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全唐诗》一百六十二卷·李白〈野田黄雀行〉〕韦势然这一声,听在周成耳朵里可谓是石破天惊。
陆游?那个「但悲不见九州同」的陆游?「彼得」歪着头思索了一下,他的双眼一亮,仿佛终于找到了焦点:「没错,我是陆游,是陆游啊。
」他那与彼得和尚并无二致的表情,绽放出气质完全不同的微笑。
他不再去理睬身旁的两个人,低下头去钻研地面上那金黄色火焰构成的太极图。
「这是怎么回事!?」周成有些糊涂,为何突然没来由地冒出来一个古人陆游?韦势然道:「很简单,那鼎火烧去了彼得和尚今世之命,却也逼出了他的前世。
」「前世?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周成说到一半,看到陆游,又把话咽回去了。
「和你一样,彼得其实也是拥有双重人格的。
当他今世的人格受到严重伤害的时候,前世的人格便会觉醒。
葛仙翁的火乃是炼丹之火,有洗髓伐毛的奇效,那大火把彼得烧得今世剥离,袒露出他深藏的前世机缘,也不足为奇。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周成低声吼道。
他觉得自己完全被这个老狐狸给耍了。
韦势然整个人很放松,十个指头轻轻摆动眯起眼睛道:「也不算特别早,大概也就是几分钟前吧。
」「几分钟前?」「对,大概就是柳苑苑亮出她那枝笔灵对付你的时候……」韦势然的表情很似在玩味一件趣事,「本来我被困在阵中,也想不出脱身之计。
可当柳苑苑念出那首〈世情薄〉之后,我便忽然想到,唐婉与柳苑苑、陆游和彼得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就凭他们俩当年那点风流韵事?这推断未免太苍白了。
」周成将信将疑。
「笔灵可不是随便选人的。
笔冢吏与笔灵原主之间,往往有着奇妙不可言说的渊源。
柳苑苑与彼得相恋而又分开,她又被怨笔选中,这冥冥之中或许会有天意。
我赌的,就是这个天意!」韦势然说到这里,音量陡然升高,右手高高举起,一指指向天顶。
周成冷冷道:「所以你故意诱我先去焚烧柳苑苑的怨笔,算准了彼得和尚会蹈火自尽,想靠这样逼出他的转世命格?」韦势然点点头:「虽然我把握亦是不大,但唯有这一个办法能保住这一干人等的平安了——很幸运,我赌对了。
」「倘若你猜错了呢?岂不是亲手把你的同伴逼入火海?」「正是。
」韦势然答得丝毫不见矫饰。
周成啧啧感叹了两声,忽然冲韦势然深深鞠了一躬:「这种乖戾狠辣的手段,您都使得出来,无怪主人称韦大人您是人中之杰。
小人佩服得紧。
」「彼此彼此。
对同伴如寒冬般的无情,这一点小周你也不遑多让啊。
你若有半分同僚之谊,不去先烧柳苑苑,只怕我如今也败了。
」这两个人竟然开始惺惺相惜,一旁颜政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秦宜一把拽住他,伸过手来封住他的口,用眼神对他说:「别冲动!」颜政拼命挣扎,奈何力气耗尽,堂堂大好男儿被秦宜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成忽然朝后退了三步,五色笔陡然又放出五色光彩。
在太极圈内的陆游像是被什么东西惊起,抬起头来朝五色笔这边望来。
韦势然扬了扬白眉,沉稳道:「小周你是打算动手了吗?」周成面色如常,语气诚恳:「承蒙老前辈教诲,该出手时,不可容情。
彼得和尚饶是转成了陆游,也是个没有笔灵的废人,又有何惧?恕晚辈得罪了。
」话音刚落,黄、红、青、白四色从周成身后齐齐绽出,化作四道光影朝着太极圈中的陆游刺去。
这个家伙身无笔灵,就算是真的陆游转世,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过他似乎有控制鼎火的能力,与七侯或者大有关系,把这个家伙擒下,再细细寻找七侯不迟。
这是周成脑海中一瞬间形成的战略。
四色光芒疾如闪电,只一闪过,就已全部刺入陆游的体内。
「好!」周成大喜,这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打击,换了谁也是无法承受的,就算是陆游也不能。
可很快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四色光芒平日杀敌,都是一触即行退开,可现在却深深扎入陆游身体,任凭他如何呼唤就是不回来。
周成有些慌张,再用力御笔,发现就连五色笔本身都变得难以控制,仿佛一具被斩断了数根丝线的木偶。
「陆游」这时候站起身来,双目平静地盯着周成,右手一捏一抓,竟把那四色光线握在手里。
周成脑子轰的一声,他出道以来,可从未见过这种以手擒光的事情。
这时韦势然爽朗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呵呵,小周朋友,你今次可是有失计较矣!」「什么?」「我赌的,其实并不是彼得转世,而是陆游复生啊!」韦势然呵呵大笑。
周成拼命拉拽,可那四色光牢牢被陆游擒住,丝毫难以挪动。
「我刚才说凭着彼得与柳苑苑之前的一段情猜出他是陆游身份,不过是骗你罢了。
试问我又怎会只凭着这点飘渺的线索,就敢冒如此之大的险了?」「……」周成正在全神贯注,虽然韦势然的话听在耳里,却不敢多说一字,生怕气息一泄,就被陆游得手。
「其实彼得是陆游转世这事,我从他出生的时候便已尽知。
他甫一降生,韦家笔灵无不战栗嘶鸣,无笔能近其身,老族长韦通肃为他卜了一卦,发现他竟是百年不遇的笔通之才,兼有古人英灵。
韦通肃情知此事干系重大,便严令封口,除了彼得的父亲韦定邦、他哥哥韦情刚与我以外,并无人知道。
彼得从小被人疏远,不许接触笔灵,其实皆是出自韦通肃的命令,正是为了维护他身无一笔的『笔通』之能。
」「可这与陆游又有什么关系?」周成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
韦势然仰天长笑:「我们只知彼得有古人英灵,却不知具体是哪位古人。
一直到刚才柳苑苑亮出怨笔,我才彻底确认这位古人是陆游——你既看到陆游体内无笔,犹然不知吗?陆游陆放翁,正是『笔通』之祖啊!」此时周成的四色光带被「陆游」完全钳制,猛然听到韦势然这么一说,不由得手腕剧颤,心下大慌。
笔通本无笔,却能识尽天下笔灵;而笔通到极致者,便可统驭众笔。
而这御群笔以为阵仗的本事,便叫做笔阵。
笔阵、陆游、彼得和尚、笔通、鼎砚笔阵、高阳里洞。
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东西,一下子在周成脑海里都联缀成串,一条暗线无比清晰地浮现上来。
周成眼角渗出血来,不禁厉声骇道:「韦势然!这才是鼎砚笔阵真正的破法吗?」韦势然不动声色站在原地,不置一词。
陆游听到鼎内响起「笔阵」二字,仿佛触动了身上的某个开关,面上的懵懂神情霎时褪得一乾二净,整个人挺直了身板,双目英气逼人,如鹰隼临空。
皮肤覆盖下的滚烫岩浆,开始汹涌翻腾起来,原本内敛深藏的气势,毫无顾忌地散射出来。
陆游本非清净闲散的隐士,他一世浮沉,快意江湖,驰骋疆场,却始终有着一颗慷慨豪侠的赤子之心,文风亦是雄奇奔放,沉郁悲壮。
刚才的沉静,只是今世彼得的精神未蜕干净。
而此时,那一个热情似火的陆游,从彼得和尚的躯壳内真正觉醒了。
无边的威势压将下来,雄壮浑厚,就像是刚才那狂野之火化作了人形。
危急之下,周成咬紧牙关,他悍勇之心大盛,现在还没输,他还有杀手锏。
笔通再强大,也是个没有笔灵的白身,他却是堂堂笔冢吏!只要能牢牢控住五色笔,仍旧能与陆游一战!陆游盯着周成,慢慢攥起了拳头,用指缝夹紧了四色光带。
周成默念郭璞〈游仙诗〉,五色笔乃是郭璞所炼,与〈游仙诗〉本是浑然天成。
此是天然之道,陆游一时也难以控制,略为迟疑地松了松手。
机会稍现即逝,周成一经占先,精神大振,立即出手。
只见四光齐齐熄灭,陆游的手中登时漏空。
玄色第三度出击。
随即整个大鼎被黑暗笼罩。
玄色为正,凌驾众色之上,无所不在,乃是天地至理。
而只要是黑暗所及之处,周成便可瞬息而至。
由此观之,宇宙无论如何深邃,籍着玄色功用,对周成来说亦不过是一个没有距离的点罢了。
周成睁开眼睛,此时能力发动,他悬浮在沉沉玄色之中,已超脱于时间与空间之外。
他大可以好整以暇,吃饱喝足,再从容撕破玄幕,挑选一个合适的角度切回时光洪流。
但是他现在没有心思,只想尽快出去。
陆游的突兀出现,打乱了他的思绪。
没想到那个其貌不扬的彼得和尚,居然还藏着一尊陆游的真身。
周成朝前走去,却越走越觉古怪,一种不可思议的不安感袭上心头。
「何必紧张,玄色是无敌的。
」周成安慰自己,然后撕开了一片玄色,朝外看去。
这个角度非常好,恰好出现在陆游的背后。
而且因为他是处于时光洪流之外,对外界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陆游根本无从反应。
计议已定,周成猛然收起玄色,整个人「唰」地跳回到正常时空中来,间不容发,白光立即化作一柄长剑,如白虹贯日,直刺陆游后心。
可当剑尖即将抵到陆游背心之时,速度却陡然降了下来,每往前一分都会慢上数分。
虽与陆游只有咫尺之遥,却感觉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
周成大惊,连忙唤出其他三色策应,却觉得那三色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自己如同身陷沼泽,进退两难。
他想故伎重演,藏去玄色空间之内,五色笔却发出一阵鸣叫,灵气流传壅塞,难以驾驭。
这时候,周成方才注意到,他的四周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丝线包围,这丝线为灵力所纺,或青湛、或粉红、或莹白,或绛紫,五颜六色不一而足,互相缠绕凭依,盘根错节,貌似杂乱一团,其中却隐隐有着玄妙之道。
在这阵势当中,周成大感吃力,他情知这种东西必有关窍,破了关窍,便可出阵,于是便拼命沿着灵丝走势追根溯源。
他到底是聪明人,透过这层层叠叠的丝线,看到有数枝熟悉的笔灵各据一角,原来那些灵丝就是它们的笔须所化。
青莲、如椽、画眉、咏絮、麟角,只见每枝笔灵各牵出数束灵丝,彼此穿梭交错,巧妙地构成一个无比复杂的空间。
他甚至看到了阵外的陆游。
陆游星眸频闪,唇边微微露出笑意,举起双手,俨然一位钢琴大师,轻快地在虚空中摆弄着修长的指头,弹奏着笔灵的乐曲。
随着他的弹奏,丝线缠绕愈密,压制愈强。
笔阵虽为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所创,真正将其发扬光大的,却是陆游。
此时的陆游已然彻底复苏,像魔术师一样上下翻弄那五枝笔灵,眼花缭乱,把笔阵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
直到这时候,周成方知道,自己到底还是失算了。
陆游确实没有笔灵,但笔阵天生便可御尽众笔。
五色不服,尚有别的笔灵在。
周成实际上要面对的,不是陆游,而是凭着笔阵攒在一起的五枝笔灵!其威力之大,可想而知——而这,才是笔阵真正的意义所在。
随着陆游双手翻飞,往来如梭,那灵丝笔阵中,赫然织出十四个汉字,十四个气完神足的大字。
「堂堂笔阵从天下,气压唐人折钗股!」当年陆游笔阵初成之时,意气风发,写下这两句气吞山河的诗句来,道尽一腔豪情,大有睥睨天下群雄之势。
是句一出,那阵势立时光芒大盛,五枝笔灵同气连枝,交相辉映,灿烂之极。
千年以来,还不曾有过如此声势。
笔势之盛,一尽于斯!「罢了……主人,我只能带给您这个了……」周成闭上了眼睛,他在这笔阵之中已是肝胆欲裂,战意丧尽。
五色笔光色顿敛,跟随它主人被周围逐渐升高的力量挤压、挤压……当五色笔与周成被挤压到了极限的一瞬间,一道光柱从人笔之间骤然爆出,荡开灵丝,破阵而出,直直向上冲入石液墨海之中。
再看周成,为把这一丝笔灵传送出去,已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气绝身亡。
陆游对那冲破笔阵的一丝笔灵毫不在意,他见周成已死,便十指勾连,把那些彼此缠绕的灵丝解开,收归本笔。
青莲、如椽、画眉、咏絮、麟角如蒙大赦,纷纷飞回自己主人胸中。
陆游做完这一切,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罗中夏身上。
此时罗中夏虽被小榕的清凉体质救回性命,可还未恢复神智。
刚才青莲笔被借出,他浑然不觉。
颜政盯着陆游,开口道:「我说彼得?」陆游端详着罗中夏,没理睬他。
「彼得和尚!」颜政又叫了一声。
仍旧没有回音。
「韦情东!」颜政愤怒地叫道,彼得可从来没如此怠慢过他。
韦势然把手搭到颜政肩膀:「别费力气了,彼得已被葛洪丹火洗蜕,现在他是陆游。
他根本就不认得我们,你我也根本就不入他法眼。
」「靠!那他盯着罗中夏做什么?」韦势然叹了口气道:「古人心思,谁能揣摩。
我们现在只能旁观,却无从插手啊。
」颜政冷哼一声,讽刺道:「原来算无遗策的韦大人,也有无法掌控局面的时候啊。
」韦势然也不着恼,淡淡答道:「我只是尽人事,知天命而已。
」颜政忽然想起什么,盯着韦势然的眼睛道:「你到底藏的是什么笔灵?怎么连刚才陆游结笔阵,都没把它收去?」他记得清楚,方才陆游轻轻一招,自己的画眉笔和其他四枝便乖乖集结到了陆游四周,任他驱使,而韦势然却岿然不动,没见一点动静。
韦势然回答:「此事非你所能理解,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陆游对他们二人的对谈丝毫没有兴趣,专心致志地欣赏着昏迷不醒的罗中夏。
他忽然伸出小拇指,轻轻一挑,罗中夏的笔灵从胸前飞出,仿佛被丝线牵引着,朝陆游游来。
这笔不是青莲,却是点睛。
陆游把点睛笔灵握在手中,面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转身走回到太极圈内。
颜政顾不得再质问韦势然,与秦宜一起屏息凝气,看这个千年前的古人到底想干什么。
陆游回到太极圈内,把点睛在双手中摩玩了一阵,一下子把它插入鼎脐之中。
点睛擅于预言,本身的笔力却很弱,可如今甫一入鼎,却激起了火势连天。
好在这次丹火并未冲破鼎脐而出,而是在鼎下游走,很快就有无数缕金黄色的火线透鼎而入,沿鼎壁四散而走,把大鼎切割成了无数古怪的形状。
原来这葛洪丹鼎并非是铁板一块,而是由大小不一的鼎片构成。
这些点睛笔催出的火线,正是沿着鼎片的结合缝隙而行。
一个沉重的声音传来。
鼎壁上的一片长方形的厚片竟然开始脱离鼎体,开始朝外挪动。
以此为始,整个葛洪大鼎除了底部以外,轰然解体,全都「嘁嘁咔咔」地被火线拆成了大大小小的矩形青铜块,在幽暗的空间中来回浮游,其上镌刻的符箓历历在目。
从底部仰望,真有一种奇妙的敬畏之感。
「鼎砚笔阵,鼎砚笔阵……果然若非陆游,谁人能破啊!」韦势然喃喃道,一贯沉稳的他,额头竟然出现涔涔汗水。
若依着他原来的法子,不知要焚上多少枝笔,才能破解此阵;而陆游只用一枝点睛,便轻松拆解,与古人之间的差距,真是何其大也!颜政和秦宜也意识到,鼎砚之局已然开解,那么第二枝管城七侯,应该马上就会出世了吧!于是没有人再说话。
随着最后几声碰撞与轰鸣,葛洪大鼎完成了它的解体与再建。
它不再是一尊丹鼎了,那些鼎片构建成的,是一具硕大无朋的青铜笔架,在幽明的空间里静静悬浮,就像是青铜铸成的帝王寝陵。
陆游周身气魄愈盛,双目愈亮,素净的脸上浮现出兴奋与怀念的神色。
他俯身抽出点睛笔,把它重新送回罗中夏的体内。
这时候,青铜笔架上绽出一毫微光。
这微光如豆,荧惑飘摇。
陆游望着那毫微光,双手一招,又一次唤来青莲、画眉、咏絮、麟角与如椽。
只是他这一次却不急布阵,而是把五枝笔拱卫在四周,笔端皆正对着笔架上缘,如临大敌。
毫光逐渐变盛,逐渐满布青铜笔架,有紫雾腾腾、和光洋洋。
这雾朦朦胧胧,却广大深邃;这光柔和谦冲,却绵中带直。
陆游上前五步,似要凭自己的通天气势迫住这泱泱光雾的弥漫。
光雾扩散虽慢,却坚定无比,不多时已经把整个青铜笔架侵染成了绛紫。
若非有陆游的气势相逼,只怕此时连韦势然等六人所在的鼎底,都被这紫雾笼罩了。
紫雾与陆游相持了一阵,倏然卷回。
刹那间,紫芒大盛,就连陆游也不得不退了三步。
一管大笔,从青铜笔架上缓缓浮现,如日出东海,绚烂无极,一时间让人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管笔通体紫金,紫须挺拔,从笔末、笔杆到笔端无一不正,一望既生肃然之相;笔杆之上镌刻着「紫阳」二字,亦是正楷正书,端方持重。
陆游复上前去,与那笔灵对望不语;这笔灵见了陆游,亦不动声色,只静静悬浮半空,肃穆而阴沉。
这一人一笔凝视良久,陆游方开口叹道:「昔日封你于此者,是我;今日解你于此者,不意亦是我,真是天数昭然。
仲晦兄,你毁冢封笔的罪过,可知错了吗?」一语既出,时光倒流千年。
那段气冲长天的往昔旧事,再度浮现。
尾声宋,淳熙三年六月,上饶鹅湖寺澄心阁。
今日的天气有些异样,虽然刚入初夏时分,却已有了盛夏的蒸蒸气象。
长天碧洗,烈日当空,无遮无拦,任凭炽热如焰的日光抛洒下来。
然而在西边天尽处却有黑云鏖集,隐隐有豪雨之势。
澄心阁其名为阁,实则是个雅致凉亭,亭内仅有数席之围。
此时阁内已有三人分踞东西两侧,中间一壶清茶、三只瓷碗。
外围有数十名儒生站开数丈之远,恭敬地垂手而立,保持着缄默。
整个寺院内一片寂静,惟闻禅林之间蝉鸣阵阵。
亭内并肩而坐的两人,年纪均在三十多岁。
年长者面色素净、长髯飘逸,虽身着儒服,却有着道家的清雅风骨,整个人端跪席上,俨然仙山藏云,深敛若壑;而那年少者面如冠玉、双眸秋水,颀长的身躯极为洗练,望之如同一柄未曾出鞘,却已然是剑芒毕露的凌厉长剑。
而在他们对面的,是个四十多岁、脸膛微黑的中年男子,面相生得有些古怪,阔鼻厚唇,下巴却很平钝,是相书上说的那种「任情」之人,那种人往往都专注得可怕。
他跪得一丝不苟,表情无喜无悲,像是一块横亘在二人面前的顽石,不动,亦不移。
「今日鹅湖之会,能与名满天下的陆氏兄弟坐而论道,实是朱熹的荣幸。
」黑脸男子略欠了欠身子,双手微微按在两侧桌缘。
陆九龄、陆九渊见他先开了口,也一一回礼,年纪稍长的陆九龄躬身道:「岂敢,晦庵先生是我与舍弟的前辈,闽浙一代无不慕先生之风。
我等今日能蒙不弃,效仿孔丘访李耳故事,亲聆教诲,可谓幸甚。
」朱熹淡淡道:「孔丘虽问礼于李耳,然周礼之兴,却在丘而不在耳。
贤昆仲追蹑先迹,有此良志,可谓近道矣!」他的话微绽锋芒,稍现即回。
陆氏兄弟顿觉周身微颤,仿佛刚才被一股无形的浪涛拍入体内,心神俱是一震,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暗暗思忖,莫非这个朱熹真的如传言所说,已经养出了孟子所言的浩然之气吗?倘若真是如此,这一次鹅湖论道怕是一场苦战。
但同时也说明,那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是真的……陆九龄正欲开口应答,忽然听到寺外传来一阵长啸,一下子惊起了林中数十只飞鸟。
旁观的儒生们面露惊慌,纷纷东张西望,很快一声大叫自远及近传来:「陆家与人论道,怎能不叫老夫来凑凑热闹!」朱熹奇道:「莫非是梭山先生?」陆家是学问世家,陆九韶、陆九龄,陆九渊号称三陆子之学,陆九韶长年在梭山讲学,是以朱熹有此一问。
陆九龄苦笑道:「家兄隐行持重,又怎会如此狂诞。
这人是我族分家一位长辈,最喜欢凑热闹。
不知他哪里听来的风声我们今日与朱兄论道,想来是过来搅局了。
」陆九渊霍然起身,大声道:「我去劝他回去,理学之事,岂容那老革置喙!」陆九龄道:「你若劝得住,早在蜀州便劝住了,且先坐下,免得让朱兄看了笑话。
」兄命如父,陆九渊拂了拂袖子,只得悻悻坐下,却是剑眉紧蹙,显然气愤至极。
忽听见院墙外一阵喧哗,一人朝着澄心亭大步走来,左右三、四名沙弥阻拦不住,反被推了个东倒西歪,竟被他直直闯将进来。
这人看年纪有五、六十岁,宽肩粗腰,体格高大,行走间不见丝毫颓衰之气。
他头顶发髻歪了一半,一头银白头发几乎是半披下来,远远望去如同一个疯子,同院内髻稳襟正、冠平巾直的一干儒生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老人走到澄心亭前,稳稳站定,把亭内三人扫视了一圈,眼神锐利如刀,陆九渊虽然年少气盛,被他直视之下,也不免有畏缩之意。
朱熹却面无表情,始终不曾朝这边望来。
老人穿的是一身通判官服,只是尘土满衫,处处俱有磨缺,想来是一路长途跋涉不曾换过。
陆九龄拱手道:「叔叔,既然您从蜀中赶来,一路劳顿,何妨先请去禅房沐浴更衣,稍事休憩,再来观论不迟。
这一次论道,少则两日,多则十天,也不差这一时。
」老人根本不理睬他,自顾瞪着朱熹的后背看了一阵,然后伸出右手搭在他左肩,毫不客气地问道:「你就是朱熹?」朱熹颌首:「正是。
」「好朱熹,吃我陆游一拳!」声音未落,拳锋已临。
这一拳猝然发难,毫无征兆,眼见将轰到朱熹右肩,万无闪避之理。
这时,紫光乍现。
包括陆家兄弟在内,在场之人无不面色大变。
他们看到了生平未有的奇景。
一管笔。
一管紫金毛笔。
附录 笔冢录灵簿〖仆素闻:鸿蒙初辟,阴阳从兹,所覆所载,发明万物。
人诞于天地之间,而独殊于众畜者,盖能体昊天之灵,沐厚土之德,感数理之奥,承文明之泽,四途并臻,其殆庶几。
故《文心》云:「文之为德,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为三才。
」自笃生吾人,弈世怀睿,累世之下,屡有英俊。
彼等才情溢于四野,飞扬纵横,仰观吐曜,俯察含章,使诸侯弃辇,匹夫忘璧,万千延颈,皆醉其妙,此天遗瑰珍以飨世者也。
然飞光翕变,寿不堪煎,年华难永,或殇或夭。
竟致神思空丧,心器靡散,世不再传,宁不痛哉!仆惩其事,乃强修道法,能致炼精魄,爨才归鼎,用丹执金,克成笔灵。
笔者,术载也,毂轴也,能承发其智,执辔远驰。
《书》云:靡不有录,名岂流远。
今仆以不才,忝制名簿,草具尺素,恭录笔灵名序源流于左,教天下才情,不付东流。
则余志有寄,历贤不辜矣。
笔冢主人沐手谨奉〗【太白青莲笔】承炼自李公讳白。
李公以谪仙为号,又号青莲居士。
《天宝遗事》载:「李白少时梦所用之笔头生花,厚天才瞻逸,名闻天下。
」是笔端有青莲,粲然有彩光,能具化物。
惜正体遨游宇外,殊不可得。
仆收遗笔,聊以自慰。
【道韫咏絮笔】承炼自王凝之妻谢氏道韫。
《晋书》云:「又尝内集,俄而雪骤下,安曰:何所似也?安兄子朗曰:撒盐空中差可拟。
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
」其聪识才辩如是,笔遂得名。
是笔能使冰雪,盖深蕴谢氏之通观聪睿也。
【相如凌云笔】承炼自司马公讳相如。
曩者相如进〈大人赋〉于武帝,仙美精绝,帝赞之曰:「飘飘有凌云气游天地之间意。
」故为此名。
是笔能驱风云,如臂使指,大气凛然,相如赋之遗风也。
【张敞画眉笔】承炼自张公讳敞。
《汉书》载云:「张敞为京兆尹,夫妇相敬如宾。
尝为妻画眉,长安中传为京兆眉妩。
有司以奏敞。
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甚于画眉者。
」是笔仁惠调和,飞光反流,以济生灵,如夫妇之惬也。
【张华麟角笔】承炼自张公讳华。
张公朗瞻多通,博书详览,曾撰《博物志》献晋武帝。
武帝大悦,赐辽东麟角管,是笔也。
尝言「麟角如鹿,孳茸报春」,能正乾发阳,动摄人心,总决五感,显博物之功。
【江淹五色笔】承炼自江公讳淹。
《南史》有传:「江淹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
』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
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
」是笔分五色,曰黄、曰青、曰赤、曰黑、曰白。
青者致惧,黄者致欲,赤者致痿,余者不详,俟明者补注之。
【僧繇点睛笔】承炼自张公僧繇。
张公擅丹青,秀骨清相,神乎其技。
《历代名画记》云:金陵安乐寺四白龙,不点眼睛,每云:点睛即飞去。
人以为妄诞,固请点之,须臾雷电破壁,两龙乘云腾上天,两龙未点眼者现在。
是笔功用,皆不详密。
【天台白云笔】承炼自王公羲之,为管城七侯之一。
王公千古书圣,昔者隐修于天台山中,苦悟书道。
有老者翩然而至,曰天台紫真谓予曰:「子虽至矣,而未善也。
书之气,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
七宝齐贵,万古能名。
阳气明则华壁立,阴气太则风神生。
把笔抵锋,肇乎本性。
刀圆则润,势疾则涩;紧则劲,险则峻;内贵盈,外贵虚;起不孤,伏不寡;回仰非近,背接非远;望之惟逸,发之惟静。
敬兹法也,书妙尽矣。
」王公由是大悟,及问老者姓名,对曰:「天台山白云洞。
」王公遂一生以师事之。
【李贺鬼笔】承炼自李公长吉。
李贺造语奇隽,凝练峭拔,色彩浓丽,人谓之「鬼才」。
其诗多悲春伤秋,叹息无常,论生谈死,牛鬼蛇神之甚,《养一斋诗话》以妖目之。
鬼笔体承长吉之风,尤擅追蹑人心,以灵丝牵系,动彼七情六欲,如臂使指。
【如椽巨笔】承炼自王公讳珣。
《晋书王珣传》云:「珣梦人以大笔如椽与之。
既觉,语人曰:『此当有大手笔事。
』俄而帝崩,哀册、谥议,皆珣所草。
」【严羽沧浪笔】承炼自严公仪卿。
严公著有《沧浪诗话》,品题历代诗作,评析剖断,无不精妙,极见深意。
凡诗家笔灵,遇此笔无不拜服。
【司马通鉴笔】承炼自司马公讳光。
司马公《资治通鉴》凡三百余卷,煌煌史家洪着,彪炳汗青,「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至厚至正之作也。
千载之下,凛然有威!【杜甫秋风笔】承炼自杜公子美。
杜公一代诗圣,忧国忧民,诗多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出处劳佚,喜乐悲愤,好贤恶恶,一见之于诗。
而又以忠君忧国、伤时念乱为本旨。
读其诗可以知其世,故当时谓之「诗史」。
秋风名本自「茅屋为秋风所破」句。
【怨笔】炼自南宋唐婉儿。
唐婉与陆游本是两情相悦,后来却被父母拆散,各自成了亲。
两人后来偶然在沈园相遇,陆游怅然久之,填了一首〈钗头凤〉题于壁间;唐婉见到以后,便以这一首〈钗头凤·世情薄〉应和,回去之后不久便郁郁而死:〖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
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后记在经历了怠工、偷懒、拖稿、全球金融危机、孟买连环爆炸、索马利亚海盗等一系列不可抗拒的客观困难之后,《笔灵》奇迹般地进入到了第三集并好歹完结了,这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如果说在第一集动笔前,我还雄心万丈地要写一部开创性国学奇幻小说的话,那么在第三集完结之后,我唯一的感想是:「只要能按时写完就是最大的胜利啊!」第三集写起来实在是太辛苦了,缺乏灵感、缺乏常识、缺乏信心、缺乏一切能够缺乏的东西,甚至缺乏体力——世界金融危机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我的公司,只好没日没夜地加班——当初的豪情就像是中石油的股票一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跌入水面之下,再也浮不起来。
我数次克制住了想用一颗陨石砸死所有角色,强行结束全篇的冲动,大概是感受到了穷途末路的危机了吧。
嗯,这么说有些太灰暗了,编辑说后记应该写得光明一些、向上一些,要让人看完以后对作品的后续抱有期待。
对于这一点,我可没什么自信,那么说一些让人高兴的事情好了——如果真的有人会为此高兴的话。
《笔灵》的第四集已经启动了,这一次不是编辑的催促,而是出自我的自愿。
故事的舞台转去了南宋,我终于可以甩掉那些现代的讨厌鬼,专心致志地来写古代文人的冒险故事了。
事实上,这才是我最期待的,也是最有兴致的,笔灵这种设定,果然还是更适合峨冠博带、衣襟飘飘的古代学士啊!就像是麻婆豆腐这道菜,还是要四川的厨师才能做出真正的滋味来,别的地方的厨师手段再高明,总还差着那么一丝味道。
因为实在是太兴奋了,所以在写完笔三以后,顺势又拉拉杂杂写了一长段笔四的故事开头,把它作为笔三的结尾一起给了编辑。
编辑都是没有尾巴的恶魔,拥有令人厌恶的敏锐,他看完稿子后立刻就问道:「这个所谓的笔三尾声,根本就是笔四的开头吧?」我只能承认他说得对,但还是希望让这段东西以「尾声」的形式出现在笔三的最后,再三坚持。
因为读者在阅读第三集的时候饱受荼毒,他们应该在结尾处得到一些补偿。
中国有一句成语叫做「尾声抱柱」,意思就是作者对小说结尾的重视程度,就像用双手抱住柱子那么坚定。
这里不妨先剧透一下,在第四集里,朱熹与陆游之间的故事将会揭开笔冢与笔冢主人的失踪之谜;而反派最终大BOSS,也会在小说中正式登场,他也是一枝笔。
那么,就敬请期待吧,这一次我有了一点点自信。
(《笔灵》卷叁〈沉忧乱纵横〉完)卷肆 苍穹浩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