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25-04-03 15:59:16

卷壹 生事如转蓬作者序文化一向是一个非常含糊的概念。

在宣纸上默写〈出师表〉是文化;烹茶品茗焚香听琴是文化;蹲在汨罗江剥粽叶是文化;在大学里开科读经是文化;拿冷猪肉祭孔、祭黄、祭妈祖是文化;甚至上网为世界新七大奇迹投长城一票,也算得上是文化。

当一切都变成文化的时候,不文化也许会显得更有趣一些。

中国历史上的名人汗牛充栋,假如他们灵魂不灭,会是什么样子?这是一个典型的唯心主义猜想,甚至有封建迷信的倾向,可是我忍不住总去想。

胡思乱想的产物就是这一篇小说。

所以这本书并没什么文化,这只是一个关于毛笔的小故事。

这些毛笔和中国历史上的一些文化名人有一些玄妙的关系,甚至还有点孔老夫子不愿意看到的怪、力、乱、神。

用传统文化来讲一个怪力乱神的故事,颇有些焚琴煮鹤的味道,但也有一种行为艺术的美感。

作为一个在配电领域做平凡上班族的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还是那句老话:「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

」先贤曾言——当然这个是我杜撰的——「序不可多,钱不可少」,所以就此闭嘴,还请诸位慢慢翻开下一页看吧。

作者再序其实我一向最讨厌的就是写序。

序就像是一个唠叨的导演,在你看电影之前就对着你喋喋不休,跟你倾诉这部电影的艺术手法、思想境界和内涵——尽管你未必有心情去听,或者只是单纯没有兴趣。

当一个作者把自己的想法已经用整整一本书倾诉给读者之后,又怎么会有力气来写序呢?所以我决定在序里谈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和《笔灵》完全无关的东西,一些在《笔灵》里没有机会表达的思想。

「海角七号」是一部好电影,我在情人节那天看完以后,还特意从国外的电骡上拖来一套完整版的存在硬盘里。

不要怪我没有版权意识,实在是因为我听说男女主角的床戏在大陆上映时有部分删节。

当然,我更喜欢大大,大大的母亲也很萌……这些想法都是《笔灵》里所没提及的。

九把刀是我最喜欢的台湾作者之一,他和另外一位我最喜欢的台湾文人李敖一样,都对女生有着很飞扬的想法,又很热血。

我一直对这样的人抱持着高度的尊敬,因为我既不飞扬,也不热血,更缺少女生。

这些想法也是《笔灵》里所没提及的。

我第一次在台湾出版的作品是《凤起陇西》,印刷的时候印刷厂发生了火灾,导致出版日期不得不押后。

编辑满怀愧疚地把残存的样书送到我手里,我甚至能从焦黄弯曲的书边感觉到那一刻的高温。

从那一次之后,我每一次出版作品,无论大陆、香港还是台湾,都会导致一场火灾或者类似规模的事故——注意,是每一次。

我个人认为这只是一系列可悲的巧合,不过我的那些迷信的朋友与编辑却不这么想。

我衷心感谢这一次促成《笔灵》系列出版的人,他们既善良又勇敢。

这些想法也是这本书里所没提及的。

其实在这一本书里没有提及的,还有接下来的情节。

我很想说,可是编辑们不让。

所以在此我只能透露一点:事实远比你想象中复杂。

其实也远比我想象中复杂。

这也是这一本书里没有提及的……真的。

序章 且放白鹿青崖间〔——出自《全唐诗》卷一百七十四·李白〈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一作〈别东鲁诸公〉)〕唐宝应元年,当涂县。

深夜,秋雨飘摇,门窗俱闭。

一位老者颓然卧在床榻上,闭目不动,衣襟上满是酒气。

以往光芒四射的生命力即将消散殆尽,如今的他只剩一具苍老躯壳横在现世,如残烛星火。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老者艰难地嚅动嘴唇轻吟,声音虽然嘶哑,却透着豁达,似乎全不把这当回事。

他吟到兴头,右手徒劳地去抓枕边酒壶,却发现里面已经滴酒不剩。

「古来圣贤皆寂寞,无酒寂寞,寂寞无酒呐……」老者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倏然屋内似乎有些动静,他费力地拧了拧脖子,偏过头去看,但只看到临窗桌上自己的诗囊和毛笔。

屋内沉寂依然。

「或许是大限将至,眼花耳鸣了吧。

」老者暗想,心中不无欷歔。

这件诗囊和毛笔伴随他多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畅饮美酒,提笔赋诗。

所幸自己历年来积攒的诗稿已经托付给了叔叔李阳冰,倒也没什么遗憾。

老者轻拍空壶,心中只是感怀,却无甚悲伤。

一阵雷声滚过,老者再看,发现桌旁赫然多出来一个人。

这人身形颀长,一身乌黑色的长袍,头戴峨冠,看打扮似是个读书人,但面色枯槁却有说不出的诡异。

「青莲居士吗?」声音低沉,带着森森阴气。

老者借着窗外的闪电,看到来人背后背着一个奇特的木筒,这木筒两侧狭窄,却不甚长,造型古朴,看纹理和颜色当是紫檀所制。

「尊驾是?」来人双手抱拳,略施一礼:「在下乃是笔冢主人,特来找先生炼笔。

」「笔冢主人……炼笔……」老者喃喃自语,反复咀嚼这六个字,不解其意。

「人有元神,诗有精魄。

先生诗才丰沛,寄寓魂魄之间,如今若随身而死,岂非可惜?在下欲将先生元神炼就成笔,收入笔冢永世留存。

」笔冢主人淡淡说道,声无起伏,似是在说一件平常之事。

老者听罢叹道:「人死如灯灭,若能留得吉光片羽,却也是美事。

只是在下灯尽油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笔冢主人道:「才自心放,诗随神抒,心不死,则诗才不灭。

」老者闻之,不禁呵呵大笑,腾的一声竟从床上坐起来,大声道:「说得好,说得好,拿酒来!」笔冢主人平摊右手,不知从何处取得一壶酒来,送至老者嘴边。

老者渴酒欲狂,立刻夺过酒壶,开怀畅饮,一时竟将一壶酒喝得干干净净。

「好,好,好!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老人抹了抹嘴,大声赞叹。

此时酒意翻腾上涌,豪气大发,他原本颓唐的精神陡然高涨,如螣蛇乘雾,双眸贯注无限神采。

他踉踉跄跄奔到桌前,乘着酒兴铺纸提笔,且写且吟,笔走龙蛇,吟哦之声响彻在这方寸小屋之间:「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老人的声音渐趋高亢,吟诵的气势愈加悲壮激越。

至高潮处,万缕光烟从他身体流泻而出,在屋中旋转鼓荡,逐渐汇聚成一枝笔形。

这笔形周身淡如云霭,如梦似幻,一朵流光溢彩的清拔莲花绽放于笔端,泛有淡淡的清雅香气。

「好一枝青莲笔!」笔冢主人赞道,当即卸下背后紫檀笔筒,开口朝上,右手微招,欲要将之收入囊中。

不料这青莲笔却不听他召唤,自顾在半空盘旋一圈,径直向东南飞去。

笔冢主人面色一变,连忙把紫檀笔筒抛在空中,大喊一声:「张!」只见笔筒口猛然张大,如吞舟巨口,直扑笔灵而去。

青莲笔身形迅捷,左躲右闪,始终不为那笔筒所制。

这紫檀笔筒吞噬过无数笔灵,身量已经到了笔海的级数,却从未碰到一枝如青莲笔一样跳脱难驯,不禁焦躁不安。

笔冢主人见紫檀笔筒一时不能成功,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盘虬笔挂,暗暗祭出。

这个盘虬笔挂原是个百年老树的虬根,枝杈盘扭错节,无处不是天然笔钩,一在空中展开,就如百手千指,向笔灵罩去。

初生的青莲笔承秉太白精魄,本是灵动之极,只是屋中范围毕竟狭窄,在紫檀笔筒和盘虬笔挂左右夹击之下逐渐显出劣势。

笔冢主人二指相对,目光一霎不离三个灵物缠斗,嘴中喃喃自语。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青莲笔终于被盘虬笔挂逼至墙角,眼见就要退入紫檀笔筒黑漆漆的筒口之内,笔冢主人紧绷的面色才稍稍放松。

就在此时,一旁枯坐的老者却忽然放声笑道:「好笔!好笔!你去吧!」窗外骤然狂风大作,啪的一声将两扇窗户吹开。

听到主人这声呼喊,青莲笔一声长啸,猛然发力,把盘虬笔挂撞翻在地,随即飞出窗外,隐没于风雨之中。

笔冢主人大惊,连忙奔到窗前,眼前空余秋雨瓢泼,唯有啸声隐隐传来。

过不多时,连啸声都听不到了。

他见笔灵已不可追,无可奈何地收起了两件笔器,转身去看老者:一代诗仙端坐在地,溘然而逝,手中犹握着一管毛笔,满纸临终歌赋墨迹未干。

笔冢主人将他的绝笔取来,恭恭敬敬摊在桌上,拿砚台镇好,喟然长叹:「先生潇洒纵逸,就连炼出来的笔灵都如此不羁,在下佩服。

」言罢,笔冢主人整整冠带,朝着老人遗体拜了三拜,又望望窗外,摇头道:「太白笔意恣肆难测,再见笔灵却不知是何时了。

」随即转身离去,也消失于茫茫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