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位于燕郊的墓园,在河北三河灵山脚下,离北京五十多公里,谈不上什么好风水,但胜在僻静。
这时候非年非节,来的人很少,特别安静。
阳光均匀地泼洒在这片静谧的墓园之间,风吹过两旁黄绿颜色的树木,发出一种深邃安详的声音。
我买了两束菊花,缓步穿过墓园。
大眼贼的后续审判都交给方震,我独自一人先返回北京,哪儿也没去,先来了这里。
我走到墓园一角最靠近树林的阴凉地方,那里有两块其貌不扬的石质方形墓碑,就是我家的地址。
这两块并肩相邻的墓碑,一块是我给我爹妈买的。
当初他们投了太平湖,骨灰被草草收在了一个简易骨灰盒里,一直到七八年前,我才在这里买了一块墓地,把他们移过来。
另外一块是我爷爷奶奶的,则天明堂玉佛头的事解决以后,我爷爷许一城平反昭雪,于是我把他和我奶奶移葬到此,安在我父母隔壁,在阴曹地府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可惜我爷爷尸骨湮灭无存,我便把他那本手抄的《素鼎录》给搁进去,权做衣冠冢。
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亲人们,就全在这小小的墓园里头了。
我每次来扫墓,就当是一次阖家团圆。
对我来说,这种生活从十几岁开始,就已是一种永不可能享受到的奢侈。
我每次来,都会凝望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良久,想象着爹妈的唠叨,想象着爷爷奶奶互相搀扶着出来,摸我的脑袋,有时候想着想着,忍不住会潸然泪下。
我把手里的菊花轻轻搁在墓台前,想俯身去拔拔杂草,忽然诧异地咦了一声。
此时在墓碑前,不知是谁搁了两个精致的小香炉。
我看得出,这是青釉双耳三足炉,不是古物,但品相颇好,算是上乘工艺品。
香炉里还插着几根香,在我爷爷墓碑前的那个香炉里插着八根,在我父亲的墓碑前插着六根。
香已烧了大半截,青烟袅袅,散发着一股微微甜味。
就算我不懂香,也知道这香质地不凡。
看看香灰长短,烧了大概有十来分钟吧。
我皱皱眉头,起身环顾,看到在远处的通道尽头站着两个人,正朝这边望来。
一个五十多岁一副官相,身旁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持一根藤杖,精神矍铄有如劲松。
这俩人我都熟悉,一个是刘局,一个是五脉如今的掌门人、红字门家长刘一鸣。
我没着急过去,先蹲下身来把墓碑附近的杂草清理干净,又擦了擦墓碑上的污渍,就地跪了下来。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说到这里,鼻子一酸,这四个词我许久不用,都生疏了,跟咱们家有三代恩怨的老朝奉,终于把尾巴露出来了。
这些血海深仇,我一定要报还给他,任何人也别想阻止。
咱们许家自老祖宗开始,去伪存真几百年,没出过一个孬种,我不会给列祖列宗掉链子的。
请你们保佑我。
我说完以后,俯身磕了几个头。
一直等到香都烧得差不多了,我才把俩香炉浇水压灭,拎起来朝着刘家的两个人走过去。
墓园里规定不让动明火。
我把炉子递给刘局,带着淡淡的不满。
刘局笑眯眯地把香炉接过去:我们家老爷子想为老掌门上上香,尽尽心意。
我已经跟墓园管理处打过招呼了,他们能理解老同志。
哼,是不敢不理解吧。
我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刘局在政府担任要职,手眼通天,让一个小小的墓园管理处开个后门,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说实话,我是不愿意让五脉的人来的。
我爷爷和我父母都是因为五脉而死,我只希望他们清清白白落土为安就够了,不要死后还被这些烦扰的俗事打扰。
所以我给爷爷许一城移葬到此的事,谁都没告诉——不过以刘局的势力,想查出来真是太容易了。
他们今天出现在这里,我一点也不意外。
刘一鸣似乎看穿了我心中所想,他拄着藤杖上前一步,平视而道:小许你莫怪我多礼。
五脉同气连枝,许掌门当年为了民族大义,负冤屈死;许和平教授孤守机密,隐忍多年。
他们两位于五脉都是有大功的人,八炷为尊,六炷为敬,老夫于礼于情,都要亲自为他们二位上这几炷香。
刘一鸣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抱怨什么,执晚辈谢祭礼,给他深深鞠了一躬。
刘一鸣呵呵一笑,手里藤杖转动几圈,说了句:很好,很好。
然后转身离去——刘家的人都是这毛病,说起话来高深莫测、云山雾罩,永远不给你说明白了。
我站在原地,刘局忽然抓住我手臂:小许,我们家老爷有几句话想跟你唠唠。
那在这儿说不就得了?墓园阴湿,老爷子不宜多待,去他家里头说吧。
刘局这个人,平时看着笑眯眯的很和善,却是个谋而后动之人。
他只要一张口,那一定是把各种因素都算到,有了十足把握,你会发现根本无法拒绝。
刘一鸣以中华鉴古研究会会长之尊,亲自来为我爷爷和我父亲敬香,这份面子,我是没办法回绝的。
于是我跟着刘家这两个人离开墓园,上了一辆桑塔纳。
这次总算刘局没搞得神神秘秘,一路车帘都拉开,风景随意可见。
可我心里一直在琢磨刘一鸣找我能有什么事,根本没心思往外观赏,一路心事重重。
车子开了约摸半个小时,来到小汤山附近的一处红砖别墅。
这小别墅外表是苏式风格,里面的装潢却是古香古色。
我跟着他们两个进了别墅,径直走去书房。
书房入门的地方,上头匾额题着四悔斋三字,让我一怔。
刘局看出我的诧异,解释说这是刘老爷子新写的,才换上没两天。
出乎我意料的是,书房里的陈设很简单。
除去屋角一张茶台几个圆墩以外,只在临窗处摆着一张硕大的酸枝四面平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一瓶白菊,还有一张写到一半的字。
书桌旁边立着一扇竹制屏风,上头雕着一副对联: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
这几件东西看似简陋,却透着高古的清气。
一只大肥的梨花肥猫正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毛茸茸的尾巴不时扫过笔挂,让上头的大狼毫小白云一阵晃动,平添一份温馨闲适。
呵呵,这小家伙太娇惯了,撵都撵不走。
刘一鸣怜爱地笑了笑,挥手作势赶了几下。
肥猫打了个呵欠,旁若无人。
刘一鸣又拿起桌上那半副字,摇摇头道:字随心意。
心不净,这字也写不好了。
说完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刘局打趣道:这字若流到市面上去,少说也值个一万,您这一揉,几台彩电钱没了。
刘一鸣瞪了他一眼:你在外面胡混,可别把市侩之气带进这里来。
我们各自找了个圆墩落座。
刘一鸣把藤杖搁在旁边,先闭目养神了一阵,这才睁开眼睛,对我说道:自家人说话,开门见山吧。
天行有道,变者为常。
如今社会剧变,学会也在酝酿改革转型,正是用人之际。
小许,我希望你能回来帮忙。
面对刘一鸣的邀请,我摇摇头:我这人闲散惯了,又没什么水平,怕是帮不上您什么忙。
佛头案以后,名义上许家已正式回归,可我一个人无权无势,原本的金石业务又早被其他几门瓜分,各自都有利益在里头,盘根错节。
我没兴趣去跟他们争,仍然自己开店,与五脉的关系若即若离,性质跟灌江口二郎神差不多,听调不听宣。
呵呵,是帮不上,还是不想帮?刘一鸣眯起眼睛,语速不徐不急。
一下子被说中心事的我有点尴尬,手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从我进了书房以后,刘一鸣连茶都没倒一杯,我连端起杯子喝一口茶来掩饰的机会都没有。
我对他们老刘家,其实是有怨言的。
佛头和我们许家回归之事,就是这两个刘家的人在背后推动。
对我来说,虽然结果是好的,为祖父平反昭雪,但中途也是数次九死一生。
而刘家稳坐钓鱼台,却是最大的赢家。
玄字门元气大伤,黄字门一蹶不振,剩下青字门独臂难撑,整个鉴古研究学会,再无第二人能撼动刘家的势力。
我总觉得被他们给当枪使了,这一直让我心存芥蒂。
当然,这种话心照不宣就得了,不好说出口。
更何况,我还有另外一个非拒不可的理由。
刘老爷子,我不是不想帮,而是有事没有做完,在那之前我不想分心。
老朝奉?刘一鸣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提这件事。
是的,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一个线索,我绝不会放过。
我在爷爷坟前立过誓,一定要亲手逮到那个老东西。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刘一鸣和刘局对视一眼,刘局开口道:大眼贼的案子方震已经向我汇报了。
不过现在是敏感时期,得缓一缓。
敏感时期?刚才老爷子说了。
学会正在酝酿转型,这会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势力,甚至可能会演变为古董界的一次大洗牌,多少人都盯着呢。
所以在这时候,不可轻举妄动,节外生枝。
听到这里,我笑了起来:原来是怕我给学会添乱啊。
这你们放心。
我以个人名义去调查,绝不给组织添麻烦,跟五脉一点关系也没有,呵呵。
我面上带笑,话里的嘲讽味道却十分明显。
刘一鸣见我这副神情,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小许,家里人说话,不必如此激动,静心,要静心。
我再也按捺不住怒气,霍然起身:我许家两代人都是因他而死,他还杀害了我的数位好友,我跟他之间,仇深似海。
我不管旁人如何,我是绝对不会罢手的!刘一鸣长长一声叹息:老朝奉此人,狡如狐,狠如狼,惊如鼠,与我们五脉斗了这么久,从未有人能揪住他真身。
兹事体大,须得仔细筹划,不可逞血气之勇。
等到学会改组稳定下来之后,我答应你,会倾五脉之力帮你找他,如何?对不起,许家的仇,我不想假手他人。
我冷着脸说道。
刘一鸣的承诺我可不信,难道学会十年不改组,我就十年不报仇了?再说,老朝奉的年纪如今恐怕得有九十多,随时可能作古,万一我还没找到他他就死了,可怎么办?刘一鸣这显然是缓兵之计,五脉不去抓造假之人,反来劝我罢手,一想到这里,我的心火又腾腾烧了起来。
真者恒久,伪不能长,天自有报应。
刘一鸣继续劝道。
我立刻回了一句:我等不及报应,只好自己动手。
刘一鸣扫了我一眼:小许,你现在心神不定,火气燎原,这么浮躁,怎么斗得过他?五脉藏龙卧虎,却一直拿老朝奉没办法。
我既然能一个人翻了佛头案,对付他也未必干不成。
我半带着讽刺说。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
刘一鸣也不见恼,他白眉一抬,拿指头点了点我,似笑非笑:一个人什么心境什么念想,古物看得最是通透。
人能鉴古物,古物亦能鉴人,你的心浮不浮,咱们找件古董一验便知。
好啊。
我脖子一仰,不肯示弱。
从来我只听说人鉴定古董,这古董鉴人,还是第一次。
我虽然水平比起刘一鸣还差得远,可也不惧。
刘一鸣大袖一拂,指着桌案上的一方砚台道:砚台行止端方,持坚不动,自古素有君子之称。
就让它给你鉴看鉴看吧。
我对书画鉴定是门外汉,不过砚台属金石一类,倒也算是我们白字门的专业。
刘一鸣这一题,不算难为人。
我把那砚台拿起来,略一端详,不禁暗暗称奇。
这一方砚,是一方蟹壳青东鲁柘砚。
它的造型和寻常砚台不同,竟是一具缩微古琴的形状。
砚面墨池微凹,首尾都雕刻出七弦印记和岳山、徽位,十分精致,看上去和琴面一模一样。
在砚台背面,巧妙地把护轸和燕足作为砚足,让砚琴造型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在腹底的龙池,我还看到一段篆书砚铭:深邃通幽,获此良艰。
匠石奋斤,制为雅琴。
落款是……放翁?陆放翁?陆游?我的手微微一颤。
鲁柘即当今山东泗水,当地有一条柘沟,沟内泥土十分适合烧制陶砚。
可惜柘砚的工艺南宋以后就已经失传,传世的数量极少。
陆游题铭加上东鲁柘砚,这可是件不得了的物件,也只有刘一鸣这中华鉴古研究学会的会长、明眼梅花的五脉掌门,才能有这种等级的藏品吧?我把砚台搁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重量适中,而且触手滑腻,微微有湿气润泽。
我又用手指托住砚台,轻轻叩击,很密实。
我朝刘一鸣看了一眼,老头微微点了下头。
我便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条玉簪朱砂墨锭,慢慢在墨池上研磨。
只见墨在池里慢慢化开,轻轻一动,就均匀散开。
这有个名目,叫墨荷承露,意思是好像荷花叶子承着露水一样,讲究的是似散未散,若凝未凝。
我一看墨荷承露都出来了,别的自然不必验看,把砚台放下,对刘一鸣道:是个好东西。
刘一鸣道:你不要心急,再看看。
我见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心中一疑,再反过来掉过去看,看不出个所以然,心说这八成是诈我呢。
我想到这里,把砚台搁下,对刘一鸣道:您是五脉的掌门,在您屋里的物件,我看不出什么不妥。
刘一鸣长长叹息一声,摇头道:小许,如此毛糙可不像你的作风,看看那砚铭。
我再去看,还是深邃通幽,获此良艰。
匠石奋斤,制为雅琴一十六个字。
这砚铭没什么难理解的,讲石工深入大山,在坑洞中敲下石料,制成琴砚,谓之得来不易。
无论字体还是镌刻手法,都没什么特异之处。
我甚至模糊记得,匠石奋斤,制为雅琴这两句应该是从嵇康《琴赋》里引出来的。
有什么问题?我不耐烦地反问。
刘一鸣脸上有淡淡失望之色:急而忘惕,怒而失察。
你还说你心境不浮?这么明显的问题都没注意到。
他停顿一下,轻声道,东鲁柘砚,什么时候要敲石头了?我啊的一声,差点把那砚台扔地上。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愚蠢而且非常低级的错误。
东鲁柘砚是澄泥砚,是拿泥土烧出来的陶砚,又不是端砚、歙砚之类的石砚,怎么可能在题铭里大谈采石的艰辛呢?陆游一代大家,断不会张冠李戴,这砚台是假的无疑。
这本来是常识问题,可我匆匆忙忙验看,愣是把这个破绽放过去了。
刘一鸣摇摇头:连这一方砚台,都能看出你的心浮气躁。
你怎么去跟老朝奉斗?您搁在书房的东西,我以为是奇珍,先入为主了。
我还想嘴硬。
刘一鸣语气却变得严厉起来:我的书房又如何?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又和人有什么关系?难道我是五脉掌门,就绝无赝品之忧了么?小许你以人辨物,就已经落了下乘。
说罢这话,刘一鸣走到桌前,把那砚台搁在右掌之上,再举左手去摩挲。
我看到他那股淡然出尘的气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人特有的悲伤,微微发抖的下唇扯动脸上皱纹,似乎感怀往事,无限伤心。
我一时心有所触,不敢插嘴。
刘一鸣摩挲一阵,把砚台放回桌上,这才转身对我说道:这方砚是我在壮年之时,替一位老朋友鉴定的。
那时候我正值得意,一时忘形,心神失守,犯了和你一样的错误,误判此砚。
结果我的一个仇家盯住这疏漏穷追猛打,老夫几乎声名狼藉不说,还累得我那朋友家破人亡。
后来我千方百计找回此砚,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时时警醒自己。
你要知道,咱们五脉以‘求真’立世,这‘真’却是最难求的。
一时真易,一世真难,若不谨慎,百年功名,很可能会毁于一鉴。
所以我要你静气平心,不只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五脉。
听了这一套长篇大论,我忙不迭地点点头。
刘一鸣见我没怎么听进去,喟叹一声道:我看你今天不宜做什么决定,先回去吧。
我也不勉强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便是。
谈话就此结束,刘一鸣转回屋里去休息,刘局把我送出门,让司机把我先送回去。
临走之前,他执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道:老爷子平时可是很少说这么多话,有点累着了。
你多体谅他。
我听他这话,心中一动。
看来在这个话题上,刘局和刘一鸣,看法似乎不完全一样。
但刘局这个暗示太模糊了,这一家子人都是有话不直说。
我心里揣着老朝奉的事,也懒得去琢磨其他无关的东西,只是随口应了一句。
答应我,先别轻举妄动。
刘局又叮嘱了一句。
好的。
我回答。
离开小汤山别墅以后,我直接回了琉璃厂的四悔斋,一推门,看到黄烟烟正在屋里,坐在行军床上跷着脚,在那儿看电视剧。
她是五脉黄字门黄克武的孙女,查佛头案的时候帮了我不少忙,现在是我……呃,我俩的关系挺难描述,不算情侣,但又比普通朋友亲密一些。
这女人呐,有点像猫,我过去讨好,她爱答不理;我往后缩,她就给点甜头,搞得现在我也晕头转向了。
有朋友问我,黄烟烟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你是怎么认识的,我就把佛头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他们都不信,说这故事还算曲折,就是里面的感情编得太蹩脚了。
我说不是编的,他们说那就是你讲得太蹩脚了。
这话没错,人家谈恋爱,都是花前月下,看场电影送束花什么的。
我大概是天生脑子里没那根弦,不会这些浪漫举动,每天就待在琉璃厂的小店里头,就算出去,也是去潘家园溜达,人家态度暧昧,也可以理解……你看,今天我去扫墓,让她帮我看了一天的店。
这要是搁别的姑娘,早就大嘴巴子扇过来了。
黄烟烟见我进门,起身把电视啪一下给关了,递了一杯茶过来。
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擦擦嘴,问她今天生意怎么样。
烟烟说一件都没出去。
我笑笑,说正常,正常。
然后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紧贴着她。
烟烟也没躲,继续嗑着瓜子。
我正犹豫要不要伸出手去勾她的肩亲热一下,烟烟忽然开口问道:听说你去刘老爷子那儿了?我心想这五脉真不愧是同气连枝,什么事都瞒不住,便把我跟刘一鸣的谈话说了一遍。
黄烟烟听完以后,沉思片刻:虽然刘老爷子这个人心机很重,不过这次他说的有道理。
我颇觉诧异:你也觉得我不该轻举妄动?要知道,黄烟烟的爷爷黄克武一直在跟刘一鸣斗,建国以后的中华鉴古研究会发展,就是一部黄红两门斗争的历史。
她平时对刘家冷讽热嘲,难得有句好话。
烟烟说:刘老爷子没骗你,最近学会确实一直在酝酿改制的事儿,家里人正在加紧活动,四处造势。
怎么改?刘老爷子是想把整个京城的资源整合到一起,联合收藏界、古玩大店、大学、博物馆、文物局和相关科研机构,来稳定整个古玩市场。
好家伙,我啧啧赞叹。
这可真是不小的手笔。
这件事要做成了,会是业界的一次大洗牌。
其他几门的人,也都在忙这件事。
这次改制虽然只是整合首都资源,但对全国都有重大影响。
所以我过几天得出趟差去南京,那边有几位古董界的老前辈,跟我爷爷有旧,家里派我去争取一下支持。
去多久?怎么也得半个多月才回来。
烟烟说完,伸出手摸摸我的脸,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你一个人去调查,我实在放心不下。
老朝奉的危险,你也是知道的。
稍不留神,就会吃大亏——别忘了药不然啊。
听到烟烟这么一说,我嘴角一阵抽搐。
药不然这个名字,可实在是刻骨铭心。
我本来当他是最好的朋友,想不到他却是老朝奉麾下一个卧底,险些就把我们害死了。
这次我死抓住老朝奉的线索不放,一半是因为许家的恩怨,另外一半就是因为药不然的背叛。
烟烟见我神色有异,知道这名字触动了我的伤心事,便温柔地抓住我的手,柔声劝道:所以你耐心点,等我回来。
我去跟爷爷说一声,到时候学会调动资源人手,还怕抓不住他么?我嗯了一声,收起忧虑神情:行,都听你的——不过我可不能白听。
我转过脸,笑嘻嘻地想要去亲她的嘴唇。
不料她身形一晃,敏捷地闪开了。
我一脸无奈,她武功高强,真打起来我完全不是对手。
黄烟烟咯咯一笑,拎起小红包出门了。
烟烟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点起一支烟,脸上的笑容在烟雾中慢慢收敛起来。
所有人都劝我不要去找老朝奉报仇,但这件事不是简单地说一句你不要去就能让我释怀的。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我老老实实待在四悔斋里,哪儿都没去,就打了几个电话。
到了烟烟要出差去南京那天,我把她送到火车站。
烟烟说又不是生离死别,送到检票口就行了。
我说那怎么显出诚意呢,执意买了张站台票,一直把她送进车厢里,帮她把旅行包搁到行李架上,这才下车。
下车了我也没走,一直站在月台上往车厢里看。
烟烟隔着玻璃对我说了几句话,还把手伸到耳朵旁歪了歪头,看口型的意思,大概是说到南京她会给我的大哥大打电话。
我微笑着点点头,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我站在原地,目送着列车缓缓出站。
等到它消失在远方,我假意朝着地下通道走了几步,装作蹲下身系鞋带,仔细观察周围。
这时候月台上送客的人都走完了,就剩下几辆卖食品的小推车,几个售货员聚在一起闲聊着。
我看看没人注意到我,就走到月台尽头一处绿色廊柱的后面,盯着另外一侧的火车。
这个月台是双向的,在另外一侧恰好也停靠着一辆即将发车的火车,看标牌是去广州的。
按照规定,月台只能单向发车,一个车次一个车次地放人。
去南京的车发走以后,去广州的车才会开放检票口。
我抬腕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果然,很快从地下通道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大波扛着大小行李的旅客涌上月台,各个兴致勃勃,都是打算南下淘金的。
列车员们纷纷站到车门前,准备迎客。
我把烟头丢到地上碾碎,刻意紧跟着一个背着大帆布口袋的旅客。
列车员伸手找我要票,我一晃手里的站台票,又指了指前头的乘客,一句话没说,就混进车厢里去了。
进去以后,我轻车熟路地躲到洗手池旁待着。
等到送站的人都下去,火车一开动,我主动找到列车员,说补一张卧铺。
列车员问我到哪儿,我看了眼窗外,毫不犹豫地回答:去郑州。
没错,郑州。
我要去郑州。
大眼贼给我的那个老朝奉的地址,就是在郑州。
刘一鸣也罢,烟烟也罢,他们都是五脉中人,考虑事情自然要从大局出发,学会利益为先。
但我对五脉,实在没什么感情,我有恩于五脉,五脉可无恩于我。
许家的仇,别人可以罔顾,我却绝不会罢手。
当然,我已经答应刘局和烟烟了,暂时不去动老朝奉,自然说话算话——不过,我可没答应不去调查外围线索。
我是这么打算的:在郑州查而不动,一有所得,立刻收手,等到学会腾出空来,再继续追查不迟。
我出发之前,已经在四悔斋里打好了埋伏,封门闭户,说去外地收货。
我算过了,去郑州最多一礼拜,神不知,鬼不觉,只要赶在烟烟回来之前返回就行了。
大眼贼失风被抓,说不定老朝奉很快就会觉察。
如果因为耽误几天而错失了这么一条线索,到时候可没后悔药吃去。
我就这么躺在卧铺上胡思乱想,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过了十来个小时,列车员把我叫醒说到站了。
我揉揉眼睛,往外一看,看到窗外的月台上立着一面硕大的站牌,白底黑字,写着郑州二字。
我心想,这就算是进了敌营啦。
玩古董的人都知道,河南是古玩大省,开封、洛阳、安阳三地呈鼎足之势。
而这三地的古物,则汇聚于省会郑州。
郑州自古就是七郡道口、五路通衢,是重要的文物流通集散地,卓然自成一番格局。
想要在河南文物市场分一杯羹,郑州是必须要掌握的枢纽。
因此各路神仙在此都有势力,错综复杂,水一点不比京城浅。
据说五脉数次南下,想要把郑州收入麾下,结果只能换得一个听调不听宣的结果,可见此地之凶险。
我出了熙熙攘攘的郑州站,先在街边的小摊子上吃了一大碗胡辣汤。
这玩意儿看似是漫不经心的乱炖,实则滋味无穷,一口辛辣面汤滑入胃里,跟手指头摸了电门似的,全身都麻酥酥的,格外舒坦。
我就着两个油饼把这一碗胡辣汤喝了个底朝天,觉得一夜疲劳全都被辣出了体外,斗志昂扬。
我这次来郑州,背着刘家,所以五脉的人脉是不能用了,只能孤军奋战。
一念至此,我非但没有畏惧,胸中横生一股豪气来。
老朝奉与我许家三代恩怨,是时候由我做个了结了,是生是死,我都绝不会回头。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站立在辕门三军晓,大小儿郎听根苗……我不由得开腔唱了几句《定军山》,然后打了个饱嗝,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和一张地图来。
这小纸条是我在审讯大眼贼的时候偷偷抄的,里面写的就是老朝奉留下来的地址。
方震那个家伙,大概是猜到我的心思,把审问记录看得特别死,不让我接触。
我施展浑身解数,才从记录的小警察那里骗来。
我拿着这纸条和地图,一路按图索骥,倒了几趟公共汽车,终于找到一处十字马路的交叉口。
这一带是老城区,放眼望去一片片都是灰瓦平房,巷道交错,远处几栋楼房的工地正在动工,但一时半会儿还改变不了整体风格。
在这些平房之间还有一条隆起的土包,长条形状,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草,在这一片房海之中显得特别突兀。
我附近问了一下,才知道这是当年商代城墙的结构遗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真不愧是郑州,上古遗迹随处可见。
几千年前的东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夹杂在嘈杂的居民区里,显得别有意趣。
纸条上的地址,在附近一条巷子的尽头,是处其貌不扬的平房,商代城墙遗址就在房后,看着好似这户人家的后山。
我走到门口,看到大门上吊着一把锁头,门外挂着一个墨绿色的邮筒,旁边是个鲜奶箱,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门牌号。
我没着急敲门,而是谨慎地在周围转了一圈,找到巷口的一家小卖店。
店主是个胖胖的大婶,开始对我爱答不理,等到我掏钱买了两板五号电池和一卷乐凯胶卷,她的态度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
我借机跟她攀谈,打听这家人的情况。
套话是玩古董的人必备的技能,俗称舌头耙子,舌头一摆,就能从对方那里耙出想知道的事。
胖大婶一个普通中年妇女,对我根本没什么戒备心,三两句话我就把那家人的底细摸清楚了。
这户人家姓阎,户主叫阎山川,是个报社记者,媳妇在中学当语文老师,家里有个七岁的小孩子。
不过据胖大婶说,阎山川是跑财经新闻的,媳妇也很本分,没听说过这家人跟古董、文物什么的有关系。
当然,这说明不了什么。
如果他们真跟老朝奉有勾当,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我告别胖大婶,在附近的五金店买了把改锥,趁巷子里没人,悄悄撬开了阎山川家的信箱。
信箱里只有一份《河南日报》,一份《郑州晚报》,报纸都是当天的,上面什么记号也没有。
我把东西放回去,信箱关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巷子,在附近找了家叫爱民的小旅馆住下。
次日一大早,我在地摊上买了一架玩具望远镜,爬上那座商代城墙遗址。
这里可以俯瞰阎山川家,进出动静一目了然。
我连续观察了三天,基本上摸清了这家人的作息时间。
户主阎山川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他媳妇每天早上七点带孩子出门,中午都不回家。
晚上五点孩子自己放学回来,拿钥匙自己开门。
他老婆六点带着菜回来做饭,阎山川差不多要七点以后才回来。
送报纸的邮递员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投递,就送两份报纸,没有明信片或信件,晚上阎山川媳妇回家的时候开信筒取走。
这个状况让我非常迷惑不解。
大眼贼从老朝奉这里买的是一个低伪仿明玉壶春瓶,根据他的口供,一共花了二百五十块钱,那么老朝奉从中赚到的利润,应该是在一百块左右。
这个利润率很高,但绝对数不大。
老朝奉要靠这个渠道赚钱,每日起码得有十件二十件的走货量,才能形成规模,像这个接生意的档口,三天居然连一笔生意都没有,实在不合理。
我心想,莫非屋子里暗藏玄机?得找个办法进屋里头看看。
阎山川家里倒是经常没人,可这里离大街不远,人来人往很是嘈杂。
再说邻居大婶已经认识我了,贸然闯进去,万一被人当小偷抓起来,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我就把主意打到他们家孩子身上。
他们家孩子阎小军上小学二年级,每天下午放学后,和同学一起站队回家,到大街口他才离开队伍,掏钥匙进家门。
这是一个好的突破口。
我弄了一顶记者帽和夹克衫,又去玩具店里花两百块钱买了一个变形金刚,还是那种组合金刚,叫大力神。
我捧着塑料盒子,等在巷子口。
快到五点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一队小学生站队回家,连忙迎了上去,大声叫他的名字:阎小军!一听我喊,队伍里一个小孩子立刻转过头来。
他打量了一下我,发现根本不认识,一脸迷惑,但眼睛一扫到我手里的变形金刚,就转不动了。
变形金刚对小孩子的吸引力,不啻于《兰亭集序》真本对书法家的诱惑。
我故意把变形金刚捧在身前,满面笑容地说:小军你忘啦?叔叔跟你爸是一个单位的,还抱过你呢。
你爸爸给你买了个变形金刚,他有事,让我先给你送过来啦。
我故意当面大声说,他那些同学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
小孩子特别敏感,阎小军顾不得质疑我的身份,一把接过变形金刚,这手就撒不开了。
我哈哈大笑,说还不谢谢许叔叔,他连忙说谢谢许叔叔,不忘得意地回首瞥了一眼队伍。
我顺理成章地摸摸他的头,说你爸爸一会儿就回来,我给你送回家去,在那儿等他吧。
阎小军被变形金刚弄得头昏脑胀,一点也没起疑心,掏出钥匙把我让进他们家去。
阎山川家进门是一个小客厅,立着个塑料圆桌。
里面分成两间,一间大人住,一间小孩子住,都用梅花布帘挡着。
厅里的五斗橱上搁着一台松下21英寸彩色电视机,旁边还放着一套卡拉OK机。
再远处是个书架,书架旁支着一架雅马哈的电子琴,旁边墙上是俩人结婚照片,有道裂痕。
看来阎山川的家境还不错,只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家里跟古董有半点关系。
我扫了一眼书架,上面的书花花绿绿,不是杂志、工具书就是股票、时尚类的书,最旧的也是七八十年代的。
我把阎小军叫过来,问他爸爸妈妈平时都在家里做什么,阎小军说摔跤。
我一听,不由得打了个哈哈,这熊孩子真是什么都说……我问除了摔跤呢,小军说吵架。
我耐着性子启发小孩子,说你再想想,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信或者罐子花瓶什么的?阎小军眼睛一亮,说我爸爸有好东西,藏在我屋子里的床底纸盒箱子里。
我按捺住激动心情,让他带我去找。
这小孩子也属于没心没肺型的,带着我就进了他的小卧室,撅着屁股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纸壳箱子,上面还拿胶带封着。
拆胶带最好是用蒸汽熏,不露痕迹。
但我看看时间快六点了,怕他媳妇回来,急中生智,把箱子颠倒过来。
果然这纸箱子底下没封胶,就是四个折口交错叠在一起。
我跟阎小军说你去玩变形金刚吧,这边有叔叔呢。
这孩子居然就大大咧咧跑出去了,估计已经快忍不住了。
我把箱子拆开一看,一口血喷出来。
原来里面装的是一摞香港的《龙虎豹》杂志,上头一个个裸女搔首弄姿。
我能理解阎大记者为啥把它藏在这里,不过这显然不是我想要的,赶紧又放回箱子,原样放到床底下。
我回到厅里,就听外头一阵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朝外一看,阎小军他妈居然拎着菜提前回来了。
我暗叫不好,赶紧把阎小军拽过来,装作教他玩变形金刚。
他妈推门一进来,发现屋子里有个陌生男人,吓了一跳。
我放下变形金刚,满面笑容伸手过去,说嫂子你好,我是阎山川的同事,有人给小军捎了套玩具,阎哥让我带回来。
碰到这种情况,绝不能着急走,一走就显得心虚。
狭路相逢勇者胜,你得主动滔滔不绝地讲话,让对方脑子里没有思考的余暇,才有机会先声夺人,我这么一说,她一下子就愣住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我乘胜追击,又接了一句:阎哥给我看过您照片,您本人看着可年轻多了。
这一句话,先解释了我俩没见过面,又顺势恭维了一番,消除敌意。
阎山川的媳妇被我连消带打几句话说得晕头转向,把菜搁到一旁,讪讪道:这个老阎,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多买点菜。
不用了,嫂子,我这还有别的事,马上就得走了。
我摆了摆手,身子却不动。
阎山川媳妇一听我要走,赶紧说你专门送东西过来挺辛苦,好歹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她说出这话来,说明疑心已经消除大半,我接下来只要把离开的意思再表达得坚决一点,她客气两句,把我送出门,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古董商人多少都有点演戏天赋,这些手段对付普通老百姓简直太容易了。
我暗自松一口气,正盘算什么时机离开最好。
不料门外忽然又是一响,我和她同时转头去看,看到一个中年人推门走了进来,正是阎山川。
这一下子饶是我心理素质好,也不由得惊慌起来。
老天爷你也太混蛋了,平时夫妻俩都准时准点,怎么今天这么寸,全都提前回家啊。
阎山川看到屋子里多了一个男人,立刻警惕地停住脚步,朝我瞪过来。
我知道,如果给他以思考的时间,不消两秒我就会大难临头。
我急中生智,拿出鉴别古董的眼光扫了他一眼,看到他脸色潮红隐有酒气,心中立刻有了计较,上前一步劈头喝道:山川!你这喝酒的老毛病怎么还没改,怪不得升不上去!阎山川听到这话,肩膀一颤,脸上居然浮现出些许羞惭神色,显然被我说中了心思。
其实这事说来也简单。
屋子里摆放着不少酒瓶,结婚照还摔裂了一半,再加上刚才阎小军说爸妈总吵架,说明家里矛盾重重。
一个事业单位的中年记者,居然还住在这种小平房里,显然在单位里混得不怎么样。
阎山川的不得志,就算不是家庭矛盾主因,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这会儿才六点,阎山川一身酒气回来,一定不是应酬吃饭,很有可能是自己喝闷酒去了。
综合这些线索,我再稍加发挥,一下子正中了他的要害。
我趁机快步走到他跟前,语气半是劝诫半是斥责:小军都这么大了,嫂子多不容易,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得争点气啊。
你是……阎山川有点蒙了。
我不由分说打断他的话:是!我是外人,可有些话就得外人来说!我把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床底下的书,嫂子可都知道了。
阎山川眼睛一鼓,顿时大为紧张,支支吾吾解释说那是大钟送的。
他媳妇柳眉一立,已经听出有些不对劲了。
我长长叹息一声,指着他媳妇说:这话啊,你自己去跟嫂子解释吧,我不管了!这句话是最狠的,我故意不挑明什么事儿,他们夫妻俩只要有矛盾,肯定会自动代入进去。
这一招祸水东引果然奏效,阎山川媳妇脸色阴沉下来,不定想起什么陈年宿怨。
阎山川想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趁这个空当,怒气冲冲推门而出,还故意把门重重摔上。
出了门以后,我头都不敢回,一溜烟儿跑回了爱民旅馆。
进房间以后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背后已经被冷汗溻透。
说实话,这事我做得有些不地道。
我与老阎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却要他平白替我承受这飞来的无妄之灾,但我别无选择,看以后能不能找机会补偿吧。
我坐在沙发上把气儿喘匀了点,又起身拿起暖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心里才慢慢恢复平静。
今天也不能说全无收获。
我的闯入是个意外事件,从阎家三个人的瞬时反应来看,他们应该跟古董造假或老朝奉毫无关系。
要么是大眼贼故意给错了地址,要么是老朝奉狡猾,一觉察有异,就立刻把这边的联络站撤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意味着这条线已经失去价值了。
刘一鸣和烟烟说得没错,老朝奉是个狡如狐,狠如狼,惊如鼠的人。
说不定正是大眼贼的落网惊动了他,这才立刻收回了手脚。
我想到这里,无奈地摇摇头。
我冒着被五脉和烟烟指责的风险来到此地,结果却是无功而返。
挨骂是小事,关键是老朝奉一下子又缩回到了黑暗里,隐藏身形,再想要抓住他的尾巴,不知要到何时了。
老朝奉这根刺一日不去,我许家一日不得安宁啊。
爷爷,爸爸,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我望着天花板喃喃道。
天花板上到处都是水渍痕迹,既像是一幅玄妙的青铜铭纹,又像是爷爷许一城那满是皱纹的沧桑脸庞。
我希望从中看出答案,就这么一直盯着,盯着盯着,眼皮变得沉重起来,慢慢地睡了过去……这一天夜里,没人给我托梦。
次日我早早起了床,只好打算坐最近的一班火车赶回首都。
爱民旅馆可以代买火车票,所以我把钱交给服务员,然后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等着拿票。
我随手从报刊架上拿起一张报纸,心不在焉地翻看。
差不多看完了两版新闻,旅馆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抬头一看,一个身穿红色夹克衫的小个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他年纪不大,脖子上还挂着一台相机。
这个小家伙神色狼狈,一进门就连声喊着快报警。
前台服务员本想探出身来问,突然又缩了回去,原来在那小个子身后,还追着四五个裸着上半身、下穿牛仔裤的长发汉子。
小个子见服务员不敢搭理,大为惊慌,脚下一不留神被拖布绊倒在地,怀里滚出一样器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听这响声,我耳朵陡然立了起来。
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是铜声,而且是精铜!铜在古代被称为声金,在五金之中质地最易发声,我们许家在五脉里属白字门,专精金石,这种声音听过太多次。
我放下报纸,朝地上扫了一眼,发现那东西是一个铜索耳三足香炉,不大,通体黝黑,看起来像是一件古玩。
小个子看到香炉掉出来,神情紧张,俯身把它捡起来,往怀里揣。
就在这一迟疑的当儿,那几个大汉扑过来,恶狠狠地按住他肩膀,喝令他把东西交出来。
小个子拼命挣扎:我是记者,你们快放开我!那几个人大怒,狠狠踹了他两脚:记者算个屁!赶紧把偷的东西还给我们!这是我买的!小个子大叫。
我们不卖了!为首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沓票子甩到地上,然后下令去搜他的身。
小个子梗着脖子趴在地上,拼命护住那香炉:你们卖假货!这就是证据,不能给!我听到假货二字,眉头一皱,不由得多看了那边一眼。
恰好一个汉子与我四目相对,他打量了我一下,走过来恶声恶气道:你看什么看?我看什么关你屁事?他态度恶劣,我自然也没好脸色。
这还有一个嘴硬的!他这话一出,那边立刻腾出两个人,气势汹汹地朝我包夹过来,作势要打。
我突然意识到,我现在穿的还是昨天去阎山川家的那套记者行头,估计这伙人误会我跟这小个子记者是一伙的了。
他们见我坐在沙发上不出声,以为怕了,指着我鼻子道:你给我老实待着,不然连你一起打!本来我没有见义勇为的心思,但这群夯货非要来惹我,我也就不必客气了。
鉴赝识伪,是明眼梅花的天然责任。
临走之际,我随手行侠仗义一次,也算不虚郑州此行。
一念至此,我便拨开他的手指,冷冷笑了一下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在爱民旅馆抢东西,传出去也不怕抹了盘子?人家既然没倒拦头,你们也别欺人太甚,不然可莫怪我刨你们的杵。
这是玩古董的暗语春点,抹盘子是丢人,倒拦头是上当受骗的人回来要钱,刨杵是指同行人拆台。
听了这些话,他们就该知道我也是同道中人。
果然,那为首的壮汉听了我的话,态度稍微收敛了点,指着小个子:这浑小子来偷我们店里的货,我们抓贼拿赃。
朋友你借条道,彼此都方便。
就是那个香炉?那可是正宗的宣三炉!你说这小子罪过有多大?大汉一本正经地说。
我一听,扑哧一声差点乐出声来了。
宣三炉是指在大明宣德三年炼出来的铜器。
当时宣德皇帝亲自监督,从暹罗进口铜料,前后精炼十二遍,质地极纯。
这些铜一共炼成三千件铜器,再也没有多的了,收藏者谓之宣三炉。
咱们如今说的宣德炉,严格来说指的就是宣三炉。
后世虽然一直仿制,但都未能达到这一年的制作水准。
所以能流传至今的宣三炉,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这家伙张嘴敢说宣三,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
小个子在地上大喊:他们是在撒谎!他们卖的是假货,我买来当证据去曝光,他们就想给抢回去。
我点点头。
其实刚才我一听那响动,就知道这玩意儿真不了。
真的宣德炉,铜质均匀,铜声恢宏大气,赝品往往声音发闷。
而且正经的宣德炉,表皮黯淡,收敛在内,如同炉中有火光而不冒。
小个子怀里揣着的那个玩意儿,表面抛得贼光贼光,假得没法再假了。
但重点不在这里,而在于怎么说这话。
古董界从来不说假,而是说不旧挺新,就是不想得罪人。
何况现在那群流氓占着武力上的优势,话不可说绝。
我略转了转心思,便笑道:您这尊宣三炉,宝光不是很足啊,拿出来可有点烫手。
我把范儿端得足足的,行内术语一露,那几位就有点迟疑。
为首的还嘴硬:我们这可是真品,专家鉴定过的。
好,你们既然说他偷了宣三炉,这东西的价值够得上立案了。
要不这样,咱们去派出所去报案,你看如何?我将了他们一军。
若是去派出所报案,这假炉子稍加鉴定就得露馅;若是不去,那就承认给小记者栽赃了。
造假都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争气。
被行家刨了杵,明白人不会继续纠缠,免得自取其辱。
我本来打算让他们知难而退就得了,可冷不防那小个子又大叫一声:对,去公安局!他们是个古董造假窝点,骗了很多人!不能放过他们!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恨不得踹他一脚,这些事你他妈的不会等脱身了再说啊!果然,那几个汉子听了小个子记者的话,重新目露凶光。
为首的大汉一挥手:管他妈那么多,先把这小子的东西掏出来!还有,把他那相机给我砸了!其他人立刻七手八脚去撕扯那小个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三四个警察冲了进来。
警察一见屋里这阵势,如临大敌,连忙掏出枪来,喝令不许动。
人民警察面前,一切黑势力都是纸老虎。
那些汉子一见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一个个全跪下双手抱头,气焰全没了。
刚才是谁报的警?带队的警官放下枪,环顾四周。
是我。
我从怀里拿出我那只摩托罗拉3200大哥大,晃了晃,机器上的通话绿灯还一闪一闪的。
早在跟他们说话之前,我就知道这事决计不能善了,所以事先用大哥大拨通了报警电话,藏在怀里。
接下来我们的对话,警察在那边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还故意大声报出爱民旅馆的名字,指引他们过来。
那时候手机还是个稀罕东西,普通人根本没这概念。
那些汉子怎么都想不到,我穿着朴实,怀里居然揣着个大哥大。
警察把我们几个全带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做笔录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个小个子记者叫钟爱华,二十出头,刚毕业参加工作不久,在当地晚报负责文化版面。
他最近有个选题,调查郑州市文物市场状况。
这孩子是个傻大胆,顺藤摸瓜摸到一家黑店,打算买一件赝品当证据做曝光,结果不慎被对方发现,一路追到此处。
若不是我见义勇为,钟爱华怕是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这孩子真够糊涂的。
在郑州这龙蛇混杂的地方开古玩店的,背后多少都有点势力。
何况古玩圈子的真赝之争,从来都是闷起来自行解决,找警察或找媒体曝光,都是坏了行规的大忌。
他这是捅了马蜂窝,怪不得会被一路追杀。
那伙人涉嫌人身伤害、非法禁锢和诈骗,直接被收押了,我和钟爱华被盘问了几句以后就放了出来。
我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想回旅馆取票回首都,钟爱华却一把抓住我胳膊,非要请我吃饭道谢。
我本想拒绝,但架不住他生拉硬拽,就差没痛哭流涕了,只得勉强答应下来——反正火车下午四点才开,吃个饭来得及。
钟爱华见我答应,高兴得不得了,说我带您去吃羊肉烩面,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我算是看出来了,钟爱华这家伙用一个字总结,就是愣,或者用个好词形容,叫直爽。
他似乎根本不懂什么叫委婉和掩饰,有什么说什么,所有情绪都亮堂堂地表现在脸上,活蹦乱跳。
这种人去古董行调查,不被识破才怪。
他带着我七转八拐,来到一处其貌不扬的小店,叫刘记羊肉烩面。
钟爱华说您别看这店小,年头可不短,东西着实好吃。
我们坐下来,一会儿工夫就端上来两个白瓷大碗,热气腾腾的红油汤面浮着几丝香菜。
我拿筷子一搅和,里头羊汤的浓郁鲜香扑鼻而来,让我浑身筋骨为之一酥。
我这几天为了监视阎山川家,没怎么正经吃东西,闻到这味道,肚子立刻就饿了。
于是我也不客气,低下头稀里呼噜吃了起来。
直到把里头面筋捞干净,汤喝光,我才抬起头来,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对面钟爱华也吃得差不多了,一嘴都是羊油,一脸难为情地掏出手帕擦了擦。
你上午干吗那么冲动?我问他。
一提这话题,钟爱华打开了话匣子:我有个中学语文老师,人特别老实,兢兢业业教了一辈子书攒了点钱,听人说古玩能升值,就去了今天那家店里转悠。
没转几圈,就有人凑上去偷偷告诉我老师,说他瞧见店后头扔着一个小铜炉,店主没当回事,其实是件宝贝,是宣德炉,一转手就是几十万。
老师说这么好的机会你干吗不捡漏?那人说今天可巧没带钱,又怕前脚走,后脚这便宜就让人占去了,我看你是人民教师,信得过,这才找您。
您先掏钱给炉子盘下来,回头我本钱还您一半。
等倒手卖出好价钱,咱们一人五分。
我老师信以为真,以为捡了个大漏,连忙取出毕生积蓄,把那炉子盘下来了。
等交完了钱,我老师一回头,那人就不见了。
请专家一鉴定,假的,一辈子心血就这么没了。
老师再去找那家店,人家压根不承认,说那人跟他们没关系。
老师急得脑溢血住了院,老伴也急病了,好端端一个家,就这么毁了!我微微一笑。
这招叫作借花献佛,可以算是最常见的古玩骗局。
别看这骗术简单浅显,偏偏上当的人最多。
没办法,人总想占便宜,一存了这个心思,利令智昏,就会上当。
尤其是那些外行棒槌,一骗一个准。
所以你去那家店里,是想替你老师出一口气。
我问。
不光是出气!我做这个选题,就是打算好好曝光一下现在的赝品乱象。
现在多乱啊,假货遍地都是,不曝光的话,恐怕会有更多人上当。
你就不怕遇见今天这样的危险?怕,但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情啊——揭露真相,是我们记者的神圣天职。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凤凰205相机,露出坚定的神色。
这个年轻人冲动了点,但这份还没被俗世磨去的正义感却让我对他心生好感。
钟爱华忽然盯着我的脸,一脸狐疑:我看您刚才说那几句话,挺内行的,您在首都也是玩古董的吧?嗯。
我夹起一块海蜇皮,咯吱咯吱嚼了起来。
那您知道明眼梅花不?钟爱华问。
我嘴里咯吱一声,把舌头给咬了。
明眼梅花是五脉的别称,古董界知道这词的人都不多,一个刚毕业的郑州记者怎么能一口叫出这名字?这什么情况?我心中升起一团疑惑。
那是个老词儿了,你知道的还不少嘛。
我反套了一句,仔细盯着他的脸。
钟爱华大为得意,眉飞色舞地晃着筷子:为了做这个古董市场现状的选题,我着实去查了不少资料呢——前一阵有个玉佛头事件你听过吧?我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不置可否。
玉佛头那次事件在业内很是轰动,但在刘局的刻意管控下,并未在媒体上大肆报道。
不过当时记者很多,有心人若是想查的话,还是有不少资料能找到。
他若对古玩有兴趣,查到这件事也不足为奇。
据说在玉佛头的背后,就是明眼梅花。
人家一共有五脉传承,现在改名叫中华鉴古研究学会,在首都管着古董鉴定。
你想想,五大家族专注打假几百年,往那一坐,就是泰山北斗,说真就真,说假就假,多牛逼呀!钟爱华说到这个,眼睛直发亮,跟阎小军看见变形金刚似的。
你好像很崇拜他们?我饶有兴趣地问道。
钟爱华一拍胸脯:那当然了,那都是我的偶像。
我本来大学就想报考考古系的,家里不让,这才选了新闻系。
不然我就直接去首都投靠五脉了。
说起来,明眼梅花的事,我可知道不少,跟我们郑州也是颇有渊源啊……说到这里他整个人突然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我:你……你……你?我怎么了?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许一城的孙子,敲佛头的许愿!钟爱华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心想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绰号,当下点了点头:嗯,你怎么认出来的?钟爱华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来想要抓我胳膊:真瞎了我的狗眼啊!我明明看过新闻发布会的照片,怎么刚才就没认出来呢!你就是许愿啊!那个许愿啊!我算是体会到那些港台明星在内地是什么待遇了,他两眼发亮跟个追星族似的,热情得让人受不了。
我有点不胜其扰,但也有了一点点得意——哥们儿我也算是有拥趸的人了。
周围的食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好不容易把钟爱华劝回到座位。
他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倒了满满一杯啤酒,又站起来:英雄,我敬你一杯!坐下喝,坐下喝。
我能给许老师您做一期专访吗?不必了。
我赶紧拒绝。
我是偷偷离开京城的,这要是上了郑州的报纸,行踪岂不全曝光了?您来郑州,一定是和古董鉴定有关系吧?是不是又有惊天大案等着破?钟爱华一脸期待地问,然后还没等我回答,又自己敲了敲头,自嘲说,对啦,这都是机密,怎么能跟我一个小记者讲呢。
这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直爽。
我看着钟爱华,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看得出,这家伙对古董行业很有感情。
他是本地人,又要做郑州文物市场的专题报道,手里一定有不少关于造假的资料。
从他那里,说不定可以挖到一点关于老朝奉的资料。
我再怎么熟悉鉴宝,在郑州毕竟是外地人,得有当地的帮衬才好施展。
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我让他冷静一点,一脸严肃地开口道:我来郑州,确实有件事想查清楚。
要不你听听,帮我参详一下。
钟爱华激动得满脸涨红,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拿出个记事本和圆珠笔,唯恐漏听一句。
于是我把阎山川家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当然,我隐去了老朝奉的名字,只说追查到一条制假贩假的线索。
我问他:你觉得这信,是如何送进阎山川家的?钟爱华这会儿已经稍微恢复了点冷静,听我说完,他把圆珠笔搁在嘴里咬了几下,又问了我几句在阎山川家的遭遇,一时陷入沉思。
忽然咔吧一下,他竟把圆珠笔头给咬碎了。
钟爱华吐出塑料碎渣,咧开嘴乐了:许老师,我想明白了。
哦?大眼贼告诉您的地址,应该没错;阎山川对此毫不知情,也没错。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我皱起眉头。
不矛盾啊,您忽略了一个重要环节。
信,可不会自己跑到阎山川家里啊。
钟爱华笑着做了个送信的动作。
钟爱华这么一提示,我脑海里一下子豁然开朗。
对啊,能接触到这些订货信的,除了阎山川以外,还有每天上门送信的邮递员啊!如果邮递员是老朝奉的人,那么他便可以在派送的时候,把所有写给阎家的信截留下来。
这样一来,订货信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工坊。
就算这个地址被警方关注,调查者首先也会把方向对准毫不知情的阎山川,给老朝奉留出足够的预警时间。
老朝奉这个安排,可谓是大隐隐于市,巧妙至极。
我看看手表,现在是一点半。
还有半个小时,那个邮递员就要去阎山川家送报纸了。
我想到这里,起身欲走。
钟爱华忙道:您这是要去堵人揭发造假黑幕了?我点点头,事不宜迟,要趁他们觉察之前,把这根线死死咬住。
钟爱华怯生生地问他能跟着去吗,一脸期待。
我犹豫了一下,但又不想打击这小家伙的积极性,就说你可以跟去,但不许跟任何人说。
钟爱华雀跃不已,把脖子上挂着的那台相机举起来又放下:我答应您。
不过万一这案子破了,您可得让我做个独家报道。
一言为定。
我们俩离开小饭馆,直奔阎山川家而去。
阎山川家照旧大门紧锁,不知昨晚他们吵得如何。
我们蹲守在巷子口附近,过不多时,一个留着半长发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来,他拿出两份报纸,熟练地投进邮筒,然后车把一打,骑了出去。
他自行车后座搭着两个邮政大挎包,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各种邮件。
钟爱华用眼神问我怎么办,我说跟着他。
我们没时间叫车,只能靠双脚去跟踪。
好在那个邮递员一家一家投递,速度也不快,我们勉强能咬住他。
就这样,我们跟了他在城区里转了足有一下午,邮递员一直在各处街道投递,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跟踪邮递员可不是个轻松活,我毕竟不是方震那样的侦察兵,跟到后来,累得有些腰酸背疼。
钟爱华倒是生龙活虎,还不时举起相机拍上几张。
一想到他不时投过来的崇拜眼神,我就不好意思说自己累了,只得咬着牙坚持。
邮递员给一家单位的收发室投递完一摞邮件,然后沿着马路骑下去。
钟爱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诧异道:好奇怪啊。
我问他怎么了。
钟爱华说邮递员都是分片儿的,一般负责一个城区内的特定几条街,可他刚才明明是在金水区,但现在过了马路,从区划上说已经进入管城区来了,这不合投递规矩。
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他跨区是为了把寄到阎山川家的订货信送出去?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们两个人精神一振,跟近上去。
我们看到邮递员过了马路,把自行车停在一座五层大楼前,捧着一大堆邮件进去,过了五分钟才出来。
出来以后,邮递员没有继续前进,而是车头一拐,穿过马路回到金水区。
他这个举动,无疑证实了我们的猜测。
钟爱华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说你去跟邮递员,你把相机给我,我进楼里去看看,咱们俩晚上在刘记烩面那儿碰头。
钟爱华跟小兵张嘎似的,特严肃地冲我敬了个军礼,转身跑开。
这大楼一进门是个开阔的大厅,左右立柱旁各摆着两个落地缠枝大花瓶。
正中一尊大座钟,钟上头墙上挂着一幅洛阳牡丹图。
这估计是某个事业单位的产业,租给小公司当办公室。
我从大楼铭牌上看到,多是会计师事务所、旅游公司、法律咨询、某某驻郑州办事处、图书编辑室之类。
人来人往,还挺热闹的。
我径直走到前台,装出特别焦急的样子,说有一封特别重要的信件递错了,必须要找回来。
前台是个小姑娘,挺同情我,指了指身后一个大纸箱子,说这是刚送来的,还没分捡到大楼邮箱里。
我翻了一圈,里头没有写着阎山川家地址的邮件,就问前台之前有谁拿过没有。
前台小姑娘先说没有,后来又说有一家公司是邮递员直接送上去的,不走前台,在四楼,叫新郑图良工艺品有限公司。
我谢过小姑娘,抬腿朝四楼爬去,左拐第一间就是。
说来奇怪,相邻的几家公司都挂着黄铜色的牌匾,悬着海报,门前打扫得很干净。
这家公司倒好,门前堆着几个破纸箱子和废纸堆,门框还留着胶带痕迹,紧闭的磨砂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新郑图良五个字,怎么看都不像一家正经公司。
我一看这名字,就知道肯定有蹊跷。
国家有明文规定,制贩高仿古代工艺品是合法的,制贩赝品是违法的。
可是高仿和赝品之间的定义特别微妙,它们的区别,往往只在于买卖的时候是否明确告知性质。
说白了,同样一件唐三彩,你说这是高仿的您拿好,这就合法;您说这是乾陵挖出来的,就不合法——当然,两者的价格也是个重要参考——所以很多造假者钻这个法律空子,给自己披上一层仿古工艺品的合法皮,公然生产大量高仿品。
至于这些高仿品在市面上以什么身份流通,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我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没着急敲门,而是转回楼下。
我跟前台小姑娘攀谈了几句,趁机从纸箱子里偷偷拿走一封寄给本楼一家杂志社的信,又借了张信纸和一个空信封。
我在信纸上潦草地写了几句话,放进信封,然后填入阎山川家的地址,撕了张邮票封好,再走上楼去。
我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我把两封信递过去,满脸堆笑:你好,我是三楼律师所的,刚才我上楼的时候看见邮递员掉了两封信,估计是你的,给送过来。
女人的表情稍微缓和了点,她接过两封信,飞快地扫了一眼信皮,然后拈出那封杂志社的信还给我:这封不是。
我把信接回去,有意无意往办公室里张望了一眼:哎?你们是做工艺品的啊?我这认识几个朋友,需求挺大的,有兴趣合作一回吗?对不起,我们这儿不对外。
女人生硬地回答,然后砰地把门给关上了。
我捏着信封,望着紧闭的大门,嘿嘿冷笑了一声,举起相机拍了几张。
这家叫新郑图良的公司,果然是老朝奉的制假产业链中的一环。
我仿佛已经看到一束光芒从天而降,锁定了老朝奉在阴影中的一只脚。
距离我把他彻底拖出在阳光下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我把杂志社那封信送回前台,离开大楼。
等我走到刘记羊肉烩面时,钟爱华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我把相机给他,让他送到附近相熟的洗印店去冲洗,有一个小时就能拿到照片。
我们俩进了小店,点了两碗羊汤、两碟小菜,边吃边说。
钟爱华告诉我,那个邮递员回邮局以后,跟谁也没接触,直接回了家,钟爱华还记下了他家的地址,然后我把新郑图良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您没设法溜进去看看?钟爱华问。
我摇摇头:我估计这里只是一个联络处,里面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贸然闯入,恐怕会惊动他们,得不偿失。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先回北京上报给学会,等他们研究下一步的策略。
我回答道。
当啷一声,钟爱华手里的钢勺掉在桌子上,一脸吃惊:您这就回去了?嗯。
我回答。
我出发之前就跟自己做了约定,查出线索适时收手,绝不恋栈。
老朝奉的障眼法已去,新郑图良浮出水面,再往下查,恐怕就得借助学会的力量了。
而学会没有执法权,只有建议权,想动外地的造假窝点,必须通过刘局、方震他们跟当地警方协调,挺复杂的,非一日之功。
钟爱华眉头大皱,满脸的失望:我还以为您会趁热打铁一查到底。
我有点不忍心,宽慰他道:时机成熟我会再来的,最多一个月。
你放心好了,你的独家报道跑不了。
钟爱华身子往后重重一靠,脸上居然浮出被侮辱的怒意,一拍桌子: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做报道是为了揭露真相,可不是为了抢什么独家!好,好,是我说错了。
我试图安抚这只炸毛的小家伙。
钟爱华气呼呼地挥动着右臂:您知不知道,咱们只要再往前查一步,说不定就能揭出一个造假窝点。
这个节骨眼您要回北京,得耽误一个月。
这一个月不知他们又会造出多少假货,坑害多少人。
你们五脉的存在,不就是为了阻止这些悲剧发生吗?我可没说不管。
但我们的敌人太过狡猾,这事还得谨慎一点才行……我劝说道,说到一半陡然停住了,我忽然发现,这明明就是刘一鸣前不久劝我的台词,这未免也太讽刺了。
钟爱华没注意到我微微扭曲的表情,他端起相机,用指头烦躁地旋转着光圈:您知道吗?我本来想的是,您是福尔摩斯,我是华生,在旁边用这相机把您鉴宝除黑的行动都记下来——现在看来,是没机会拍到您追求真相的英姿了。
呃,也不能这么说。
我迟疑了一下。
钟爱华眼里流露出浓重的失落,就像是一个父亲忘了给他买玩具的小孩子。
他站起身来,一字一顿:许老师您要走,我也拦不住,祝您一路顺风。
不过这条线我会一个人继续查下去的,绝不放弃。
至于后面如何,您记得看报纸吧。
我低声喝道:别胡闹了!这些造假团伙背后都有黑势力。
你一个人去蛮干,实在太危险了!钟爱华把相机挎到脖子上,一仰下巴:记者的天职就和相机一样,追求真实,挖掘真相。
鉴宝我不懂,但我相信换了当年的明眼梅花,应该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这轻轻的一句话,让我顿时僵在椅子上,为之语塞。
许家老祖宗创建五脉,正是为了去伪存真四个字,现在却要靠一个外人来教训。
这小家伙一腔热血,让我看到了我爷爷和我父亲追求真实的影子。
现在五脉那群钩心斗角的人所缺失的,正是这么一种对真实头撞南墙誓不回的追求。
看他失望成这样,我觉得心中一痛。
这种感觉,就像是对明眼梅花真正精神的背叛。
我默然良久,终于长长地叹息一声:好吧,你赢了。
我会多留几天,咱们把这事再往下挖一挖。
真的?真的,你快坐回来吧,服了你了。
钟爱华一下子就把愤怒扔到九重天外,换了副笑嘻嘻的表情:我就知道,您肯定不会放心我一个人去的,对吧?我无奈地竖起三根指头:但咱们得约法三章。
一,你得听我的;二,一旦苗头不对,就立刻收手,不许逞强;三,这件事绝对不许泄露给第三个人,你爹妈都不行。
放心吧,我们做记者的最有职业道德。
钟爱华拍了拍胸脯。
其实我内心深处,也不想就这么一走了之。
新郑图良工艺品就像是一根瓜秧子,只要轻轻一拎,就能拎出一大串瓜。
放着这么大的诱惑离开,我也舍不得啊。
现在钟爱华给了我一个理由,我想那就多查一下吧。
钟爱华喜气洋洋地坐下,一脸新兵蛋子式的兴奋:那咱们接下来怎么查?盯着进出新郑图良的所有人?我略作思考,随即摇摇头。
这个办法工作量太大,光靠我们两个根本做不完。
更何况,老朝奉是何等精明的人,他在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肯定都设置了保险。
比如第一个环节的保险,就是阎山川。
只要警方被订货地址误导到他们家,老朝奉就会第一时间抽身而退。
等到对方觉察到邮递员送信的猫腻,这条线已经彻底断了。
这家新郑图良工艺品公司,应该就是第二道环节的保险所在。
不把保险拆掉就贸然动手,一定会惊动敌人。
从我的观察来看,这家公司只是个皮包公司,并不真正经营业务,它唯一的功能就是收信汇总,与造假的工坊保持单向联系。
老朝奉会派人打电话过来,或者找人来取订单。
公司办事员既不知电话是哪里打来的,也不知道取单子的是谁。
就算警察捣毁了这个公司,也肯定问不出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老朝奉会不会这么安排,但若是我来布置,就会这么做。
那可怎么查啊?钟爱华哪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一听就蒙了。
我悠然喝了一口辛辣的羊汤:你去把照片取回来吧,那里面有答案。
我本打算带回去给学会当证据用的,现在看来,只好我们自己用了。
钟爱华拍拍屁股,离开刘记,过不多时便回转过来,手里拿着一迭照片。
这些照片洗得很清楚,我一张一张看过来,然后挑出一张,把它摊在桌面上指给钟爱华看。
这是一张新郑图良公司正门的特写,钟爱华抓耳挠腮,半天看不出端倪。
我拿指头点了点,点在门口那几个棕色的瓦楞纸盒子上。
这堆破烂怎么了?他一脸疑惑。
你仔细想想。
造假的幕后黑手(我故意在他面前隐去老朝奉的名字)不光要接订单,也要发货,而且发货量很大。
这么大的物资流出,如果在一些小地方邮局寄出,一查就能查到发货人。
他们必须得回郑州这四衢通达之地,才好走货。
所以新郑图良不光负责收订单,肯定也承担发货的任务。
您不是说这个公司跟幕后黑手是单向联系吗?那这岂不是很矛盾?不矛盾。
如果我是幕后黑手,我会让新郑图良的办事员做两件事:给指定地点发订单,到指定地点取货寄送。
至于发给谁,谁给运来的,她根本不知道——这么一来,就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制假者。
钟爱华瞪大了眼睛:那这些箱子……箱子里有白色泡沫的颗粒,说明里面装的都是易碎品,显然是古董。
而且你看这几个箱子都是同样规格,上面的字也是一样,都写着‘震远运输’,不可能是随手拿的,应该是批量发货时用的包装——我估计,这个震远运输,恐怕就是负责运输赝品的公司。
可是,如果统一用一种箱子,岂不是很容易就被人查到线索?幕后黑手会这么不仔细?我摇摇头:这个震远运输,八成是他们自己的产业,只负责从造假作坊到郑州这一段运输。
然后新郑图良的人会把货接下来,换成邮政包装再寄出去——这一套手续看似繁琐,却是遮掩痕迹的最好手段。
那个办事员,大概没想到我们能从一堆垃圾里分析出这么多吧?钟爱华兴奋地一拍巴掌。
我得意地摆了摆手指:他们千算万算,却漏算了办事员的懒惰。
这家公司并不真的做业务,所以办事员对门面卫生没那么上心。
她发完货,用了几个震远运输的空箱子,随手扔在门口懒得打扫,这才让咱们看出了端倪。
钟爱华佩服得直拍桌子:您可真是个福尔摩斯啊!你这个华生也不差嘛,每个问题都问在了点儿上。
我微笑着回答道。
这些推理,其实都是古董鉴定里的小应用。
眼睛毒的人,连瓷釉上的小气泡都能看出讲究,别说几个破纸盒子了。
震远运输的事就交给我吧!钟爱华舔舔嘴唇,自告奋勇。
这方面的调查,他一个本地记者自然比我在行,我便让他放手去做。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位华生比小说里的华生能干多了,没一个小时就拿到了结果。
钟爱华说他在工商局和交管局有朋友,打了几个电话就查到了震远运输的底细。
原来这家运输公司是挂在一个国企下面,私人承包,专门跑郑州、开封和洛阳三地的短途运输。
承包人姓孙,不过这八成只是个挂名的幌子。
钟爱华还查到了它的公司地址,就在郑州西北方向的城乡结合部。
现在有点晚,明天等我朋友都上班,还能查得更细。
钟爱华不好意思地说。
已经够了,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
一件事要做,就要立刻去做,要不就不做。
我做了个决断的手势。
现在当着钟爱华面前,我有意无意总会说一些短促有力的警句,好像一位导师。
这个年轻人对我很崇拜,我有责任去教导他。
我们离开刘记,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听我们要去那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握着方向盘嘟囔了一句:你们可得小心点。
那个运输公司路数不正,简直就是一帮子熬糟。
我虽然不懂郑州话,但也知道这不是好词,忙问到底怎么回事,司机却不肯说了。
我想回头问问钟爱华,却看到他在后座正忙着调校镜头光圈、装胶卷,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我们出了城,公路上就没有路灯了。
两侧的房屋低矮黑暗,时不时还有几片农地与工地闪过。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出租车突然停了下来,司机一指前头说到了。
我眯着眼睛往前一看,在右侧路面出现一片红砖围墙。
这墙足有两米多高,墙头上拉着铁丝和玻璃碴子,还挂着一溜儿小黄灯,气势好似古代坞堡一样。
出租车说啥也不往前走了,司机只收了一半钱,慌慌张张调头离去。
我和钟爱华在黑暗中下了车,摸着这红砖高墙走了一圈,花了有二十来分钟。
可见这片围墙围的面积不小,估计连油库、维修车间、办公室、停车场全包进去了。
它唯一的入口在正门,两扇裹着铁皮的大门紧闭着,旁边还有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郑州市震远运输公司。
我仰起头来,看着高不可攀的围墙,有点为难。
凭我们俩的身手,像武侠片里的大侠那样飞檐走壁是绝无可能,看来只能从正门硬闯。
我正琢磨着,忽然发现钟爱华没了。
我左右张望,没看着人,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喊声,我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钟爱华正挣扎着从靠近围墙的一堆灌木丛里爬起来,模样狼狈。
怎么回事?我过去把他搀扶起来。
我想来解个手,没想到一脚踏空了。
钟爱华疼得龇牙咧嘴。
他揉揉屁股,把挂到身上的苍耳、木刺都拍掉。
我往下一看,发现在灌木丛底下有一条很深的水沟,从围墙根部延伸出来,一直通往远处。
钟爱华大概是踩进沟里,被绊倒在地。
这条沟的边缘参差不齐,沟道也是曲里拐弯,不像是人挖的,而是长年累月被水冲刷出来的。
我沿着水沟的来路把灌木丛拨开,看到围墙根部居然有一个大洞。
这洞跟盗洞差不多宽窄,附近墙皮斑驳不堪,甚至能看见裸露出来的墙基。
我耸耸鼻子,洞口散发着一股腥臊的异味,估计是围墙里的人把这里当下水道用了。
我俯下身子,把脑袋往里探了探,发现可以钻进去,便回头让钟爱华噤声,做了个钻洞的手势。
钟爱华犹豫了一下,把相机小心地揣到怀里,带着一脸为革命不怕牺牲的神色跟了过来。
所谓的钻狗洞,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我和钟爱华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拼命憋住呼吸,一口气从这个下水洞穿过围墙,顺利进入震远公司的大院,眼前豁然开朗。
这个院子颇为空旷,远处是个二层楼的办公室,一楼车间,二楼办公,旁边还有个仓库。
在我们钻过来的围墙附近停车场,一字摆开七辆绿色的东风大卡车。
我扫了一眼,这七辆车有六辆是空的,只有一辆的后车厢盖着军绿色的苫布,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我心里暗自盘算,这辆装货的车既然满载,应该是刚从制假作坊送到郑州的,里面装的一定都是全国订制的各类赝品。
而其他六辆车都是空车,应该是卸好了货,准备返回作坊的。
钟爱华举着相机,好奇地在这六辆车之间来回溜达。
我正要说些什么,突然眼前白光一闪,差点没把我晃晕了。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钟爱华这小子,为了拍照居然把相机闪光灯给开了!此时已经入夜,他这么干,就跟在院子里扔一枚闪光弹似的,别人想不注意都难!果然如我所料,对面办公室立刻亮起灯来。
过不多时,有人声和脚步声传过来,由远及近。
我顾不上责骂钟爱华,飞快地环顾四周,发现除了那辆满载的货车,别无隐遁之处。
快上去!钟爱华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惶恐不安。
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像是犯错误的学生一般,乖乖地踩着轮胎攀上那辆车,扯开苫布。
我也赶紧爬了上去,正看到抓着苫布的钟爱华面露惊疑,似乎要跟我说什么。
我哪有时间听他说,把他头往下一按,低声喝道快盖上!顺手把大哥大关机,免得关键时刻突然来电话。
我们两个手忙脚乱地把苫布盖在身上,仆倒在地。
一直到这时候,我才觉出不对劲来。
按照我的猜测,这辆车里应该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坛、罐、炉、盘之类的仿古工艺品,可我现在却觉得像是趴在软绵绵的沙滩上。
我伸手一抓,居然抓到一把沙土。
这就是为什么钟爱华刚才一脸诧异,这辆货车居然不是运的赝品,而是运的灰土——敢情是辆泥土车!这些泥土明显是直接铲过来的,没有细筛过,里头还掺杂着青草根、石子甚至一些碎砖烂瓦。
我把泥土放到鼻前闻了闻,这些湿黏泥土散发着一股轻微腐臭的味道,让人微微有些不适。
但事到关头,也不能挑拣了。
我和钟爱华扑在沙土里,深深埋下去,像两只冬眠的青蛙。
没过一会儿,车子旁边传来脚步声,有那么三四个人走过来。
东子,这没人啊,刚才你到底看见啥了?一个声音道。
哎,我是看到一道闪光,白白的跟鬼火似的,好像还有人喊了一嗓子。
操,真的假的,你可别吓唬我们,老子是吓大的,懂吗?吓大的。
我是真看见了啊!就在这位置。
我要骗你我就跟你姓。
小心起见,大家再找找吧!脚步声朝着不同方向而去,我和钟爱华缩在苫布里,大气也不敢喘。
过不大工夫,脚步声又重新凑到了一起。
都找了,没人啊。
我这儿也没看见。
我说诸位……不是咱们运的这批货出了问题吧?这句话一说出来,外面顿时一阵奇特的沉默。
隔了好久,才有一个声音干笑道:老三你别瞎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真的,东子看到的那玩意,保不齐是鬼火。
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说只有死不瞑目的厉鬼,才会化成鬼火,到处找人麻烦。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都是封建迷信吧?咱们这里又不是乱葬岗,哪来的鬼火?你忘了这车里装的是什么了?车子下面又是沉默了一阵,一个浑厚的声音咳了几声,发了命令:这样吧,我看这车也别在这儿搁着了,大晚上的怪瘆人的。
六子,你给村里送过去。
我一会儿打个电话,让他们那头接一下。
那个叫六子的很不情愿:走夜路开不快,到那儿都得半夜了。
不过他只是嘟囔了几句,到底不敢反抗。
没过一会儿,驾驶室的门咣当响了一声,随即发动机嗡嗡地发动起来,整个车厢里的土都开始沙沙地抖动。
苫布下的我和钟爱华面面相觑。
事情出现意外转折,看来这个六子已经上了车,打算开着上路了,至于去哪儿,我们完全没有头绪。
我们的身子此时都半埋在泥土里,只勉强露出两个脑袋来。
钟爱华压低了嗓子说:许老师,咱们一会儿怎么办?是跳车啊还是……我没回答,而是沉着脸抓起一把土,细细捻动,又放到鼻子下闻了一回。
钟爱华不明白我的举动,又重复了一次问题,我摆手让他安静些,又抓起一把土,朝他伸手:拿来。
什么?那个造孽的相机闪光灯!钟爱华脸色大愧,连忙从怀里把它掏出来。
我让他调到长时闪光,然后把泥土放到灯下细细看。
反正外面的苫布很厚,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研究了一番,我把闪光灯关掉还给他,然后说: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听好的吧……钟爱华怯怯道。
好消息是,咱们歪打正着,这辆车应该会带着我们抵达我们想要去的地方——造假作坊。
为什么?您怎么知道的?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坏消息。
我抓起一把土,松开手掌,慢慢让它滑落。
这泥土黏性很大,沾在手上不掉下来,好像长在手上的疮疤一样。
钟爱华看我的笑容诡异,不由得紧张起来。
现在咱们藏身的这个土堆,不是一般的泥土,而是墓葬土,埋过死人的。
我似笑非笑。
钟爱华的脸色急遽变化,他拼命与自己的面部肌肉搏斗,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要吐出来。
此时汽车已经上了公路,速度慢慢提升上去。
土堆的形状随着车身抖动而缓缓变化着,仿佛里面随时会有苍白的手臂或头颅破土而出。
钟爱华坚持了一阵,实在无法承受这种心理压力,四肢一撑,整个身子从土里抬出来,把苫布拱起一个大包。
他们……他们运这东西干吗?盗墓?钟爱华战战兢兢地问道,尽量让自己不接触到这些泥土。
不,这是为了做旧。
反正这车子要半夜才到,路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觉得有必要为这个愣头青上上课,不枉他崇拜我一回。
鉴定文物的一个重要手段,是看器物缝隙里残留的土壤颗粒。
一件东西在土里埋得久了,会和周围的土壤产生种种化学变化。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埋设手段、不同的材质,变化都不同。
只要检验颗粒成分,大致就能判断出其真伪。
这种特征是经年累月形成,很难做旧——所以造假者们就想了一个办法,去找盗墓贼合作。
盗墓贼挖开一座坟墓,偷了里面的明器,而挖出来的那些几百年老土,就被这些人给收走了。
他们不动明器,只收土,有点买椟还珠的意思,所以叫买椟。
老土弄回来以后,堆到一个坑里——不同年代的不能混堆——然后再把赝品埋进去,浇上催化剂,这叫焖锅。
一般埋上几年,这老土跟新器就粘紧了,破绽就算是给抹平了。
钟爱华听得瞠目结舌,甚至连害怕都忘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手段!这些造假的可真想得出来。
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土里,双手枕在脑后勺,眯起眼睛道:不要小看这些造假的,他们才是真正站在时代最前沿的人。
我告诉你吧,最新的科技成果,总是先被造假者利用,然后才会被鉴定师掌握。
我们这些鉴定者,永远是落后于造假者一步。
那岂不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没错,所以真品和赝品之间的斗争,永远不会停止,就算是到了二十一、二十二世纪,这事也完不了。
但您不会因此放弃,对吧?正确的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你当记者的责任是揭露真相,我们鉴宝的责任,就是去伪存真。
这是我们许家的宿命,也是我的职责。
我望着眼前的苫布,若有所思。
忽然喀嚓一声,又是白光闪过,原来是钟爱华拿起相机给我拍了一张。
我笑了笑,问这种环境你能拍出什么,钟爱华道:您刚才说那话的时候,实在太帅了,我得拍一张。
说不定以后给五脉修史,这一张也是历史文献呢!车子的速度忽然变快了一些,估计是小六在反光镜里看到车后白光一闪,更加害怕了吧?给五脉修史?听起来你似乎对五脉的历史很热心嘛。
我随口问道。
钟爱华一听这个,立刻就精神了,当下也顾不得这泥土邪性,趴下来得意洋洋地说道:那当然了,关于明眼梅花的资料,我可搜集了不少。
明清的、民国的、建国后的,挖出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您都不知道吧?如今五脉的掌门人,和我们郑州可是还渊源颇深呢。
刘一鸣?我心里一颤,他跟郑州有什么渊源?这个老头子的神秘程度,其实不比老朝奉差,总是若隐若现,极难捉摸。
我没在五脉待过,只偶尔听黄烟烟半带讥讽地提过,说刘老爷子当年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可惜一副玲珑心思没用在鉴古上,全用在玩手段上了。
不过烟烟也不知道具体详情,五脉老一辈的人嘴都特别严,极少谈论过去的事情。
钟爱华脖子一探,半是得意道:这段掌故,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好几个当事人嘴里采访拼凑出来的。
别卖关子了,快说来听听。
我催促道,跟钟爱华说话真是省心,只要稍加撺掇,他自己就把话全倒出来了。
我看看车外,依然一片漆黑。
反正距离目的地还远呢,权当闲聊一样听听也不错。
我对刘一鸣很好奇,甚至还有一点疑问。
刘一鸣一直阻止我来郑州调查,会不会也是因为当年在郑州发生的事情呢?钟爱华侧过身去,单手支地,侃侃而谈:那还是抗战刚结束时候的事了。
五脉掌门之位空悬,五脉里的红字门和黄字门都想争这个位子,互不相让。
两门的实力旗鼓相当,斗了几次都不分胜负。
为了避免内耗过大,五脉和京城鉴古界的几位耆宿前辈出面,让红黄二门订立一个赌约。
当时因为战乱,五脉在各地的影响力急遽下降,亟须收复失地。
所以红黄二门各出一人,分赴河南、陕西两个文物大省。
哪一门能拿下重镇,哪一门的人来做掌门——这就是当时古董界盛传一时的‘豫陕之约’。
没想到的是,红字门和黄字门都没出动老一辈,不约而同地派出两个年轻人。
红字门的是刘一鸣,黄字门的则叫黄克武,都是不世出的天才。
经过抓阄,刘去西安,黄来我们郑州。
听到这俩人名,我眼皮一跳,心想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历,真的只是刚毕业的小记者吗?这些事别说我,估计烟烟都没听过。
我开口问道:怎么不是刘一鸣来郑州?哎呀,我这还没说完呢。
钟爱华对我打断他的话很不满。
他说起这些掌故,就和小女生谈起港台明星一样,两眼放光。
我听到熟悉的人名从一个愣头青嘴里说出来,感觉还真挺奇妙的。
那时候抗战刚结束,古董在河南民间散落极多,市场非常混乱。
黄克武这个人,嫉恶如仇,手段苛烈,身上还带着功夫。
他到了河南以后,有心快刀斩乱麻,一口气接连挑了好几家有名的铺子,寻回了五六件文物,声威大震。
河南古玩界的人非常紧张,七家古董大铺的掌柜联手在郑州最有名的饭庄豫顺楼办了个赏珍会,请黄克武出席,意图钳制他的滔天气焰。
我悠然神往,回想黄老爷子当年的风采。
原来黄克武从那时候开始,就是一身胆气。
这人不懂怀柔之道,强横无前,难怪郑州古董界要反弹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赏珍会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怎么能遏制住黄克武?钟爱华看出了我的疑问,挠挠头道:我不是很懂古董啦。
不过听家里老人说,这赏珍会也叫斗珍会,是河南地界的传统。
我猜啊,可能是双方以自己的收藏为筹码,考较彼此的鉴别功力。
斗法很多,什么隔板猜枚、白鹤献寿、灵猿攀枝、百步穿杨。
玩这个,眼光、身家、手段、胆识,少一样都不行。
一不留神,可能一下就把性命都给赔进去。
我嗯了一声。
这个赏珍会,想必和北京这边的斗口差不多,只不过难度更大,赌注更高。
从前玩古董的都是文人雅士,不会把鉴古搞得跟武夫决斗似的。
到了民国乱世,人眼见血见多了,举世都是戾气,才有了这些好勇斗狠的规矩。
那些白鹤献寿、隔板猜枚的花样,应该是鉴宝时的限定条件。
黄克武一个人独抗七家商铺,可真是赵子龙单骑闯曹营啊!我啧啧称赞道。
钟爱华也是一脸神往:孤胆英雄,单刀赴会。
这等豪气,至今想起来还是叫人热血沸腾!那么这场赏珍会上发生了什么?钟爱华露出遗憾神色:那天晚上在豫顺楼赏珍会的具体细节,我不知道。
当时连豫顺楼的掌柜都被赶到了楼下,谁也不许上去。
我只知道一开始黄克武大占上风,连破十宝。
七家大商铺的掌柜抵挡不住,连夜从开封请来一位绰号阴阳眼的高人,上了三楼,与黄克武斗了一出刀山火海。
我不知道刀山火海是个什么斗法,但光听这名字就是凶险非常。
钟爱华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总之……据说这位高人以绝大代价,终于逼住了黄克武。
黄克武之前话说得太满,只得黯然下了豫顺楼,连夜返回北平。
而刘一鸣那时早已收复陕西群雄,在五脉恭候大驾。
这掌门之位,自然就落到了红字门手里。
那个高人是谁?我好奇地问道。
这人什么来历,什么身份,没人知道。
唯独有一点尽人皆知,他天生一对阴阳眼,能看透黄泉来路。
你想啊,这古玩都是死人用过,别人都是靠看纹饰,看质地,人家能跟死人沟通,哪朝哪代的,一问就知道了。
这纯属扯淡。
你当记者,可不要信这些封建迷信。
我缓缓把有些酸麻的身子换了个姿势,长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刘黄二家的恩怨,是从那时候起来的。
而河南至今对五脉不甚感冒,也是从那时候种下的因果。
事隔多年,我居然趴在一辆运送墓土的车上听到这些渊源,世事种种,因缘经纬,可委实奇妙得紧。
钟爱华憾道:可惜阴阳眼当天回到开封就死了,那七位老掌柜如今也都过世了,亲历者只剩黄克武一个人,我千辛万苦,只从旁人口中搜集到这点线索,再详细的故事,恐怕只能去北京问那位黄老爷子了。
你对这些掌故,怎么这么执着?我对钟爱华刮目相看。
古董行当内,知道这些旧事的人都不多,他一个圈外的年轻后生,居然花这么大心血去搜访,不得不赞一句用心。
钟爱华道:我有个舅舅,是安阳考古队的。
他每次来探望我,都给我带点他挖的小玩意儿,骨针呀、碎陶片呀、小石刀什么的,每一件礼物背后都还有故事。
我对古董的兴趣,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后来我舅舅有一次收购文物,一时走眼误买了赝品,被单位批评,怀疑他贪污货款。
他那个人很好面子,居然自尽以表清白……唉,所以我早早就决定了,一定要让这些做假货的人付出代价。
可惜我没有鉴宝的天分,只能选择当记者了。
钟爱华说到这里,攥紧了拳头,一脸愤恨。
这家伙的鉴宝水平不值一提,但做记者还真是颇有天分,尤其难得的是对真相有着如此执着的追求,这份嗅觉和执念却难得得很。
假以时日,恐怕会是个厉害的家伙,说不定又是一个姬云浮。
想到姬云浮,我心中不由得一黯。
你放心吧,以我爷爷的名义发誓,我一定会揪出造假者的幕后黑手。
我郑重其事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两只沾满了墓土的手在黑暗中握了握。
就在这时候,车子速度忽然降了下来。
我悄悄掀开苫布一角,这附近月色不错,我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
车子已经下了公路,顺着一条田间土路向前开去,一路颠簸不已。
远远地可见到一个村庄,绝大部分屋子都已经沉入黑暗中,但村口朝着这个方向,星星点点有几个手电在晃动着。
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我心里一阵激动,现在距离老朝奉,又近了一步。
我暗暗告诉钟爱华,现在差不多可以跳车了,别等到车子进了村,卸车的人在四周一围,可就跑不了了。
现在车速很慢,两边又都是农田,麦子长得很茂盛,正适合跳车。
我和他抓准一个卡车转弯减速的机会,先后跳了下去,然后一个打滚滚进麦田,身子趴在地上。
司机没发现有人跳车,继续朝前开去。
我们俩等到车子开远,猫着腰一路从麦田里趟过去,故意划了一道弧线,从另外一个方向钻进了村子。
月光很亮,不用仔细辨认也能看清环境。
这村子估计是老自然村,欠缺规划,里面大多是红砖瓦房,也夹杂着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屋,东一间,西一间,非常散乱。
房屋之间的巷道跟迷宫差不多,又狭窄又弯弯绕绕,路面的泥土保持着雨天被拖拉机碾过的形状,向两侧翻卷如浪花,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这时候大部分村民都已经睡去了,四周静悄悄的,连狗叫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一股混杂着秸秆和猪粪的味道从脚下黝黑的泥中散发出来。
钟爱华问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却推了推他,说你自己看吧。
我站在路中间,指给他位于右侧的一间农家小院。
院子外长满青苔的土坯墙壁很低,发情的公猪甚至可以一跃而过。
钟爱华趴在墙头往里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章 故宫博物院藏《清明上河图》是赝品?!寻常的农家小院里,都是些猪圈鸡舍,堆放农具蔬菜之类。
而在这个院子的空地里,堆放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瓷器!确实是密密麻麻,一点不夸张。
院里头这一片宫碗顶上搁着好些折腹碗,那一堆橄榄瓶旁挨着更多葫芦瓶,一摞一摞的青花高足盘堆得跟饭店里的洗碗槽似的,摇摇欲坠。
墙角居然还放着两尊四灵塔式盖罐。
月光下放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分外耀眼。
这副阵容,足以让台北和北京的故宫博物院蒙羞。
这……这瓷器是成精了吧?钟爱华结结巴巴地问道。
咱们再接着找找。
我们走到邻院,景象也差不多,仍是满坑满谷的瓷器。
而且这些瓷器上头灰蒙蒙的,罩着一层土。
在瓷器堆旁边,还有一个用塑料布和木杆扎起来的简易工棚,里头搁着几件铁锅、铁棒、小锤、几张锉纸和一个盛着半桶干涸泥浆的塑料大桶。
最好笑的是,有三个人物青花大罐——天色太暗,看不清是什么人物——摆在工棚里,上头放着一片木板,板上随意搁着几件脏衣服和几个硬馒头,这是把它当桌凳用了。
这都是干吗用的?钟爱华已经眼花缭乱。
铁锅用来烧酸,铁棒和锉纸用来磨边,小锤可以造出缺损效果,那个塑料大桶是用来上泥的。
一件瓷器从窑里出来,先要咬酸,然后磨旧,必要时还得故意缺上一角,造成残缺效果。
都弄好了,抹上泥土,扔到墓土里去养着,基本上就能糊弄住大部分人了。
所以他们对墓土的需求量很大,需要一车一车地往这里运。
钟爱华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
在他的想象里,造假作坊要么是摆满先进科学仪器的实验室,要么是古香古色传承千年的幽深之地,可实在没想到会是一间极普通的农家大院,用的还是极粗糙的工具和手法。
那些市面上流传的瓷器,就是这么作假的?做旧。
我纠正他的用词。
他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假货放在院子里晒?就没人管?人家这可不叫造假,这叫仿古工艺品。
我半是讽刺地说,国家可没规定不许烧瓷器,也没规定不许把瓷器往旧了处理。
可是,卖给别人不就是违法了吗?你可以把这里理解成一个假货批发市场。
来这里买货的,都和大眼贼一样,不是自用,而是买回去骗人的。
村子和他们之间,是正常的仿古工艺品交易,至于人家买回去干吗,就跟村子没关系了。
你让警察拿什么罪名去抓?好卑鄙啊!钟爱华嘟哝了一句,摘下相机,嘁哩喀喳开始拍起来。
我任由他自己忙活着,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村子里那一片黑压压的黑瓦屋脊,陷入沉思。
这一片人家的院子,恐怕都和我们眼前的情景差不多。
钟爱华或许会震惊,我却对这个情况早有心理准备。
造假行业可不是最近才有的,这些村子造假的历史少说都有百年,而且都是家族传承,各有擅长的专业。
当年郑国渠的郑各村,就是专司青铜器造假。
这个村子,应该是专门从事瓷器造假的,而且不是一家一户,是全村参与。
那两个院子里扔着的瓷器,我目测估计得有几百件,再算上其他院落里的晾晒,数量可谓惊人。
个人的小窑没这么大的生产能力,所以在这个村子里一定隐藏着一个规模不小的大作坊,拥有磨料、制坯、施釉、窑烧一整套环节的生产线,甚至可能都不是手工作坊,而是实现了半机械化。
好家伙,这可是一条大鱼呀。
我摸摸下巴,心里充满喜悦。
这里生产规模如此之大,应该是老朝奉重要的基地之一。
规模越大,就越不易掩盖,越容易露出破绽。
我要从中找出老朝奉的蛛丝马迹,自然也就更容易。
钟爱华!许老师,什么事?省着点胶卷,咱们去找找造假作坊的厂房。
钟爱华一听,大为兴奋,连声问怎么找。
我用力跺了一下脚,脚下路面被跺起了一团土尘:这儿有路标。
钟爱华低头一看,在月光下这路面显得有些异样,但哪里奇怪一时又说不出来。
我蹲下去,用指头沾了点口水,在地面一抹,再送到眼前细细观看。
这里的道路都是黄土路,一下雨就会变成泥浆,再被自行车或拖拉机那么一轧,就会变得坑坑洼洼。
车辙附近的黄泥里,夹杂着一些细白的土壤颗粒,两者颜色分明,有点像是黄酱里掺了一勺白糖。
我把钟爱华叫过来,给他看我的发现。
我有意培养一下他,便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问他。
钟爱华打开闪光灯的长闪,屏息宁气看了半天,看得鼻尖上都闪过一滴汗水。
这种黄白相间的泥土特征只在路上的车辙印附近才有,而且多分布在表层,你能想到什么?我问。
嗯……这应该是运输时洒落的粉末。
对,而且这附近院子里都是瓷器,那么这些白色粉末说明什么?钟爱华想了半天,惊呼一声:原来他们除了造假,还贩毒?!……我恨不得拍他脑袋一下,这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啊?我耐着性子解释道:古董界有句话,叫作假不离真。
造假的地点,一般都不会离真货的产地太远。
这是为了保证土质和自然环境相仿,最大限度模拟真实。
这个村子既然造瓷器,说明一定是紧邻一处著名古窑,这样才能保证品质一样。
烧瓷器的第一步,就是把瓷土研磨澄清,筛成瓷粉,然后再捏成泥坯。
这一个环节会产生大量粉尘,飘得到处都是。
所以当作坊把需要做旧的瓷器运来这里,一路上不可避免地会有瓷粉末抛洒出来。
也就是说,咱们循着这个痕迹,就能找到他们的加工地点?没错。
我顺着这条小路朝村子深处望去。
今晚月色足够亮,只要观察足够仔细,就能分辨出一路上泼洒的瓷粉痕迹,顺藤摸瓜。
等我们找到工坊的位置,就立刻离开,免得出危险。
我提前跟钟爱华叮嘱了一声。
他虽然愣头愣脑,但不傻,对我的决定没有疑义。
我们俩循着瓷粉指示的道路在村里的巷子转来转去,有时候为了分辨痕迹,甚至要趴在地上前进。
在惨白的月色照耀之下,两个人在狭窄幽深的古村巷道里如此钻行,这一番景象诡异之极。
我越深入查找下去,心中的惊异和喜悦就越大。
一般的村子,往往是几个家族各自为政,自家有自家的窑、自家的绝活。
而现在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村子是集中生产、统一管理——这说明整个村子都被某种势力强力地统一起来,统购统销,效率更高。
能有这种统治力的,毫无疑问,除了五脉也只有老朝奉能做到。
我不指望在这里能找到老朝奉,但这么大的一片产业,他再小心,也一定会留下痕迹。
进入作坊,就意味着我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我们在村子里摸索了很久,中间有好几次跟丢了白粉痕迹。
大约到了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们终于锁定了作坊的位置。
作坊位于村子东头一条小河沟的延长线上,远远看去是一片麦子地,走近才发现是一片洼地,洼地状呈梭形,东边逐渐收紧变窄,地势抬升,一直到与地面平齐,恰好与村子一角相接。
在洼地上的建筑群自成格局。
最远端是个靠山的采土厂,估计烧瓷的土都是从这里挖取,还有一个方形的澄清池,这更坚定了我认为这靠近某个著名瓷窑的看法。
紧靠着采土厂的是十几间平顶长屋,错落有致,彼此间隔不远,围出数个院落,院落里是许多黑乎乎的机械和料堆。
再过来则是十来个馒头窑,说是馒头,其实那圆顶和砖围砌得更像坟堆,只不过后头多了个烟囱,这会儿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烟。
我看到瓷窑旁边的屋子里亮灯,估计是有人值守。
再往外,就是几间大库房和一个停车场,还有各种石料釉料堆放的露天仓库,甚至还有个篮球场。
这一片区域看似与村子融为一体,实则泾渭分明,里面各种功能性建筑一应俱全,井然有序,和一个小型工厂差不多了。
在这片区域最靠近村子的地方,有一栋二层小楼,样式还挺新,门口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顺州汝窑研究所。
我一看这牌子,心中顿时一片了然。
原来这里是顺州啊,难怪了。
我一直怀疑这里挂靠着一个著名瓷器品种,现在看来,主要仿的居然是汝瓷!我听玄字门药家的人说过,对于瓷器技术,国家一直有专门的政策扶植。
建国以后,在各地名窑遗址附近都成立了研究所,专攻老瓷重现的科目。
汝瓷位列五大瓷之魁,传世极为贵重,素有纵有家财万贯、不如汝瓷一片的说法,所以是重点攻关目标。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五八年汝州的汝瓷一厂就成功烧出一批仿古汝瓷,八三年甚至已经可以烧出天蓝釉,与宋瓷不相上下。
随着开放搞活,这些技术流到民间,成了赝品的技术助力。
顺州就在汝州旁边,两地土质相仿,这里出的瓷器,往往也被刻意称为汝瓷。
这个村子,应该就是顺州下辖的某一个村子,所以才会扯出汝瓷研究所的虎皮,打着官方合法的旗号公然造假。
不知道市场上那些一听汝瓷就两眼放光的收藏家们,看到这副情景会作何感想。
行啦,咱们撤吧。
我说。
要知道,这里全村既然都参与造假,警惕性一定非常高,不会轻易放外人进来。
天亮以后,我们两个陌生人一下子就会被村民发现。
河南民风彪悍,加上又涉及到生存利益,我们俩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个问题。
我这次来郑州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了。
造假作坊这个证据,比新郑图良更为扎实。
皮包公司可以溜之大吉,村子和作坊却跑不了。
我回首都以后,随时可以带着五脉的人和警察杀回来,没必要现在冒险。
钟爱华抬起相机看了看,又放下,告诉我这里距离作坊太远,闪光灯也没效果,想靠近一点去拍。
我有点担心,生怕惊动值班的人。
可钟爱华已经朝作坊方向猫着腰摸去。
我不敢高声叫他,只得叹了口气,紧紧跟了上去。
好在钟爱华没傻到从正门硬闯,而是沿着那条小河沟走侧面。
我们俩猫着腰,屏住呼吸朝前蹑手蹑脚地走去,好似钻进猫耳洞的老山战士们。
我们很快攀上河边的一处小丘陵,丘陵的另外一侧下方,正是那一排大小不一的馒头窑。
老朝奉的这个作坊,虽然打着汝瓷研究所的旗号,但承接全国造假业务,什么品种朝代的都烧,所以烧窑的规格也就不同。
这些馒头窑的窑心温度一般都在一千三百度左右,就算隔着厚厚的窑壁,附近也特别热,人没法长待。
想潜入作坊的话,从这里突破最为安全。
我探头看了一阵,确认下头没人,然后跟钟爱华打了一个手势。
这个丘陵不算高,但地势特别陡峭。
我们俩拽着坡上的茅草,两脚斜顶着凹坑,轻轻地往下蹭去。
钟爱华爬到一半,突然脚下一滑,挎在脖子上的相机开始剧烈晃动,身子摇摇欲坠。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拽他,结果我们俩同时失去平衡,朝着地面跌去。
我们其实离地面已经不远,这个高度摔不死人。
可我在掉落中途无意中往下一看,不由得大喊一声我日!原来这边紧靠着馒头窑,摆有四五条木板架,上头堆放着一大堆晾着降温的瓷器,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我和钟爱华跌落其中,正好似是两头疯牛冲进镜子店,顿时推金山,倒玉柱,木架一散,噼里啪啦撞碎了无数瓷碗、瓷瓶、瓷罐、瓷盏、瓷杯——如果这些都是真品,我估计损失的金额都能解放台湾了。
这一阵响动在黑暗中不啻爆竹惊天,远处的屋子里立刻亮起灯来,人影闪动,还有狗叫的声音传来。
我和钟爱华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地势开阔,除了往一千多度的窑里钻,没别的躲处。
我暗暗后悔,若是早在村里就收手,何至于冒出这等风险。
千叮咛,万嘱咐,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贪心。
钟爱华脸色也变得惨白,他作为当地记者,知道农村民风有多剽悍。
这作坊牵扯到巨大利益,搞出人命来也不奇怪。
我们两个沉默了十秒钟,钟爱华忽然把相机往我手里一塞,然后一指那边说:许老师,你拿上相机,去屋子里躲一躲。
那边没开灯,应该没人。
馒头窑口正对五十米开外有一片小围墙,两扇木门敞开着,里头是一间平顶砖屋,窗户里一片漆黑。
我摇摇头:这作坊就这么大,往那边去,岂不是让人家瓮中捉鳖吗?钟爱华道:他们不知道咱们是两个人。
您进屋子里躲着,我往外跑,他们肯定是追我,不会去搜屋子。
等一等,你是说你去当诱饵吗?我差点喊出声来。
钟爱华朝那边看了眼,语气急切:许老师,我是本地人,还有记者证,他们不会太为难我的。
你可不能有闪失!这绝对不行!我游泳好,可以走水路!你再啰唆,咱们俩可就都完了!钟爱华大吼一声,把我往那个方向恶狠狠地一推,然后转身朝相反方向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故意把瓷器踢倒,发出脆响。
我望着他的背影,眼眶一热。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相信他的话,遂把相机一挎,沿着馒头窑的阴影朝那边跑去。
我穿过木门,冲进院子里,发现这里除了当中一栋大砖房,四面都是围墙,只有一个出入口。
而且这个口正对着馒头窑,任何人站在那边,随意一瞥,都能发现小院的动静。
我不敢逗留太久,在黑暗中摸到屋子的门把手,手腕一拧,发现没锁,连忙拉开一条小缝闪身进去,迅速又把门给拉上。
这间屋子朝向背阴,月光照不进来。
我一关上门,整个屋子立刻重新陷入黑暗。
我双目不能见物,又不敢开闪光灯,只能伸直手臂,喘息着,慢慢地朝前摸去。
忽然当啷一声,我脚下碰到一个瓷碗还是什么器皿,吓得立刻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生怕被外头的人听见。
从刚才踢翻瓷罐的回声来判断,这屋子挑梁很高,占地不小,甚至可以用空旷来形容。
我站在这一大片黑暗中,一动不动,视觉被完全遮蔽,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灵敏。
我索性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感觉伸展开来。
我的耳朵,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呼喊声,能听到自己慢慢恢复正常的心跳;我的鼻子,能闻到屋子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我甚至能感到皮肤的咝咝酥痒,那是对气流流动的感应。
突然,我的头皮一阵没来由地发麻,一个飘忽的女声在背后响起:谁?我寒毛倒竖,急忙回头,黑暗中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只听见耳边窸窸窣窣的,既像是女人的脚步,又像是毒蛇在草丛中钻行,还有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我把脖子上的相机举起来,四下警惕地望去。
这玩意儿沉甸甸的,至少能给我点安全感。
这时那个女声再度响起,这次却又换了一个方向:别紧张,先把东西放下。
我心里一松,可随即就发现不对劲。
这屋子里明明漆黑一片,普通人类怎么可能看清我的动作?除非她不是……一想到她说不定正漂浮在我背后的黑暗中,直勾勾地俯瞰着我,我的寒毛又竖了起来。
虽说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此情此景,实在是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我只是路过,没有恶意。
你有什么冤屈可以跟我说,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了。
我站在黑暗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保持着高举相机的姿势,一时间背后冷汗涔涔。
我和那女鬼对峙了一会儿,忽然屋外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还有叫喊声,在黑暗中显得特别清晰。
我心跳顿时又漏了半拍,只要那些人打开门,我立刻会被发现,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前狼后虎,该怎么办才好?我正游移未决,女声突然又在我耳侧响起:听口音,你不是成济村的人?我心想原来这里叫成济村啊,连忙点点头。
女声道:他们是来抓你的?我又忙不迭地点头。
忽然黑暗中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还好,不算凉,是人类的体温:不想被抓住的话,向前三步。
如果是鬼,哪有闲工夫会注意我的口音。
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决定冒险相信她一次——反正局面也不可能变得更坏——我朝前迈了三步,她又说道:右转四步,再左转两步,原地蹲下。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运气。
我依言而行,走到那边蹲下身来,双手往两边一摸,摸到几个大小不一的瓶碗,触感有些糙,像是没上釉的素坯。
我这才明白,她叫我这么走,是为了避开这摆了一地的半成品。
瓷器的工序,是先把瓷土做成泥棒料,再做、印、利成特定器形,谓之素坯,或叫坯胎。
坯胎要充分干燥,然后再勾饰上釉,送入窑内烧制。
这间屋子的地上摆着这么多素坯,应该是用来勾饰和上釉的加工场所——但还是那个问题,她是怎么看到的?等我蹲好,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小半扇,一道微光照进来,恰好扫到我刚才站立的地方。
我眯起眼睛,看到一个女人背影站在门口,清瘦而矮,背弓得很厉害,年纪看来不小。
门外进来几个穿迷彩服的年轻小伙子,态度挺客气:素姐,您刚才听见声音没有?被称为素姐的女人淡淡道:我听到不知是谁把瓷器踢碎了,然后朝那边去了。
她指了指钟爱华逃走的方向。
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您这边没事吧?没有——是遭了贼吗?素姐朝前迈了一步,恰好挡住他们与我之间的视线。
谁知道,大半夜的不让人安生。
素姐你把门锁好。
柱子,你去把灯都给我打开,一定得抓住那狗日的。
来人骂骂咧咧地吩咐了几句,然后招呼其他人离开。
门重新被关上,这次我能听清她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脚步声很奇特,缓慢而细碎,有点像是旧社会裹脚老太太的走法。
这时屋子外头啪啪传来几声响动,整个作坊的大灯全都给打开了。
一时之间,四下亮如白昼。
这间屋子只有一扇窗户,借着透进来的亮光,我总算是看见了素姐的正脸。
这是个老太太,面相平凡,脸上却没什么沟壑,唯有肤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块方巾包住,身上穿着件的确良的长袖衬衫,虽然发旧却洗得极为整洁,双手胳膊上还套着碎花套袖。
在素姐周围,我看到了一地的瓷器素坯,旁边还有几个架子,上头摆着一排排勾了彩或没勾的半成品。
而在架子尽头,是一把椅子和一个工作台,工作台的正面摆放着十几个铁皮槽,槽里都是各色颜料,每色一槽,以色调排列,像彩笔盒似的丝毫不乱。
果然,如我猜测的那样,这是给瓷器坯胎勾饰的工作间。
这位老太太大半夜不去睡觉,一个人在这黑屋子里待着,不知想干吗。
你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我忍不住问道。
素姐的举动实在太奇怪了。
刚才我们俩在黑暗中,连脸都没见过,只说了两句话,她就决定包庇一个深夜闯入不知底细的人?为什么?我记得你刚才说,要帮我申冤和了结心愿。
素姐的语气特别平淡,没有升降调,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简直像是一盘没放盐的水煮白菜。
我尴尬地抓了抓头:我那是吓坏了信口胡说,您可别在意。
素姐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的语调太平了,我判断不出来她到底是当真了还是在讽刺我,只得说道:您就不担心我是坏人?你的口音是北京的。
一个北京人,不远千里跑到成济村,一定是别有所图,而且所图非小。
你是不是坏人我不清楚,但只要知道你跟成济村过不去,就够了。
我不得不承认,老太太的思路清晰得很,仅从口音就推断出这么多东西来。
我仔细端详素姐的脸,觉得她的神态淡然中带些古怪,可我又说不上哪里别扭。
那,需要我帮您申什么冤?我鼓起勇气问。
老太太却没接这个话,反问道:你先说说,你为什么会闯进这里来?我略作思忖,把老朝奉之事隐去,只说是北京的记者,和钟爱华来曝光古董造假作坊。
素姐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不是真话,我听得出来。
我不知自己是哪里露出破绽,一时有些尴尬。
素姐忽然又道:你我萍水相逢,不知底细,确实不该一见面就坦诚相待。
罢了,本也该是我先自报家门的。
一边说着,素姐慢慢走回到工作台前,坐在椅子上,伸手从旁边架子上拿起一件素坯。
这是个小碗,还没上釉。
素姐左手四指擎住碗底,先旋了一圈,右手从淡红色槽旁拿起一管勾笔,蘸饱颜料,开始在碗上勾画。
她的手法极为熟稔,手腕一抖,转瞬之间,小碗上就多了数朵寒梅。
她把小碗放到右手边完工的木板上,前后不过一分多钟。
如何?素姐问。
碎梅能这么一气呵成点成的,可不多见。
我心悦诚服地赞叹道。
素姐刚才勾的,叫作碎梅,是瓷饰里比较难画的一种。
牡丹、芭蕉、荷莲、菊花等花饰,皆是粗叶宽瓣,唯有梅花短碎而细,不易勾画;而且瓷器色料性沉粘,笔锋稍有迟疑,颜色便会滞聚一团。
所以绘制梅饰,特别考较细处运笔的功力。
俗话说庸手画梅,高手点梅,一字之差,境界差之甚远。
想看一个人的素画功力,让他画出梅花来就知道——这屋子里光线很差,老太太六十多岁,落笔却一点没受影响,真可谓是个中高手。
素姐听我这么一说,略觉意外:哦,看来你也懂瓷。
说到这里,她又点了点头,似乎自己想明白了,既然敢深夜闯瓷器作坊,自然对这些多少懂点。
我毕恭毕敬地答道:只是一点粗浅知识,不入方家法眼。
不入法眼?确实,你所作所为,是入不了我的眼呐。
素姐缓缓转过脸来,睁大了双眼。
我突然呆在原地,如受雷击——微茫的光线中,我看到她双眼中的瞳孔泛白,全无神采。
素姐竟是个双目失明的盲人!难怪这屋子里漆黑一片连灯都不用开,难怪她在黑暗中能看到我的所有动作。
她不是看,是听出来的。
可我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纯熟精密的勾饰技法,居然是一个瞎子画出来的。
要知道,盲人画画不稀奇,但给瓷器勾饰则是另外一回事。
立体的胎坯不同于平面宣纸,勾笔也不同于毛笔,釉料的性质与墨质更是大不相同。
釉上彩是一种勾法,釉下彩是一种勾法,纹饰怎么搭配,比例曲度怎么调,颜色怎么抹,动笔前都得胸有成竹,勾的时候还得随时调整。
一个盲人能做到这些,她得对勾饰和瓷器熟到什么程度啊?素姐见我半天没说话,又拿起一个胆瓶,在手中旋了几圈摸准了器型,挥笔勾画,一会儿工夫一幅松鹤图便呈现在瓶上。
庸手瓶上作画,往往时涂时抹,而素姐的运笔毫不停滞,极为流畅,仿佛一切都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烂熟无比,当真是神乎其技。
我在顺州汝瓷研究所待了几十年,这么多年来,我只钻研瓷饰。
你把一件事重复几十年,就算想忘都难了——卖油翁怎么说的?惟手熟耳。
素姐一边说着,一边倏然停笔搁瓶,整个人如渊渟岳峙,面上却不见任何自得,反带了丝苦涩。
而我已然震惊到说不出话来,我实在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一位大国手。
这里高仿赝品的纹饰,全是出自您的手笔?我说出心中疑惑。
素姐缓缓道:成济村所有高仿的订货,都会送来我这里。
如何烧造上釉我不管,纹饰这块,我有自信可以描摹得不露分毫破绽——你闯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工作。
我说怎么大半夜的她还待在工作室。
对一位盲人来说,日夜本没区别,说不定夜里清净,更适合她干活呢。
想到这里,我轻呼一口气,肩膀垂下。
之前我就有猜测,一个造假的作坊,必然会有高手坐镇。
如今看来,成济村的镇坊之宝,应该就是这位素姐了,难怪刚才那些人对她如此恭敬。
但我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多。
以她的水准,放眼全国都是超一流的大师境界,随便哪个地方,都会当国宝一样供奉,为什么甘心窝在这么个小地方造些不入流的假货呢?素姐虽然目盲,却总能看透我心中所想,她离开工作台,来回走了两步。
我又听到那种细微的金属响动,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素姐两个脚踝之间拴着一条脚链,链条是监狱里专用的钢铰链。
别说素姐,就是一个壮年汉子戴上这东西,也迈不开步子,只能跟小脚老太太似的一步步挪。
我大吃一惊,连忙从地上坐起来:难道……您是被囚禁在这里的?这是为什么?她带着链子走到窗前,额头贴在玻璃上,淡淡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我一听,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
把身怀绝技的巧匠拘押在隐秘之处,终身禁锢,据为己用,这种事在旧时候是有的。
可这都解放多少年了,居然还有人胆大包天搞非法禁锢!一想到这位工美大师被关在这间小黑屋里,在黑暗中孤独地违心作画,我就有压抑不住的愤怒涌上心头。
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做这样的事!这是犯罪啊!他们怎么能这么做?素姐道:刚才那些人你看到了?他们虽然对我尊敬有加,可绝不允许我走出作坊半步。
刚才他们来敲门,其实是为了确认我还在这里。
我陷入沉默。
谁守着这么一位大国手,都定会严防死守,不容半点消息泄露出去。
素姐看我沉默,神情终于露出一丝苦涩:所以你该明白,为何我要帮助一个不知底细的入侵者。
我没有选择,这也许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终于明白,素姐一开始说的替她申冤,为她了愿,并非玩笑之言,而是一位老人在绝望中唯一能抓到的稻草。
我热血沸腾,一拍胸膛:您放心!我绝不会坐视不理,一定帮您逃出生天!素姐摇摇头:我这把年纪了,可动弹不了。
我只希望你能把消息送出去,就够了。
我心念电转,想到一件大事,连忙问道:是谁把您囚禁在这里的?素姐道:我本来是顺州汝瓷研究所的纹饰专家。
退休那年,所里的领导给我引荐了一人,据说是古玩界的老前辈。
这位老前辈说他有心复兴汝瓷,建起大厂,殷切地要返聘我,希望请我去指导后辈工作,发挥余热。
我不虞有诈,结果被他诓到这里,再没离开过。
您可知道他是谁?我双眼已盲,看不到相貌,只知道他自称叫————老朝奉!我一字一句地接住她的话,脸色凝重。
饶是素姐一贯淡定,也明显呆了一下:你……你怎么会知道这名字?还没等我回答,她立刻反应过来了,你从北京来,莫非你是……不错,我是五脉中人。
我低声说道。
我相信,素姐既然研究瓷器,对五脉一定有了解。
果然老太太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随即问道:药来是你什么人?药来是青字门的掌门,专司瓷器。
素姐一听五脉,自然第一个就是问他。
可惜药来已经去世,我也不想细说,便回答说他是我的长辈。
那你是哪家的?黄克武?刘一鸣?沈云琛?我没想到她对五脉的构成还挺熟悉的,一一否认。
素姐奇道:五脉一共四家,你到底是哪家的?我姓许,叫许愿。
哦,许家。
原来他们家回来了……素姐略为感叹了一句,没继续往下问。
这可以理解,一个被禁锢了这么久的人,她最关心的是眼前的困局,而不是打听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别家八卦。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膝盖,自言自语道:许家也好,反正都是五脉,很好,非常好——这么说来,五脉终于打算对付老朝奉了?没错!我们好不容易才查到成济村,他在这里吗?我语气急切起来。
你能查到这里,也算是有本事。
可惜这里虽是老朝奉的产业,但他一年也不见得会来一趟。
那他总有代理人吧,总得有人管这个作坊吧?素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拖着脚链走到门口,谨慎地侧耳倾听。
此时那些大灯陆续都关掉了,不知是抓住人了还是已经放弃,整个屋子又恢复到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素姐确定附近没人,才回转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你若只是普通蟊贼,我本打算送你几件真瓷,换得一个报警的机会。
你若是五脉中人,又是冲着老朝奉来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我问你,你找老朝奉打算干吗?把他绳之以法,让他身败名裂。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恨意来。
素姐道:老朝奉此人狡黠无比,若你想从成济村追查,那是千难万难。
她见我失望地发出一声叹息,抬手一摆,放慢语速,脸上露出一丝大仇将报的快意,不过我这里恰好知道一些关于老朝奉的隐秘事情。
这个事件烂在我肚子里,只是些残片朽物;在你手里,或许能化为利器,点住他的死穴。
我一听她这么说,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聚精会神地支楞起耳朵。
素姐没着急开口,而是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拿起一件器物,悠然而熟练地勾起纹饰来。
我觉得,她应该是真心热爱这门手艺,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生命和寄托,否则在这种被人胁迫的恶劣环境下,不可能会支撑这么久。
素姐很快又勾完了一件,缓缓问道:你知道《清明上河图》么?这个问题太低级了,《清明上河图》是北宋张择端绘制的汴梁风情图长卷,将首都汴梁在清明时节的市井全景一一描绘出来,细节详尽,文史价值极高,乃是国之重宝。
只要上过中学的人,都知道这张画的价值。
可是,我们明明是在一个瓷厂里,明明谈的是老朝奉,为什么素姐突然横插进这么一个跨界的无关问题?你可知道《清明上河图》如今身在何处?素姐又问。
这个问题我也知道答案。
《清明上河图》的真本原是收藏在紫禁城内,后来被溥仪带到了伪满洲国去。
抗战胜利以后,时局混乱,无数人冲进伪满皇宫去偷东西,这幅名画也因此流落民间。
一直到长春解放,解放军四处寻访,这画才重见天日,先收藏在东北博物馆,后来调至北京故宫,至今仍在。
其中曲折,已成为圈内一段传奇,足够拍一部电影了。
素姐赞许地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据传此画历来伪本摹本很多,所以它被迎回故宫之后,上级调集了一批专家成立鉴定小组,对这幅画进行一次全面鉴定。
五一年这画进了故宫,当时鉴定小组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最后一位德高望重的专家一锤定音,认定此本为真,才有了定论——说到这里,素姐抬起手来,语速放慢,——这个人,正是老朝奉。
我眼睛一亮。
如果老朝奉参与过《清明上河图》的鉴别,那他的身份,就很容易查出来了。
可我转念一想,又冒出一个疑问:老朝奉参与《清明上河图》鉴定这件事,又如何化为利器,点住他的死穴呢?如果我说这画有问题呢?素姐淡淡道。
这一句话说得淡薄无烟,可在我心里却不啻一声惊雷。
《清明上河图》的名气太大了,如果这画的真伪存有问题,上级主管部门一定会去调阅鉴定记录,锁定责任人。
无论当时老朝奉是看走了眼还是别有用心,他都会因此身败名裂,再也无法隐身于黑暗之中。
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要知道,书画虽说也是古董,但和其他古玩不太一样,自成一派。
瓷器看施釉成分,青铜器看绿锈,玉类看折射率,这些都是客观指标。
但一幅书画出自哪位大师真迹,没有客观标准,更多依靠鉴别者的眼力和阅历,跟着感觉走,全是主观意见。
同样一根竹子,你说是郑板桥画的,我说看着不像,那就只能看咱俩谁的资格老。
所以书画鉴定,有时候是比拼资历和名望。
《清明上河图》这幅画太重要了,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很难推翻最初的鉴定结论。
素姐既然这么有把握,说这画有问题,那么她手里,莫非握有什么可以一剑封喉的秘辛?这画有什么问题?我满怀期待地伸长了脖子。
素姐道:我不确定。
我差点把脖子给闪着,等了半天,怎么就等来一句不确定?素姐道:我只是凑巧知道一点《清明上河图》的疑问,这个疑问是否成立,还得要靠你去求证。
我顿时大失所望,瘫坐回地板上,听了半天,原来只是一个猜测罢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秘密呢。
素姐听到我叹息,眉头一竖,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怒容:许家小子,你若觉得没用,就当我没说过。
滚回去等天上掉馅饼吧。
我见素姐动了真怒,连忙道歉。
这次是我做得差了,老朝奉那么狡黠一个人,不可能留出大好机会等人上门去抓,想对付他,只有死死抓住每一分可能性。
我刚才期待值有点太高,一时失态了。
我赶紧跟素姐诚恳地道歉,素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一提到老朝奉就如此急躁,这样如何对付他?我勉强按捺焦虑,催促道:素姐我知道错了,您说吧,我好好听着。
我挪动几下脚步,好像一只看见盘里有带鱼却够不着桌子的猫。
若不是没别的选择,我可不想找你……素姐冷哼一声,这才继续说道,五一年《清明上河图》送回故宫鉴定时,当时我正在学国画,教我的老师差点就进了专家组。
他虽无法亲见实物,但能接触到一点消息。
鉴定结果出来以后,他一直存有疑问,但顾虑很多,不敢说出来,只敢吐露给我。
终我老师一生,也没机会去验证这个疑问。
现在看来,我也没有机会了。
现在我把它告诉你,希望你别让我们失望。
我不敢再贸然开口,挺直了胸膛,屏住呼吸安静地听着。
素姐把笔搁下,缓缓道:若要讲明此事,须得从《清明上河图》的传承说起。
你不是想找老朝奉报仇么?不妨耐着性子把它听完。
这幅字画背后,可也有个惨烈的复仇故事,与今日大有干系。
嗯。
我忙不迭地点头。
素姐不疾不徐道:《清明上河图》是北宋徽宗朝一位叫张择端的宫廷画师所画,这你是知道的。
张择端完成之后,将它献给了宋徽宗。
宋徽宗亲题‘清明上河图’五字,并钤上一方双龙小印,收入宫中。
可惜没过数年,靖康之变,这幅画遂落入金人张著手中。
所幸《清明上河图》是无上精品,收藏之人无不精心呵护,它在金、南宋、元三朝之间辗转数十手,没毁于战火。
到了明代,这画先归朱鹤坡,后传徐溥、李东阳,然后落到了嘉靖朝的一位兵部尚书陆完的手上。
陆完极为喜爱《清明上河图》,每天都要玩赏一番。
他临终之前,叮嘱自己夫人说这幅画是传家之宝,一定要收藏好。
他没想到,这一番叮嘱,却牵扯出一桩大事。
素姐语调平淡,到这里却突然挑高,跟说书似的。
我忽然想起来,素姐刚才说她五一年正在学画,看来在研究瓷器勾饰之前,她本是丹青圣手,书画才是本行。
她常年被囚禁于此,憋了一肚子丹青掌故无处抒发,好不容易逮着个肯听的,索性一次说个痛快。
素姐看了我一眼,继续道:陆完死后,陆夫人谨遵遗嘱,把《清明上河图》缝在枕头里,片刻不离身,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允许碰触。
这位陆夫人有个外甥,姓王,平时也对丹青极为痴迷。
他早听说陆家藏有《清明上河图》,垂涎已久,只因陆完看管得太严,不敢张口来借。
好不容易等到陆完死了,他就去找陆夫人,央求看一眼。
陆夫人被缠得没办法,就对他说你只能在阁楼上欣赏,不许拿走,不许带纸笔,而且不许说给别人听。
这姓王的外甥满口答应,空手登上阁楼,先后连看了数十次,前后两三个月,然后凭着惊人的记忆力,愣是默摹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出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
别的风景画人物画也就罢了,《清明上河图》画的可是汴梁全景啊,上面房屋、舟桥、器物、牛马、旗仗一应俱全,还有几百个不重样的汴梁市民。
这位王外甥能默誊一幅出来,记忆力可真是不一般。
素姐这时话题一转:嘉靖朝有一位大奸臣,名叫严嵩,他有个儿子叫严世藩。
严世藩为人歹毒,嗜好搜罗这些奇珍书画,尤其是想要《清明上河图》。
都御史王忬正好有事相求严家,就花了八百两银子,从那位姓王的外甥手里把这幅摹本买了过来,当作真品进献给了严世藩。
严世藩大为高兴,请府邸里一个叫汤臣的装裱匠来装裱。
结果这汤臣一眼就识破这是赝品,借此勒索王忬重金。
王忬却没理睬他,汤臣一怒之下,就告诉严世藩,这幅画是赝品,里面有个绝大的破绽——说到这里,素姐故意拖了个长腔儿,直到我急切地伸长脖子咳嗽了一声,她才继续说道:《清明上河图》画的是汴梁市井,里面举凡饭庄、酒肆、民居、车马铺、杂货铺,都刻画得非常精细。
其中有一处画的是赌坊,有四个赌徒围着台子在扔骰子。
骰子一共有六枚,其中五枚都是六点朝上,还有一枚仍在旋转,赌徒们都张口大呼。
汤臣告诉严世藩,按照常理,这几个赌徒应该喊的是‘六、六、六’。
而宋代汴梁口音里‘六’是撮口音,要把口卷成圆形,而这些赌徒却都是张开大嘴,用的是闽音。
从这一字之音,可知这是赝品。
不是说默摹得一模一样吗?我在黑暗里举起了手来,傻乎乎地问道。
古代又没有复印机,也没有照相机,而《清明上河图》又以海量细节著称。
王姓外甥只凭着记忆临摹,难免有些偏差,这些细枝末节想当然地一笔带过,未及深思。
素姐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继续说道,得知王忬进献的居然是赝品,严世藩勃然大怒,回报严嵩。
严嵩怀恨在心,将王忬寻了个别的罪名害死。
这时汤臣又告诉严世藩,说这张赝品如此逼真,执笔者一定亲眼见过真本。
严世藩按图索骥,查到王某,又查到陆家。
一打听,发现陆夫人已死,真本已被陆家人变卖到了昆山顾家。
严世藩施展手段巧取豪夺,从顾家将真本抢了过来,放在府中收藏。
可他没想到的是,王忬有个儿子,一直对他咬牙切齿,怀恨在心。
他叫做王世贞——这个人你知道吧?我忙不迭地点点头。
这个人的名字我听过,是万历年间相当有名气的一位文史大家,明代的文学家里,他能排进前五,但我没想到他父亲就是这个故事里的王忬。
王世贞年纪轻轻,就以文名享誉京城。
他除了诗文以外,还擅长写小说戏曲。
王忬死后,有一次他去严府,严世藩问他最近有什么新作可看。
王世贞对害死自己父亲的凶手无比痛恨,可自己无权无势,只得委婉地回答说没有。
严世藩不信,再三强逼,王世贞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金瓶,瓶中插着一朵梅花,急中生智,回答说最近只写了一部小说,叫《金瓶梅》。
《金瓶梅》?《金瓶梅》的作者不是兰陵笑笑生吗?我越发糊涂了,怎么又从《清明上河图》扯到《金瓶梅》去了?素姐道:那是笔名——你听我说完。
据说王世贞回到家里,仔细思索了一番,不由计上心来。
他以水浒一回为本,数天不眠不休,赶出了《金瓶梅》的稿子。
王世贞知道严世藩生性淫乱,故意在书中夹杂了大量男女之事,还把主人公名字起名叫西门庆,因为严世藩号东楼。
王世贞把这些关键之页放到毒药里浸泡,还故意粘在一起不裁,装帧好了送到严府。
严世藩对这部书喜欢得不得了,手不释卷。
当他读到关键情节时,发现书页粘在一起,就用手指沾了唾液去捻,一捻两捻,书页上的毒药就送到他嘴里去了。
没过几天,严世藩毒发身亡,死前叮嘱左右,停灵时只许至亲靠近。
出殡那天,忽然来了一个白衣书生,放声大哭。
严府的人觉得他哭得情真意切,就忘了严世藩的叮嘱,让他进了灵堂。
白衣书生扑在还没合盖儿的棺材上又大哭了一场,等他离开,严府才发现严世藩的胳膊少了一条,被那书生取走了。
而事后严府清点,发现《清明上河图》也没有了。
不过他们顾不上追查,因为严世藩死后没过多久,严嵩就在政敌的攻击下倒台。
朝廷在查抄严府的时候,发现居然有《清明上河图》,便直接收入内府。
等一下……我打断素姐的话,您讲错了吧?您不是说《清明上河图》被那个白衣书生盗走了吗?怎么朝廷又在严府查抄出来一本?素姐道:是你听故事听得不细。
我问你,严府一共有几本《清明上河图》?一本,呃,不对,是两本。
张择端的真本和王氏的仿冒本。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
没错。
白衣书生拿走一本,朝廷抄走一本。
两本几乎一模一样,到底哪一本是真的,哪一本是假的,除了汤臣这样的专业人士,谁也搞不清楚。
素姐的语调很冷静,但我却听出了她的潜台词:明宫抄入内府那本,未必是真的。
可这个明代的复仇故事,跟老朝奉有什么关系?我把话题拉回到现实里来。
王世贞的故事很曲折没错,但那毕竟是明朝的事情了,对我来说,现实才是最重要的。
素姐道:你听我说。
收入内府的那一版《清明上河图》,在万历年间被大太监冯保收藏。
此后明清交接,它被数次易手,最终流入满清皇室,被嘉庆皇帝编入《石渠宝笈三编》,善加保管。
再然后,就是被溥仪带去长春,流落民间,解放后被送回故宫……我心中一颤:您是说,故宫里现存的《清明上河图》,实际是王氏赝品,被老朝奉错认为真本?素姐轻轻摆了摆头:我不确定,我老师也不确定,一切都是传说,所以才需要你查实。
按道理,王世贞这段故事流传甚广,时人笔记多有提及,甚至还有改编的戏剧《一捧雪》,根本不算秘密。
那些参与鉴定的老专家,不会不知道这段掌故,忽略这点破绽的概率很小。
但我老师发现的疑点,却不止这一处……素姐抬手招呼让我凑过去,然后在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我听着先是一惊,然后连连点头,最后说都记住了。
素姐让我重复一遍无误,这才如释重负:我的自由事小,《清明上河图》事大。
你若能从根子把老朝奉挖倒,我这几年清苦也就值得了。
说完她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黑暗中的身形显得那么单薄和虚弱。
我望着这位盲眼的大师,满怀敬意,拍着胸脯慨然道:您放心,我一离开成济村就报警,然后马上回首都去故宫验证,不耽误。
素姐竖起一根手指道:我建议你先别惊动五脉。
那几个老人精各怀心思,你跟他们说了,谁知道会起什么风波。
我嗯了一声,深以为然。
我这次到郑州,本来就是背着五脉来的,肯定不能跟他们讲。
再说,刘家的心思我始终看不透。
这次如果回去把这事一说,刘一鸣不定又会找出什么借口搪塞,说不定就黄了。
等我把所有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再拿出去表功不迟,我倒想看看刘一鸣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对了,我还有一件私事相托。
素姐道。
然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在屋子的另外一侧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柜子,又走了回来。
我的手心被塞了一件东西,不大,瓷面有起伏,摸了一下形状,应该是个莲瓣儿瓷水盂。
如果有机会,把这个拿给黄克武。
素姐的声音努力保持着淡定,但我还是能听出那一丝扭捏。
我暗想,黄克武当年来过郑州,算算年纪,素姐正是二八年华,情窦初开,说不定俩人有过那么一段……呃……事情,我们做小辈的就不好乱猜了。
我不敢表露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乖乖把小水盂揣到怀里。
素姐拿起工作台上的搪瓷大茶缸,喝了一大口凉茶: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接下来,就是看怎么把你送出去了。
我一拍脑袋,倒忘了还有这么个现实问题。
昨天晚上那么一闹,恐怕今天的守卫会加倍警惕,逃出去的难度很大啊。
素姐略作思忖,忽然问:小许你怕不怕脏?我听了一愣,说不怕。
素姐点头说好,从地上抓了几个塑料袋给我,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她又拿起一样东西。
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楚这东西形状,但它会亮起小绿灯,还会发出咝啦咝啦的噪音。
你能不能逃出去,就靠它了。
素姐道。
素姐手里拿着的,居然是一部小功率手持步话机。
这种小功率手持步话机我曾经玩过,作用范围也就几百米。
这作坊范围不大,不值得专门架电话线,有这种东西确实方便。
不过他们居然为素姐专门配了一台,可见对她真的相当重视。
素姐拿起步话机,熟练地调整一下旋钮,然后开口道:做得了,过来提货。
她连续重复了三遍,对面才有回应,声音明显还没睡醒:素姐,这天还没亮呢。
平时不都是八点提吗?釉工们都没起床啊。
素姐冷冷道:你们必须马上过来提走。
不然纹饰受潮走形,可别怪我。
步话机里哇啦哇啦了几句,最后还是答应了。
素姐告诉我,她总是在夜里干活,所以工人通常都是早晨到这间屋子,取走上好纹饰的胎坯,抬去隔壁工房上釉,再入窑去烧。
所以现在她叫这些人提前一点时间过来,不会引起怀疑。
然后素姐对我面授机宜,我听完以后为难地扯了扯嘴角,勉为其难地答应。
过不多时,釉工们到了门口,来了约摸七八个人,呵欠声连天。
素姐开门让他们进来,但不允许开灯。
这些釉工估计早习惯了素姐的怪癖,也不争辩,各自摸黑去搬。
一边搬着,釉工们一边抱怨,说昨晚兄弟们抓了半宿小偷,都没睡好。
素姐问小偷抓着没有,他们说没逮着。
我听到钟爱华平安无恙,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这些釉工各自抱好了胎坯,排成长列,彼此间隔三步往外走去。
素姐在黑暗中突然拉住最后一个人,说大栓子你等一下,我有话问你。
那个叫大栓子的一愣,身子转了过去。
而我事先早抱好了一个落地大花瓶挡住脸,一个箭步站到队伍最后,接替他的位置。
这些人个个睡眼惺忪,屋子里又黑,谁也没发现吊尾的人已经换了。
我没法跟素姐告别,只得默默在心里祝福了一句,跟着队伍走出屋子。
素姐对时间的拿捏很准,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没人会注意到这支队伍。
我们走了也就二十来米,到了一处更大的平顶工坊。
这里应该就是给胎坯上釉的地方,门口堆着一大堆还没调浆的白色釉粉。
我走到那堆粉末边上,轻叹一声,脚下用力一滑,整个人和花瓶都栽进釉粉堆里,顿时全身都沾满釉末,满脸白粉,活像马戏团里的小丑。
前头的人纷纷回头,看不清我的脸,以为我是那个大栓子,都哈哈笑起来,纷纷嘲笑说现在给你拖进炉子里,直接就能烧出个瓷娃娃。
我故意含糊不清地比划说去洗洗,你们先进屋,然后转身朝工坊附近的小河边跑去。
沿途的保安看到一个浑身白粉的人狼狈地朝河边跑,都笑,没起任何怀疑。
到了河边,我把钟爱华的照相机、我的大哥大和钱包装进塑料袋里,高高举着,凫游过河。
这小河不深,我又擅长游泳,几下就到了对岸。
白粉被冲得一干二净,当然浑身也湿了个透。
我顾不得收拾,飞快地跑过河岸,一口气跑过好几块田地,才在一处隐蔽的引水渠旁停下来喘口气。
从这里开始,我算是正式脱离顺州汝瓷研究所的控制范围了。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田地和林地朝东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县级公路上。
我拦下一辆专门跑十里八乡的短途公共汽车,在乘客和司机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上了车。
这车把我送到附近的镇上,我买了几件衣服,在镇子里找了个旅社收拾了一下,再搭车回了郑州。
一到郑州,我哪也没去,直奔刘记羊肉烩面,这是我和钟爱华约定的接头地点。
一问老板,老板给了我张纸条,上头有一个电话。
我连忙拨过去,对面很快传来钟爱华兴奋的声音,我们略谈了两句,他让我稍等片刻,然后就挂了。
没过十分钟,钟爱华连呼带喘地跑进店里来。
我一看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有股水腥味,就知道他回来以后还没顾上收拾清洁一下,心中又感动又歉疚。
钟爱华见了我也特别高兴,左看右看,确定我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放心,点了两大碗烩面,多放蒜,说是要驱驱水寒。
我们两个边吃着面,边交换了一下分手以后的经历。
原来钟爱华跟我分手以后,也是直奔小河而去。
他水性极好,沿着小河漂了十来里才上岸。
回到郑州以后,钟爱华打过我的大哥大,但是关机。
于是他把电话留到刘记老板那里,打算若是二十四小时没消息,就立刻报警去救人。
当然,这期间他也没闲着,动用自己的关系把成济村查了一遍——这个村子属于顺州县,在郑州和洛阳之间,号称国家仿古工艺品基地。
那个震远运输的注册人,就是成济村的村长。
钟爱华和我已经算是患难之交,我这次不再有什么隐瞒,把素姐和老朝奉的事情从头到尾说给他听。
钟爱华一边听着,一边让烩面噎得直瞪眼。
他本来以为只是造假,现在居然牵扯到非法禁锢了。
钟爱华突然一拍桌子兴奋道:这是好事呀!成济村不是拿仿古工艺品当挡箭牌吗?那我们可以用非法禁锢素姐的名义去让警察查他们。
到时候只要素姐肯作证,那成济村伪造文物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嗯,这是个好办法。
我点点头。
一举两得,既能救出素姐,也能捣毁一个造假团伙。
这事交给我来办吧,许老师你呢?我摆了摆手,望着窗外: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得赶回北京,不能让素姐失望。
钟爱华道:明白。
我在北京也有几个做新闻的同学,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有时候,适当掌握舆论的力量很关键呐。
钟爱华这话提醒了我。
如果素姐老师的猜疑是真的,《清明上河图》真的有问题,那我查出真相以后,必须得靠舆论的力量把这事炒大,才能够形成足够的声势。
我没什么记者朋友,也不想借助五脉的力量,他的建议真是雪中送炭。
我要了他在北京那几个朋友的联络方式,然后跟钟爱华估算了一下曝光文物造假专题上报的时间。
按照我的想法,最好是《清明上河图》与成济村的事情同时爆发,在多个战线形成压力,互相印证,确保老朝奉彻底完蛋。
钟爱华对这个计划连声叫好,两眼放光,摩拳擦掌,显然这种打法非常符合他的胃口。
揪住全国假文物产业的幕后总黑手这种新闻素材,对任何一个记者都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许老师,您可真是太厉害了!既有原则又有手段,还有一腔不为世俗污染的热血。
如果鉴宝界都像您这样就好了。
钟爱华说得我有点脸红,我连连摆手道: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去伪存真,这本来就该是五脉安身立命的根本才对。
钟爱华掏出个本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这句说得真好,我打算拿来当新闻标题——哎,对了,您不介意这篇报道以您口述的形式发出来吧?不合适吧……我皱了皱眉头。
新闻要求的是真实性,再说您做的是正确的事,不丢人。
只有大力宣扬正确的事,才能弘扬正气,净化社会风气。
钟爱华说到这里,胸膛一挺,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容,别忘了,华生的使命,是记录下福尔摩斯的英姿啊。
讲这种大道理,钟爱华显然比我在行,我被他一套套的社论说得难以招架,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便答应下来。
钟爱华掏出录音笔,说是要存档,我把从郑州到成济村的经历又说了一遍。
烩面吃完,我们也谈得差不多了。
钟爱华自告奋勇去给我买回首都的票,我则找了个旅馆开了个钟点房,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到床上。
我迷迷糊糊闭了一会儿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忽然想起来素姐送给黄克武的那个小水盂,就拿出来捏在手里来回端详。
素姐给我的时候是晚上,后来一路逃亡,我都没顾上仔细看。
这个小盂通体乳白,上头用青釉渲染成一圈子山水纹,半山有云,水上有舟,整体风格非常娴静,技法很成熟。
我把小盂翻过来,底部有一个方形题款梅素兰香——至于这句话有什么寓意,就不得而知了。
我翻来覆去鉴赏着这东西,终于沉沉睡去。
等我一觉醒来,钟爱华把票也送到了。
我对他叮嘱了几句,然后登上返回首都的火车。
等到我终于回到琉璃厂,进了四悔斋,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可算是到家了。
烟烟还没回来,我打电话过去,一直打不通,估计还在忙着吧;方震在出外勤;刘局也没来骚扰,整个五脉似乎都在围着转型的事转,我这种小角色在忙碌中似乎被淡忘了。
说实话,这真让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我想到这里,暗笑自己太矫情了,原来嫌人家烦,现在人家不理了,又觉得失落。
其实现在这个形势,正中我下怀,大家注意力都不在这儿,我可以专心调查《清明上河图》的事情了。
我在店里稍事休息,然后给郑教授打了个电话。
郑教授是药不然的老师,娶的是五脉里的人,算是五脉的外围成员。
五脉并不纯是血脉相传,除去刘、黄、顾、药、许五姓以外,还有亲戚、师徒、好友、门客、拜把兄弟之类的外围。
到了现代,中华鉴古研究会和许多大学、科研单位都有联系,成员就更复杂了。
像郑教授这种,按古代的说法,算是客卿,现在则是挂一个研究会顾问的头衔。
药不然叛变以后,郑教授颇为自责,反而跟我关系变得很好。
老爷子时常跑过来我的小店里坐坐,喝点茶,教我点东西,有时候兴致来了,还帮我卖几件货。
我一直怀疑,他是把对药不然的感情,全都移到我身上来了。
郑教授一听是我的电话,挺高兴,问我这几天干吗去了。
我支吾了他几句说进货去了,然后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看到《清明上河图》的实物。
郑教授一愣,说你小子怎么改行钻研书画了。
我解释说加强自身文化修养,在补课,看到这一段,想亲眼见识一下。
郑教授告诉我,这件事不太可能。
《清明上河图》是顶级国宝,被严格地保管在故宫画库里,不对普通人开放。
除非是有重大展出活动,否则开库必须要经过十几道手续和数个部门的审批,还得有极其充分的理由。
别说你了,就连刘一鸣要看,都不见得能批准。
这个主意你就别打了。
郑教授直接把门关死。
我倒没特别失望,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
我握着话筒,又问道:那当时这幅画移回故宫,参与鉴定的人都有谁?郑教授疑惑地反问:你问这个干吗?好奇嘛。
我只能用这个理由回答。
好在郑教授没追问,他想了想,回答说:如果我记得不错,这份名单是保密的。
这有什么好保密的?我大为不解。
你听过《文姬归汉图》的故事吗?郑教授问。
他知道我一定不知道,所以也不等我回答,自顾说了下去,从前故宫曾收藏有一幅《文姬归汉图》,旧题为南宋,都认为出自南宋四大家之一的李唐手笔。
后来此画流落东北,被国家收上来,交由郭沫若郭老带头审定。
郭老在画上发现‘祗应司张〇画’几个字,其中〇字模糊不清。
郭老经过仔细检校,认为是‘瑀’字。
于是这幅画的作者,被重新认定为金代张瑀所画。
你知道,书画鉴定主观性太强,所以这个结论引起很大争议,有许多人坚持认为是李唐画的,甚至还有人带着一书包资料专程到北京去找郭老辩论,每天门口都有人跑过来交流,让郭老不胜其扰,惹出不少麻烦。
所以《清明上河图》对鉴定组名单保密,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是的,不会出现具体某位专家,而是以鉴定组集体结论来发布。
露出名字的,只有当时的文物局局长郑振铎先生,他挂了一个鉴定组组长的名。
这份名单,即使是五脉的人,也看不到吗?我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失望。
也不好说……算啦,我帮你问问吧。
你在家里等着别乱跑。
郑教授的口气,就像是一个宠溺孩子的老人。
放下电话,我想了想,跟钟爱华在北京的一个媒体朋友联系了一下。
我电话打过去,他挺热情,看来钟爱华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这个小家伙做事确实牢靠。
这人叫骆统,是一家叫《首都晚报》的副主编,这家报纸发行量很大,颇有影响力。
骆统或多或少知道点佛头案的始末,对我兴趣很大,允诺只要我拿到证据写成文章,他立刻安排全文刊发。
安排好这些事以后,我决定整理一下自己的屋子。
这是我的习惯,每逢大事需静气,收拾房间可以让人心平气和,把屋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归拢好,可以让头脑冷静而有条理,不致有什么遗漏。
现在距离老朝奉只有一步之遥,我可不希望出什么纰漏。
我把屋子里的古玩一件件拿出来,擦拭干净,然后重新包好,接着扫干净地,把外套裤子扔进洗衣机里。
刚扔进去,我听到咚的一声,这才想起来外套里还揣着素姐的小水盂。
我赶紧把它捞出来,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送黄克武那里。
万一他和素姐两人真有什么孽缘,骤见定情信物一激动心脏病发,烟烟非砍死我不可。
还是等大事定了再说了,烟烟回来以后,让她交过去比较好。
我随手把水盂搁到旁边,继续干活。
我这一通收拾,大概花了两个多小时。
等到我忙完了坐到床上喘息,忽然外头传来敲门声。
我还以为是客人,懒洋洋地喊了一句今天不开店,对面一声喝道:好你个许愿!赶紧出来!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郑教授亲自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两瓶啤酒和一口袋四川麻辣花生。
我连忙放下扫帚迎出去,满脸堆笑地接过啤酒和花生。
郑教授开门见山对我说道:我给你问了,名单没解密,想看可以,拿国务院的介绍信。
那就等于不能看嘛……我看您特意上门,还以为有啥好消息呢。
我从袋子里掏出一把花生,搓掉皮,咯吱咯吱嚼起来。
郑教授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说,我办不成事,就不能来这儿对不对啊?我赶紧说那怎么会,欢迎您天天来,有大学教授给我看门面,多合算。
郑教授哼了一声,自己搬了个板凳坐下。
我拿了个白瓷碟盛花生,又拿来两个杯子,把啤酒盖儿起开。
郑教授先浅浅啜了一口,拿起俩花生:你这一出去好几天,我都没地儿找人说话去。
其他人呢?我问。
唉,非常时期,都在外头忙着呢。
学会转型,兹事体大,现在所有人都围着这个转。
就我一个闲人。
郑教授口气微带自嘲,又喝了一口,脸上开始微微泛红。
他嗜酒,但酒量很差,只能喝点啤的过过瘾。
我见他情绪不太高,就试探着问:他们没让您掺和一下?郑教授一听,把玻璃杯砰地搁到桌子上,看了我一眼:小许,你可别以为我是觉得被人忽视而心怀怨念,我是有点事想不通。
刘老的方案我看了,我总觉得吧,学会这么一转型,味道可就变了。
五脉是干吗的?去伪存真!几百年了,就靠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安身立命。
可现在转型以后,居然要搞拍卖行了。
拍卖行?我听了一惊,学会转型,居然是要朝这个方向走啊。
郑教授哇啦哇啦地说了一大堆。
我这才知道刘一鸣的中华鉴古研究学会转型,目标是要建起国内第一家民间古玩拍卖行。
拍卖行在国内还是个新兴事物,国家政策最近刚有松动,以刘一鸣的眼光和雄心,肯定是想抓住这次机会抢先占据市场,成为中国的苏富比、佳士得。
拍卖行这种东西,对古玩市场意味着什么?拍卖行是宣言书,是宣传队,是播种机。
它是威力强劲的发动机,能把高端古玩市场炒大做大,彻底改变中国古玩格局。
不用别的,只消拍出去一两件天价文物,市场气氛马上就能被引导起来,到时候你想让什么藏品红,它在市面上就大热;你说哪件藏品值多少钱,它就值多少钱。
能把控住市场风向和价格,这其中的利益,大了去了。
以五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业界信誉,搞起拍卖行来,确实实至名归。
有明眼梅花坐镇,还怕这拍卖行卖的不是真东西吗?不过拍卖行牵涉太多,操作起来非常复杂,人脉、政策、资金、人才一样都不能少,更不能没有整个古玩行当的支持。
这么大的工作量,难怪五脉都忙了个四脚朝天。
这么一折腾,是比从前赚钱多了,可整个五脉牵扯到的利益太广太复杂,就不纯粹了。
现在社会上总说一切向钱看,但咱们学会可不能一时眼热,为了眼前利益把招牌给毁了不是?五脉这么干,成了下场踢球的裁判,早晚得出事呀。
现在社会上老说,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我一直愤愤不平。
想不到咱们五脉也要向钱看了……郑教授晃晃酒瓶子,哎,不说了,不说了,说说你吧,你怎么想起来要关心《清明上河图》,这不是你的专业啊?我不是跟您说了嘛,想提高一下文化修养。
郑教授看了我一眼,把酒瓶子重重一搁,大为不满:我虽然迂腐,但不傻。
你真想研究这个,书店里的书多了去,何必追着要问鉴定者名单?哎……这个……我一下子没词儿了,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他道,我不想跟您说谎,这事儿现在还不能说。
跟许一城有关系?郑教授眼神一凛。
我点点头,这不算撒谎,但我不能继续说下去了。
素姐特意嘱托过我,暂时不可惊动五脉。
老朝奉在里面不知道安插了多少眼线,所以我一个人都不能彻底信任。
以郑教授的智慧,应该能看穿我的难言之隐。
他无言地看着我,先是嘴角嚅动几下,末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肩膀,哑着嗓子说我不问了,等到时机成熟了你再告诉我吧。
我知道他是想起药不然了,他最喜欢的学生,最后却成了叛徒,这对他的打击是相当大的,让他没法对我开口说你可以信任我。
我歉疚地看了他一眼,举起杯子。
我们俩在沉默中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杯,又嚼了几粒花生。
大概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郑教授开口道:其实那份名单,也未必弄不到。
我抬头看着他,心里一阵感动。
即便我不肯吐露真相,郑教授还是打算帮助我。
我不知道这算是一种赎罪,还是一种信赖。
郑教授,您不必勉强……郑教授一抬手阻住我的话,表示不必在意,然后说道:想知道名单里都有谁,这个很难。
但反过来想,你若心里有一个人选,想知道他在不在名单里,这个就相对容易点。
我眼睛一亮,郑教授的话没错。
如果我有特定目标,想知道他是否参与《清明上河图》的鉴定,可以有多种办法去求证,不一定通过名单。
最简单的,是去问他本人,或者去查他当时的行程,或者询问他身边的人,总之手段多多。
那你有人选吗?我想了一下,回答说:嗯……没有特定的,不过应该是五脉中人。
郑教授放下酒杯,思考片刻:书画鉴定肯定是刘家的事,而他们家有资格进专家组鉴定《清明上河图》的,就那么有限的几个人。
这个你别管了,我去帮你打听——不过你想看《清明上河图》实物,这个我就没办法了。
这个我自己想辙,哪能老是麻烦您呢。
我赶紧说。
不过心里却十分失望。
这次返回首都,我要查出老朝奉的身份,也要验证素姐的猜想。
两者缺一不可。
钟爱华的报道,还在郑州压着,可等不了我太久。
非得看实物不可吗?书店里也应该有高清画册卖吧?或者琉璃厂弄一卷原大尺寸复制品,问题也不大。
我摇摇头,这就和鉴宝一样,不可能对着张照片就妄下结论,得亲眼看见东西,才能定真伪。
再说,那些所谓的高清图册和复制品,清晰度都不行,看不到细节——而重要信息往往就隐藏在细节里。
不是实物,哪能看得那么清楚啊。
我喃喃道。
这是我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不容出错。
郑教授见我一脸失望,把杯中啤酒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你有没有试着找过‘图书馆’?哪个图书馆?北图还是国图?都不是,‘图书馆’他是个人。
郑教授的表情变得有点神秘莫测。
在我眼前,是一条僻静混乱的小路,两侧都是些洗发店、杂货铺和几家小饭馆,旁边还有一个砖砌的临时厕所,用白灰歪歪扭扭写着男和女,阵阵味道从砖空里散发出来,和洗发屋里声嘶力竭的录音机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场怪味交响乐。
路面坑坑洼洼的,坑底堆积着颜色不一的垃圾,车一过就会掀起一阵灰尘。
远处一列绿皮的火车鸣笛,然后从这些低矮的建筑群中呼啸而过。
这里是首都南城的一个小村,离丰台不远。
京城素有东贵西富北贫南贱的说法,有说是清朝以来的传统,有说是四九城的风水。
如今北边已经有所改善,唯独南城,发展始终不阴不阳,往南边稍微走上几里,京城的富贵气就陡然收敛,怎么都脱不了破落二字。
我要去的地方,是在这小胡同的尽头。
那里有一个小院,院门是铁皮包裹,锈迹斑斑,此间主人显然没怎么尽心打理过。
我推门进去,先吓了一跳。
在这方院子里,除了停着一辆人力三轮车以外,只有书,铺天盖地的书,几乎没落脚的地方。
我粗粗扫了一眼,古今中外什么书都有,花花绿绿眼花缭乱。
图书馆在吗?我扯着脖子喊了一句。
在。
在书山之中站起一人来。
这人穿着身褐色的夹克衫,叼着烟卷,腰上还绑着一个旅游腰包。
我仔细端详,这家伙跟我年纪差不多大,人长得跟中学几何题似的,特别规整,脸是标准圆形,两个三角眼,一个梯形鼻,嘴唇薄似一段线段。
你就是图书馆?有话快说,我正忙着呢。
图书馆不耐烦地回答,顺手从旁边扯来一段纤维绳,弓下腰,手里一翻,一摞书在一瞬间就被捆好了。
郑教授昨天说过,这人脾气不太好,但却是个奇人。
从他的外号就能看出来——图书馆,里头全是书。
这家伙是倒卖二手旧书的,只要是旧书,管你是善本孤本还是大路货,无所不收,门类极杂,没他弄不到的书。
北京搞学术的,都知道图书馆,有时候大学书库里查不到的冷僻资料,到他这来问,往往能有意料之外的收获——只要你问对问题。
郑教授临走前这么叮嘱我。
于是我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你这儿有《清明上河图》吗?图书馆停下手里的活,站在书山顶居高临下鄙夷地望了我一眼:话都不会问。
我这儿《清明上河图》有几百种,书上的、杂志上的、谱上的、海报上的,你想要什么?我想要《清明上河图》的真本。
图书馆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一挥手:你走吧,我这儿没那玩意儿,你得去故宫偷。
我换了一个问题:你这里有没有和真本完全一样的复制品?没有。
他连想都不想就回答道。
我一阵失望,忽然想起郑教授的叮嘱,又问了第三遍:我能不能在你这里看到真本?这次图书馆一点也没犹豫:能。
我糊涂了,这三个问题,根本就是彼此矛盾。
他这里没有真本,又怎么给我看到真本?我正迷糊,图书馆从书山上跳下来,拍拍夹克衫上的灰,朝我伸手。
我也伸手过去,跟他握了握。
图书馆先是愕然,然后愤怒地甩开:谁他妈说跟你握手了?钱!老子说的是钱!我知道这事肯定不会毫无代价,但没想到他这么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
多少?两万,让你看见真本。
图书馆吐出个数字。
我差点没抓起本书去砸他,拦路抢劫啊这是!两万块,这还只是看真本的价,漫天要价也不是这么个要法。
图书馆见我犹豫,抓了抓鼻子:有钱就拿,没钱就滚,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你这也太贵了吧?能不能便宜点?你想要看的东西,就我这儿有,你还非看不可。
我不赚你的钱赚谁的钱?对不起,一分不降。
图书馆一点也不忌讳,大大方方地说道。
他看我脸色铁青,从腰袋掏出一迭票子,伸了伸舌头,蘸着口水数了起来。
点了一回,他拿个橡皮筋套好,在我面前扇了扇:你们这些读书人,平日里假装挺清高,好像书一沾钱就俗了,说白了还不是舍不得出钱?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只有钱才是最美好的东西,藏书的都是傻逼。
在我的印象里,和书接触的人,要么是姬云浮那样的带着儒雅,要么就像郑教授那样带点痴气,哪怕本性贪图富贵,也多少会遮掩一下。
我来之前,还在想图书馆对藏书如此精通,说不定是一个嗜书如命的疯子,却实在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一个人。
图书馆斜着眼,咧开嘴道:我知道你嘴上怕得罪我不说什么,心里把我鄙视得要死。
甭担心,只要你出钱,就算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这生意我也跟你做。
就算做生意,也讲究个等价交换。
你这两万,开得太离谱了。
图书馆耸耸肩:我认钱,可不代表我不识货。
《清明上河图》是什么东西,搁到国外,卖个几百万都没问题。
但我只是看一眼而已。
所以才收你两万。
你先告诉我怎么看。
我不肯相让。
图书馆鼻子里喷出一声,不再理睬我,转身要往屋子走。
我大喝一声: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举报你去!图书馆停下脚步,转回头来:举报啥?我的书都是正路收来的。
这本也是吗?我从旁边的书堆里拿起一本《龙虎豹》。
这本书和阎山川床底下发现的那本差不多,混在一大堆杂志里,估计是图书馆收上来以后,还没时间挑拣。
这是别人打包卖给我的。
图书馆眼睛盯着封面,然后又挪开了。
你说我去派出所举报你私藏淫秽书刊,警察会信谁?我可告诉你,最近可正严打呢。
图书馆没想到我来这么一手,两个三角眼都快瞪成四边形了。
我俩这么对峙了一分钟,他终于恨恨一跺脚:你够狠,跟我来吧!果然要对付这种唯利是图者,就得打其软肋。
我跟着他进了屋子,屋子里同样摆满了书,四面墙有三面都是接天连地的大书架,上面乱七八糟摆放着大量书籍。
图书馆也不给我让座,自顾自走到书架前,摇头晃脑,指头在虚空中一排排书架点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问他干吗呢。
他说检索。
我随他的目光去看,这书架上的东西可够杂的,从画报杂志到《毛主席语录》,从脏兮兮的《推背图》到民国小学课本,从商务印书馆译名著再到《芥子图画传谱》,琳琅满目。
在中间有四个大书架,上面的东西以黑、黄、褐等颜色为主,没有封面,灰扑扑的。
你这儿还真是什么书都有啊……我大为感慨。
书有什么稀奇,我告诉你,我之所以这么牛逼,是因为我除了书以外,还收各种档案。
图书馆说。
档案?人们对书挺尊重,对档案却不怎么重视。
一出动乱,就丢得到处都是。
盛宣怀牛不牛?留了一批盛档,多贵重哇,结果现在星流云散,十不存一。
我专收这类东西,你想找什么银号的账本、赫德的海关档案、张学良的电报密码本,咱这都能给你挖出来。
原先这些档案没人问津,现在倒值钱了,那些研究历史的老先生们,都得过来求我。
嘿嘿,钱可不少收。
他一边絮叨着,一边来回检索,最后把目光落到了一个书架的最上端。
他搬来几摞书,高低摆成一个台阶,然后踏上去,伸手在书架上掏啊掏啊。
忽然一阵灰尘响动,上面一叠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有八几年的挂历,有黑乎乎的碑拓,甚至还有两张发黄的《人民日报》。
图书馆跳下台阶,从里面翻找出一个大牛皮纸袋子。
这牛皮袋子是典型的机关档案袋,颜色有些发暗,估计很久没打开了。
图书馆拿给我看,我看到封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局几个正楷大字,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毛笔字:《清》鉴图档馆存第一号乙备。
上面还盖着一个大大的文物局红戳,不过略有褪色。
我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看来这是《清明上河图》鉴定组的工作档案。
不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我想要的东西。
呐,你看到了?图书馆没好气地抖了抖档案袋。
这里装的是什么?你不认字啊?这是《清明上河图》在文物局留的资料备档,里面都是实物照片。
又是照片啊……我叹息一声,看来这趟又是无用功。
《清明上河图》的照片在市面上铺天盖地,能用的话,还用得着跑来这里查?图书馆把档案袋一收,不屑道:你懂什么?我收的档案,能和别人一样么?我告诉你,这是鉴定时用的原始资料。
古画不能长时间曝光,所以当时在鉴定前,用专门设备从多个角度拍了几十张高清照片,细节纤毫毕现。
大部分鉴定工作,其实是对着照片进行的。
鉴定结束以后,这些照片也就存档入馆,放在文物局做备份。
前几年文物局清理档案,不知哪个白痴把它扔了出来,被我捡了个大便宜。
市面上那些复制品的精度,能跟这母本比?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图书馆说他没有真本,但却可以让我看到真本了。
既然这些原始照片可以满足鉴定组的专家们的要求,那么对我来说,一定也足够了。
我想到这里,兴奋地要去拆档案袋,图书馆却轻轻一撤,把它收了回去。
我只答应告诉你怎么看,可没答应让你看。
你现在看到东西了,可以放心了吧?两万块,我把它卖给你。
可两万实在是有点太多了……你可以不看嘛。
图书馆笑眯眯地把档案袋搁到身后,然后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凶光,你别打举报的主意,你敢去派出所,我立刻就把它扔炉子里烧了烤肉串用。
我陷入两难境地。
不是我舍不得出这两万块,而是这价格实在太离谱了。
这些照片,只是要拿去验证一个未确定的猜想而已。
我望着图书馆贪婪的眼神,突然想到,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找照片的目的。
他之所以敢叫两万的高价,是观察到了我进院以后的急切神情,觉得一定能吃定我。
这在古董行当,叫作见人敬茶。
有经验的老店主,就算对这客人背景一无所知,只要观察他看一件古玩的表情,就大致能判断出他是真心想要还是聊胜于无。
据此报价,无有不中。
想到这里,我伸出两个指头:两万我是真出不起。
两千块,我在这里看完,您再拿回去,如何?这下轮到图书馆犹豫不决了。
两千块不算少,能买下几车书了,而我要求的,仅仅只是看一眼照片,等于说这两千块他是白拿。
可他又有点不甘心,从两万变到两千,落差有点大。
不过当图书馆看到我摆出一副谈不成老子就走了的表情后,终于还是妥协了。
与其开一个把买主吓走的天价,还不如赚这两千块来得实在。
图书馆犹豫再三,总算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这一场博弈,双方都用了心思,总算是皆大欢喜。
他是白赚,而对我来说,花两千块换来老朝奉的软肋,也是极划算的。
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出去银行提了现。
等我取钱回来,图书馆已经收拾出了一个小书桌,把档案袋搁在上头,还配了一把剪刀、一枚放大镜和一盏橘黄色的小台灯,居然还有一杯冲好的橘子水。
这家伙市侩归市侩,服务精神真是没得说。
我把钱交给他,图书馆唾沫星子横飞地数完,下巴一摆道:那你就自己在这儿看吧,我不打扰你,爱看多久看多久。
那杯橘子水是白送的,饿了想吃东西就得另外掏钱了。
说完推门出去,把我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屋子重新恢复了安静,无数本破败的旧书环伺四周,颇有一种乌衣巷内老雕虫的感觉。
我扭亮台灯,用剪子仔细剪开档案袋的封口,从里面哗啦啦倒出几十张彩色照片。
这些照片大部分都是十二英寸的规格,少数几张七英寸的,相纸很厚,摸上去有一种麻皮感。
当时彩色照片在国内还很罕见。
1949年开国大典的时候,当时担任筹备委员会秘书处处长的童小鹏从香港拿到一卷彩色胶卷,拍下了开国大典唯一一张彩照,然后还要千里迢迢送到香港才能冲洗。
而《清明上河图》的鉴定是在1951年,居然已经用了彩色冲印技术,可见国家的重视程度。
这套照片都是在自然光下拍摄的,每张的右下角都用墨水写着一个号码。
我排了排顺序,编号为1的照片是《清明上河图》画卷的平铺全景;下面的十几张是俯拍的画卷分段特写,细节清晰,笔触纤毫毕现,还附了一把尺子。
这些照片联在一起,恰好就是一幅完整的《清明上河图》。
再往下,则是各种角度的特写,就连题跋、隔水、天头、地头这些画面以外的东西都没遗漏,甚至还有几张是举起原图,让阳光透射过来,以便看清其中绢层纹理。
拍摄者对书画显然很内行,镜头涵盖到了方方面面。
看完这一整套照片,对《清明上河图》真本的情况基本就可以了然于胸了。
这幅画在照片里保持着原始状态,绢色发灰,上头残缺、漏洞之处不少,还有些污渍,可见在东北没少受苦。
可惜我不是红字门出身,对书画的了解有限。
大部分照片对我来说,除了赞一声足够清楚以外,也说不出其他什么门道。
好在我不是来鉴定古董的,而是按照素姐给我的指示去验证几个疑点罢了。
我很快挑拣出一张照片,这张拍的这段画面,位于汴梁闹市后排一处轩敞瓦房,看样子像是个赌坊,四个赌徒围着一张台子在扔骰子。
我想起王世贞的那个故事,拿出放大镜,却发现台上骰子清晰可见,四个赌徒的脸部却模糊不清,五官涂污,根本无法分辨口型是张是合。
我拿着这张照片端详了半天,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清明上河图》的印刷品。
这是我在美术商店买的《中国历代名画集》中的一页,铜版纸印制。
这是市面上最通行的版本,无论是中学历史课本、美术史学术专著还是旅游图书,都是用的这版。
该画下面有一个标注,注明此画是复制自故宫收藏的真本——当然,画面是远不及这套照片清楚。
在这个版本里,我把放大镜挪到同样位置,立刻顿住了。
我看到那个赌坊里的赌徒们五官清清楚楚,口型撮成圆形。
我一瞬间口干舌燥。
当年汤臣之所以能看破《清明上河图》赝品的破绽,是靠赌徒的口型。
真本口型为撮圆,赝本口型为开口。
1951年的真本原始鉴定照片里,赌徒五官已被污损;而在通行版本里,同样部位却恢复了原状,变成了撮圆口型。
技术上,这不难做到,故宫有专门的技师对画幅进行修补。
但修补恰好发生在这一关键部位,是不是有点过巧?看起来就好像是故意遮掩些什么。
修补之前,赌徒到底是什么口型?撮圆还是开口?我觉得喉咙有些干,拿起杯子将里面的橘子水喝了一半,继续翻找照片,很快翻到专拍题款特写的那几张。
中国的古代收藏家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在自己收藏的画卷上留下钤印或题跋,写写心得体会什么的,跟现在去旅游景点随手乱刻某某到此一游性质差不多。
后人只要查看这些印记,就可以看出书画的大致传承,和看一个人的履历差不多。
《清明上河图》的第一个收藏者是宋徽宗,他亲自题了画名,还钤了双龙小印。
可惜这部分的绢布已遭人盗割,早就看不到了。
好在其他的题跋都在,一个个数下来,从张著到明代大学士李东阳,再到陆完、严嵩,一直到溥仪盖的三印,历历在目,清清楚楚,记录了这一幅国宝的坎坷历程。
可我从头到尾数了三遍,有一个人的题款却始终找不到。
而这个人的,本该是不可或缺的。
就是这幅画的作者,张择端。
准确地说,张择端的名字在画卷上出现过。
但那是在一个叫张著的金朝人的题跋中提到的: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本工其‘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按向氏《评论图画记》云,《金明池争标图》《清明上河图》,选入神品,藏者宜宝之。
大定丙午清明后一日。
据素姐的老师说,鉴定组就是凭这一点认定张择端是作者,进而确认为是真本的。
严格来说,这种手法属于循环论证。
张著说作者是张择端,所以这卷画是真的;因为这卷画是真的,所以张著说的作者是对的。
作者本人在呕心沥血的作品上不留名字,却要等百年之后由一个金人说出来历,这岂非咄咄怪事?而且我之前做过一点功课,台北故宫藏有一卷《清明上河图》,是清代画院五位画家在乾隆朝临摹仿制的,其上有翰林画史张择端呈进的题款。
仿本尚且有此,真本岂会遗漏?我把照片和放大镜都放回到桌子上,身子朝后一靠,闭上眼睛,思绪万千。
素姐说得没错,这两点仅仅只是疑点,还不足以盖棺定论认定《清明上河图》是假的。
但这些质疑,足以掀起一阵大波澜,引起全国媒体关注。
只要让《清明上河图》重新公开接受鉴定,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到时候老朝奉以及他那些罪恶勾当,一定会被迫曝露在阳光下。
这就好像警方不一定有犯罪分子的确凿证据,只要寻个足够将其羁押的理由,再慢慢审出真相来便是。
我按捺住心头狂喜,万里长征,终于走到最后一步了。
我重新睁开眼睛,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傻瓜相机——这是木户小姐从日本给我寄来的——对着我挑出的几张照片喀嚓喀嚓拍了几张,然后又把牛皮信封拿过来,对着上面的红戳也拍了几张。
我做完这一切工作后,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里,把图书馆叫进来。
图书馆进屋说你看完啦,我说看完了。
图书馆拿起信封,重新粘好扔回到书架上,冲我一伸手。
我一边把两千块钱递给他一边说:你信封里看都不看,就不担心我偷拿走两三张照片?图书馆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新票子,我微微一笑,伸手前递,他一把抢过去,这才回答说你这人我信得过。
他也不避讳,当着面开始一边蘸着唾沫一边数起来。
那姿势,一下子让我想起蘸唾沫翻书的严世藩,心想这小子不会是严世藩转世吧。
图书馆把钱数完,满意地放进腰包。
他环顾四周,发现那杯橘子水还剩一半,就拿起来自己一饮而尽,末了还吧唧吧唧嘴,图书馆刚收了钱,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哎,年轻人,我看你也不傻,怎么干这种花两千块钱看一眼照片的蠢事呢?一样东西,在每个人眼中的价值都是不同的。
我淡淡回答。
哪用那么复杂?我跟你说,年轻人,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思想洗了脑。
不能换钱的是废物,能换钱的就是好东西,能换大钱的就是大大的好东西。
扯淡!反正我也看完照片了,不怕得罪他。
图书馆听了我的话哈哈一笑,一指院角:看见那堆蓝皮的书没有?那是一个老头毕生的收藏,专门裱了书皮,编了书目。
可等老头一死,他儿子就把这些书全卖给我了,换了钱去买了一堆日本电器回去。
我告诉你,全北京私人藏的书,有两成都经过我的手。
那些爱书的人呵护一辈子,心疼一辈子,舍不得卖,还往里添钱。
结果呢?到头来两眼一闭,那些藏品都会被不肖子孙卖到我这儿来。
说得好听点是藏书,说难听点,花了一辈子心思只是换个保管权。
你说这书藏起来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换俩钱花花。
他这话听着让人极不舒服,但又没法反驳。
我只能撇了撇嘴,表示不赞同。
图书馆拍拍我肩膀,故作老成道:年轻人呐,我是觉得你这人爽快,才有心提点一下。
现在时代不同了,挣钱最重要,怎么你还想不明白?鲁迅怎么说的?满篇历史都写满了仁义道德,仔细看才从字缝里看出,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挣钱’。
我无心跟这个财迷多纠缠,既然交割清楚,就立刻推门出去。
图书馆在背后喊了一嗓子,说下次你再想来看,我给你打个八折。
我冷笑一声,没言语。
等到这事掀出来,自然会有人来他这里找原始照片,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他了。
我匆匆赶回四悔斋,把门窗关好,拿出纸笔来开始埋头写材料。
我笔头不算利落,充其量只能得一个表达清楚的作文批语,边写边改,费了足足一瓶墨水,到十二点多才写完,起名叫《揭秘<清明上河图>》。
这份材料是给骆统的,所以没提任何关于老朝奉的事,单纯对《清明上河图》的真伪提出技术性质疑,还附了一些照片作为证据,结尾特意留了我的名字。
虽然我们许家是专研金石的白字门,去质疑《清明上河图》有点狗拿耗子,但这只是古董界内部的规则,老百姓搞不清楚这些东西。
对他们来说,古董专家就是什么古董都懂的专家。
我之前因为佛头案出了点小名,如今亮出许家招牌,可以增加公信力。
我勾完愿字的最后一笔,把钢笔搁下,整个人处于一种兴奋状态。
在橙黄色台灯的照射下,这些稿纸泛起一片枯黄颜色,好像已然历经了千年。
几年之前,我也是这样坐在四悔斋里,点着同样一盏台灯,为我父母写平反材料。
那件事,同样与老朝奉有着莫大的关系。
我许家与这一人羁绊太深,我爷爷、我父亲,再算上我这半辈子,已经是两代半的孽缘,如乱丝缠麻,纠结不堪。
爷爷,爹,希望我这一刀,能把咱们许家这团宿命斩断。
我望着窗外,低声喃喃说道,仿佛等着他们给我鼓励或者关怀,哪怕一点点暗示也好,窗外却始终寂静无声。
我自嘲地笑了笑,收起不切实际的希冀,起身把稿纸订好搁到抽屉里,这才上床。
我枕着海绵枕头,看着天花板,四肢疲惫不堪,精神却无比亢奋。
辗转反侧了大半宿,我迷迷糊糊就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朝奉和我们许家的事。
一会儿是我的一家人互相搀扶着渐行渐远,一会儿是明堂大火,我爷爷许一城和一个面容陌生的男子殊死搏斗。
忽然老朝奉从天而降,哈哈大笑说我早识破了你的伎俩,惊得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都被汗水溻透。
这会儿大概是凌晨三点多,我醒了才发觉浑身滚烫滚烫的,喉咙疼得厉害,肠胃痉挛,床单竟然被汗水洇出一个人形。
我又好气,又好笑,在成济村我又是钻墓土又是跳河,一点事没有;回到北京只去了一趟图书馆的院子,喝了他半杯橘子水,居然就病了。
眼看就差临门一脚了,在这个节骨眼可不能倒下。
我赶紧挣扎着爬起来,找了几片胃药吞下去,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棉被,打算用土法治疗——捂汗!然后我打开电视机,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可是大半夜的一个台都没有,我把电视一关,正准备重新上床,忽然之间,听到四悔斋外传来哐当一声。
此时正是夜深人静,这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心中一惊,难道老朝奉知道我要揭发他的大秘密,打算派刺客来干掉我?我连忙把被子搁下,随手抄起长柄扫帚。
棍是百兵之首,我虽没练过五郎八卦棍,但一些基本招式都还是会的。
我强忍着身体不适推门出去,四周漆黑一片,似乎没人。
我再往外走了几步,脚下哗啦一声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
脚边倒着的是一件卧虎陶器,形状跟肥猫差不多大小,背上有提梁,脖子昂起,虎嘴张成一个上翘的圆口,里头是空的。
这东西在古董玩家口里叫虎子,给男人晚上撒尿用的,虎通壶,说白了就是夜壶。
这玩意儿是民国货,值不了多少钱。
但这大半夜的,谁吃饱了撑的在我家门口扔个夜壶?叫人起夜也没这么奢侈的法子吧?我蹲下去把虎子拎起来晃了晃,里头没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扔在我家门口,好似是天外来物。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谁会干这样的事,只好把它扔到旁边,转身回屋。
刚一拉开门,我觉得后背突地一阵发麻,几条肌肉抽筋似的猛跳了几下。
我惊得急忙回头,周围夜幕中却没有半分动静,只有那虎子张着大嘴望着我,喉咙深不可测。
冷风一吹,我稍微恢复了点清明,陡然想到从前的一个老说法。
虎子这东西,切不可当门而放。
夜虎当门,必要伤人,这是大不吉利。
旧时候想恶心人,常把装满了人尿的虎子摆别人家门前,主人早上开门一脚踏翻,容易惹来一身腥臊。
所以有句歇后语,叫夜虎子当门——惹不起,指的是不要出门惹事。
如今夜壶早成了文物了,这些说法渐渐被人遗忘。
不知是谁对我有这么深的仇恨,居然舍出一件古董,大半夜地干出这种古朴的流氓事。
我望着远处的黑暗,脑子烧得实在难受,也顾不得多想,随手把虎子挪进屋里扔在墙角,然后回后屋继续睡去。
可是,这一夜,我再也没睡好过。
到了第二天早上,病情更严重了,几乎起不来床。
我强拖病体给骆统打了个电话,说明自己情况。
骆统倒是挺客气,安慰了几句,说派人上门来取。
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小姑娘过来,说是《首都晚报》的编辑,还带了点水果和营养品,给我削好了苹果,冲好了麦乳精。
小姑娘挺漂亮,可惜我病体欠安,没兴趣调笑,直接把材料交给她。
小姑娘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心想一入医院深似海,大事未定,先不要擅自离开的好,回绝了她的好意。
到了下午,骆统打回电话来,说材料看了,非常不错,快的话明天就能见报,到时候会约我做深度跟踪报道。
没过一会儿,钟爱华也打了个电话过来。
他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他已经跟警方都协调好了。
就在今天,警方会有一个针对成济村的解救行动,钟爱华会跟过去。
只要素姐一脱困,揭露成济村黑幕的大专题立刻就会刊登出来。
我这才放下心来。
在给骆统的材料里,我稍微提及了素姐的名字,说她是提出质疑的关键人物,但没写明她的下落,留一个扣儿。
等到郑州那边的专题一上报,恰好和这个质疑前后联上。
先是《清明上河图》的赝品质疑,然后是成济村的造假内幕,再加一条非法羁押国家工艺大师,三管齐下,数事并发,攻击连绵不绝。
读者就跟看连续剧似的,一步步看着老朝奉的皮被剥下来,露出本来面目。
何等快意!一想到这家伙即将走投无路,我心中就一阵舒坦,就连身体的病情,感觉都轻了几分。
我忽然有种倾诉的欲望,想给烟烟拨个电话,可惜没人接;我又想到方震,但一想到他那张板正的脸,还是算了;我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可以分享喜悦的人。
于是这一整天,我安静地躺在床上,孤独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就像是一位等待着电影大结局的观众。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只要让我亲手把老朝奉揪出来,哪怕是马上病死,也值得了。
又是一夜不眠。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明亮的阳光,心想正日子可算到了。
我挣扎着想起来去买张报纸,可浑身软绵绵的动弹不了,头晕得更厉害了。
我勉强支起身体,喝了一大口凉开水,往嘴里塞了几块饼干,突觉腹中一阵翻腾,哇的一声,全吐在地上了。
我心里这个气呀,头三十年我连感冒都没得过,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说我怎么突然就想起得病了呢?我半扶着床头,咽了咽唾沫,残留的胃液烧灼着食道,烧得我异常难受。
这时外头一个人敲了敲门,我不用歪头去看,光听那长短划一的敲门声就知道谁来了。
我晃晃悠悠下了床,把门闩拿开,一推门,门口果然站着方震。
许愿。
方震的声音难得透出一丝急切。
我应了一句:啥事?他见我面色不对,眉头一皱。
先用手探了探我额头,然后抬起我胳膊架到他脖子上,朝外走去。
我问他去哪儿,方震像看一个白痴似的望着我:医院。
我连忙摆摆手:我没事,你把我放开。
可我只是这么轻轻一挣,眼前一下子闪过无数金黄色小点,脑袋一晃,朝地板上栽过去……等到我再度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吊瓶架子,连着我的手臂,一截塑料管在滴着不知什么液体。
四周有一股消毒水味扑鼻而来。
我抬起脖子,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单间病房里,身上还穿着蓝条纹的病号服。
在床头不远的地方有一把简易塑料椅子,方震坐在椅子上,双手抚住膝盖,身体挺得笔直。
他看到我醒了,起身按动呼叫器。
一个小护士抱着病历板进来,查看了一下我的情况,写了几笔,转身出去了。
我这是在哪?我问。
301。
方震回答。
301医院的单间病房?我这也算是享受高干待遇了。
我又问:我这是什么病?肠胃炎,还有愚蠢。
方震面无表情地露出毒牙。
我转动脑袋,想看看现在是几点钟了,可病房里没有钟表。
我正欲开口询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争吵的声音。
方震推门走出去,外面的喧闹声小了点。
很快门被再度推开,郑教授和刘局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我看到,门外好像还站着十来个五脉的人,个个面露怒容,摆出一副若没有方震挡在那里就要冲进来的样子。
刘局把门随手关上,神色凝重。
郑教授连我的病情都没问,几步走到床边,手里抖着一张报纸:小许,这是你写的?我拿过报纸一看,是今天的《首都晚报》。
骆统果然言而有信,全文刊发了我写的材料,还配了许多背景资料,就是新闻标题起得很抓人眼球:《佛头奇才再破奇案,故宫名画实为赝品》。
我原文只是说有疑问,他们直接就认定是赝品了,大概这是为了追求轰动效应吧?是我写的。
我把报纸放下,心情变得好起来。
这一箭总算发出去了,以《首都晚报》的销量,至少得有几百万人读到这篇东西。
郑教授看我神色流露出得瑟,不由得大为恼怒,声调都变了:这就是你探听《清明上河图》的目的?没错。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自作主张!郑教授吼了起来。
他双腮的肌肉在抖动,显然是气坏了。
我勇敢地把视线迎上去:我本来不想自作主张,可学会忙着转型,根本顾不上这些琐事。
我想为自己家人报仇,只好自力更生——说到这里,我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古怪笑容,我明白了,老朝奉一直隐藏在五脉里,你们怕事情曝光以后对五脉名声有损,所以投鼠忌器,对吧?没错,一定是这样!难怪刘家从一开始就千方百计阻挠我去深入调查,老朝奉与五脉纠葛太深,把他拔出来,五脉少不得也要元气大伤。
为了大局为重,他们自然不希望我把老朝奉抓出来。
只是他们没料到我会自作主张。
哼,这次真是做对了!郑教授见我居然还顶嘴,痛心疾首地拍着床边: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胡闹,闯了多大的祸!我被他左一句自作主张,右一句胡闹说火了,忍不住回了一句:我只是履行一个鉴宝人的职责,这有什么不对?郑教授勃然大怒: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以为是!你觉得自己书画的鉴定水平比那十几位大师都高?道听途说点野狐禅,你就打算成佛了?那两个疑点都是客观存在的,我自然有权质疑。
去伪存真,难道不是咱们五脉的精神?我脖子一梗,眼睛瞪得溜圆。
荒唐!郑教授差点拍翻了病床,你这孩子,平时看着精明,怎么这事上如此糊涂!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事关五脉存亡的大事!你哪怕先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也好啊!我内心的愤懑再也无法抑制,挺直了身子大吼道:我家里人都被老朝奉害得死光了!你让我去找谁商量?声音在房间里炸裂。
我心神激荡,情绪起伏,许家被老朝奉害得家破人亡,他们置若罔闻,现在反倒自称是家里人了,没这个道理!郑教授被我这句话给震慑住了,他后退了两步,扶着床沿叹息道:唉,我真后悔,我应该早点查出五脉中是谁参加了鉴定组。
你如果早早知道,就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了。
您知道是谁了?我一听,连忙追问道。
郑教授朝门外看了一眼:1951年参与《清明上河图》鉴定的五脉中人,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你不但认识,而且对你有大恩——他是刘一鸣刘老爷子。
一听这名字,我浑身的肌肉一下子僵住了,整个人呆在病床上。
这怎么可能!我双手紧紧抓住被单,内心惊涛骇浪。
老朝奉是刘一鸣?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可立刻就被否定了。
别说年纪对不上,刘一鸣是五脉掌门,怎么可能会反对自己?可如果他不是老朝奉,那么到底谁是?五脉只有他一个人参加了鉴定吗?是的,只有他一个人。
郑教授肯定地回答。
这个意外的结果,让我一下子不知所措。
我喃喃道:我不相信,你们是在骗我,肯定是骗我。
郑教授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有十来个人,穿着中山装站成两排,上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迹:《清明上河图》专家组合影留念。
时间是1951年4月15日。
其中前排偏左是一个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两条眉毛已有了几丝斑白,一看便知是刘老爷子壮年时。
我盯着照片,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在我的复仇理论里,老朝奉是《清明上河图》的鉴画人,一切罗网、一切计算,都是以此为基础。
现在郑教授却告诉我,鉴画人其实是刘一鸣,那岂不是说,我用尽力气挥出一拳,才发现打到了自己人身上。
整个计划,全乱了。
我原本的自信与快意,开始从一角崩溃,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一个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刘局放下烟卷,终于开口了:小许,你的专业是金石,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质疑《清明上河图》呢?又是谁告诉你鉴定《清明上河图》的人是老朝奉?他语调和缓,可眼神却变得发冷。
这时候也不必再隐瞒了,我无力地松开床单,告诉他们是素姐说的。
听到这个名字,刘局和郑教授对视一眼,我看到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刘局又问道:素姐,是不是叫梅素兰?我听这名字有些耳熟,再一想,素姐送黄克武的那个小水盂的底款,可不就是叫作梅素兰香么?于是我点点头。
你在哪里碰到她的?刘局继续问道,已经有点审问犯人的口气了。
我带着大眼贼的证据去了郑州,然后找到老朝奉在成济村的造假窝点。
我是在那里碰到素姐,她告诉了我关于《清明上河图》的事情。
刘局目光如刀:跟你一起去的记者,是叫钟爱华吧?是。
他是个热血小青年,一心要打假,成济村就是我们两个联手揭穿的。
你都跟他说过什么?我告诉过他我们许家与老朝奉之间的恩怨,我要把老朝奉揪出来报仇。
没有其他的了?没了。
刘局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脸色阴沉: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拿过来一看,这是一版新闻报道的传真件,作者正是钟爱华。
这期专题,名字叫作《五脉传人大义灭亲,勇揭古董造假黑幕》。
等等?什么叫大义灭亲?这个成语用得有问题吧?我连忙去阅读里面的内容。
钟爱华详细地讲述了我和他在郑州调查的过程,还配发了沿途的照片,细节基本属实。
文章里还提及警察顺利捣毁窝点,救出被绑架的梅素兰。
一直到这里,都没有问题。
可是,我再往下看,却结结实实大吃一惊。
文章里以我的口吻表示,成济村的造假窝点是中华鉴古研究学会的产业。
学会本来应该是鉴定古董的定海神针,可在经济大潮中迷失了自己,变得利欲熏心,不光造假,还非法绑架工艺大师。
身为五脉中人的许愿不愿见到五脉被金钱腐蚀了良心,毅然大义灭亲,誓要还古董市场一个清白云云。
一派胡言!我气得差点要把传真扯碎,这真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你确定自己没说过这些话?刘局问。
绝对没有!刘局轻轻叹了口气:那我们麻烦就大了。
他把指头点了点传真纸的边缘,我低头一看,这篇专题也是今天刊发的,但报头不是郑州或者河南,而是上海的一家著名报纸,发行量和影响力不逊于《首都晚报》。
在这个恒温二十三度的病房里,我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这一切,绝对是处心积虑的预谋!最可怕的谎言是七分真三分虚,把假话掺杂在真话里。
钟爱华的报道,有照片有细节有引用,只在结尾撒了一个大谎,读者们照单全收。
于是,我就被钟爱华巧妙地塑造成了一位打五脉假的英雄,还把成济村的造假作坊栽赃到了五脉头上。
而我恰恰又在同时公开质疑《清明上河图》真伪。
两条新闻合起来看,所有的人都会认为,这又是一起五脉腐败的铁证,再度被这位打假英雄揭穿。
这报道还不是登在郑州,而是刻意选择了上海报纸,与北京一南一北彼此应和,影响力扩大了数倍。
打眼、造假、非法拘禁。
这对于正在谋求转型的学会,影响可想而知。
我手抖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钟爱华骗了我,素姐也骗了我,他们俩一直在演戏。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老朝奉的阴谋。
钟爱华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怀有目的。
愣头青只是他的一张面具,内里不知隐藏着多么重的心机。
难怪他一直对我阿谀奉承,鼓励我去调查真相,原来都是给我灌的迷魂汤。
而素姐,恐怕也是事先就安排好的一枚棋子。
她接过钟爱华的接力棒,把我的注意力引向《清明上河图》。
可笑我还沾沾自喜,以为走在追寻真相的路上,却不知完全陷入了敌人精心编织的圈套。
老朝奉用他卑劣狡黠的手段,结结实实给我上了一课。
看来刘老爷子说得没错,我整个人心态太过虚浮。
常言道,鉴古易,鉴人难。
我连他案头的古砚都鉴不出真假,又怎么去看透人心?我放下传真件,心中是无穷的悔意,深深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糊涂透顶。
刘老爷子怎么说?我愧疚地问道。
刘局指了指门外:他就住在你对面。
我悚然一惊,刘老爷子不会被我气出个好歹吧?刘局道:老爷子前一阵子操劳过度,身体有点不济,所以住医疗养一段时间。
我已经封锁了消息,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刘局道:可是家里其他人,我却遮瞒不住。
我回想起来,难怪门外那一群五脉的人群情激昂。
在他们眼里,我根本就是个大叛徒、大工贼。
若不是有方震和刘局,他们说不定会把我拖出去打一顿。
我无可辩解,只得保持默然。
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该被打。
刘局严厉地看着我:现在五脉正是转型的紧要关头,突然爆出这么两件事,影响实在太坏了。
我已经安排了人,去尽量消除影响。
我们会替你发一个声明,你不要接受任何记者采访,不,暂时不要见任何人,老老实实在这里养病,听明白了吗?我忙不迭地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忽然又想到什么,对郑教授和刘局问道:那《清明上河图》那两个破绽,到底是真是假?这事你就别管了,会有专业的人去解释。
郑教授瞪了我一眼。
我悻悻闭嘴,可心里总是有些疙瘩。
虽然《清明上河图》是老朝奉打向五脉的一枚炮弹,可鉴定照片却不是假的,它和通行版本上确实存在差异。
如果这《清明上河图》真的存有破绽,岂不是说五脉真的是被打眼了?总之,这段时间,你就是一块石头,不会说,不会听,也不会动。
刘局下达了命令,然后和郑教授离开了病房。
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在郑州的一幕幕事情飞快地闪过脑海。
我惊愕地发现,表面上我挥斥方遒,披荆斩棘,实际上每一步决断,都是钟爱华在悄悄引导。
他以一个崇拜者的身份,把我当成了一具傀儡,他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更让我恼火的是,在这期间,钟爱华明明露出过许多破绽。
只要稍微留心,便不难觉察。
可我一门心思要抓老朝奉,别人稍一撩拨,就像一条看见肉骨头的野狗,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我对老朝奉的执着,反成了他最好的诱饵。
这个该死的家伙……我咬牙切齿。
这混蛋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点,老朝奉手底下,都网罗了什么样的怪胎。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想起了另外一个骗子。
素姐。
我一直到现在都心存疑惑,素姐究竟是这计划中的一个参与者,还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她骗了我,可谁又能保证她不是被骗?素姐的眼睛是真瞎了,在黑暗中作画的手法也不是几天能练出来的,这都不是假的;还有那个送给黄克武的小水盂。
如果只是为了骗我入彀,没必要搞出这么多无关的枝节。
我记得,一提起梅素兰这个名字,刘局和郑教授都面露诡异神色。
她的身份,应该没这么简单。
说不定她是真的被困在成济村,在老朝奉的胁迫下才骗我。
我对那位在黑暗中手持画笔的女性,无论如何都涌不起厌恶感。
这个谜的谜底,大概只有去问黄克武才会知道吧。
但我闯出这么大的祸来,黄克武若见了我,不拆散我的骨头就已经很宽大了。
妈的……我一拳重重砸在墙壁上,痛彻心扉。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忏悔,没有任何访客来探望我。
只有方震每天三次过来给我送饭。
但他基本上什么都不说。
肠胃炎不是什么绝症,我的身体几天工夫就恢复了,可以下床慢慢走动。
不过我不太敢走出病房,因为刘老爷子就住在对面。
这位老人虽然说话云遮雾绕,却一直对我有恩。
我自以为是,闯出这么大一场祸来,若是他听了一激动,出了什么状况,我一辈子都得愧疚度过。
外头探望刘老爷子的人却络绎不绝。
他们接了刘局的禁令,在病房里什么都不说,但一到走廊,便急切地与其他人谈论这次五脉危机。
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到五脉现在的形势实在有些不妙。
在这段时间里,五脉的分支机构不断出事。
不是古董店被人砸招牌,就是研究机构被审查,甚至还有正规工坊遭到当地工商执法部门的查处,一时之间,危机四起。
看来老朝奉早就埋伏了不少后手,这次一口气爆发出来,是要把反五脉的舆论声势给造起来。
狼狈不堪的学会动用了大量关系全力澄清,但社会上的负面影响已经造成,老百姓们议论纷纷,同行们更是疑窦丛生。
成济村的事情还好解释,《清明上河图》的真伪之辩却棘手至极。
此画名气太大,收藏界、文化界、考古界、艺术界、史学界等多个领域都表示了严重关注,要求故宫开库重验的呼声越来越高,据说上级主管部门还把刘局叫去训话。
一个以信誉为基本的组织遭遇了信任危机,这该是多么糟糕的局面。
讽刺的是,我的声望却是水涨船高。
社会各界都把我称为打假英雄,不少记者天天在四悔斋附近转悠,还一度传出我被五脉迫害绑架云云。
说实在的,这对我来说,是最无情的羞辱。
这种状况,再加上刘老爷子因病住院,五脉开办拍卖行的计划虽然还在进行,但却是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我本想变成一把杀死老朝奉的匕首,反被他当成一柄刺向五脉的剑。
而且是一剑穿心。
我越听越烦,越烦越自责,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把脸埋在枕头里,没脸再见任何人。
如果这是噩梦的话,就让它赶紧结束吧。
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喃喃说道。
我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