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诺什这一吼,震得整个大厅都扑簌簌落下尘土,数百宾客个个瞠目惊舌。
赛戈莱纳被他紧紧揪住衣襟,又不好挣扎,只得问道:亚诺什少爷,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亚诺什怒道:你还这里装好人!我父亲……我父亲被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狗贼子毒死了!这一句话出来,厅内众人个个面色大变。
公爵刚才离开时尚是神采飞扬,怎地这几分钟的当儿就横生惊变。
卡皮斯特拉诺最为镇定,他过去搀住亚诺什,问道:公爵究竟怎么了?亚诺什颤着声道:刚才父亲回到休息室,我亲自从礼拜堂取来巴兹利斯克虫,依着伊本萨医生的方子,把它与四叶三叶草搁在一个匣子里。
那条虫子见了树叶,过来就大嚼大吃,一会儿功夫就吃了个磬净,旋即僵死。
我唯恐别人用的不当,取来研皿仵头亲手研磨,弄成一堆粉末,混在新烧的热水里给我父亲服下。
谁成想,父亲吃下去不到半分钟,突然脸色转白,腹里绞痛,用手指着大厅疼得不说不出话来。
我赶紧又取来催吐剂,父亲还未吃到嘴里,便躺倒不动了……他说到后来,声音渐似呜咽,一条铁塔般的硬汉竟快哭出来。
卡皮斯特拉诺听了,皱起眉头道:莫非是土耳其人在四叶三叶草里下了毒?可我明明已交医师验过,还撕下一片喂狗吃了,现在都没事啊。
亚诺什咬牙道:谁知道他们用的甚么奇毒!都是赛戈莱纳这小贼与那两个人勾结,才作出这番事情!卡皮斯特拉诺怔了怔,说道:赛戈莱纳少侠击退那阿拉伯舞姬,咱们都是看到了的。
土耳其苏丹下毒,与他有甚么干系?亚诺什道:您有所不知!前几日这个小贼曾经伙同魔手画师,潜入咱们城堡来偷巴兹利斯克虫,害我父亲,幸亏被西门福音的几位朋友阻止。
这次土耳其人下毒,他又来装模作样地赌斗。
你看他开始故意拿帽子遮住面孔,岂不是做贼心虚!赛戈莱纳听得心中有气,正要出口分辨,耳边却风声作响,转头去看,却见罗慕路斯、切丽、萝丝玛丽三人已经各掣武器,面容肃然,把自己退路截断。
他心想倘若自己要走,这三个人一时倒也拦阻不住,只是如此一来,等若自承罪过,莫说自己,连加布里埃拉嬷嬷也脱不了干系,便停下脚步,暗暗琢磨该如何处置。
这时加布里埃拉嬷嬷见赛戈莱纳要被围攻,举步向前,却看到普罗文扎诺也起了身,与她并肩而立,隐隐有了分庭抗礼之势。
普罗文扎诺恭恭敬敬说道:嬷嬷您是如何认识这个赛戈莱纳的?嬷嬷见他竟来质问自己,有些不快道:他是我贝居因会的朋友。
普罗文扎诺道:这人来历不明,武功古怪,如今又牵扯到毒害公爵的大事。
本席主秉宗教法庭,世俗之事本来无权置喙,但贝尔格莱德身系基督世界安危,岂可不闻不问?嬷嬷您深明大义,这些事情也是明白的。
天主最是公正,定不教一个好人蒙冤,亦不让一个坏人逃脱。
他说话棉里藏针,免得加布里埃拉嬷嬷偏袒赛戈莱纳。
加布里埃拉嬷嬷如何不明白他心思,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不让一个坏人逃脱,亦不教一个好人蒙冤。
两人语序略作颠倒,意义大为不同。
普罗文扎诺又道:一下若是打起来,只怕会有损伤,误会更深。
嬷嬷你既然与他是朋友,不妨劝他一劝,让他暂且留下来,再行折辩不迟。
嬷嬷觉得他说的有理,便朗声道:赛戈莱纳,你过来我这里。
赛戈莱纳听到招呼,举步要走,切丽举起钉头锤喝道:小贼,你想去哪里!赛戈莱纳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这新锤看起来倒结实些。
切丽想到三日前这家伙空手便把自己的武器砸碎,面色便有些难堪。
普罗文扎诺见贝居因会主动揽下了责任,便放下心来,假如赛戈莱纳此时逃走,他便可拿嬷嬷是问。
于是他弹了弹手指,让弟子们放开武器,切丽只得悻悻让开。
她身旁的萝丝玛丽面无表情,眼神却一刻不离赛戈莱纳。
赛戈莱纳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小姑娘眼神冰寒无比。
没成想萝丝玛丽忽然道:我的匕首呢?赛戈莱纳没想到她竟有此一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即答道:被贝居因会收藏了,不在我这里,你自去要罢。
亚诺什见赛戈莱纳被加布里埃拉嬷嬷叫去,急忙要冲过去。
这时卡皮斯特拉诺一把拉住他,低声道:此事尚未廓清,少爷你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喧嚷。
这一干宾客都是望着老公爵名声来的,你这一嚷嚷,岂不是自乱阵脚,毁了贝尔格莱德城防大事么?亚诺什人称小狮心王,毕竟有些能耐,经卡皮斯特拉诺提醒,便稍稍冷静下来,问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卡皮斯特拉诺心细如发,先反问道:老公爵如今果然去世了么?亚诺什面色微红,道:我娘亲一哭出声来,我想到赛戈莱纳那贼子的卑劣行径,便冲出来了,还不曾看清楚。
卡皮斯特拉诺看了一眼周围,对亚诺什道:而今之计,先把这些相干的人聚到邻近的屋子里去,确定了公爵生死缘由,再议不迟。
那两位都是武林耆宿,断不会有甚么偏袒回护。
莫因一时之气而冤枉了旁人,横使城里无端大乱。
他虽也牵挂公爵安危,但性情现实,凡事先以大局为重,此时虽有公爵横死的惊天霹雳,仍能有条不紊,面面俱到。
亚诺什听得有理,略擦了擦泪水,走过去对众人说了一通。
普罗文扎诺和加布里埃拉嬷嬷均觉这提议合情合理,一边叫了三个徒儿,一边叫了赛戈莱纳,一行人均离开大厅,去到邻近的休息室内,只留下卡皮斯特拉诺在厅内维持局面,接应宾客。
康拉德、吉格罗和几位教授虽觉诧异,不好相问,只好酌酒自饮。
这休息室本是个静祈的小间,里面少有装饰,只有墙上镶着副耶稣受难图的细蜜画。
屋中放着几把鹿皮蒙的宽椅与一面圆桌,老公爵斜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旁边一个妇人用手绢拭着泪水,地面上散乱扔着钵皿、水杯等物。
这妇人一见加布里埃拉嬷嬷,扑到她怀里一阵大哭。
加布里埃拉嬷嬷爱怜地摩挲她头顶,道:莫急,莫急,老身这不是来为你主持公道么?妇人听了,默默松开嬷嬷怀抱,只是仍旧抽抽噎噎。
这时所有人都进得屋子,一下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罗慕路斯用心最细,唯恐赛戈莱纳有甚么举动,最后一个进来,守住唯一的入口。
众人去看老公爵,见他面色煞白,须发皆张,皮肤隐隐泛起青气,四肢僵直一动不动。
亚诺什咕咚一声,单腿跪在地上,双肩剧颤。
加布里埃拉嬷嬷走到老公爵身前,伸手去试他的鼻息,半点呼吸也无,显然是已断了气。
她心中一沉,赛戈莱纳偷窃之事她本想在寿宴之后说与公爵知道,请他谅解,如今公爵却突然暴死,赛戈莱纳的罪过可便更大了,教他根本无从分辨。
她颇有些不甘心,用手掐住公爵耳后与后颈二处星命点,运起圣母玛利亚万福神功,驱动着自己的真气流转老公爵体内十二星宫。
她的内力已到了慈柔无形的境界,这一番输送可谓无微不至,可如今所到之处,却是沉寂无声。
她流转了数个黄道周天,忽然想到亚诺什说公爵腹疼难忍,便让气劲少转,贯入处女、天秤两宫,细细搜来,突感到有三处星命点间微微反弹,竟是一团活气,只是时有时无。
加布里埃拉嬷嬷大喜,倘若是死人,那是半点气息也无的,如今能有这种反应,可见公爵尚还有救。
她双指一拧,连续发了四道内劲,直灌入室女宫内,层层振荡,要把那团活气激起来,如拿嘴去吹薪助燃。
可那团活力却如同与她捉迷藏一般,一霎在下室女宫闪现,一霎又跑去天秤宫与巨蟹宫的交界,于星命点之间游移难定。
让嬷嬷无从使力,更不要说调整四液了。
众人见加布里埃拉嬷嬷二指点在公爵身上,表情忽喜忽惊,头顶微微有雾气升腾,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嬷嬷又寻了一阵,觉得孤力难撑,缓缓转头对普罗文扎诺道:首座,请来助我一臂之力。
普罗文扎诺知道嬷嬷轻易不会求人,一定有些怪事,便走过去,用手掌贴在公爵背后。
内学高手,无须言语,普罗文扎诺只运气流转数周,便已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对嬷嬷道:我催您罩。
嬷嬷点点头,大为赞许。
西门福音的内力森严强硬,正合驱赶那团活气,把它赶入圣母玛利亚万福神功的柔慈罗网之中。
当世两大高手有了默契,便同时在老公爵体内运力,一刚一柔。
刚强内力沿着双子两支分线游遍全身一百四十四处星命点,长枪大戈,一路扫荡;而阴柔慈力在天秤宫内编织起绵软密网,专等它来投。
他们神色凝重,全力施为,这一运气便运了近半个小时。
老公爵忽然双腿一屈,脖子骤然一直,张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随即又不动了。
亚诺什和他母亲又惊又喜,喜的是公爵居然死而复生,惊的是他只出气,却再无别的反应。
加布里埃拉嬷嬷与普罗文扎诺同时撤了掌,两人各退了一步,微微喘息。
亚诺什急切问道:两位前辈,我父亲怎么样?加布里埃拉嬷嬷道:公爵大人不愧是上帝宠儿,幸运至极,赞美上帝!他本来猛毒入腹,是活不了,但公爵身罹美杜莎之泣,内脏俱有石化之症,反而因祸得福,保得处女宫内一丝活气未被侵袭。
刚才我与普罗文扎诺大人已把那团活气护在天秤宫,可暂且保住公爵性命。
亚诺什大喜若狂,倒头就要叩谢,加布里埃拉嬷嬷把他扶起来,又道:先莫急,如今这活气如风中之烛,我和普罗文扎诺大人须得每日合力灌输真气,才能勉强维持,不算救回公爵。
亚诺什知道加布里埃拉嬷嬷是贝居因会的院长、普罗文扎诺又执掌异端审判所,两人都是忙人,今日能来赴宴已是难得,更不要说日日呆在贝尔格莱德为公爵续命了。
只是父亲性命攸关,亚诺什硬着头皮泣道:请两位前辈看在我父亲一生为主的份上,救他一命!普罗文扎诺与加布里埃拉嬷嬷对视一眼,一时均大感为难。
让他们倾己所能去救治公爵,这本无问题,但若是日日驻在此地,却又不同了。
罗慕路斯看老师面有难色,便开口说道:亚诺什少爷,还是先把公爵大人抬回房去,其余的再议不迟。
他一句话提醒了亚诺什,连忙吩咐几名精干的仆役把公爵抬回到自己房间里去,公爵夫人紧紧跟随其后,一时都走了。
等到一切安顿好了,见父亲暂保无恙,亚诺什才算恢复了些精神。
他转动头颅,见到赛戈莱纳在一旁沉默不语,心头怒火又涌起来。
他知道这小子与加布里埃拉嬷嬷有些渊源,不好直接上前训斥,便大声道:今日我父亲中毒之事,嬷嬷和普罗文扎诺大人,您们可得为我做主!普罗文扎诺先开口道:这是自然,老公爵乃是我欧罗巴屏障,山岳之重。
竟有人敢在寿宴之时当着我和加布里埃拉嬷嬷的面下手,实在是欺人太甚!加布里埃拉嬷嬷见他拔了头筹,只得拐上一拐,说道:如今那塞壬琴姬和使者走的不远,应该多派人手去追赶,他们身上应当带着解药。
亚诺什恭敬道:我已派了精锐铁骑去追赶了,这个无须前辈担心。
只是咱们城里还有他们的内应,须得抓起来好好质问一番。
屋里无人不知他是指赛戈莱纳,只是未说出名字来。
赛戈莱纳被人冤枉,早含怒在胸,这时听到亚诺什如此说话,索性站出来大声道:你说的便是我吧?!亚诺什冷笑道:我在说谁,谁心中自知。
三日之前你去偷虫,西门福音的三位朋友俱可作证。
当时被你侥幸逃了,你还敢来寿宴!加布里埃拉嬷嬷沉吟道: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其实今日带他来,也是想让他与公爵道个歉,乞他宽宥,没想到竟有了这样的事。
亚诺什道:嬷嬷您心怀慈惠,自然把人往善处想。
试想他与那魔手画师放着圣帑卫队和礼拜堂里的大批珍宝不偷,却只偷走了四叶三叶草,却是为了甚么?我方才已想透彻了,定是他们与土耳其人勾结,先偷走四叶三叶草,好教我们单用一味巴兹利斯克虫配不成药。
他们算定我亟需此草,便拿来作饵,假意挑起赌斗,再故意诈败给这个小子。
我们拿到这草,便再没有了疑心,殊不知人家早在里面下好验不出来的猛毒了!众人听他这么一分说,都觉大有道理,连赛戈莱纳也心中疑道:那魔手画师怕不真的是与奥斯曼人勾结?亚诺什又道:这个赛戈莱纳初时与艾比黛拉交手,还喝破她身份,好似满腹仇恨,怎么后来得胜的时候,却轻轻放过?如今细细推来,无非是障眼法而已——他怎好真的对同伙下手!加布里埃拉嬷嬷道:倘若他有心要害公爵,为何自己还留在城里,岂不是自蹈死路么?亚诺什还未回答,萝丝玛丽在一旁淡淡道:这没什么奇怪的。
他们本以为公爵大人会在寿宴之后再从容服食,届时早逃开远远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主算,这个赛戈莱纳便没料到公爵大人拿到叶子,立刻服下,当场毒发,这才不及逃走。
她这一番推理辞锋滔滔,条理分明,加上少女嗓音清脆,竟说得象是赛戈莱纳处心积虑一般。
众人皆暗自赞叹西门门下无弱手,连这么一个小姑娘都如此精明。
加布里埃拉嬷嬷想替赛戈莱纳说上几句,被这小姑娘一说,不知该如何辩驳才好。
普罗文扎诺道:如今看来,事情已昭然若揭,你这贼子,为异教徒作伥,还有什么话说?罗慕路斯,与我拿下他!普罗文扎诺自矜身份,不愿出手,便让弟子上前。
罗慕路斯知道他内功利害,屋里狭窄人多,便伸出手去点他的二宫回廊。
赛戈莱纳眉头一皱,手肘一偏,两个人竟自拆起招来。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名门才俊,一个是荒谷逸才,此时斗将起来,竟是个难分轩轾。
罗慕路斯久在欧洲,不知赛戈莱纳用的乃是津巴布韦大擒拿手,见他的手法古怪,招招狠辣,一时不敢太过缠近,只用本门的招式跟他打。
普罗文扎诺见自己的首徒竟战不下这个毛头小子,大为不满,沉声喝道:切丽、萝丝玛丽,去帮帮你那不成器的师兄。
这一句话听在罗慕路斯耳里,真比被人在胸口锤上几拳还难受,手里招势旋即加快。
此时两人皆催动了体内真气,这种距离之下,就如同拿着把巨剑在斗室里乱挥乱舞,稍不留神便是重伤毙命的局面。
加布里埃拉嬷嬷见状,长袖一拂,一股袖力无声无息,两人均感到呼吸一窒,生生被这股力道分开。
普罗文扎诺皱起白眉,怪道:嬷嬷,我敬您是贝居因会的院长,本该礼让的。
只是这人命官司,不该有甚么偏袒才是。
加布里埃拉嬷嬷道:既是人命官司,就不该偏听一面之词,连个抗辩的机会也不给。
她看了赛戈莱纳一眼道:孩子,你与公爵毒杀,可有关系?赛戈莱纳收敛了招式,举步向前道:三日之前我前去礼拜堂偷窃不假,但我所要的,却并非是巴兹利斯克虫,而是要取回我这一柄栗木杖。
他拿出身后背的木杖,普罗文扎诺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到木杖上的五环节疤,双目精光大盛。
这是托钵僧团的长老木仗,怎会落到他手里?再回想起这少年身上露出马太福音的功夫,他疑虑更浓,便不再插话,由得赛戈莱纳说下去。
随即赛戈莱纳便把自己如何在普拉霍沃结识魔手画师、如何代他受过被比约齐擒住、如何逃出监牢与凡埃克合作等等约略一说,只避去自己身份不谈。
听他说完,亚诺什质问道:你不是与那阿拉伯舞姬有仇么?如何最后又放她走了?岂不矛盾?赛戈莱纳踌躇一下,说道:我与那塞壬琴姬有血海深仇,恨不得手刃此女。
只是她手里握着我父亲的行踪,我便难以下手——个中情由,不便多言,加布里埃拉嬷嬷尽知此事,她可为担保。
普罗文扎诺冷冷道:凭你这几句话,恐怕难以服众。
切丽刚才见师妹出了风头,也想露露脸,此时见老师先行发难,便大着胆子尖声抢道:你连贝居因会的嬷嬷也骗!还有甚么不敢与那女魔头作的?听到切丽这声喝叱,加布里埃拉嬷嬷面上如罩寒霜,这岂不等若当众说她年老昏聩、受人蒙骗?罗慕路斯悄悄拽了下切丽衣角,示意她说话不谨。
赛戈莱纳听到这一声尖喊,突然忆起来那一句贝居因会的老嬷嬷你怕,难道那女魔头你不怕么,是自己在比约齐的船上时听到隔壁人窃窃私语。
忆到此节,他心中霎时一片透亮,便开口道:亚诺什少爷的推断却也不是全错,我虽与此事无涉,这时却知道谁是内奸。
切丽冷笑道:你理屈词穷,所以就拿这些话来敷衍,谁会相信。
赛戈莱纳不去理她,转头对亚诺什大着胆子道:倘若您不相信,不妨试上一试。
……比约齐适才看到赛戈莱纳,心中颇不自安,自己的一干伙计在桌上纵情吃喝,他却手端酒杯斜靠廊柱,反复思索这小贼子怎么突然变成了座上嘉宾。
他正垂头沉思,忽然过来一位小厮,对他说道:这位爷,亚诺什少爷差我来唤您与圣帑卫队的弟兄们去后堂,他有要事相商。
比约齐心想定是老公爵吃下虫草,大病初愈,少主人这是要大行赏赐了,于是把手下人叫到一处。
这些护卫个个大喜,挥拳吆喝。
他们一行十五、六个人被引到城堡内的一处后院。
这里有一处开阔地,本是用来给马车队装卸货物的,当初圣帑卫队到贝尔格莱德,货物也是从此卸下的。
亚诺什早已等在那里,他见到比约齐,上前搀起他的手说道:这一次多劳诸位护卫。
比约齐口中谦道:这都是职责所在,没甚么辛苦不辛苦的,老公爵可还好吧?亚诺什道:他很好,还让我备下了一批赏赐,叮嘱要我当面致谢,每一位都要敬到。
说罢略一挥手,有仆役端来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摆好了十几个装满红酒的酒杯。
亚诺什先与比约齐干了一杯,然后挨个一路敬过去。
圣帑卫队的人多是平民出身,见公爵之子竟屈尊来给自己敬酒,受宠若惊,纷纷双手捧杯。
亚诺什每敬一杯,都会先询问对方名姓,再祝上一句愿天主保佑你的福全,这份细心让这些汉子大为激动,无不大声回答,唯恐声音小了折损面子。
这一路敬下来,亚诺什很快到了一个马脸汉子跟前,他先斟满酒,便问道:你叫甚么名字,是哪里人?那马脸汉子双手擎杯,恭恭敬敬答道:小的叫法布鲁克,是萨尔茨堡人。
话音刚落,从附近的茅草堆里传出一阵飘渺的哨声,亚诺什眉头一皱,突然握紧那汉子的右手,厉声喝道:我父亲是不是被你害死的!?法布鲁克本来满心欢喜等着喝酒,哪里料到晴天里突然来了这一阵霹雳,一下子怔在原地。
亚诺什冷笑道:你这鼠辈,害死我父亲不说,还敢大剌剌地接我这杯酒?!法布鲁克情急之下,急忙道:公爵大人毒发身亡,与小人何干?亚诺什听到他这句话,瞳孔一紧,反倒笑了,啪地把酒杯摔了一个粉碎。
后院一下子涌进几十名全身披挂的士兵,顷刻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比约齐和圣帑卫士不明就里,个个张大了嘴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亚诺什手腕轻抖,如铁钳一般抓住法布鲁克肩膀,把他揪出了队列。
法布鲁克大是惊慌,连声挣扎道:少爷您这是作甚么?亚诺什道:你害死我父亲,这杀父之仇,如何不报?法布鲁克道:我乃是圣帑卫队的卫士,您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比约齐见状,上前不快道:少爷,他是我的部属,若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尽管跟我说便是。
亚诺什冷笑道:这一次他可得罪了,毒杀公爵,你看这罪名如何?比约齐听到这句话,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半晌方嗫嚅道:公……公爵不是已经痊愈了么?亚诺什道:我父亲吃了那虫草混成的粉末,几乎死透彻了,都是这贼子下毒的缘故。
法布鲁克狂喊道:你有甚么凭据,指控我害死公爵?亚诺什把他手臂一甩,飞起一脚踹翻在石板地上:我适才诈你之时,只说我父亲身亡,却从不曾提及是药死的。
你如何能知道是毒发身亡?嗯?这一句话问得法布鲁克哑口无言,蜷缩在地上停止了挣扎。
比约齐大怒道:好你个法布鲁克,你本是个萨尔茨堡的破落户,我看你能干精明,才召入圣帑卫队!你,你竟背着我作出这等事……他气得说不下去,右拳紧捏,雷神之锤赫然就要出手。
这时法布鲁克突然从地上弹跳起来,身法奇诡,几下起落,朝着后院门口蹿去。
亚诺什似乎早已料到,当即从一旁兵器架上抽出一杆罗马标枪,枪头一抖,朝着法布鲁克点去。
匈雅提家的一十三路罗马标枪乃是当年罗马大将贝利撒留传下来的,手中标枪可投可刺,又稳又快,蔚然有古典气象。
眼见法布鲁克要逃出重围,亚诺什左腿前弯,右腿拽直,依着古罗马投枪手的姿势,手中标枪唰地飞出。
待得法布鲁克听到破风之声,再要回避已是不及,整个人惨嚎一声,左边大腿登时被标枪牢牢钉透在了地上。
这时加布里埃拉嬷嬷、普罗文扎诺等一干人纷纷从隐蔽处走出,赛戈莱纳从那堆茅草里也纵身跃出。
他刚才厕身草堆,偷偷透过缝隙去看,待到亚诺什敬到马脸汉子时,他便吹响翠哨,一试即中。
众人围到法布鲁克身旁,亚诺什想到这人便是毒害自己父亲的元凶,不由得咬牙切齿,重重在他背后踢了一脚,骂道:好贼子,你如今还是老老实实招来的好。
普罗文扎诺淡淡道:倘若他不招,少爷可把他交给我。
我们异端裁判所里的铁处女、拉杆床,有的是玩意给他享用。
法布鲁克虽然大腿剧痛,精神倒还清醒,听到普罗文扎诺这么说,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异端裁判所是甚么地方,举洲皆知,里面种种刑罚,无不残酷惨然,比之路西弗的地狱亦不遑多让,落到他们手里,只怕求死都已是非份之想。
想到此节,法布鲁克便低声道:不必费事,我招便是。
亚诺什道:如此甚好!你说罢!若有半句假话,仔细你项上人头。
法布鲁克垂头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塞壬琴姬早有筹划。
早在朱尔山交割货物的时候,我便被她挟制,灌了一肚子的毒药。
她说这毒药两月之内发作,我若听她的便给我解药。
我有甚么办法,只得依她的计划行事。
塞壬琴姬交代我一路伺机在四叶三叶草里下毒,我依言喂好,原想等把这东西送到公爵府邸,就了事了。
谁料中途杀出一个魔手画师,把四叶三叶草偷走。
此草一失,公爵必不会单吃那虫子。
于是塞壬琴姬又找到我,说她又寻得一片四叶三叶草,自有办法送进贝尔格莱德,只是公爵府检验严密,怕不得手,让我把毒下到巴兹利斯克虫身上,还说公爵府里的人只会提防外人送的叶子,对这虫定是全无警惕之心。
加布里埃拉嬷嬷道:难怪公爵服下毒药,尚还有一息尚存——巴兹利斯克虫是活物,想来那琴姬便不敢下药太猛弄巧成拙。
众人至此方知原委,均想若非魔手画师横里来插了一杠子,只怕公爵此时已毒发身亡。
适才亚诺什指控之时,赛戈莱纳还在怀疑凡埃克是否与塞壬琴姬有些牵连,如今听到法布鲁克这么一说,心中一阵释然。
他虽不耻凡埃克为人,对那疯疯癫癫痴迷艺术的劲头却有几分好感,如果那竟是装扮出来的,心下必会怅然不已。
比约克在一旁听着,想到曾有一日法布鲁克曾主动代他去换衬衫,必是那时候下手的。
他行走护帑这么多年,竟被手下摆了一道,不禁目呲欲裂,恨不得上去拿雷神九打活活锤死这狗东西。
赛戈莱纳这时道:那日我在船上隔间听到有两个声音,其中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我却听不出,他究竟是谁?法布鲁克本还有些犹豫,他与普罗文扎诺四目一对,悚然一缩,只得道:那也是咱们船上的一个弟兄,他叫……话未说完,突然不知从哪里钻来一道凌厉劲气,牢牢钉到了法布鲁克的喉咙上,登时气绝身亡。
再去看时,原来插在他喉咙上的,是一枚调酒用的细小木签子。
众人俱是大惊,法布鲁克离着那一队圣帑卫士有几十步远,中间隔着数人,这枚签子竟能钻过人群缝隙,正中喉头,该是得何等的手劲与准头。
普罗文扎诺与加布里埃拉嬷嬷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出手,两道劲气齐齐扑向卫队。
两人都是耆宿高手,一眼便看穿了木签的来势方位。
劲气还未扑到,却见圣帑卫队里有一个人高高跃起,在半空桀桀怪笑道:两位真是好眼力,我已极力收敛气息,还是被看穿了。
他凌空旋了几圈,身法迅捷,眼看就要飘出后院。
普罗文扎诺喝道:还想走么?一记西门撑船,分作三股劲力去攻那人周身。
当日罗慕路斯与赛戈莱纳打的时候,也用过这一招,相同的招式、相同的法门,但和老师比较,高下立判。
赛戈莱纳第一次见他出手,心想倘若这一招对着自己用,可是绝计躲不过去的。
那人在半空无处借力,把双掌护在胸前,猛地一振。
只听到砰的一声,他与西门撑船的劲气迎头相撞,身子借着这股力道朝外飞去。
加布里埃拉嬷嬷袖子一拂,一道无声无息的气墙挡了过去。
那人右手一撒,七枚木签飞刺过来。
加布里埃拉嬷嬷哪里会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微微一抖,便把签子都卷入袖中。
那人却趁着这个当儿用双臂夹头伸得笔直,有如一条金枪鱼朝着气墙直直撞去。
他全身剧颤,显然是被气劲所伤,身体的去势却丝毫不缓,硬是破穿过去。
须知真气外肆,皆有流势。
那人竟在转瞬之间窥准了加布里埃拉嬷嬷的真气流动,从流速最缓的地方强行破穿,既需胆识也要有高明手段。
加布里埃拉嬷嬷看到他居然用这么一个法子打破自己拦阻,大出意料之外。
那人跳上院墙,笑嘻嘻道:西门传人,果然利害。
今日我甘愿认输,改日再来领教吧。
纵身一转,消失无踪。
亚诺什要喝令卫兵去追,罗慕路斯拉住他摇了摇头。
在普罗文扎诺与加布里埃拉嬷嬷当世两大高手夹击之下还能逃走,这人的功夫绝不简单,那几个卫兵去又济得了甚么事情。
亚诺什悻悻看了眼墙头,转头皱起眉头问比约齐道:这人究竟是甚么来历?比约齐怎想到自己部下里还隐藏着这等人物,擦了擦额头汗水,方才说道:他是半年之前才加入圣帑卫队的,自称叫胡里奥,平日里也怎么不显山露水,武功平平,谁知……普罗文扎诺也盯着墙头,白眉紧皱,似乎有些心思。
罗慕路斯趋前问道:老师可是想到了些什么?普罗文扎诺道:这人看身形嗓音,似乎与我很熟,莫非是……他突然意识失言,连忙改口道:许是以前交过手的人。
这时比约齐战战兢兢走过来,普罗文扎诺白眉一立,训斥道:你这圣帑卫士是怎么当的!不过才这么几个人,就被混进两个奸细。
这是在贝尔格莱德,倘若你们去了教廷,教皇岂不是也要被你拖累了?普罗文扎诺除了异端裁判所,还执掌教廷法纪,算是比约齐的上司。
他这几句话劈下来,唬得比约齐堂堂一位人中索尔扑通跪在地上,连连口称死罪。
普罗文扎诺道:这一次你失宝在先,失察在后,迟早是要议罪的。
如今还不是时候,权且退下罢。
比约齐面如死灰,颤着手走回到队前,招呼那一队呆若木鸡的卫士离开了。
斥退了比约齐,亚诺什忽然走到赛戈莱纳面前,单腿跪地,单手平胸,大声道:我被怒气蒙蔽了心,刚才错怪了阁下,违背了骑士七德,请少侠责罚。
他不愧是将门虎子,坦坦荡荡,知错即认,毫不矫情违饰。
赛戈莱纳大为感佩,连忙扶起他道:我潜入老公爵城堡偷窃,有错在先。
兄台不必如此。
一场误会,至此烟消云散。
罗慕路斯也大为高兴,他与赛戈莱纳敌对数次,却总也提不起杀气来,如今虽不曾为友,总算是化敌。
切丽却大不以为然,暗暗撇嘴,萝丝玛丽还是那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双瞳似是没有焦点。
罗慕路斯对老师道:奥斯曼人如此处心积虑,着实可恶。
塔罗血盟看来是与奥斯曼苏丹勾结到了一块,恐怕于我欧罗巴武林大为不利。
咱们是不是得赶紧禀告教皇与各大门派,早作计议。
普罗文扎诺道:贝居因会的圣女出关在即,届时自然有人领袖群雄。
语气里竟带有淡淡讥讽。
加布里埃拉嬷嬷装作未听到,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暂且放上一放,如今老公爵的生死却是头等要紧的。
她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大家纷纷回到老公爵的卧室。
老公爵还是那一副模样,两名奉命来的贝尔格莱德名医守在床头束手无策,除非是让两位高手再行运功续命,否则是绝计支撑不过三日的。
这时卡皮斯特拉诺已经安顿好了宾客,也赶了过去。
他听亚诺什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垂头不语,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踟蹰说道: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只是不知使得不使得。
亚诺什一向最佩服卡皮斯特拉诺,一听说有了法子,登时双目圆睁,连声问道:是甚么法子?快说快说!旁人也竖起耳朵,想知道这位托钵僧人有什么高见。
卡皮斯特拉诺踌躇半晌,方才缓缓说道:贝尔格莱德正南百二十里,有一处大山,名叫老山。
老山之中有一位名医,其手段高明之处,不逊于阿拉伯名医伊本萨多。
亚诺什抢道:既然如此,我多备金银,派人去星夜请来。
卡皮斯特拉诺摇摇头道:倘若那么容易,我几年之前就为公爵把他请来了。
这位名医的本名无人知道,只因天生一部乱蓬蓬的大胡子,根根都是深蓝颜色,便得了绰号叫‘蓝胡子’,性格十分古怪。
他生平有两大嗜好,一个是解剖人尸,一个是渔猎美色。
罗慕路斯截口道:这两者虽于礼法所不容,倒也不见得有多古怪。
我们异端裁判所,每年偷着解剖尸体的医生也要烧死几个哩。
卡皮斯特拉诺苦笑道:倘若是两者合二为一呢?据说他先后娶妻六人,无不是绝色美女,都被他以残忍手段杀死,尸体吊在地窖里视若珍宝,以肢解为乐。
这等爱美之法,你可曾见过?在场女子闻言莫不色变,她们都是江湖中人,见惯了杀戮的,但听到这等事情还是不寒而栗,就连加布里埃拉嬷嬷都有些不忍,低头诵了句圣母慈悲,喃喃道:天下怎会有如此残酷怪异之徒?卡皮斯特拉诺道:正是这么说的。
那蓝胡子因为医术卓绝,娶的妻子都是名门贵胄之后。
娘家人听说自己女儿竟受到这种屠戮,无不愤怒,便纠集人手去寻他的麻烦。
没成想派去的一百多人进得老山,一夜之间死的干干净净,而且死状极惨,从此再没人敢踏足老山域内。
这一番话听得人人遍体生寒。
亚诺什疑道:这人好生残忍,但医术究竟如何?卡皮斯特拉诺道:医术高妙,直追盖伦。
数年之前,曾有一位托钵僧团的长老身罹重症,前去求医。
当时那位长老被仇敌所伤,四肢筋骨寸断,颅骨也被打碎了半面,这种伤势,竟被他救了回来。
赛戈莱纳道:这岂非是好事?他肯施救,说明便有善良之心。
卡皮斯特拉诺道:好是好,代价却是极大。
蓝胡子治愈了他以后,竟把他一对如花似玉的双生女儿掳走。
那长老急火攻心,活活气死了。
托钵僧团为了这段恩怨,纠集了一批江湖上的朋友大举讨伐,结果倒有一大半把命丧在了老山之中,只有几个人侥幸逃出,也已经被吓得半疯。
卡皮斯特拉诺说完,撕拉一声把自己的长袍往左右一扯,露出胸口,只见有三道狭长的疤痕从胸口蜿蜒伸过脖颈,一直连到脑后与下颌,望之触目惊心。
卡皮斯特拉诺惨然道:我当时亦在队中。
那蓝胡子说要研究一下,究竟人体哪几条肌肉可牵动表情,便把我活活挑断了脸上、脖颈和胸口的几根筋,留下这几道疤痕,从此除了苦容再没其他表情。
众人看到他的伤口,心里想着所受的苦楚,脊背上都不免有些麻酥酥的感觉。
亚诺什道:可我父亲得病已久,为何您从不曾提过这医生?卡皮斯特拉诺摇摇头,道:公爵虽得了美杜莎之泣,尚有伊本萨多与他留下的药方可救。
我想既有桑珠,何必求之于渊蚌,也就不曾提过。
那老山,我这一世是不想再去,不想再提了……他叹息一声,重新把长袍拢起,面容依然一片苦相,却微微的有些扭曲颤抖,可见当日惊悸,至今犹存。
众人听到这如恶魔般的医师,无不悚然,屋内一片沉默。
亚诺什看了眼老公爵,不由大为颓丧,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相握,喃喃道:这蓝胡子如此凶险,伊本萨多医生又远在中东,如此说来,我父亲岂不是没得救了…赛戈莱纳忽然开口问道:这里到老山,须要几日?卡皮斯特拉诺道:这里一路向南,过了马迪亚丘陵便是,四日便到。
赛戈莱纳嗯了一声,突然没来由地朗声吟道:真神我义慕,神谓有应处,救脱一切苦,无有大恐怖。
(原文:我曾寻求耶和华,他便应允我,救我脱离一切的恐惧)这是《圣经诗篇》第三十四节中的一段偈子,说的是耶和华赐予勇气与祷告者,使信主之心愈加坚定。
在场无人不知,此时听到赛戈莱纳吟出这么一段,不知他是什么用意。
赛戈莱纳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道:老师生前曾教诲在下,让我慎护圣教。
今日见到老公爵召集英雄大会共赴教难,甘为基督屏障,斥退那群奥斯曼土耳其蛮子,真可谓是义气冲襟的至勇圣徒,心中当真十分敬佩。
在下之前受人蒙蔽去偷公爵东西,内心惭愧的紧。
这一趟差事,便让我来作罢,权当是为老公爵致歉。
众人听了这一番议论,都有些吃惊,齐唰唰看过去。
亚诺什楞楞道:甚……甚么差事?赛戈莱纳笑道:请少爷借我一匹马,我自去老山,把那蓝胡子揪来贝尔格莱德,为公爵治病。
这一句话,有如晴天里放了个脆炮,把屋子里的人都听得哑口无言,只有普罗文扎诺嘿嘿冷笑一声。
加布里埃拉嬷嬷关心他安危,提醒道:孩子,那蓝胡子何等残暴,又不知他武功虚实,你断然讨不得好去——原是该我或者普罗文扎诺大人去的。
她与普罗文扎诺都是江湖上的前辈,极重身份,蓝胡子再如何跋扈,有他们其中一人便已足够。
赛戈莱纳听了却摇摇头道:公爵如今非危在旦夕,非你们二人不能续命,怎能离开?两位前辈只消安心在贝尔格莱德为公爵推宫运气,十天之内,我必把蓝胡子带回来。
罗慕路斯在一旁听到,大为惭愧。
他一贯以护廷使徒自命,如今反不如一个不知底细的野少年有胆识。
他按捺不住心中激荡,连老师也忘记请示,迈步大声道:在下也愿意去老山,会一会那蓝胡子。
切丽惊道:师兄,你……罗慕路斯这时才想起还不曾问过老师,普罗文扎诺平日治下极严,绝不容许弟子僭越,坏了规矩。
罗慕路斯连忙走到普罗文扎诺面前,掀开短衫下襟,单腿跪地,垂头道:老师您平日总教我们,我等守护的不是教廷,而是众生心中的上帝之城。
今日正是徒儿实践之时,请老师恩准!普罗文扎诺微微点了点头,一对鹰隼般的锐眼却紧盯着赛戈莱纳。
罗慕路斯知道老师有些话不好当面说出,想让自己一路上要仔细监视这来历不明的金发小子,连忙打了个西门福音的独有手势,表示自己知道了。
加布里埃拉嬷嬷沉思片刻,抬起一只手:纵然增加了一人,也只有你们二人,终究不大妥当。
我让艾瑟尔跟随你们去罢。
罗慕路斯皱眉道:那蓝胡子最贪美色,艾瑟尔姊妹去了岂不危险?嬷嬷道:艾瑟尔练的是贝居因会的圣门玄功,最能克制这些贪色之徒。
有她在侧,能给你们照应。
何况她也通些医道,万一你们受了伤,还可救治。
还没等罗慕路斯与赛戈莱纳开口说话,普罗文扎诺袖手一指,吩咐道:只她一个女子上路,未免不够周全。
萝丝玛丽,你与你师兄同去,路上多多照拂艾瑟尔。
萝丝玛丽略一躬身,只短短回道:谨尊师命。
再无其他话说,双目无喜无怒,教人琢磨不透。
他三个弟子之中,罗慕路斯虽是首徒,却过于仁厚;切丽脾气暴躁,没甚么心机;只有这最小的弟子萝丝玛丽喜怒不形于色,又心思缜密,作事干脆,最合普罗文扎诺的脾性。
这一次派她前去,也是暗含了普罗文扎诺的竞争之意,不让贝居因会独出了风头。
亚诺什此时面色涨红,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方道:若非在下负有城防之责,真想与你们同去。
赛戈莱纳道:少爷您专心守城就是,我们四人定不会教你失望。
亚诺什道:大恩不言谢。
各位义士归来之日,我亲率全城军民相迎。
语气激动,内心滂湃不已。
卡皮斯特拉诺在一旁叮嘱道:你们这一次去,务必要谨记。
蓝胡子最擅以幻术分割众人,然后各个击破。
当日托钵僧团的讨伐队便是这么溃灭的。
你们万不可受他迷惑,四人须臾不可分离。
罗慕路斯与赛戈莱纳一齐点了点头,又互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这一日众人各自忙碌。
卡皮斯特拉诺与亚诺什忙着应送宾客;艾瑟尔虽中了艾比黛拉的毒,一来赛戈莱纳处置及时,二来有盖伦灵药,三来她自己修习的内功是圣门玄功,也有祛毒化阴的奇效,只休养了一夜便好了。
赛戈莱纳趁这一段余暇去见了奥古斯丁,亚诺什把他从水牢中放出来,另外安置了一处房间。
不过黑人受伤颇重,不能跟随主人。
赛戈莱纳让他好生调养,等自己从老山回来。
西门福音的几个人并未来找赛戈莱纳的麻烦,关起门来不知作些甚么。
次日清晨,亚诺什已吩咐备好四匹骏马,用具粮草一应俱全。
罗慕路斯、赛戈莱纳、萝丝玛丽与艾瑟尔一并出了南门,其他人只在城门口相送祈福。
加布里埃拉嬷嬷拉住艾瑟尔的手道:这一次非同小可,你可不要马虎从事,拖累了别人。
艾瑟尔大病初愈,面色还是有些泛白,红晕一起,煞是明显,只是低头扭捏道:嬷嬷您只管放心,我会保护好他们。
赛戈莱纳与罗慕路斯听了都没什么,只有萝丝玛丽嘴角微微一撇,似是有些不屑。
这时卡皮斯特拉诺从怀里掏出两枚暗绿色的药丸,让艾瑟尔与萝丝玛丽接过去,仔细斟酌一下词句,说道:蓝胡子残忍好杀,倘若有女子落到他手中,极是不堪。
这里有两枚剧毒的蝎尾药丸,舌尖一触即死,给你们备个不时之需罢。
他话虽然委婉,意思却清楚的紧。
艾瑟尔与萝丝玛丽接过药丸放在身上,心情俱是难以名状。
罗慕路斯笑道:天下又有什么人,能为难西门福音与贝居因会的传人联手呢。
亚诺什见时辰差不多了,便依着塞尔维亚习俗手持一条绿枝,围着马匹为行将出征的勇士来回洒了一圈净水。
他正要开口说话。
赛戈莱纳一抖缰绳,大声道:事不宜迟,我们走罢!四匹骏马一齐嘶鸣,十六只铁蹄奔踏而出,掀起一阵烟尘。
待得烟尘散尽,四人已远远跑出去数百步远。
普罗文扎诺负手立在城头,居高临下望着赛戈莱纳的身影两道如剑白眉交错纠结,白袍轻飘,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