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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刘禅密令

2025-04-03 15:54:43

杨洪用两根指头从木质鱼筒里拈出一根竹签,这片暗青色的竹签顶端削成了尖锐的剑形,看上去阴沉肃杀如同真正的一把利剑。

他略抬手肘,把它轻轻地抛了出去。

竹签画过一道弧线,跌落在铺满黄沙的地面上。

不远处的刽子手大喝一声,双手紧握宽刃大刀猛然下挥。

铁刃轻易切开血肉,砍断颈骨,把整个头颅从一具高大的身躯上斩下来。

那个头颅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滚到了杨洪的脚边。

死者的眼睛仍旧圆睁着,满是不甘和愤懑,与杨洪漠然的双眸彼此对视,形成鲜明对比。

杨洪喟叹一声,把视线从地上移开。

旁边的数名军士一齐大声喊道:正身验明,反贼黄元伏诛!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这时一名小吏不失时机地递来监斩状,杨洪抬手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名字:马承。

这时有人殷勤地端来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清水和几片桃叶。

蜀中习俗,见血之后要用清水洗手,桃叶的清香可以遮掩气味,不然会被死魂循着血腥味来索命。

杨洪从来不信这些,但也没特别的理由去反对。

他一边洗着手,一边抬头望天。

今日的成都天空阴霾,大团大团铅灰色的阴云鏖集在城头,一丝风也没有。

这样的天气不会下雨,但却极易起雾。

一旦大雾笼罩,整个城市都会变得白茫茫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让人心浮气躁。

真是个应景的好天气啊。

杨洪暗自感慨道。

自从前将军关羽在荆州败亡之后,这天下的局势一下子变得比蜀道还要婉转曲折。

先是曹丕篡汉,然后是汉中王称帝。

就在大家猜测新的天子会不会讨伐曹魏伪帝时,他却率先与孙吴开战,打出了为关将军报仇的旗号。

去年——也就是章武二年(公元221年)——的六月,夷陵一战汉军被陆逊打得一败涂地,天子一路败退到白帝城才停住脚。

这个局势很糟糕,但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去年年底,就在汉孙两家好不容易重开和谈时,白帝城突然传出了天子病重的消息。

这下子,整个益州都开始震惶不安起来。

无论是入蜀的中原勋贵还是新附的土著仕人,都开始在心里盘算起这个新兴朝廷的前途。

到了今年二月,丞相诸葛亮和辅汉将军李严突然离开成都,匆匆赶往白帝城,这让天子驾崩的谣言更加尘嚣日上,不稳情势一下子达到了高潮。

眼前这个死者名叫黄元,本是汉嘉太守。

他在去年年底听说天子病笃后,立刻闭城不出,拒绝接收来自成都的任何指示。

当他所痛恨的诸葛亮离开成都以后,黄元立刻起兵叛乱,大举进攻临邛。

可是黄元没料到的是,诸葛亮在出发之前已经留下了对付他的人。

这个人就是杨洪。

杨洪的籍贯是犍为武阳,土生土长的益州人。

他门第低微,才干却十分出众,从诸郡小吏扎扎实实地干起,沉稳镇定,逐渐得到诸葛亮的赏识,如今已贵为益州治中从事、丞相幕僚。

黄元进攻临邛的消息传到成都以后,杨洪立刻按照诸葛亮的布置调动兵马,进行平叛。

他除了调动成都留守陈曶、郑绰等部以外,还特意去拜访了太子刘禅,请求调拨太子府栩卫校尉马承以及麾下百名甲士以助军势。

马承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但他有个名闻遐迩的父亲——骠骑将军领凉州牧斄(lí)乡侯马超。

马超已于前一年病逝,马承继承了斄乡侯的头衔,在太子府负责宿卫。

黄元没料到成都的反应如此迅捷,更没想到连马超之子也亲自上阵,他毫无心理准备,一战即败。

叛乱转瞬即被镇压,黄元也被抓到成都处斩,露布诸郡。

只要在平叛露布上出现马承的名字,所有人都会联想到他背后的太子府和关西名门马氏,进而明白那位年仅十七岁的太子对蜀中拥有着强大的控制力,收起小觑之心。

想到这里,杨洪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杀的是黄元这只蠢鸡,儆的是那些心思动摇的诸郡长官和朝廷中的某些人,还顺便卖了一份人情给太子。

诸葛丞相果然是算无遗策。

在刑场上,无头的尸身仍旧保持着跪姿,鲜血从脖腔中喷涌而出,泼洒在地,洇成大片大片的暗红颜色,好似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黄沙上勾勒着蜀中山川地理图。

【文】杨洪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杨从事,请留步。

杨洪回头一看,发现居然是马承。

【人】马承是个标准的关西武人,脸盘狭长,眼窝深陷,和他的父亲一样鼻头高耸尖挑,颇有羌人风范。

拜杨洪所赐,他在黄元之乱里拿了不少功劳,于是他对这位治中从事态度颇为恭敬。

【书】马君侯,你刚刚回城,怎么不去歇息片刻?杨洪问道。

马承虽然只是太子府的栩卫校尉,但他还有个斄乡侯的头衔。

杨洪这么说,是表达对马氏的尊敬。

【屋】马承上前一步,低声道:杨从事,太子宣你去府上,问询黄元之事。

杨洪皱了皱眉,平定黄元的详细过程他早写成了书状,分别给白帝城、成都衙署与太子府送去了。

为什么太子还要特意召见他呢?杨洪观察着马承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恐怕只是个借口,太子找他大概是有别的事情,只是不方便宣之于口。

好的,我明白了,请马校尉在前头带路吧。

杨洪露出微笑,这让马承长长舒了一口气。

太子府坐落在成都城正中偏西的位置,紧挨着皇宫,原本是刘璋用来接待贵客的迎宾馆驿。

刘备登基以后,库帑空虚,光是修建新的皇宫就耗去了不少钱粮,所以太子府没怎么好好改建,只是刷了一层新漆,整体还是显旧。

好在刘禅对这些事并不在意,还赢得了俭朴纯孝之类的好评。

此时这位大汉太子正跪坐在正厅上首,膝上盖着一条蜀锦薄毯,年轻而略显肥胖的脸颊黯淡无光,似乎内心有着许多忧思。

而杨洪则不急不慢地汇报着自己的工作:殿下,臣刚刚监斩了黄元,首级已交由军中处置。

一俟传首各地,诸郡必不敢再有轻动,成都稳若泰山。

嗯,你做得很好。

刘禅心不在焉地褒奖了一句,眼神有些疲惫。

杨洪注意到,他的眼睑下隐隐透着青黑之气,昨天晚上定然是没有安睡。

刘禅又随便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杨洪一一作答,气氛很快陷入无话可说的窘境。

刘禅抓着毯边犹豫片刻,忽然把身体前倾,特别认真地说道:杨从事,你是忠臣。

现在在这个城里,本王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杨洪低下头,没有回话。

这位太子跟臣下说话时没什么架子,有时候甚至带着浓厚的讨好味道,但这句话说得实在有欠考虑。

倘若流传出去,岂不是说在成都的文武百官都是太子猜疑的对象?你让费祎、董允、霍弋、罗宪那些太子舍人怎么想呢?刘禅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尴尬一笑,改口道:本王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杨洪弓了弓身子,简单地表示荣幸。

他何等聪明,可不认为刘禅突然降尊纡贵地奉承他,仅仅只是因为平叛时卖出的人情。

以杨洪谨慎的性格,在没搞清楚境况之前,绝不会轻易表达意见。

刘禅没得到想象中的回应,有些失望。

他做了个手势,守护在旁边的马承知趣地走出去,把整个正厅只留给他们两个人。

丞相离开成都,已经快两个月了吧?刘禅没头没脑地问了个问题。

丞相是二月初三离开成都,二月二十日抵达永安。

杨洪回答。

刘禅双眼飘向殿外,肥胖的指头敲击着几案:今天是四月初三……算来正好两个月了。

本来丞相每隔五日,便会发来一封书信,详述父皇病情。

可从十五日前开始,本王就再也没收到过丞相哪怕一个字。

父皇身体如何、吴贼是否西向,本王全然不知,心中难免有些慌乱……杨洪宽慰道:也许是蜀道艰险,驿驰略有延滞。

刘禅陡然提高了声音:不止是本王,成都的掾曹府署也碰到了同样的事情。

三月下旬以来,白帝城没有向外发出一封公文。

而从成都发往白帝城的公文,在永安县界就被截下,信使甚至不能进城。

他的眼睛鼓了鼓,焦虑地把手指攥紧:季休啊,你该知道这有多严重。

杨洪刚刚押着黄元从临邛归来,还没回署,不清楚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他的双眉不期然地拧结在了一起,如果刘禅说的是真的,这可就太蹊跷了。

益州如今保持着稳定,全因为那位天子一息尚存之故,如果中外消息断绝,人心浮动,会有更多的黄元冒出来。

白帝城里不光是天子,还有诸葛丞相和李严将军,这几位巨头齐聚,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那个突然陷入沉默的白帝城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肯定不会是吴军进袭。

杨洪先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是吴军突然袭击,即使是最糟糕的状况,好歹也该有败兵逃入蜀中。

……也不可能是天子驾崩,否则陛下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杨洪否定了第二种可能性。

听到杨洪的话,刘禅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迟疑片刻,缓缓开口道:其实,也不是一点消息没有……数天之前,本王听到了一则流言,说我父皇临终前托孤给诸葛丞相。

天子识人明断,诸葛丞相又是天下奇才,天子托孤于彼,此殿下之福分。

刘禅眼神很奇怪:那你可知道,流言里父皇对诸葛丞相说了什么?他挺直胸膛,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饶是杨洪镇定过人,听到这话嘴角也不由得抽搐一下。

他眼神一闪,毫不客气地驳斥道:这简直荒谬绝伦,以天子之明、丞相之贤,岂会说出这等话来?刘禅缩了缩脖子,嘟哝道:我也觉得荒唐……可他的表情却暴露出真正的想法。

杨洪抬起头来,语气严厉:殿下,此危急存亡之秋,岂能让谵妄之言窜于都城?以臣之见,应使有司彻查流言源头,不可姑息!这流言竟把诸葛丞相与王莽等同起来,用意之刻毒,令人心惊。

杨洪是丞相幕僚,若不对这种危险言论予以迎头痛击,尽快消除刘禅的疑惑,日久必生大患。

刘禅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杨洪少安毋躁:诸葛丞相的忠诚,无可指摘。

只是白帝城之事一日不得廓清,流言便一日无从根除,还是要先搞清楚那边的事情才好啊——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两道细眉不经意地抖了抖,——白帝城孤悬在外,临近兵锋,什么凶险都有可能发生。

本王的亲族除了父皇之外,还有鲁王和梁王在那里,他们年纪还小,实在挂心。

杨洪听到这一句,心中这才恍悟。

刘禅虽然稚嫩,在这方面的心思却并不笨拙。

他拐弯抹角地转了这么多圈子,终于把自己的意图表达出来了。

刘禅真正担心的,根本不是诸葛丞相,而是鲁王刘永和梁王刘理。

鲁王和梁王是天子的次子与三子,刘禅同父异母的庶出兄弟,今年一个十一岁,一个十岁。

他们的母亲皆是川中大族女子,是刘备入川时所纳。

自古的规矩从来都是立长不立贤,立嫡不立庶。

刘禅是嫡长子,又是钦定的太子。

如不出什么大意外,他的地位安若泰山,鲁、梁二王根本毫无威胁。

如果不出大意外的话……但现在白帝城的状况,这对刘禅来说,足可以称为大意外了。

刘备应该不会改变立嗣的心意,但躺在永安的他已经病入膏肓,动弹不得。

白帝城的神秘沉默,或许是某些人为了隔绝天子与外界联系而竖起的帷幕,而诸葛亮和李严匆匆赶到白帝城后再无消息传回,说不定也已身陷彀中。

鲁、梁二王不过是小孩子,没这样的手段,可他们背后还站着许多益州大族。

刘备入川以后,中原、荆州两系人马霸占了朝廷要津,益州备受挤压,许多人都心生不满。

如果有个机会可以把天子控制住,矫诏易嗣夺取帝位,保不准会有野心家铤而走险——比如李严。

他虽然籍贯在南阳,却是地地道道的益州人。

要知道,刘备新得益州,根基不稳,近几年来关羽、张飞,黄忠、马超、庞统、孙乾、糜竺、刘巴、马良等一批心腹相继去世,中原、荆州出身的元老们凋零不堪,正是朝廷最虚弱的时候。

身在白帝城的李严若有异心,只消囚禁天子和诸葛亮,未必不可成事。

想通了此节,杨洪不由得冷汗涔涔,背后一阵冰凉。

他虽然是益州人,却是寒门出身,被诸葛亮一手提携上来,跟那些豪族们根本不是一路。

倘若是他们当权,恐怕自己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了。

看到杨洪的眼神发生了改变,刘禅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微微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意:杨从事讨伐黄元有功,本王想派你去白帝城亲自禀报父皇。

兵威可冲煞,捷报能辟邪,说不定这份喜报可以祛除父皇沉疴也说不定。

臣出身穷州寒地,才学驽钝,恐怕有负殿下所托。

杨洪刻意提醒了一句。

他籍贯是犍为武阳,地道的益州人,也该是刘禅需要提防的对象。

本王刚才已经说过了,成都城里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就像信任诸葛丞相一样。

刘禅缓缓说道,把眼睛瞪得更大一些,真诚地望着杨洪。

杨洪是益州本地人,与太子平素没有来往,他前往白帝城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如果是一名太子舍人出现在白帝城,刘禅的意图一下子就会暴露。

这其实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杨洪曾经是李严的下属,但两人闹得很不愉快,杨洪甚至愤而辞职。

如果李严是这次白帝城沉默的主谋,至少刘禅不用担心杨洪会跟他沆瀣一气。

杨洪看了刘禅一眼,看来这位太子对这个安排是动过了心思的。

在权力面前,即使是再平庸的人,也会变得敏锐起来。

刘禅追问道:杨从事可愿意为本王跑这一趟?杨洪略微不安地转动身体,这个差事可不容易做,可他没得选择——既然投了诸葛亮,而诸葛亮支持刘禅,那他就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黑。

臣即日动身。

杨洪伏地叩头。

刘禅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作为太子,他驭使一名治中从事都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实在是有些可怜。

除了传捷,殿下可还有什么嘱托?杨洪想知道刘禅希望他做到什么程度。

他无兵无权,单骑入城,想赤手空拳去挫败一场阴谋是不可能的。

刘禅略作思忖便答道:只要带上眼睛和耳朵就够了,本王只想知道白帝城为何沉默至今,其他的事不必勉强。

刘禅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罕有地闪过一丝厉色,稍现即逝。

谨遵殿下吩咐。

我让马承陪你去,他可以保护你。

刘禅说完,挥了挥袖子,又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这可不是什么监视。

您还不如不补充。

杨洪在心里想道,有点哭笑不得。

谈话结束以后,杨洪离开正厅,马承正守在门口。

杨洪把白帝城的情况说了一遍,马承却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说他去负责准备马匹。

杨洪知道马承的难处,关西马家曾经显赫一时,可如今人丁寥落,在蜀中的只有马承和他的族叔马岱,夹在中原荆州与益州几派之间,地位尴尬。

所以马承言行非常谨慎,甚至有些过分木讷。

他唯一的生存之道,只有为刘禅尽忠,以便为马家未来在蜀中的地位求得一个机会。

于是杨洪也不多说什么,先回家稍事准备。

一个时辰不到,马承已经找上门来,说马匹和行李都已备好,甚至连沿途要用到的通关文书都从衙署里开具妥当,手脚麻利得很。

马承挑选的马匹不是西凉骏骑,而是匹个头矮小的蜀马。

这种马跑得不快,但适用于狭窄险峻的山路。

杨洪叮嘱了家人几句,然后和马承骑上马,带上使节旌旄,离开成都。

他们沿着官道一口气走了十几里路,雾气慢慢升腾起来,周围的一切像是罩上了一层蜀锦,迷茫而不可见,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们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在白雾中缓慢地穿行,以免跌落悬崖。

杨洪忽然挽住缰绳,侧过脸去对马承说道:关于这次的使命,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吗?马承愕然望向杨洪,似乎对这个问题全无心理准备。

杨洪抓住马鞭,指向被雾气吞噬了尽头的官道:无论我们多么努力,最终也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