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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其名曰蜚

2025-04-03 15:58:22

【1】王越疾驰了数十里路,来到许都附近一片荒凉的山沟之中。

他猛地拉紧缰绳,朗声道:徐福,你出来罢。

他的嗓门极大,在周围连绵起伏的山谷中传来阵阵回音,一直持续了许久才逐渐消失。

数只树顶寒鸦被惊起,拍动着黑色翅膀在天空呱呱叫着,更显出谷中寂寥。

可是那位神秘高手却没有任何回音,似乎并没有在这附近。

王越等了片刻,面露不悦,复又仰头大叫:你用飞石破我剑法,如今又不肯出来相见,是个什么道理?四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王越一拍腰间长剑,面上两道疤痕猛然屈起:好!你再不出来,我便杀回许都,把曹家与当今天子一并杀了,与我兄弟祭坟!话音刚落,一阵破风之声传来,王越听风辨位,手腕一抖,剑鞘挥起,一声脆响,恰好把飞石打得远远,撞折了一棵小树。

若王兄返回许都,我便只好拼死一阻。

那沙砾磨动般的声音凭空传来。

王越冷笑道:你当年在阳翟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如今口气倒是大了许多嘛。

那被唤做徐福之人藏身不知何处,只听到声音道:往事已矣,我如今不过是杨太尉麾下区区死士,奉命阻拦而已。

我杀曹丕,有何不好?我得仇人,你等得利。

徐福道:王兄游侠之气,溢于言表,却非是国家之福。

王越不屑地用指甲弹了弹剑刃:你可以试着阻止我。

你我动手,必有一伤,横使曹贼得利。

你有大仇未报,何妨留到官渡?王越眯起眼睛,牵动疤痕:这是杨太尉的意思?是。

王越把剑插回鞘中,扬声道:好!他一夹马肚子,马匹前蹄踢踏,原地转了几个圈子。

他忽然又说道:只是我在许都,尚还有一个仇人要杀。

是谁?那个忘恩负义的唐姬。

王越冷笑道。

四周沉默半晌,徐福方才回道:我可安排你们相见,如何解决,你等自便。

这差不多就等于是判处唐姬死刑了。

在一个高明刺客和一个废妃之间,谁都知道孰轻孰重。

王越满意地点点头:我等你消息。

然后驱马离开。

眼看着王越离去,徐福从藏身之地慢慢现出身形。

他的年纪其实并不大,可坑坑洼洼、沟壑纵横的脸上透着沧桑,几抹白垩土涂在额头与脸颊,把他装扮得好似西南夷的巫士,只有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天子籍田的仪式被王越的刺杀意外搅局,只得草草收场。

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轰动的大事,汉室这些年来,哪一次活动不是草草收场,天下早已习惯——反倒是曹司空的儿子险些遇刺这事,更能引起人们的窃窃私语与揣测联想。

天子回銮许都之后,奄奄一息的曹丕被直接送回了司空府,悲痛欲绝的卞夫人几次哭倒在地。

数名最好的医者被召入府中,进行进一步的护理诊治。

与此同时,曹仁下达了封城令,数千名士兵进驻许都,全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彻夜都有重兵披甲巡逻,呼号声此起彼伏,昼夜不停,气氛比孙策要袭许时还紧张。

等到他布置完了这一切,第一个命令就是召见杨修。

召见地点是在许都的尚书台内,同席作陪的还有荀彧和满宠。

杨公子,听说你的身边有一位高手,擅长用飞石?曹仁慢慢搓动着手指,发问道。

他的佩刀就横放在案上,如果杨修有什么问题,他会直接劈了他,才不管荀彧会怎么说。

面对质问,杨修笑了:我身边?对不起,我可没办法指挥那家伙,他只听我爹的话。

他是谁?荀彧抢先问道,他不希望曹仁的粗暴态度毁了曹氏与杨家好不容易即将改善的关系。

杨修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那个人叫徐福,和荀令君您还是大同乡哩,阳翟人。

他原来是个游侠,大概是灵帝中平年间吧,徐福替人报仇,杀了当地的一家大户,惹得朝廷前来围剿,结果被打入大牢备受折磨,几乎死掉。

我爹出手把他给救了出来,从此徐福隐姓埋名,甘为我爹做鹰犬。

荀彧、曹仁和满宠三个人彼此对视一眼,他们倒没料到杨修说得这么干脆,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游侠为友人复仇这事,虽不为朝廷提倡,但在民间颇为盛行,徐福所作所为,亦是寻常事,各郡各乡都时有发生。

满宠道:董承之乱时,杀死我许都卫五名干员,又飞石击毙董承身边几位高手的,也是他喽?不错。

我爹知道我要游走董曹之间,太过危险,特意让他来保护我,所有可能对我产生的威胁,都会被他一一抹除。

可惜局势一平定,他就给收回去了。

杨修试图在满宠脸上找出什么表情,可惜却失败了。

满宠扁平的双眼焦点落在了杨修身后的黑暗中,似乎要从中挖出徐福来。

曹仁皱着眉头问道:今天在和梁籍田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听说了。

杨修神态自若地回答。

曹仁看了一眼满宠:我们在王越身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枚飞石,应该就是那位徐福所发。

能够救下曹公子,总算是件好事。

可是!曹仁陡然提高音量,表情也冷峻起来,我们在追击王越的西凉骑兵附近也发现了数枚石子。

你说,为何徐福要阻止我们的人去追击王越呢?你们是不是沆瀣一气,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嗯?!如果我们有阴谋,徐福又何必阻止刺杀曹公子呢?杨修一点也不惊慌,好整以暇的。

哼,谁知道。

我只看到徐福把王越放跑了。

杨修忽然问道:曹将军,如果你抓住刺杀曹公子的凶手,你是希望亲手杀死他呢?还是希望假手于他人?当然是亲手!我会一刀一刀地削去他的血肉,让他死很久。

曹仁盯着杨修细嫩的脖颈,右手开始去摸那刀鞘。

说得好。

其实徐福的心情,和您是一样的。

什么?曹仁一愣。

我刚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徐福在阳翟遭遇的那一场大难,有一个关键人物我没提到。

要知道,徐福师从名家,技击水平高超,官府多次派人围剿,都不成功,最后不得不请求京城支援。

而京城派下去的捕吏,正是虎贲王越。

尚书台里一片安静,三个人都等着听杨修往下说。

王越到了阳翟,与徐福较量了一场。

结果徐福被王氏快剑一剑洞穿膝盖,束手就擒。

从此两个人结下了血海深仇,互相拼斗过数次。

徐福视杀死王越为其毕生的目标,当初投靠我爹麾下,也是约定一旦知道王越消息,便必先报此仇为要。

所以曹将军,你想想,当徐福一看到王越出现,又怎么愿意假手他人来取他性命呢?曹仁哼了一声:那这徐福如今身在何处?自从听到王越的消息之后,至今未归。

如今徐福不在城中,估计已经去追杀王越了。

我看您不必在许都封城,他们肯定已经离城几十里了。

不出几日,必有消息传回。

听了杨修这一番解说,荀彧和曹仁的脸色都缓和了下来。

杨修的解释合乎情理,丝丝入扣。

他若是要反,早跟着董承反了,不会等到现在突兀地来这么一出。

满宠却忽然把身子前探:杨公子,你的话没有矛盾,可要如何证实你所言为真呢?杨修不甘示弱地与满宠对视,目光灼灼:三日之内,自然会有分晓——对了,那时候,祭酒大人也回来了吧?还有什么好担心?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卫兵急切道:夫人,里面正在议事……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议事?我儿子的命都快没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议的?卞夫人?尚书台内的几人都分辨出了女人的声音。

卞夫人一向很识大体,甘居家府,从不僭越政事。

她这时突然来闯尚书台,只怕是曹丕遇刺的消息,触动了这位母亲最敏感的逆鳞。

曹仁刚一起身,就听木门被砰地推开,卞夫人怒气冲冲地迈步进来,粗服披发,和她平日里严妆雍容的风范全然不同。

嫂嫂,你这是……曹仁赶紧迎上去,语气有些畏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卞夫人扫视屋中之人,厉声道:子孝,我儿今日几乎死去,我过来讨个明白。

她双眼肿胀如桃,显然已是哭了数场。

荀彧道:夫人不必惊慌。

刺客之事已有成议,子孝会全力缉捕。

卞夫人瞪大了眼睛:荀令君,曹公仇敌甚多,难免波及家眷。

丕儿纵然身死,也是为国家而死,妾身对此不敢有怨恨。

只是外患易躲,内贼难防,妾身所不解的,是在许都周密之地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在场的人心中都是一凛,她这么说,显然是意有所指,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杨修。

具体情形我已听邓展说了。

那刺客如何知道天子籍田的具体方位和时间?如何事先避过搜查,厕身雪丘之中?更奇怪的是,他为何知道丕儿在队伍中?我明明在前一日方才应允他去。

这几个问题个个都很犀利,满宠一边听着,一边极其轻微地点点头,很欣赏卞夫人的眼光。

反观杨修的神情却逐渐严肃起来,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这些问题妾身想了又想,实在想不明白,只得过来问问诸位大人!卞夫人的眼神愈加凌厉,险些丧子的伤痛令这位母亲的羽毛全都警惕地竖了起来。

曹仁正欲解释,卞夫人却摆了摆手,尖削的指甲如剑般指向了屋中一人的胸膛。

其实妾身只有一个问题要问:许都卫号称无所不知,许都连个苍蝇飞过都逃不过你们的眼睛,何以却独独漏过王越这等杀手?丕儿遇刺,四周皆惊,连子孝这等久经沙场之人都乱了方寸,那个叫孙礼的军官甚至骇到嗓音失声,至今未复,何独你满伯宁毫无惊诧,反而能迅速找出旁人投出的石子?满伯宁,你是否有个解释给我?满宠面对卞夫人意外投来的诛心的矛头,没有什么心理准备。

他连忙跪倒在地:未能明察奸凶,致使主公被难。

此皆宠之误。

卞夫人对他的恭顺态度却丝毫不领情,冷笑道:前几日丕儿骂你,我还好心为你回护。

现在回想起来,从放任张绣围司空府开始,你的所作所为就处处针对我们娘儿几个。

这一点儿丕儿倒比我们几个大人看得透!荀彧大惊,这个指控太严重了,他知道满宠绝非那样的人,连忙起身相劝。

卞夫人却不依不饶,目光如刀,直戳向满宠的心窝:妾身知道这些全是空口无凭,治不了满伯宁的罪过。

但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满宠这时候反而从容起来:臣自入仕以来,一片赤心,不曾有半点迁延。

不错,你的忠心确实不曾有半点迁延,卞夫人怨毒地瞪着他,嘴角牵动,是从来没对丁夫人迁延过吧,你们到底是同籍的乡亲,对么?她这一句话说出来,尚书台里登时满布冰霜,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2】这五禽戏,可是你杜撰的?伏寿饶有兴趣地问。

此时她在司空府的临时寝殿里跪坐着,让冷寿光给她按着肩膀。

冷寿光恭恭敬敬回答:不是,我的老师确实有这么一门导引之术。

当时我看那赵彦问得尖锐,就随口说出来了。

看来你的话还挺可信,暂时唬过那个赵彦了——对了,你回头去跟杨修说一声,让他查查这人的底细。

孔少府的门下,怎么会这么冒失?就算他只是有口无心没有图谋,到处跟别人一嚷嚷,这事也会变得不可收拾。

臣已经派人去告诉杨公子了。

你做得不错,不愧是杨太尉举荐的人。

伏寿闭上眼睛,冷寿光的按摩手法相当巧妙,让她感觉浑身酥软,筋骨松弛。

冷寿光最初是由曹操的亲信王必介绍入宫,实际上却出自杨彪的授意操作。

他在宫中随侍了两年多,不显山不露水。

一直到了禁宫大火张宇去职之后,冷寿光因为背景有浓厚的曹氏色彩,被破格拔擢为中黄门,侍候皇上皇后。

这个人低调谦虚,不像张宇那样牢骚满腹,不过行事颇有几分神秘,有时候连伏寿都不知道他的想法。

对于汉室在私底下的活动,冷寿光尽收眼底,每次都会刻意保持一段距离,只是倾听,从不发表意见。

像今天这样主动出来解围,对他来说,还是头一次。

你这个按摩的手法,也是跟你师父学的?伏寿问。

是的,不过这却并非微臣最擅长的。

伏寿睁开眼睛:哦?你最擅长什么?房中术。

冷寿光一本正经地回答。

伏寿放声笑了起来,一个宦官居然最擅长的是房中术,这可真是个大笑话。

冷寿光也呵呵笑了起来。

笑够了,伏寿对着铜镜,幽幽道:你说,今日他为何要抱着我跳开?自己跳开岂不更快?这说明陛下心怀慈悯之心,有大仁之德。

他连敌人之子,都肯降尊纾贵前去施救,何况是您?冷寿光一边说着一边双手不停按摩,忽地发觉伏寿的双肩往下垂了垂,似乎有些失落。

冷寿光唇边露出一丝洞悉的笑意:不过……陛下可能也有别的意思在里头。

嗯?是什么?伏寿意识到自己问得过于急切了,连忙咬住嘴唇,摆了摆头,算了,你不说也罢。

臣猜,陛下大概是不想睡地板了罢?自从那日两人争吵之后,刘协与伏寿便不再同床共寝。

刘协主动在榻旁铺了一块绒毯,自己卧在上头,只有当冷寿光以外的人走近时,他才赶紧爬到榻上装装样子。

伏寿原本想让他上来,自己睡地上,可刘协态度异常坚决,她也只得听之任之。

这时听到冷寿光这么说,伏寿面上浮出些许绯红,气恼道:没人教他睡地上,偏他自己赌气不上来。

冷寿光道:陛下表面上柔顺宽和,骨子里却固执得很。

拿定了主意,九个许褚都拽不回来。

就这点跟他兄弟还算相像。

伏寿心中想着,叹息道,可惜啊,他根本就是个滥好人,巴不得全天下都跟他一样有君子之范。

也不尽然。

我的老师写过一本书,叫《青囊书》,书里说‘人以眴时最朴’。

意思是说人在受到惊吓时,瞬时反应最能体现真心。

陛下那时抱住您离开,恐怕没时间思考太多,仅仅只是不想您受伤害吧。

那个笨蛋。

伏寿毫不客气地评价道,然后抬起右手,寿光,别瞎分析了。

嗯,你去把那绒毯搬去榻上,老搁在那里,早晚会被人看出破绽,于汉室复兴不利。

这时候门外传来禁卫的喊声,看来皇帝已经完成了接见——刺杀事件发生以后,一大群臣子都赶来司空府向天子问安,折腾到现在才能返回寝殿。

门扇响动,传来刘协的脚步声。

冷寿光感觉得到,伏寿突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刘协进了屋子,与伏寿四目相对,彼此都感觉目光里有些东西悄然松动。

伏寿服侍他换下外袍。

刘协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今日一时心软,救了曹丕,你怪我么?曹营名医无数,就算陛下不出手,他也会得救。

陛下如此行事,能取得曹家信赖,深谋远虑,令臣妾佩服。

刘协苦笑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哪考虑那么多。

只是天性使然,不忍让一个孩子在眼前死去罢了。

伏寿似笑非笑,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那陛下你救下臣妾,也是天性使然喽?面对这个问题,刘协没有正面回答。

他轻轻摩挲着伏寿的手背:那日与杨先生谈完,我想了许多。

想过逃回河内去隐居起来,再不与外人来往;也想过像哥哥那样,硬起心肠,万千头颅落地而目不瞬。

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些事都不是我想做的,不是我的本心。

那陛下你的本心,是什么?当我看到曹丕垂死的那一瞬间,突然间一下子豁然开朗。

我的本心,是要救人。

救人,就是救汉室。

刘协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无法做到像哥哥那么冷酷无情,他是汉武帝,我是汉文帝,一是雷霆,一是雨露。

手段不同,却都是为了汉室。

所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履行承诺。

对他的承诺还是对我的?她的声音带有戏谑的意味,满眼的媚意,柔美的手指在男子赤裸的胸膛爬行。

刘协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对你们的。

说完他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无论外人如何看待,他心里知道,在身旁躺着的这个女人,是他兄长的妻子、他的嫂子。

听到刘协的回答,伏寿笑了起来。

曹家二公子的性命,反倒成就了一位帝王,这可真是有些讽刺。

黑暗中她的笑容无比明媚。

刘协一时间有些失神,她灿烂起来,如艳阳高照;决绝起来,却好似冰封万里——这两面大概都是她的真性情吧。

这样一个爱憎分明的女子,真不知怎么能在许都这个尔虞我诈、虚以委蛇的暗井中生存下来。

想到这里,刘协忽然想去摸摸她的脸庞。

伏寿闭上眼睛,任凭他粗粝的指头滑过面颊。

她以为男人的手会继续下探,可那只手却忽然抬高,按在她的头顶,爱怜地揉了一揉。

苦了你了……刘协喃喃道,手掌顺着缎子般光滑的头发抚下来,像是安抚一只受伤受惊的小兔子。

伏寿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睁开眼睛:陛下您在籍田抱我避开刺客的时候,可知我想起了什么?嗯?想起数年之前,我和陛下刚刚逃出长安。

风雨飘摇,群敌环伺,我们走到安邑断了粮草,进退不得。

我与陛下缩在安邑城下的低矮草庐里,望着庐外的如瀑雨水。

陛下忽然问我,如果此时有刺客出现,我会怎么做。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将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天子。

陛下点点头,说他也是那么想的。

这不是很好吗?不,他的意思是,他也会用我的生命去捍卫天子。

……伏寿看到刘协古怪的表情,不由得笑起来:你的哥哥,就是这么一个人。

刘协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悲凉,他又问道:那你听了以后是怎么想的呢?伏寿双眼闪过耐人寻味的光芒,抿起朱唇,挑起一个优美的弧度:果然,这真是你的作风啊,要知道,陛下是绝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他不关心。

刘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来。

真正的刘协,连自己的生死荣辱都无动于衷,遑论伏寿的心情。

伏寿道:你们太不一样了。

陛下是一块冰,他唯一的目的,只有复兴汉室,除此以外他什么都不在意;而你是一团火,你会去关心一个黄门的生死,会去询问一个嫔妃的喜怒哀乐,会为了牺牲的棋子而流泪。

你们的王道,是绝然不同的。

刘协把喃喃自语的伏寿搂在怀里,伏寿也顺从地伸展手臂,把他紧紧环住,螓首顶住下巴,肢体交错。

女性颤抖而热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嗫嚅着,吹气如兰:我会一直陪着你走到最后。

男女的声音逐渐低息,一只细嫩的小拇指不知不觉勾住了另外一只,二指勾连,彼此紧密不可分——这是伏寿第二次与天子立下誓言。

刘协随即将伏寿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这一次,刘协不再彷徨。

※※※荀彧在路上忧心忡忡地走着,脚步声流露出几许疲惫。

董承之乱结束以后,他本以为可以稍微喘息一下,可乱子一个接着一个,让这位尚书令有些疲于奔命。

许都的乱流,似乎并未因董承的败亡而停止涌动。

可想归想,荀彧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他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了——比如说此时跟在他身后的那位将军。

张绣此时正跟在荀彧后面,为了屈从尚书令的速度,他在迈步的时候,有意让自己的长腿抬得很低,看上去有些滑稽。

这个人虽然也是西凉出身,却跟大部分西凉将领不同,总是显得忧心忡忡,眼神抑郁。

荀彧这几天跟他深入接触,发现他严重缺乏安全感,不降曹时害怕,降曹了还是害怕。

尤其是刺杀事件发生以后,他更是噤若寒蝉,卞夫人、曹丕斥责满宠的举动,在张绣看来怎么都像是指桑骂槐。

为此荀彧不得不好言安慰,再三保证他会得到最好的待遇,可张绣仍旧是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样。

如何处置这支西凉部队,确实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倘若就这么拉去前线,就算曹公不介意,其他将领也会有反弹的声音;若要进行整编,又会造成张绣的不稳。

思忖再三,荀彧决定采用分而治之的手段。

现在曹公已经返回官渡,荀彧把张绣和少量精骑先送到曹公那里去,其他部队留在许都附近,交给贾诩和胡车儿去弹压。

一来可让曹公亲自给予张绣保证,让他宽心;二来也是让张绣与主力分离,让西凉军不敢轻举妄动。

备则,这个月底你便要护送辎重北上。

这次除了粮草资财以外,还有一人要随军同去,他如今刚刚返回许都,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见他。

张绣点点头:请荀令君放心。

同为司空僚属,我会与他多多亲近。

荀彧停下脚步,露出古怪的神情。

这个嘛……不必勉强自己,你把他安全护送到官渡就好,多余的事不要做。

荀彧和张绣很快来到一处宅邸。

宅子并不宽阔气派,只是一间普通的半砖式两隔院落,但是这间小院距离司空府仅仅只隔一条街的距离。

上次张绣带兵包围司空府的时候,曾经路过,但完全没有留意。

在小院门口,早已经停了一辆古怪的马车,宽方车舍,铃铛吊角,两匹辕马都戴着鹿角。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一起朝里面迈去。

甫一推开门,张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他再一看,屋子里的景色令他瞠目结舌。

屋子里对跪着的,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

老人头发花白,眼神浑浊,裹着一张裘皮不时咳嗽几声,正是贾诩;而贾诩对面那位青年人的额头很大,两只手瘦且细长,如同鸡爪,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光泽。

但真正让张绣惊诧的不是那年轻人,而是在他怀里,居然还侧躺着一个酥胸半露、媚眼如丝的女子。

年轻人的右手,正伸入女子衣襟中漫不经心地揉搓着。

贾诩拿起一壶酒来,给他斟满,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咳咳……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哇。

我这把年纪,若去江东之地,只怕早已湿毒入骨,咳……喂,老东西,我是真病,咳咳……你可是装的。

这一老一小仿佛斗气一般,居然对着咳嗽起来。

年轻人连续咳了十来下,从怀里掏出片方布,把嘴角几丝淡淡的血迹擦掉,恨恨道:我本想回许都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掉你。

想不到文和你抢先一步降了曹公。

你这狗鼻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灵敏呐。

贾诩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一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倒是奉孝你,女色要节制些才好,不然阴取阳竭,精气虚浮,于你大不利啊。

听了贾诩这话,那年轻人放声大笑,狠狠在姬妾胸尖掐了一把,道:历数英雄豪杰,所图者不过霸业与女色。

我助曹公夺取天下,曹公许我尝尽绝色。

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尔尔,该当乘时雄起,一任恣意,何苦束缚自己呢?面对这样一番情景,张绣一脸骇然,比看到曹丕遇刺还惊恐。

荀彧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曹公幕府中的军师祭酒,颍川郭嘉,郭奉孝。

哟,北地‘枪’王,久闻大名!郭嘉眯着眼睛,倾斜着身体,右手抬起美姬软软的玉臂冲他摇动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张绣突然明白,为何荀彧不让他做多余事。

【3】王越道:唐姬那个女人,就在这里?在他眼前,是一座松柏林中的祠堂,徐福一如既往地隐藏在暗处,不露身形。

徐福道:对,你与她的恩怨了结之后,杨太尉希望你尽快赶去官渡。

干掉袁绍么?不,是他身边的一个人,一个对我们很重要的人,他的名字,叫做荀谌。

王越歪了歪头:如果是官渡的话,那么不用我亲自去。

我的弟子徐他和史阿已经在官渡了,他们可以完成你们要求的一切,包括刺杀曹操在内。

黑暗中的祠堂沉默了一阵,徐福似乎在思考王越的话。

过了半晌,徐福方才开口说道:总之,你们不可轻举妄动,只要做好荀谌的事就好,随后我会带给你详细指示。

好吧,不过你们最好动作快点。

史阿还好说,徐他那孩子若是冲动起来,连我都不一定能控制得住——他可是徐州大屠杀的幸存者。

看来你的弟子,不怎么听话。

时局太乱,没什么好苗子……我倒见过一个资质不错的,可惜跟我没有缘分呐。

王越罕见地叹息了一声,朝着许都方向望去。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王越面露不悦,这本该是一次秘密会面,不应有任何外人与闻。

他把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斩杀来人。

不要出手,这是我请来的客人——其实对她来说,我们才是客人。

听到徐福的话,王越定睛一看,看到一名穿着青布粗裙的年轻女子缓缓走过来,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发髻挽在头顶。

唐瑛?你们还算守信。

王越嘴唇抿紧,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杀死自己弟弟的女人走近。

唐姬走到祠堂前,仿佛没看到王越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迈过门槛,把篮子里的祭品放在弘农王牌位前面。

她轻轻地拂干净几案,把祭品摆正,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额发撩起,转过身来直面王越。

王服非我所杀,却是为我而死。

唐姬说,然后把那个雪夜的事情一一道来,包括王服最后撞向自己时那深情的一瞥,和自己那一句轻轻的对不起。

听完唐姬的话,王越慢慢抬起长剑:很不错的故事,可惜对我没有区别。

我只知道,你手里握着的兵刃,刺进了我弟弟的身体。

就这么简单。

你能选择的,只是乞求我的宽宥,或者引颈受死?唐姬没有回答,而是从祠堂里面抽出一柄磨得锃亮的铜剑,摆出一个进击的姿态:此剑乃是天子剑,是我丈夫亲手磨制而成。

他曾对我说,他无力保护我,也无力保护汉室,只能磨成此剑,冀望我能自保。

在长安之时,我就凭着这一把剑,与王服杀出重围。

我弟弟把你救出来,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王越感觉有些好笑。

我辜负王服恩义,本该自戕以报。

但我如今身负两朝天子所托,不可把性命白白捐弃此地。

持此剑,是为与阁下立一誓约。

这可不由你来决定。

王越手臂轻运,长剑平平递进。

唐姬急忙举剑相迎。

祠堂之中,两把剑激烈相交,连续碰撞了三四招。

唐姬劣势尽显,不得不后退数步,喘息不已。

王越却一剑紧似一剑,唐姬只得咬紧牙关,奋力抵抗。

她只觉得王越的快剑,和她从前对阵过的敌人完全不同,有如一张绵密大网铺天盖地而来,无论如何拆解都难以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光将自己吞没。

唐姬濒临绝境,突然间手臂剧振,手中铜剑陡然化为一条蛟龙,义无反顾地冲向王越。

这是同归于尽的一招,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用。

强如李傕,都险些在这一招下丧命。

就在蛟龙的龙吻擦到王越咽喉的一瞬间,王越的剑从天而降,稳稳敲在了剑脊之上。

唐瑛顿觉手臂一阵酥麻,虎口震裂,铜剑脱手跌落于地。

王越却没有进迫斩杀,反而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这是我王氏快剑的密传。

莫非王服连这招也教你了?唐姬半蹲在地上没有回答,胸前起伏不定。

刚才那一招对她的体质来说,消耗太大了。

你这一招火候把握不错,可是力量太弱了,毕竟是女人。

王越点评了一句,然后道,你可知这一招是我王氏的不传之密,只可传给至亲,不容外人予闻……说到这里,他的话停住了,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朝黑漆漆的天花板望去,良久方轻轻叹息一声,收回视线。

王越猛一挥剑,唐姬只觉头顶一凉,一缕青丝飘落到地上。

既然我弟弟代你求情,今日姑且放你一马。

记住,你欠我一颗人头。

汉室复兴之日,我自会来取。

王越的声音还在,身影却已经飘然消失。

※※※不成了,不成了,再喝下去老夫恐怕要醉死了。

贾诩无力地摆了摆手,把酒杯咣当往案几上一搁,几滴浊酒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到地面。

郭嘉斜眼瞄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个老东西,在长安时候装,在华阴时候装,在宛城的时候装,到了许都还在装。

我看你不要叫贾诩了,不如叫贾装。

备则,送我回去吧。

贾诩没理睬郭嘉的挑衅,朝张绣伸出手来。

张绣连忙起身,把这位醉醺醺的老人搀扶起来,冲主人挤出一个勉强尴尬的笑容。

郭嘉搂着美姬,懒洋洋地把酒碗略一高举,算是送行。

张绣对郭嘉那副浪荡样子十分不适,这倒不是因为礼法和习俗——从董卓以降,西凉将领比郭嘉糜烂者比比皆是——令他感到厌恶的,是郭祭酒那一副神态,那副神态让他想起了数年前的宛城。

那一夜,曹操搂着他叔叔张济的夫人邹氏,也是这般得意扬扬的嘴脸。

建安二年的宛城,无论对张绣还是曹操,都是记忆中难以磨灭的一年。

那一年张绣主动投降曹操,曹操去受降的时候侵犯了张济的遗孀邹氏,勃然大怒的张绣起兵复反,杀死了曹昂、曹安民和典韦,几乎杀死曹操和曹丕。

这些事情张绣不想过多回忆,可郭嘉的目光仿佛一双粗暴的大手,把他的侥幸剥得精光。

张绣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贾诩的要求可谓恰逢其时。

事实上,张绣怀疑,贾诩老早就看出自己的窘境,有意提前离席。

两人告别郭嘉和荀彧,走出了府邸。

贾诩喝得一步三摇,张绣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肩膀,避免他摔倒在地。

两个人一路走到马车旁,贾诩以手攀住车辕,晃悠着往上爬。

张绣连忙从后面扶住,提醒道:文和,路途颠簸,你可要坐稳点啊。

贾诩忽然回过头来:呵呵,这是我的说词,倒被你先说了。

哪里还有半点酒意。

什么?张绣一怔。

我是说,将军你此去官渡,才是路途颠簸,需要坐稳些才是……来,托我一把。

张绣双臂一托,贾诩手脚并用爬进车内,咳嗽两声。

张绣忧心忡忡地问道:文和你到底想说什么?贾诩的声音从漆黑车舍里悠悠地传了出来:官渡乃是关乎中原气运之战,各地大族,各押一边。

袁、曹之间的这潭水啊,太深了。

胜者未必胜,败者未必败,将军你心思质朴,在老夫前去之前,可是要慎之又慎。

那文和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张绣急切地问道。

没有贾诩,他实在是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车内沉默了片刻,贾诩徐徐道:自然要等许都的几个小家伙都安顿好了。

说完他叩了叩木窗,车夫会意,扬鞭驱动马车。

张绣目送着马车离去,搓了搓手,翻身上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贾诩和张绣二人在门外告别的时候,郭嘉请荀彧进了里屋。

相对于颓废淫靡的外屋,里屋还算正常。

一张漆成黑色的枣木案几,上面搁着一盏铜制的鹤嘴油灯和笔墨竹简;一个书架上放着为数不多的几本卷帙,还有几张兽皮质地的地图;再加上两块二尺见方的厚绒毯和一张披着厚厚丝帐的木床,这就是郭嘉的全部家当了。

女人是不允许进入这间屋子的。

郭嘉解释说。

那名美貌的姬妾恭顺地站在门口,把药壶递给他,一步都不敢迈入。

荀彧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这位小同乡的秉性,他再了解不过:荒唐起来简直没谱儿;可要是认真起来,天下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踱着步子,跪到案前,就着那盏油灯扫到了一张摊开的地图。

这张地图画得颇为精细,道路城池以及附近山势地理都标记得很清楚。

官渡?对,这是闻喜裴家的手笔,画得不错吧?郭嘉一屁股坐到荀彧对面,揉了揉有些发黑的眼圈,也不知是哪种彻夜辛苦所导致的。

看来你在许都不会待很久。

荀彧用手拂了拂地图翘起的卷边,边缘有些灰污,看来时常被人翻阅。

对,我这次南下时间有点长,眼下前线袁绍虽然按兵不动,暗地里小动作可是增加了不少。

我得早点赶回去。

荀彧点点头。

官渡的热战是曹公亲自主持,水面下的冷战则是郭嘉带领的靖安曹所负责,双方暗杀、劝诱、用间、施计,无所不用其极,丝毫不比战场轻松。

郭嘉这次秘密南下,对外却仍旧宣称在官渡主持大局,因此必须尽快赶回去。

荀彧捋髯道:许都最近的事情,伯宁都跟你说了?嗯,都说了。

满宠的许都卫隶属于靖安曹,他在郭嘉抵达许都的第一时间,就把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做了汇报,从禁宫大火里那具离奇的尸体到针对曹丕那次离奇的刺杀,事无巨细。

荀彧相信,满宠对郭嘉说的,远比对自己说得更多更详尽。

荀彧一直感觉,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力量默默地在许都底层流动,它很微弱,却很顽强。

即使在董承败亡之后,荀彧仍旧有种它从不曾消弭的预感。

尤其是曹丕遇刺和满宠遭训斥几件事,更让他有这种强烈的印象。

奉孝,你对此有何看法?郭嘉拿起一个铜勺,有节奏地敲击着药壶:曹公子遇刺姑且搁在一旁。

伯宁遭训斥,想必是有什么人感觉到了来自于许都卫的直接威胁,不得不靠煽动曹公子和卞夫人来施加压力。

我问过伯宁,他最近所做的事情,我所疑心者有二:其一,禁宫大火中,为何有一具未经阉割的男尸;其二,杨俊为何伪造自己儿子的被害现场。

这两件事荀彧都起过疑心,但事务繁杂,无暇细想,他决定把这些交给专业人士来思考。

郭嘉继续道:伯宁曾以为这两件事是董承计划的一部分,但根本不是。

这两个布置,于董氏计划画蛇添足,毫无助益,策动者必别有所图。

董承之乱,不过是掩盖那个企图的烟幕——甚至再大胆点说,董承恐怕自己都毫无知觉,稀里糊涂地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难道说,这许都还有人欲对曹公不利?他们的目的何在?郭嘉忽然双臂伸开,仰起头来,一脸阳光地对荀彧道:文若,你还记得当年在颍川,阴老师是怎么教咱们的么?我只修经学,不像你,搞的都是杂流之学。

荀彧听到阴老师这个名字,也是一脸感怀。

阴老师曾经说过,天下万事,无不以因由为联,推甲则得乙,查乙而知丁,环环相扣,陈陈相因,居斗室而知天下。

这所谓洞察之道。

说到这里,郭嘉站起身来,兴奋地在里屋来回踱着步子,右手的拇指与中指一会儿按揉着两侧的太阳穴,一会儿又在半空挥舞,嘴里喋喋不休:为何禁宫中要放一具身着黄门服饰的男尸?自然是为了伪装成唐姬身旁的黄门;唐姬为何要伪装出一个黄门,自然是要带一个外人进宫;为何她要带一个外人进宫又把他烧得面目全非?自然是为了掩饰他的身份——也就是说,这个人咱们都认识,都很熟悉,只有彻底烧成灰才不会让他的身份泄露。

他一直赤着脚在地上走,踩得地板咯吱咯吱作响,好几次差点踩到荀彧。

荀彧没有打断郭嘉,这是郭嘉的习惯,每次他在思考的时候,就会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有的时候甚至还手舞足蹈,用炭木棍或毛笔在墙壁上随意勾写乱涂。

在去年,曹公一直在为是否与袁绍开战犹豫不决。

郭嘉就是这样在司空府里的花园一边涂抹着,一边说出了著名的十胜十败论。

后来曹公终于坚定了开战的信心,而卞夫人也不得不找人把花园重新粉刷一遍。

再回过头来看杨俊。

他的儿子杨平也是被砍得面目全非,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希望自己儿子的脸被认出来。

在许都,同时出现了两具不希望被我们认出脸的尸体。

文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荀彧摇摇头,根本不需要这回答,因为郭嘉不会听,他已经完全沉迷在自己的想象中,双目炯炯有神。

被刻意毁容的尸体,传达出的讯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要隐瞒死者的死讯,要么是有人想代替死者的身份。

无论是哪种,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出尸体的相貌——这件事只要找个画师,去询问死者亲近之人就够了。

荀彧一惊:你打算对杨俊动手了?他背后是华阴杨家与河内司马家。

我军与袁绍决战在即,不可徒增河东士人的敌意。

郭嘉咧开嘴笑起来:我怎么做那么愚蠢的事。

杨平的相貌如何,又不是只有杨俊一个人知道?杨平从小长在司马家,只怕温县的人都见过。

有道理。

荀彧击节赞叹:只消派人去温县把画像描摹下来,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这件事已经在做了。

今天邓展将军已亲赴河内。

我倒想看看,杨俊这个儿子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郭嘉说得很平静,可语气却锋利无匹。

荀彧叹道:如果他们足够聪明,真不该主动来挑衅你。

谁说的?王越刺杀曹公子,我看就是有些人忍不住要冒出头来了。

这样也好,可以省出不少时间,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事上。

什么事?一件让袁绍不太舒服的事。

郭嘉说到这里,露出诡秘的微笑,他站起来拍拍袖子,抱怨道:人生苦短,真不想把时光都浪费在这些事情身上啊!说完这些,郭嘉用手比了个送客的姿势:行了文若,说完了。

任姑娘还在外头等着我呢。

【4】郭图手执一份竹筒,厌恶地摸了摸鼻子,走入这个阴冷低矮的洞穴。

这里距离官渡前线只有二十里,是一片山地,周围驻扎了三千名袁绍军的精英。

他们名义是巡逻右翼,防备曹军偷袭,实际目的却只有一个:保护这个洞穴,保护这个洞穴里的人。

洞穴里灯火通明,到处都点着桐油火把与白芯大蜡烛,十几名身穿短衫的小吏在抄录、搬运着各式各样的文书。

他们在行走的时候不得不弯下腰,以避免碰触到天花板。

在洞穴的最里头,灯火没有那么明亮,只在岩壁凹陷处插了几截松枝,晦暗不明。

一个人影端坐在那里,身前摆放着无数散碎的竹签与纸片,还有几管写秃了的毛笔。

明明军中有大堆旄顶厚帐子,可偏偏要像地鼠一样龟缩在这里。

郭图不满地嘟囔道。

我来这里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舒适。

那个人影嘶哑地回敬道。

这是一个用青布将全身都罩起来的人,只露出人骨般惨白的长发和一只赤红色的眼睛,看上去可怖而凶残。

他的真名谁也不知道,大家都把他叫做蜚先生。

郭图认为这个绰号起得恰如其分,《山海经》里记载太和山上有一种野兽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可不就是这番模样?但郭图不敢太过得罪他,这个人现在是袁军秘密战线的核心,执掌对曹用间的权柄,这数月以来折樽冲俎,让曹军吃亏不小——更何况,他还是郭图所必须倚重的智囊。

袁绍军中错综复杂,田丰、沮授等冀州人为一党,同样是冀州出身的审配却不屑与之为伍,跟逢纪、许攸等南阳人为一党;郭图和辛氏兄弟等颍川人和军中大佬、临淄人淳于琼又为一党。

如果没有一个智囊襄助,郭图这些颍川人,很难在冀州集团和南阳集团的夹击中生存。

他把竹筒里的纸条递过去,蜚先生扫了一眼,尖刻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哈!我怎么跟你们说的?我早告诫过沮授那个蠢蛋,郭嘉不在官渡,郭嘉不在官渡。

可他就是不信!冀州人一向刚愎自用,蜚先生不必太多动气。

郭图劝道。

沮授是他的政敌,他不介意在必要时偷偷下个小绊子。

蜚先生恼怒地抖了抖青袍:哼,若按我的方略,趁郭嘉不在予以奋力一击,如今大军早便取下阳武与白马,官渡亦如探囊取物。

可沮授那个胆小鬼,却畏郭如虎!沮授原本就反对与曹操开战。

他以监军之职压制诸部,审正南都无可奈何,何况我等。

郭图试图辩解。

沮授是袁绍最信任的臣僚之一,他以监军督诸军,谁见了他都要低上一分。

同是阴修的弟子,怎么你跟荀文若、郭奉孝差得这么多!蜚先生毫不客气地训斥道,然后把纸条丢到地上,如今知道也晚了,以郭奉孝的手段,恐怕已在返回的路上。

他不会留那么多破绽。

那您看咱们是……蜚先生呵呵发出几声干笑:让我先教你个法子,搬开沮授这块大石头,免得有人掣肘……你还记得荀谌么?郭图听到这个名字,神情一僵。

是时候让他发挥作用了。

蜚先生唯一独存的眼睛,放出熠熠光彩,瞳孔四周的血丝似乎膨大了几分,好似野兽扑食前的神情:看我如何在郭嘉最得意的领域击溃他,一报当年的大仇!郭图一瞬间有种错觉,这简直是一头满怀仇恨的蜚兽,在洞穴深处舔舐着伤口,却无时无刻不伺机吞噬对手。

要知道,蜚这种野兽,不只是牛头、白发和独眼,还有一个特别醒目的特征——那就是蛇尾,沾有剧毒的蛇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