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日雷峰

2025-04-03 15:58:49

每到冬季,这座城市总会沉浸在一种萧索的氛围中:林立的高楼大厦泛出灰白的颓唐色调;路上的行人个个把自己隐藏在厚厚的大衣里;街道两旁的电线杆仿佛落光了叶子的枯树,就连头顶的天空都终日漂浮着令人压抑的铅灰阴云。

事实上,也只有这个季节,马鸣才会产生微妙的归属感。

伫立在冬日寂寥的街头,他觉得自己和这城市一样:阴郁、沉闷,而且缺乏激情。

郁闷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他正穿着圣诞老人的服装在大街上给行人派发糖果和优惠券。

身为灵监社中被誉为明日业界之星的年轻道士,这一份兼职并不怎么值得炫耀;一个东方的道士套在西方神仙的衣服里,怎么想都很滑稽。

唯一让马鸣值得安慰的是,总算自己这身装束不会被熟人认出来……师傅,哎!果然是你呀!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一个穿着浅粉毛衣的少女跳到他的面前。

他临危不惧,不动声色地摆出职业性的笑容说道:小姐,这是免费的糖果,欢迎您今晚光临‘蓝耳朵’餐厅,平安夜我们有礼包大放送,凭这张优惠卡……师傅!别装了,是我呀!颜卿!这是幻觉,这是幻觉……喂,不要叫那么大声好不好……马鸣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面前的少女喝道,不过反而弄巧成拙。

颜卿看到他嘴边粘着一捧白花花的纸胡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笑到最后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马鸣被她弄的一点脾气也没有,只好设法转移话题:你不去上课,跑到这里干什么?今天可不是国家法定假日。

颜卿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答:那怎么啦,我们学校下午没课。

可惜我不是基督徒,不然今天全天都能放假呢!喂喂……你是道士啊,同学。

颜卿握起拳头做了个宣誓的姿势:切,谁去管那个,甭管是基督教、佛教、道教还是拜火教,哪一个教的假期多,我就皈依哪一个。

你啊,太亵渎神灵,会遭天谴……马鸣挎着盛满糖果的小篮子,嘟囔着说。

神的天谴很快就降临了,不过这一次似乎是打偏了的样子。

只见蓝耳朵餐厅的老板忽然出现在远处,冲他大声呵斥道:喂!新来的!上班时间不许聊天!快去干活!小心扣你薪水。

马鸣脖子一缩,仿佛被一块板砖砸中了背后。

他飞快地从篮子里抓了一把糖果给颜卿,同时让她快走。

呶,给你的,快和你的朋友们过平安夜吧,不要虚度了青春。

哎?那今天晚上冯掌门说要大家聚会,你不参加吗?我要打工,得到凌晨才下班呢……告诉他们我不去啦……颜卿挥了挥手,把糖果扔到嘴里,哼着歌转身离开。

马鸣暗自叹了口气,掉转过头去,迎着一对年轻情侣走去,大喊道:圣诞快乐,这是免费的糖果……如果将打工者比做是邪灵的话,那么老板就是《金刚经》……不,不,这个比喻不够恰当。

《金刚经》可以克制邪灵,也可以让他们得到解脱;但是老板不会。

马鸣对此深有感触,下午从一点开始他就扮成圣诞老人派发优惠卡;到了六点,他脱下衣服,在老板的命令下到餐厅厨房洗盘子。

今天平安夜,客人出奇地多,他这一洗就洗到了后半夜2点半,累的腰酸背痛。

如果有什么人因此而变成怨魂的话,我一点都不奇怪。

马鸣一边拖着地一边在心里这么想。

凌晨三点,碟碗都洗干净了,地板也拖好了,第二天的食物也准备完毕。

于是老板皇恩浩荡,赏了马鸣和其他两名同事三杯可乐三个汉堡,然后恩准他们可以回家了。

马鸣换好衣服,走出蓝耳朵餐厅,扑面吹来一阵寒风,他下意识地把衣服裹紧,打了个小喷嚏。

这会儿已经是夜深人静,平安夜的繁荣景色已经退潮;虽然有一些人仍旧在远处通宵狂欢,但毕竟这是一座东方的城市,大部分人仍旧习惯于在春节守岁而不是圣诞节。

忽然,马鸣感觉到一阵不祥的郁气,很阴郁,但不那么强烈。

他能感觉的到这是从街道右侧拐角传来的,究竟去还是不去,他犹豫了一下。

这一座城市的人口有几千万,如果每一千人中才产生一只鬼,那鬼的数量总计也有几万只。

灵监社人手有限,不可能一一追查。

事实上,只要鬼不伤害人类,灵监社就不会干涉其存在;一半原因是考虑到鬼权,一半原因也是因为实在没那么多精力。

好吧,去看看,看一眼就回家。

马鸣这么对自己说,想到这里他把车头一摆,自行车朝着郁气的方向骑去。

街道上只有苍白的路灯亮成一排,两侧的店铺居民楼沉浸在黑暗里,只能勉强看到轮廓。

不过就在这一片暗夜中,却能看到远远有一处亮灯的地方,那股郁气就是自那里传来。

马鸣朝着那边骑去,同时打起精神。

当他接近亮灯处的建筑时,看到三、四个人忽然从屋里走到街边人行道上。

他们之间似乎起了争执,不停地推推搡搡,其中一个一下子被旁人推倒在地上,其他几个人围了上去,似乎不让他起来。

马鸣把自行车停下来,站到一棵树后面观察。

坐在地上的男性头发乱篷蓬,穿着一身半旧蓝大衣,大衣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漆,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惶和哀求。

钟老板,钟老板,不是我催您,只是我们都等着……话没说完立刻被一个戴着眼镜的人打断。

嚷什么嚷你!谁让你来大半夜来这里的!这是私人住宅,小心老子叫110来抓你!可以公司都找不到您,我这也是没办法,要不就揭不开锅了……被称为钟老板的男人冷冷哼了一声,俯下身子对他说:李秘书说的对。

告诉你,老子承认欠你的钱就算够意思了,咱们之间没合同,我就算不给你钱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说完这话,钟老板掏出手绢来捂住鼻子,扔出十块钱给他:给你十块钱,自己去涮涮吧,真他妈臭,你们这些民工就是没教养。

周围的人传来几声嘲讽的笑声,然后跟着钟老板走进屋子去。

马鸣在树后目送着他们离开,别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到那个钟老板的背后,始终跟着一团人形的鬼气。

这个寻常人是发觉不了的,但马鸣却能感觉出来;那团鬼气看不清楚脸,但郁气明显是自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郁气和戾气不同,前者只是没什么危害的怨魂,而后者则更具有攻击性。

商界和政界人物周围经常环绕着满是郁气的鬼魂。

这听起来很可怕,但实际上它们并没有任何危险。

不过这团郁气的鬼魂看起来却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具体是什么也难以说清楚。

不过马鸣也想不了那么多,只要确认这个灵异事件并无危害性,他的工作也就结束了。

那名民工仍旧还坐在地上,垂着头攥着那十块钱,神色沮丧。

马鸣对他起了一阵恻隐之心,他从报纸上和电视新闻上看到过很多相关报道,说施工单位拖欠民工工资不还,让民工们难以渡日。

那时候他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现在才算亲眼看到,原来他们的遭遇比起报道上说的更加悲惨。

马鸣从树后扶起自行车,骑到那个民工身边,问道:你还好吧?那名民工抬起头看看马鸣,蠕动着嘴唇说了一句话:兄弟,你也是来朝他要帐的吗?马鸣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蒋若宁和冯诤的舌头都没这句这么毒。

……呃,我只是路过,路过,你没什么事吧。

哦,蛮好的。

民工苦笑一下,用另外一只手撑地,想站起来,却一下子没站稳又摔了回去,疼的呲牙裂嘴。

看起来是脚扭伤了。

马鸣跟赵老爷子学过一点中医,治病是不够,但看病还算有点准儿。

他觉得大半夜的一个人在马路上坐着实在可怜,不禁动了侠义心肠,反正医院顺路,不如就学一次雷峰好了。

这么着吧,医院就在前面,我拿自行车给你带过去吧。

这,这怎么行呢,不用了,不用了……那民工一听,有点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还带着自嘲地加了一句:您看报纸不都提醒市民注意安全,您这大半夜的和一个民工上路,不安全。

得了,我一无色二无财,现在劫匪都有职业道德,找我干嘛。

马鸣呵呵一笑,把车子停下支架立好,将他扶上后座。

那民工搓搓手,也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劲儿腼腆地笑,马鸣注意到他的裤子膝盖处已经磨秃了,脚上穿的还是旧式的回力球鞋。

一路上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

这名民工叫李得祥,一年前和同村的几个人来到这座城市打工。

他们在钟老板那里打工了整整一年,被拖欠了一共六千元钱。

因为他们打算返乡,所以想把钱讨回来,但钟老板不是找种种理由搪塞,就是干脆找不到人。

几个人眼看就要断顿了,李得祥不得不硬着头皮半夜来到钟老板的住处,结果还被打了出来。

这年头过日子真是不容易。

马鸣感叹道,后面李得祥也连连哀声叹气,说他原本打算赚点钱回去,给家里母亲看病,自己再办的小磨坊,可是现在……现在做人比做鬼还难啊。

马鸣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乐了,这句话说给专门捉鬼的灵监社道士听还真是合适,实在应该让冯掌门也听听。

我们这样的,在城里也没什么地位,走到大街上人家都绕着走,咳……这城里人就看不起咱……李得祥说到一半,又赶紧补充道:您别介意,这可不是说您,您看我这嘴……到了医院门口,李得祥下了车,死活不让他送进去,说自己走就得了。

马鸣也没多劝,他自己也累了,于是两个人握手道别。

马鸣骑出一段路去,回头看了看,却看到李得祥一瘸一拐地从医院门口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看来他是连挂号的钱都舍不得出,只是不好意思拂了马鸣的好意才来医院,然后自己又悄悄离开。

虽然觉得很可怜,不过马鸣也不至于追回去自己掏钱为他看病――他可不是圣人,民工的问题也不是他能解决的,他只是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善事的普通小市民,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