么了?!这人到底是不是疯了?!郁赦半晌压抑道:我要真的同你如何了,你还走得了吗?钟宛被郁赦气的肚子疼,我说了,我原本就不想走!不行。

郁赦低声道,你如果想要卖身契,我可以还给你,再替你写一份文书,让你彻底脱了奴籍。

不等钟宛说话,郁赦起身了,钟宛也要起来,奈何腿麻。

郁赦披上裘衣,匆匆道,这些天,你就在这个灵棚里反省,仔细想想……该不该如此轻浮。

钟宛气的肺疼,他四下寻看,想找个什么东西砸郁赦,桌子太沉,炭盆危险,灵幡太轻……不等他找着,郁赦已经出去了。

钟宛坐在蒲垫上,咬牙切齿的捶着一双长腿,嘴里骂骂咧咧。

出了三皇子府,郁赦手还微微抖着。

他上了马车,费力道:先别走。

马车夫自然不敢动,跟车来的仆役们见怪不怪,一言不发的站在雪地里,好似一群铁铸的兵俑。

郁赦坐在车里,周身不适,头疼欲裂。

那一晚,钟宛搂着他拥着他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纠缠着郁赦,让他到现在还有冲动,冲进灵堂把钟宛绑回府。

郁赦回想钟宛方才说的话恨的牙痒痒,钟宛他……若真的只是想利用自己帮黔安王,那该有多好。

真若如此,还忍什么?可偏偏深知他的为人,知道钟宛没那么功利。

郁赦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掀开车帘,哑声吩咐:那个灵棚……就说我每天过来要去,不许别人再进去。

跟着郁赦的人答应着,迟疑道:那钟少爷……郁赦皱眉,小厮忙不迭道:是是,自然要让钟少爷去的,不过,也让人这样日日烧着炭吗?那些下人的棚子,里面是不烧炭的……郁赦不耐烦道,烧!小厮忙答应着。

郁赦心更烦了,他呼吸略急促了几分,控制不住的就想到那一晚,钟宛闭着双眼,嘴角带笑,在自己唇上亲了亲。

郁赦当时真是惊着了的。

偏偏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舔自己的唇缝。

他莫不是也看了不少话本,不然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孟浪之举?!或者……他果然纳妾了?又或者,在黔安有了什么相好?从别人那学来了这些东西,反倒来勾引自己……郁赦眼白发红,冷笑两声,他突然很想知道,钟宛的相好到底是谁。

那日,钟宛自己说过他没纳妾的。

自然,钟宛的话不可信……又会是谁?宣瑞那个窝囊废肯定不敢,还有谁?郁赦对黔安一无所知,只见过几个知州知府,他觉得钟宛不至于放着自己不要,去跟那些相貌模糊的人勾勾搭搭。

或者是在京中找的?郁赦看向车外,好巧不巧正瞧见了宣琼的车驾。

宣琼那日说,要把钟宛拐去的。

拐去做什么?还能做什么?跟钟宛相好吗?等他们进去了,把宣琼马车的轮子都给我卸下来。

郁赦声音发冷,一个也不留,全卸下来……给我带回府去。

家将们怀疑自己没听清,什么玩意儿?他不是要拐钟宛吗?郁赦自言自语,我让宣琼他自己都要走着回去,我看他怎么拐……难不成牵着手牵回去?牵手……郁赦脸色又差了几分,随便,牵着手回去……也要冻死他。

郁赦心情不好,突然斥道,没听见吗?!跟着郁赦的人饶是见过不少大世面了,听了这个命令还是迟疑了片刻,但一想郁赦的脾气,勉为其难道:是!郁赦放下了帘子,马车内,听他长吁了一口气后,家将们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炷香后,郁赦的人扛着着刚卸好的车轮,声势浩荡的回府去了。

钟宛一个人占着一个灵棚,郁赦刚刚来过,没人敢再进来了,他乐得自己清净,坐在蒲垫上烤着火发愁。

郁赦的神智虽然有一点点不太对了,但他并没真的疯,钟宛很确定。

不说别的,天家无情,郁赦若真成了个疯子,崇安帝还会如此放纵他?不将他幽禁至死都是好的了。

如此放纵,必然还是有所图的。

所以郁赦行事悖逆的原因,崇安帝肯定是知道的。

只要没真的疯了就好。

钟宛挺达观,只要人没事,一切都好说,至于对自己的态度忽冷忽热……虽那点儿热虽然可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但钟宛觉得还是有的。

这些不合常理的作为,有个说法是能解释的通的,但钟宛不敢想。

钟宛把手拢在炭盆前,一笑,都老大不小了,不能再那般没脸没皮的痴心妄想了。

天渐黑的时候,宗亲们都要回府了,钟宛自己在灵棚里眯了一觉,精神大好,出来寻着了宣瑜,两人一起出了府。

正看见宣琼的人气急败坏的闹腾,钟宛侧耳一听……我们这好好的车轮子,就这么没了!都说没看见!怎么可能?!那车轮子自己滚走了?放屁!宣瑜懵懵懂懂:什么东西没了?钟宛也不甚明白,干巴巴道:谁知道,丑人多作怪,瞎闹呢。

钟宛有心看看热闹,奈何天不早了,明日还得过来,钟宛等了片刻,等着宣从心的轿子出来后就招呼着人回府了。

晚间,郁赦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横七竖八的马车轮,轻声道:送回去了?身后的人欲言又止。

郁赦心烦意乱:不会说话了?送是送回去了,但……刚从黔安王府赶回来的冯管家上前,双手把那份卖身契放在桌上,可钟少爷……他不要。

郁赦倏然回头,冯管家又讪讪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出来,干笑,钟少爷说,这是他原本要送给世子的茶叶,可惜被他自己喝的没多少了,只剩这一小点,钟少爷说,世子若不嫌弃,让老奴给世子泡一壶……郁赦半晌说不出话来。

郁赦低声道,给我。

冯管家把那一小包茶叶递给郁赦。

郁赦两指捏着好似毒|药一般小纸包,心累道,这也太……冯管家赔笑:是太少了,钟少爷把茶叶匣子倒空了,只剩这些,但也够沏一壶了,我给世子……郁赦将茶包揣进了怀里,打断他:你去吧。

冯管家一怔,点点头,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