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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东山的日子

2025-04-03 15:59:37

左边五亭的城垣再补上去两个伍,告诉那边,这是最后一批援军,多一个人都没有了。

张绣负手站在望楼之上,面色严峻地注视着眼前的防线,一道道果断而冷酷的命令发布下去。

此时在曹营与袁营的高垣深垒之间,身着黑色与赭色的士兵们如炸了窝的蚂蚁一般,在绵延数十里的狭窄区域陷入了最残酷的近身搏杀,双方的阵线不断变化,呈现出犬牙交错的混乱态势。

报!右翼三亭后撤五十步!一名传令兵飞跑过来,一路高喊。

张绣闻言,毫不迟疑地将食指指向一个方向:传令,右翼阵后七队弓手,两箭吊射,三箭平射。

这时他身旁的一位军官面露难色:将军,那边已经连续射了半日,弓手的指头已经承受不住了。

张绣面无表情地答道:指头断了,就用嘴;嘴裂了,就用牙。

我要的是射箭,不是借口。

尽管张绣平时表现得谨小慎微,可一到了战场,他骨子里那种西凉人的狠辣就发挥得淋漓尽致。

传令兵衔命而去,过不多时,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砸向右翼三亭附近的墙头,立刻升腾起一阵血雾。

刚刚冲上城垣的几十名袁军士兵纷纷惨叫着滚落,攻势稍被遏制。

可过不多时,又有数倍手执藤牌的袁军扑了上来,把赶来填补缺口的曹军步兵彻底淹没……这样的小小变化在战场的每一处都不断发生着。

双方的将军、校尉、曲长、屯长乃至最底层的普通兵卒,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拼着命,希望凭借自己的睿智或武勇对战局造成一点点的影响,只要这些影响积少成多,就能逐渐积累成胜势。

可在此时的战场,究竟孙武会向谁稽首微笑,恐怕没人能说得准。

盘口混乱,庄闲不分,好一场乱赌的局面。

杨修站在张绣身旁,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知是在看着张绣,还是在看着战场。

杨先生,这里太危险,你还是下去吧。

张绣头也不动一下。

杨修没挪动脚步,他抬头望了望天,忽发感慨:日出而战,如今已近午时。

张将军,你从前可曾打过这么长时间的仗么?张绣微微一皱眉,他的目光终于从战场上挪到了杨修身上:你想要说什么?杨修道:袁军与我军对峙这么久,为何今日却突然不要命似的狂攻?按说彼攻我守,他们这么打,损失远比我们更大,可对方却一点没有退兵的意思,从日出打到现在不停——今日这仗,有点蹊跷啊。

张绣闻言默然,双手搁在望楼护栏上,身体前俯。

杨修的疑问,其实他心里也一直在琢磨。

今天袁绍军的攻势明显不同以往,不光集结了大批北地各族的私兵,就连精锐的中军大戟士与强弩手都拉上来了,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张绣的营地位于官渡防线的核心地带突出部,承受着极大压力,如今手中兵力捉襟见肘,几乎连亲兵都派出去了。

可在张绣看来,袁军的攻击还是稍嫌不足。

按兵法正论,若要击破官渡这种联营防线,应当是集结优势兵力攻敌一点。

可从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

袁绍军是全线出击,针对曹军的整条防线压了过来,每一个营盘都遭受了强攻。

这么打虽然声势浩大,可实际效果却值得怀疑。

明明用利锥一刺即破的口袋,为何袁绍改用巴掌去拍打呢?张绣实在是想不通。

这时几声呼啸从头顶飞过,望楼里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是霹雳车发射的声音,这些大家伙可以把几十斤的大石抛出去很远,是遏制敌人进攻最好的手段。

经过一上午的剧战,这些霹雳车损毁了一半,只有一半还在运作。

但即便如此,它们仍是袁绍军在进攻途上的噩梦。

杨先生你怎么看?张绣问。

袁绍这法子虽然粗暴,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比心眼,他是比不过郭奉孝与贾文和,不如直截了当地拼消耗,这样一来什么计谋都没了用。

反正河北兵多将广,三个人换我们一个人,赢面还是很大。

如今曹军全被死死吸在阵地,动弹不得。

只要袁绍愿意承受损失,不放松进攻,最终先撑不住的还是曹公。

张绣面色阴沉地点点头,这些道理他也明白,而且他相信贾诩会看得更明白。

张绣转过头去,看向曹军中军大帐的方向,他忽然很好奇,不知道那个病老头子到底会怎么处断。

若杨先生你身在中军,会如何应对?张绣问。

杨修掂了掂手里的骰子,难得地露出为难的表情:不在局中,不知其难。

即使是我,如今也不知该如何下注才好啊。

张绣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他所谓的下注,是拿袁曹对赌,还是想让官渡若隐若现的汉室坐庄。

不过这种事情他不想问,这是贾诩特意叮嘱过的。

尤其是在杨修面前,他更不愿意多说什么,张绣如今对杨修充满了警惕。

之前他受命和杨修去伏击关羽,结果杨修出工不出力,磨磨蹭蹭,导致关羽轻易就脱离了伏击圈离去。

张绣本以为他们要被大大地责难一番,结果郭嘉的申饬未到,先来的却是曹公一纸停止追击的军令。

这说明杨修之前早有算计,只是没事先与他通气。

这个人就好像他手里的骰子一样,不知道落地时到底是几点。

张绣根本看不透这个古怪的家伙,索性敬而远之。

张绣把思绪收回来,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赶到望楼,对张绣耳语了几句。

张绣眉毛先是高挑,继而僵在了那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听到的事情,似乎比眼前的喧嚣战局还要诡异。

※※※相比起一线曹军在战线上的艰苦,曹军的中军尚算平静。

这里位于官渡防线后两里的一处丘陵上,外围依势共有三重围障,皆是粗木大钉,把中军帐围在正中。

前线战况吃紧,这里的卫戍部队也被抽调了许多,所以比平时要冷清不少。

唯有营盘之间的通道,信使络绎不绝,将前线的每一点动态都及时汇报过来。

当太阳移到天顶之时,通道上的信使终于变少了。

这说明前线局势趋于稳定,即使还未见胜利,至少已不再恶化。

中军营内的卫兵们情绪也稍微放松了些,开始议论纷纷。

你说这会儿咋就安静了呢?一名在中营外围辕门看守的年轻卫兵对自己的同伴说。

他的同伴是个老兵,哈哈一笑:前头打了一上午仗了,就是铁人也受不了。

中午太热,两边都得歇歇。

年轻卫兵庆幸地看了一眼那边,喃喃道:幸亏我是负责守卫中营,不然肯定活不下来……老兵深有感触:我投军十几年了,当初一起的兄弟,如今十不存一。

记得那年跟吕布在濮阳打,可比现在惨烈多了。

甭管你带上去几个伍,一下工夫就全没了,两边的兵死得比流水都快……两个人正说着,看到另外一名士兵走了过来。

他面相很陌生,兵服上沾满了泥土,右臂还有一大片血迹。

什么人?年轻卫兵警惕地喊道,同时抬起长矛。

那士兵勉强抬起右臂,抱拳道:我是从前线换下来替岗的。

曹军在前线吃紧之时,经常会把后方驻守的精兵抽调上去,把暂时失去战斗力的人替回来。

年轻卫兵听到这个解释,放下长矛。

老兵却疑惑地问道: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那士兵苦笑道:前线的仗已经打乱套了。

哪里吃急,上头就往哪里塞人,根本不管你是哪一部,塞来塞去,如今编制全乱套了。

我本是韩浩将军的人,结果打着打着就找不到上司了,反而来了这里。

老兵点点头,同情地看了眼他的右臂:你伤到筋骨没有?拿得动兵器么?士兵道:不妨事,我是左撇子。

老兵又问他现在前头打得怎么样,士兵说不太乐观,袁军的部队太庞大了,经常一次冲锋就投入数倍于前的兵力,曹军如今凭借地利勉强抵挡,时间久了真不好说。

三个人都是一阵感叹。

这时候一阵诡异的风声从头顶传来,他们同时抬头,看到了一幅奇景:三四块形状各异的硕大石块在半空飞过,划出数条危险而优美的弧线,朝着中军营砸来。

他们三个下意识地要躲,好在这些石块没什么准头,几乎全部落空,在中军附近的田野里砸起了一片烟尘。

年轻卫兵狠狠地骂道:霹雳车营的那些废物一定是打偏了!同时又有点小小的兴奋。

老兵眯起眼睛,眼神却很迷茫:不对啊,霹雳车营在中军的正北,打得再偏,他们也不可能会把石块扔到身后啊?中军大营附近一下子变得十分热闹,许多人在大喊,许多人在奔跑。

每个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砸懵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曹公主持大局的所在,哪怕是一支飞矢射进来,都是不得了的大事,何况现在居然被自家的霹雳车砸中,问题可就更为严重了。

老兵想到这里,不由得浑身一阵冰凉——难道车营叛变了?中军不能动,如果车营调转了霹雳车的方向,朝这边砸来的话,不用多,十辆车就足以造成严重威胁。

想到这里,老兵急忙想大声向附近的同僚示警,这时候,一柄冰凉的匕首从他咽喉轻快地划过。

老兵瞪大了眼睛,口中发出呵呵的声音,身躯扑倒在地。

他临死前的最后一眼,瞳孔中映入他年轻同伴捂着喉咙倒地的模样。

士兵默默收起匕首,把这两具尸首扶起来靠在辕门两侧,将长矛塞回到手里,然后走进门内。

周围人影杂乱,呼喊声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异状。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名曹军士兵放下草叉,离开中军营地旁的草场。

在他身后的草料垛里,殷红的鲜血缓缓流出。

一名书吏掀开帐帘,手里抓着几根计数的算筹,脸上挂着一副熬夜工作的疲惫神色。

他回头朝帐篷里深深地看了一眼,将帘子放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名哨兵从暗哨位置离开,没有通知任何同僚;一名民夫从两辆马车之间爬起来,拍了拍头上的杂草;一位匠人拿起一把才被修复的强弓,粗粝的大手在刚刚绞紧的弓弦上来回拨弄;一名曲长脾气暴躁地把麾下所有人都赶到了中军营外围,命令他们去加强戒备,自己却留在了外围和中围之间,用手一掰,竟把木墙上一块虚钉的木板掰了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在七个不同的地方,七名曹军成员似乎同时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放下手中的工作,眼神淡漠,面无表情地开始了行动。

他们的举动表面上是彼此独立的,可如果有一双眼睛可以俯瞰整个中军营的话,就会发现,七个人的行进路线连贯成了一枚锋利的钉子,狠狠地楔入了原本坚如磐石的中军大营外围。

钉子不断深入围障,沿途不断有曹军的岗哨在警觉前就被拔除。

这些人既安静又狠辣,总是悄无声息之间施以杀手,手法干净利落。

整个中营此时被霹雳车那一击打得头晕目眩,无论是中级军官还是下级士兵都不知所措,居然没人注意到这股奇异的异动。

钉子很快深入到了第二重围障。

曲长已经在这里开辟了一条狭窄的小通道,其他六个人从这通道里鱼贯而入,与第七个人聚齐。

他们彼此之间一句话都没说,同时从怀里掏出颜色一模一样的药丸吞下,简单地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后继续前进。

一直到这时候,卫兵们才意识到有一支敌意队伍已经渗透进来了。

如果是正面对抗的话,这七个人恐怕连两个小队都无法抵挡。

但当他们如水银一样渗入到曹军腠理,却成为无法拔除的猛毒。

中围的守卫本来人数不少,但精锐被抽调一空,剩下的只是这两年征召来的新兵以及伤残老兵,说是乌合之众也不为过。

更何况,刚才的霹雳车袭击让中营防线变得漏洞百出,给了这七个杀手可乘之机。

在进入中围以后,他们的行事风格陡然一变。

按道理,杀手应该是潜伏在夜色下,不到出手的一刻不让别人感觉到他的存在。

而这七个人此时表现得更接近一群暴烈的刺客。

他们对自己的行踪似乎不打算遮掩,敢于对任何胆敢阻挠的人痛下杀手。

这简直就是七尊杀神,他们利用中营的木栅和迷宫般的防墙做掩护不断移动,所到之处腾起无数血雾。

在这七个人十分默契的分进合击之下,曹军的守卫被打懵了,无法组织起哪怕一次有威胁的反击,任由这七支阴影里射出来的箭矢击穿一层又一层鲁缟,逐渐逼近曹军的心脏中枢。

原本应该是整个官渡最安全的地方,却变成了一片血肉横飞的战场。

越接近内围,这些杀手的突击就越加暴烈而迅猛,速度对他们来说,比鲜血还珍贵。

他们必须赶在曹军守军清醒过来之前穿过最后一道栅栏,击杀曹操。

但奇怪的事发生了,杀手们在内围和中围之间的辕门附近停住了脚步。

辕门的门口停放着两辆虎车,还有阴冷的劲弩与长枪隐伏在墙后。

那里是曹操最后的亲卫——许褚以及他麾下的虎卫。

杀手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围着中围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巧妙地穿过几处军场和望楼,来到整个中营后方的一处小门。

这里是依照丘陵地势修的一条汲水之道,不过在水道两侧都挖有壕沟,还拓宽了路面,可以容两匹马以最快的速度直线通行。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实际上是曹军大营的一个后门,一旦有什么紧急情况,营中的人可以从这里迅速离开。

而现在,显然就是这个紧急情况了。

当霹雳车的石块砸下来以后,整个中营将没有一处是安全地带。

而许褚第一件会做的事情,就是掩护曹公脱离这个危险区域。

也就是说,霹雳车这一招不光砸懵了中营的防御体系,还把曹操从最安全的地方惊了出来。

唯有如此,这七个杀手才有机会真正接近曹操,将杀意化为杀机。

小门忽然打开了,数十名虎卫冲了出来。

他们在外面站成两个半月形的队形,占据了左右两翼。

紧接着许褚和一辆单轭轻车冲了出来。

在情况不明的战场,骑马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反而不如防护力更好的轻车。

虎卫们看到轻车出现,迅速散开,背对着马车结成一个圈子,谨慎而快速地移动起来。

杀手们没有丝毫迟疑,在第一时间就发动了全力攻击。

四个人化为四道黑影跃向马车,一名弓手将三支箭同时挂在弦上,激射而出——而另外两个人则扑向了许褚。

最先得手的是那名弓手,同时射出三箭虽然会降低准头,但狭窄的空间弥补了这一点缺憾。

两名虎卫一下子被箭射中,翻身倒在地上。

马车的防御圈登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虎卫们的反应并不慢。

在弓手射出箭以后,立刻有三四支短弩对准了他。

弓手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箭,身体就被射穿。

不过他的使命已经完成,那四名突击者不失时机地朝着缺口冲了过去。

两侧的虎卫试图移动过来填补空缺。

突击者左右两人分别抽刀,奋不顾身地将他们阻住,中间的两人速度不减,继续朝着缺口冲去。

许褚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他孔武有力的双臂像驱赶苍蝇一样奋力挥动着,可负责缠住他的那两个杀手同时从怀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朝他脸上扬去。

这个近乎无赖的举动,让许褚更加愤怒,但他的双目却变得刺痛红肿。

借助同伴们用性命换来的机会,那两名杀手如闪电一般冲过缺口,接近轻车。

他们手里的刀都是百炼而成,轻车薄薄的木板根本无法阻挡,而狭窄的车厢也保证车内之人不会有任何躲闪的空间。

就在刀刃接触到木板的一瞬间,一名虎卫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徒手推开刀刃。

他的双手被割得鲜血淋漓,却成功地让两柄利刃偏离了目标。

两名杀手毫不犹豫地退刀、突刺,直接刺中了虎卫毫无防备的肩头和后腰,让他的身体撞在车身上,又滚落在地,溅起两团血花。

解决了这个意外之后,两名杀手又朝着轻车刺去,刀尖像刺豆腐一样刺入木板,然后发出轻轻一两声金属碰撞声。

两名杀手的瞳孔立刻缩小,车厢里居然还衬了铁板!这片刻的耽搁,足以致命。

来自数十名虎卫的凶暴刀光霎时间笼罩住这了两名杀手,把他们的身体绞碎。

这时候,从许褚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被白粉迷了眼睛的许褚就像是一只中箭的野猪,只会变得更加危险。

他揪住一名杀手的大腿,硬生生地撕开了半边。

另外一名杀手终于面露惊恐,试图后退,却被许褚扼住脖子嘎巴一声捏断了颈椎。

脑袋从侧面耷拉下来,显得既恐怖又滑稽。

上司的凶残,对虎卫们来说是一个最好的激励,对敌人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许褚手中那残缺不全的肢体,成了压在水牛背上的最后一个牧童。

最后两名杀手意识到,刺杀曹操的机会永远错过了。

他们的动作变得迟钝,然后被虎卫抛出渔网活活困住。

战斗开始得仓促,结束得也很突然。

只是短短十几息,七名杀手全数倒在了地上,还有同等数量的虎卫也变成了尸体。

轻车安然无恙——不过围绕着轻车的防线并没解除,包括那名空手夺白刃的虎卫在内的十几名虎卫背靠车厢,继续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许褚从腰间拿出来一块布擦了擦眼睛,环顾四周,显然对这次的伤亡很不满意。

当目光扫到那名年轻虎卫时,他才露出赞赏的神色。

这名虎卫此时受伤也不轻,双手鲜血淋漓,肩膀上和腰间的血洇痕迹不断扩大,但仍坚持守护着马车,身体挺得笔直。

许褚想开口说几句,却看到虎卫眼神里闪过一道戾光,转身拉开车门,举剑向里面刺去。

车厢上皆镶嵌铁板,车门是唯一的漏洞。

这一个变化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外围,谁会想到,刚才还奋不顾身保护主公的近卫,居然会突然倒戈一击,突施杀手。

扑哧。

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刘平站在袁军主帅帐内的正中央,承受着无数道眼光的注视。

他微微闭上眼睛,甚至能体会到这些目光的不同意味:来自公则的目光是惊讶多过惊喜;来自逢纪的目光是愤怒,但还掺杂了一点点不安;淳于琼充满好奇兴奋;许攸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张郃高览两个人则只是冷眼相对——至于袁绍本人,他端着酒杯,眼神缺乏焦点,似乎对这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来。

刘平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手指不自觉地在敲击着大腿外侧。

他已经成功站在了这里,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选择一个突破口。

这个选择,将关乎到他的安危、整个官渡的战局,以及汉室未来的命运。

刘平离开邺城之后,很快就与那群士子分手。

卢毓和柳毅听了他的劝说,直接前往许都参加聚儒之议,而他则找了个借口脱离了大队伍。

邺城的经历告诉刘平,顺应大势趁机渔利也许是不错的策略,但对汉室来说太过消极了。

如果想要在这一场复杂的弈棋中真正取得优势,他必须要更加彻底地贯彻自己的道,才能把命运掌握在手里。

他的道,是仁者之道。

仁者是大爱,是悲天悯人,是对人性的信心。

而在这个乱世,充斥着许多比仁德更行之有效的选择。

如此之多的诱惑之下,坚持仁道是一件极其困难且代价高昂的事,稍有不慎,便会迷失。

仁者若要把持住自己的道,唯有一个选择。

刘平在选择去拯救士子的一刹那,就悟到了自己苦苦求索的答案。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仁者不愿舍弃他人,那么唯有牺牲自己,以自己为代价来换取天下之安,方为大仁。

所以他决定不依靠任何人,放弃与曹丕、司马懿等人会合,孤身返回官渡,径直闯入袁绍大营,要求面见那位大汉王朝的大将军。

刘平宣称的理由很简单:我是汉室派来的绣衣使者。

他初入官渡时,已经自称过是汉室的绣衣使者,并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那个时候的策略,是逐渐取得公则、蜚先生与逢纪的信赖,利用他们的私心来影响布局。

但因为刘平过于大意,几乎死在了逢纪的手里。

不过这次失利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现在刘平知道该选择谁来突破了。

元图兄,别来无恙?刘平微笑道,向人群里的逢纪打了个招呼。

逢纪的脸色变得铁青,这张脸他怎么会不记得。

这个自称绣衣使者的家伙为他提供了曹军的动向,结果他自作聪明,导致了文丑在延津的阵亡。

逢纪本打算把他干掉灭口,却没料到他居然从白马逃了出去,如今还站在了大庭广众之下,向自己挑衅。

如今主公和冀州、颍川两派的人都支棱着耳朵,刘平只消吐露出真相,逢纪就完蛋了。

袁绍会问你为何私藏汉室使者不报,冀州的人会质疑你手握情报,为何还让文丑战死,是不是故意为了打击政敌。

无论哪一条罪名,都足以动摇逢纪在袁绍心目中的地位,让他一跌到底。

这就是为什么逢纪当初决定杀刘平。

刘平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直视着逢纪。

逢纪并不蠢,他从刘平的沉默中读出了对方的用意,只得勉强露出一个笑脸,微微一揖:刘老弟,别来无恙。

听到他们的对话,袁绍抬起头,摇晃了一下酒杯:元图,你和这位使者以前认识?刘平截口说道:在下从前曾与元图兄有一面之缘,那时候还想请他引荐在下给袁公您呢。

袁绍眉头微微一皱,他注意到刘平一直用的称呼是袁公,而不是袁将军。

后者是一种对上位者的尊重,前者却把自己摆在一个平等对谈的位置。

这让袁绍有些不开心。

有这等人才,元图你怎么没和我说起过?逢纪听出来了,刘平这是提出了交换的条件:刘平不会说出真相,而他则要全力游说袁绍相信刘平。

逢纪在心里微微一叹,他没什么退路了,只得躬身道:主公明鉴,此人一直心系汉室,臣以为事幕府也罢,事汉室也罢,皆是为国家尽忠,并无分别,所以不曾举荐。

他这一番话算是委婉地为刘平这个绣衣使者的身份担保,还捎带着又拍了一记马屁,让周围幕僚们心中都是一哂。

那一群人里,公则的脸色是最不好看的。

他明明是最早接触刘平的人,现在听起来却像是逢纪和汉室使者打得火热。

本来公则的心情是很好的。

此前在刘平的策动下,颜良、文丑先后被杀,逢纪也碰了一鼻子灰,冀州、南阳两派斗了一个两败俱伤,然后刘平又恰到好处地失踪,颍川正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偏偏这个时候,刘平却回来了。

该死的,你现在冒出来做什么。

公则恨恨地咬了下牙齿,意识到出现了变数。

可他却不敢说什么,因为如果他站出来,袁绍一样会过问他窝藏汉室使者的事。

他侧眼看了一眼淳于琼,发现他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暗暗祈祷这老头子可不要突然发神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袁绍端详了刘平半天,慢吞吞地问道:陛下有何谕令?刘平心中一松,逢纪的担保起了效果。

袁绍果然消除怀疑,把他当成汉室的代言人来对待了。

他立刻说道:陛下听闻将军南下勤王,不胜欣喜,特令我来犒军。

袁绍道:绍乃是朝廷大将军,汉室有难,岂会坐视不理。

我久有觐见之志,奈何陛下身旁奸佞丛生,孰忠孰奸,一时难以廓清,欲清君侧而不得啊。

刘平知道袁绍还是有点不放心,担心他是曹操派来耍计谋的。

于是他正色道:纵然淤泥横塞,荷花一样高洁不染。

汉室从来不缺忠臣,远有李膺,近有董承与将军。

曹贼凶暴,人所共睹,谁会与他为伍!说到这里,他猛然转身笑道,元图兄和公则兄可为在下作证。

逢纪早有了心理准备,立刻点头称是。

公则却没料到刘平把自己也扯下水来,一时又惊又怒。

他最近过得已经很不顺心了,想不到刘平又要往上压一块石头。

袁绍眉毛一挑:公则,你也认识他?公则情急之下只得答道:是,从前略有交往,此人确非曹氏一党,是汉室忠臣。

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此事我和蜚先生都知道。

其实他手里连天子亲自写的衣带诏都有,但不敢拿出来。

刘平先以绣衣使者的身份跟他们暗通款曲,如今突然现身袁绍身前,郭、逢二人心中有鬼,唯恐让其他派系抓住把柄,只能替刘平圆谎。

当他们意见一致之时,多谋寡断的袁绍也就不难控制了——这就是刘平曾告诉曹丕的控虎之术。

刘平回头看了眼公则,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

虽然历经波折,但一切总算回到了最初的计划轨道中来了。

不过公则的反应,让刘平稍微有些诧异。

除了懊丧、愤怒以外,他还感受了几分无奈,似乎在公则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公则和逢纪的担保对袁绍产生了作用。

他嗯了一声,转向刘平:使者不妨暂且在营中歇息,只待我在官渡歼灭阿瞒,就别遣一支轻骑去许都为陛下护驾。

刘平注视着袁绍,发现他眯起的双眼闪过一丝狡黠。

袁绍的意思很明显,汉室的目的不可能只是犒军,但他懒得说破。

如今袁军局面大大占优,汉室只要老老实实等着被拯救就行了,其他念头想都不要想。

刘平也听出了这一层意思,身子未动,却伸出手臂虚空一拜,厉声道:汉室来此,可不是为了乞援!而是为了济军。

周围的人都吃吃发笑。

汉室龟缩在许都动弹不得,还奢谈什么救人,简直就像一个乞丐要来赈济富翁一样可笑。

刘平扫视一圈,看到许攸也在队列之中,不过他双手垂在身前,闭目养神,似乎对这一切都没兴趣——袁绍把他紧急召来官渡,不知是为了什么。

刘平暂且先把这个念头搁在旁边,冷笑道:曹贼狡黠,未可遽取。

若诸公还是这么掉以轻心,恐怕就要大难临头了!他这一声大吼震得整个厅堂内嗡嗡作响,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望着他。

除了田丰,可从来没人在袁绍面前这么大声说话过。

袁绍手掌摩挲着酒杯,眼神变得有些不善:即便你是绣衣使者,如此危言耸听,也是要治罪的。

你倒说说看,我如何大难临头了?刘平夷然不惧,一字一句道:在下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将军与曹公少时为友,应该深知此人谋略。

如今他虽居劣势,但至今未露败象,兼有郭嘉、贾诩之谋。

单凭河北兵马,恐怕难以卒胜。

你是说我不如孟德?袁绍脸色有些难看。

刘平道:南北开战以来,颜良、文丑相继败北,曹氏虽然一退再退,却都是有备而走,慢慢把河北兵马拉进官渡这个大泥潭。

这等行事,你们难道不觉得可疑么?高览忍不住高声驳道:我军一路势如破竹,如今白马、延津、乌巢等要津皆已为我所据,这难道还成了败因?实在荒唐!刘平一指袁绍背后那面兽皮大地图:曹氏将乌巢让给你们,根本就没安好心。

这里貌似安全,却背靠一片大泽,无法设防周全。

曹军此前故意在西线纠缠不休,又故意败退,就是要你们产生这里已经很安全的错觉,把粮草屯到乌巢。

时机一到,他们就会偏师穿过乌巢大泽,发动突袭,毕其功于一役——这,难道还不是大难临头么?周围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高览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刘平轻蔑地抬手道:在下刚才说了,纵然淤泥横塞,总有荷花破淤而出,高洁不染。

在许都和官渡,有许多忠直之士时刻等待着为陛下尽忠。

所以唯有里应外合,才是取胜之道。

听到刘平这句话,袁绍仰天长笑,笑得酒杯里的酒都洒了出去,好像听到什么特别可笑的事:陛下操劳国事,这些小事就不必让他操心了。

也罢,陛下既然肯派人到此,费了这么多唇舌,我若不露些诚意,反而显得河北小气。

刘平见袁绍居然面色如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乌巢之计,是临行前郭嘉告诉他的,他原来指望能够一锤定音,赢得对方信赖,可如今袁绍却置若罔闻,到底是他早已知晓,还是另有安排……袁绍看到刘平面上阴晴不定,很是享受这种尴尬。

他打了个响指,一辆木轮小车被军士隆隆地从后堂转了出来。

车上坐着一人,白布裹身,只露出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正是蜚先生。

而他进了厅堂之后,整个屋子的温度陡然下降了不少。

刘平一下子全明白了。

蜚先生原本是跟公则结盟,暗中打击冀州、南阳两派。

现在看来,蜚先生如今羽翼丰满,所以甩开了公则直接去攀附袁绍。

颍川派失此强援,难怪公则一点好脸色也没有了。

大部分幕僚见蜚先生出现,纷纷起身告辞,逢纪和公则都想留下,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只得狠狠对视一眼,拂袖离开。

许攸也随大众离开,临走前淡淡地扫了一眼刘平,却什么也没说。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袁绍、刘平和蜚先生。

刘平的手指飞速敲击着大腿外侧,心中起伏不定。

蜚先生轻易不肯离开他的东山巢穴,现在他居然跑到袁绍的大帐内,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袁绍军正在筹备什么重大事情。

而这个重大事情,是袁绍如此淡定的根源所在。

这次两人再度会面,蜚先生咧开嘴嘶声笑道:先生你如今才来,只怕只能吃些残羹冷炙了。

刘平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蜚先生此前跟刘平有过约定,让颍川派与汉室联手一起斗郭嘉。

可惜这个计划因为逢纪事发而夭折。

如今蜚先生来了这么一句,自然是说汉室再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刘平控制着表情:听起来,蜚先生你胸有成竹啊。

蜚先生抬起右臂,虚空一抓:天罗地网,已然罩向曹阿瞒与郭奉孝。

这一次大势在我这边,郭嘉再智计百出,也没有翻身余地了。

哦?刘平发出一声嗤笑,胆敢宣称超过郭嘉,这得需要何等的勇气。

袁绍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情地看了眼刘平:郭嘉的神话传颂得太久了,到了该被人终结的时候。

你不知道蜚先生的来历,有这种错觉也不奇怪——他懒洋洋地指了指蜚先生,这位是汉室的绣衣使者,有些话但说无妨。

蜚先生在木车上艰难地鞠了一躬,然后对刘平道:你到了这里,是否感觉到和从前有何不同?刘平道:似乎战事比从前激烈许多。

蜚先生凑近刘平,他脸上的脓包比上次见还要严重,黄绿色的可疑液体随处可见:你错了,不是激烈许多,是前所未有地激烈。

这次进攻,我军是全线出击,从每一段防线对曹军进行压迫。

听清楚了么?每一段,没有例外!这确实,但如果凭这种进攻就能让曹军屈服,那么他早就败给吕布了。

刘平冷冷道。

袁绍笑了,蜚先生也发出干瘪的笑声,似乎对他的无知很同情。

王越你是知道的吧?蜚先生突然毫无来由地问了一句。

刘平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回答道:是的,虎贲王越嘛,天下第一用剑高手。

王越前一阵在乌巢剿灭曹军的时候,意外地遭遇了许褚的虎卫。

结果他回来告诉我,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情——他的弟子,也是你那位小朋友魏文的随从徐他,居然出现在虎卫的队伍里。

一听到这个名字,刘平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可真是个意外的转折。

当初在公则帐下,徐他要挟曹丕和刘平,让他们把自己送到曹操身边。

恰好郭嘉(实际上是贾诩)要求刘平在延津之战做出配合。

于是,曹丕便顺水推舟,把徐他送入战场。

曹丕知道徐他不识字,便为他准备了一份竹简。

竹简的前一部分是告诉徐晃,此人在延津有大用;而结尾部分还留了一个尾巴,提醒徐晃此人非常危险,务必在得手后第一时间干掉。

可刘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份竹简末尾至关重要的暗示,居然被徐晃忽略了。

徐他就这么阴错阳差地进了曹营,居然还混成了虎卫。

蜚先生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汉室计划的一部分,不过对我们来说,这是件好事,于是我们决定配合一下他。

刘平似乎摸到了一抹灵感,他恍然道:你们尽起三军,就是为了把曹军主力吸引在前线?不只如此。

我们还动用了一直隐藏在曹军阵营里的几枚棋子。

这些棋子也许不足以杀掉曹阿瞒,但足以对他构成威胁,给徐他创造机会。

谁能想到,最后的杀招,是来自于忠心耿耿的近卫呢?刘平倒吸一口凉气,袁军动员了数万人以及几枚极为珍贵的暗棋,居然只是为了给一个人做铺垫,手笔实在惊人。

袁绍握着酒杯,发出感慨:阿瞒这人一向警觉,当初为了点误会,就杀了吕伯奢一家十几口人。

可没想到有一天,他还是要死在这上面。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那个小朋友魏文啊。

蜚先生得意洋洋地说,等到许都平定,记得提醒我请主公给他们魏家褒美一番。

刘平的嘴唇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跟着蜚先生的语调喃喃道:是啊,都要归功于魏文。

※※※中营后门的意外惊变,让包括许褚在内的所有人都陷入石化。

他们眼睁睁看着徐他的剑刺入车门,听到金属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但更令他们惊骇的是,这个声音传来的位置不是车内,而是徐他的胸膛。

就在徐他出手的一瞬间,从车厢里伸出另外一把剑。

徐他的手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硬生生刹住了去势,结果那把剑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胸膛上的疤痕,进入身体。

徐他瞪大了眼睛,望着车内。

车内狭窄的空间里,盘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脸上满是戾气,握剑的方式与徐他惊人地相似。

主……主人?徐他勉强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大幅颤抖。

徐他,别来无恙。

曹丕脸上闪过一丝快意,又闪过一丝迟疑,他手腕一动,刷地把剑抽出来,血如喷泉般地涌出徐他的胸膛。

徐他缓缓低下头,注视伤口,忽然想起来,当年在徐州曹军的矛手也是捅在了相同的位置。

一种陈旧而清晰的哀伤涌上他的心头,仿佛一个长久的梦终于醒来。

徐他手里的剑慢慢低垂,终于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曹丕走出车厢,站到了徐他的面前,凛声道:这一剑,我本来是要送给王越的,你是他的弟子,替他受一剑也是应该的。

他忽然又叹了口气,可史阿救过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他的,只好给你一个速死。

徐他的眼神亮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了下去,嘴里反复发着一个音:徐……徐……曹丕知道他要说什么,平静地说道:我会禀明父亲,对徐州良加抚恤,以为补偿,你可以放心去了。

徐他试图抬起手臂,上面的伤痕是他对魏文的血肉之誓。

曹丕不知道他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是责问,是不甘,还是临终前的感谢?还没等他弄明白,徐他原本木然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他喃喃道:妈妈……身体向后倒去,整个人倒在了泥土之中,不再起来。

这个本该六年前就死在徐州的人,终于还是死在了曹氏手里。

曹丕看着徐他的尸体,殊无快意。

他本来以为手刃王越的弟子,应该能缓解自己的梦魇,可他发现心中的戾气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多了几丝淡淡的惆怅。

希望九泉之下你们一家人可以团聚。

曹丕在心里默默祝福道。

他人生最先立下的两个血肉之誓,一个为他而死,一个因他而死。

这绝不是什么开心的体验。

曹丕放下剑,向四周看去。

他忽然闻到一种古怪的味道,不由得耸耸鼻子,多吸了一口。

虎卫们也闻到了同样的味道,但很快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了,因为所有人都开始头晕目眩。

曹丕就因为多吸了那一口,突然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等到曹丕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一张绵软的木榻之上。

这木榻应该是女人用的,还熏了香料,用锦缎铺床,旁边还挂了几串璎珞。

一名仆人见他醒来,连忙端来一碗药汤。

这药汤极苦,曹丕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胃里翻腾不已,哇的一声吐了一地黄水。

吐出来就没事了。

一个人掀帘走进帐内。

曹丕抬头一看,居然是郭嘉。

郭嘉仍是那一脸病态的苍白,眉眼之间的细密皱纹多了不少,唯有那双眸子依然精光四射,散出无限的活力。

这是哪里?曹丕虚弱地问,头还是有些发晕。

你在我女人的帐篷里,这是她的床榻,比较软,躺起来舒服些。

郭嘉捏着下巴,笑眯眯地端详着曹丕。

曹丕心里有点发寒,连忙在床上摆正了姿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郭嘉挠挠头,面露惭色:你中了一种叫做惊坟鬼的毒药。

这种毒药很歹毒,要先被人服食,服食者一切举止如常,但一旦他们生机断绝,药力便会从肌体弥散而出,闻者皆会中毒——我竟然忘了这点,差点害死二公子,这都是我的过错啊。

曹丕是今天早上回归曹营的,他一回来,先打听徐他的事。

结果他惊讶地发现,徐他居然没有按照计划被处死,反而混进了亲卫。

他请求郭嘉马上动手,郭嘉却打算借徐他诱出蜚先生藏在曹营的所有暗桩,一举拔除。

这个行动非常隐秘,除了曹公本人以外,只有郭嘉和曹丕知情,连许褚都不知道。

曹丕坚持要参加这次行动,于是就由他代替自己父亲坐进车厢,亲手杀死徐他。

如果不是有惊坟鬼出现的话,这本来是一个完美的诱杀行动。

就是说,那些刺客事先都服下了惊坟鬼,就算战死,也会触发药力把周围的人牵连进来喽?曹丕问。

不错。

曹丕暗暗心惊,这些刺客的手段竟然决绝到了这地步,连自己的尸体都不放过。

其他中毒的人呢?都死了。

郭嘉很干脆地说道,这毒药整个曹营只有我能配出解药,所以就把你接过来亲自调理了。

但解药的原料只够救活你一个人——哦,对了,幸存下来的还有一个许校尉,他的体质太强壮了,吸入的毒药又很少。

曹丕露出担忧的神色,郭嘉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身上的毒拔除得很干净,只要以后每年让我调理一下,坚持五年就没事了。

曹丕更紧张了:如果不坚持调理会怎样?郭嘉道:大概活不过四十吧——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别看我病怏怏的,五年总坚持得了。

说完郭嘉哈哈大笑,曹丕不愿意让人笑自己胆小,便把话题岔开道:你怎么会对这毒药知道得如此详细?郭嘉下巴微抬,露出自矜的神色:因为惊坟鬼正是我在华佗老师那里发明的。

曹丕大吃一惊,郭嘉道:华佗老师有个规矩,每个出师之徒,都得发明一样药物,要么是治病的,要么是下毒的。

这惊坟鬼就是我的出师之作,得了个上上的好评呢。

曹丕一下想起来董承。

董承意外惨死的事,他也略有耳闻。

如今听郭嘉这么一说,他确定就是郭嘉给董承吃了延时毒发的药物。

一想到这家伙已经够聪明的了,还玩得一手好毒,曹丕终于明白为何世人都怕他怕得要命。

真是辛苦你了。

曹丕由衷地赞叹道。

他看到郭嘉的眼睛里渗着血丝,面色浮着一层不健康的昏红,知道他这一段时间当真是殚精竭虑。

官渡十几万大军的调遣与对抗,得花多少精力去考量,他居然还有余裕来顾及曹丕。

全天下除了他,恐怕没人能这么长袖善舞、举重若轻。

郭嘉知道曹丕的心意,他不以为然地捏了捏太阳穴:袁绍已经退了,接下来可以稍微喘口气。

等到官渡打完,我得好好歇歇,这些天我可是连女人都顾不上碰。

他虽说得轻松,那一抹疲惫却是无法遮掩。

听到女人二字,曹丕神色一黯:任姐姐的事……你回头告诉靖安曹的人她埋骨的具体位置,我会把她接回来。

曹丕看到郭嘉神色没什么变化,忍不住开口责问道:任姐姐的死,你一点都不伤心吗?郭嘉看了眼曹丕:她是个好女人,我对她的事很遗憾,她的遗愿,我会尽力去完成。

仅仅只是这样吗……还没等曹丕说完,帐外有人来报:祭酒大人,两名刺客已经带到。

郭嘉挥挥手道:我马上就去。

然后对曹丕道,二公子,我去见两位同学,你且安心休养。

同学?曹丕疑惑道,刚才明明说的是刺客,怎么会变成同学?郭嘉眨眨眼睛,像少年般地兴奋道:咱们不是活捉了两名刺客么?事先服用了惊坟鬼的人,再闻到那味道就不会有效果了,所以他们都活了下来——这两个恰好都是我的同学。

郭嘉的同学,却变成了潜入曹营的刺客。

这其中曲折,让曹丕有些头晕。

更让他觉得诧异的是,郭嘉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郭嘉在曹营的形象一向是放浪形骸,而此时的他,全身却洋溢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青涩活力。

不知为何,曹丕脑子里想到的,是孔子那句描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二三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曹丕闭上眼睛,他大概明白,为什么任红昌在临终前只字未提郭嘉了。

郭嘉告别曹丕以后,走到中军营中的一处隐帐内。

此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他们都是五花大绑。

这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是民夫装扮,手上隆起厚厚的茧子;还有一个是书吏模样,皮肤阴白。

他们见到郭嘉以后,都露出怒色。

郭嘉见到他们很是高兴:丹丘生,岑夫子,想不到这次是你们两个来。

丹丘生一扬脖子:反正今日落到你手里,杀剐随便!岑夫子也是怒哼一声,似是对他怀着深仇大恨。

郭嘉望着他们,眼神却变得很温和,与平时的锐利大不相同:咱们得有好多年没见着了吧?岑夫子大声道:你这是干吗,羞辱我们?郭嘉却对他们的怒火恍若未闻,围着他们左看右看:你个头倒是没长,丹丘生可瘦了不少。

郭嘉的言谈举止,是那种见到多年未见的故友的欣喜。

对于这种奇异态度,丹丘生和岑夫子对视一眼,都不知该怎么应对。

郭嘉索性盘腿坐在地上,以拳支住下巴,仰望着他们两个,眼神无限怀旧。

丹丘生,你还记得吗?当年老师家旁的李子树熟了,咱们几个去偷摘,最后被邻居一路追着打。

好在事先把李子都藏到华丹的裙兜里去了,不然白挨了一顿。

岑夫子,你知道你这个外号的来历么?我告诉你吧,那是华丹起的。

她觉得你这人行事慢慢悠悠,面相又显老,像个老夫子似的,就偷偷起了这么个外号。

起完以后,她又不肯承认,非把黑锅扣到我头上,哎呀哎呀,真拿她没办法……也不知道老师现在对头风病研究得怎么样了,华丹以前就有这毛病。

我记得她每次背药谱的时候都会犯——那药谱还是丹丘生你抄的呢,笔迹很烂啊,你最近有没有练字?可不要再被华丹嘲笑了。

郭嘉对着他们两个,絮絮叨叨地说着陈年琐事,垂着头用指头在沙土地上随意勾画着,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

说了半天,丹丘生听得实在不耐烦了,发出一声雷霆怒吼:郭奉孝!你还有脸提华丹,若不是因为你,她怎么会死!她若不死,我们又怎么会被师父阉……最后一个词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郭嘉似乎一下子从梦中被惊醒,他缓缓抬起头来。

丹丘生和岑夫子一下子都说不出来话,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郭嘉居然已经泪流满面。

那个谈笑间可退百万大军的浪荡子,现在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哭了。

郭嘉的哭泣无声无息,只能听到泪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丹丘生和岑夫子发现,在他面前的沙土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女子的画像。

这画像是用指头勾勒而成,寥寥几笔,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女子的神韵,描出了那灿烂如朝阳般的笑靥。

任何人看到这画像,都会油然生出感慨:作画者一定是时时把她放在心上,时时念着,才会描摹得如此传神。

一时间丹丘生和岑夫子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出口劝慰,还是破口大骂。

郭嘉把身子向后靠去,软软靠在一根支柱上,任凭泪水流淌不去擦拭。

他的脸一瞬间老了许多,仿佛这些天积累的疲惫一下子乘虚而入,打碎了他从容的外壳。

帐篷里一片寂然,过了许久,郭嘉才如梦初醒,淡淡说道:这些年来,一共有十六个同学先后来刺杀我。

我每次都能擒获他们,却一个都没杀,反而任其离开,哪怕他们会卷土重来我都不在乎——你们可知道为什么?哼,你内心有愧!丹丘生道。

不!是因为我舍不得!郭嘉站起身来,谨慎地后退,唯恐把沙画弄乱:你们每一个人的经历里,都有华丹的影子。

每次你们前来刺杀我,都能唤醒我关于华丹的一段记忆。

如果把你们赶尽杀绝,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丹丘生和岑夫子一阵愕然,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过,郭嘉的理由居然是这个。

如果不是你们时常出现在我面前,满脸怨毒地叫嚷着要复仇,我怕我真的会忘掉她。

郭嘉的视线越过两人的肩头,望向虚空。

他的身影,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孤独。

岑夫子呸了一声:说得好听!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做那等禽兽之事!郭嘉微微一抽搐,似乎被刺伤,神情旋即又恢复过来,冷冷道:我和她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来评价。

我对你们,可从来没什么愧疚。

你们怨毒越深,我见到华丹的机会就越多。

你!丹丘生和岑夫子睚眦欲裂,拼命挣脱绳索要过来拼命。

郭嘉微微一笑,一脚踏在沙地上用力一抹,只是一瞬间,女人的画像消失了,刚才那个哀伤的郭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世人所熟悉的那个郭嘉——从容、睿智,而且有着看透一切的锐利目光。

是蜚先生让你们来的?只要能杀死你,就算是做猪做狗,我们也心甘情愿。

岑夫子嚷道。

你们既然潜伏在曹营这么久,接近我的机会很多,为何到现在才动手?而且还是针对曹公而不是我。

只是杀死你远远不够解恨,我要杀死你效忠的主君,看着你的事业一点点坍塌!岑夫子豁出去了,肆无忌惮地大叫,我们投奔了蜚先生,因为他答应会给我们一个完美的复仇!他的声音震得帐篷都微微发抖,而郭嘉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完美的复仇?在我郭奉孝面前,你们只能在失败和屈辱的失败之间选择。

他说得无比自信,也无比骄傲,熊熊的战意从这个弱不禁风的男人身上燃烧起来。

华丹是我的逆鳞。

他既然拿你们来做刺客,说明他已做好了承受我怒火的准备。

说到这里,郭嘉的手臂高抬伸直,食指直指北方的某一个方向。

蜚先生……不,也许我该称呼你的本名——戏志才,就让我们在乌巢做一个了断吧。

※※※入夜以后,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残酷战事终于结束了,双方像两匹精疲力尽的野兽,无可奈何地退回到自己的巢穴,舔舐伤口。

空气里飘浮着刺鼻的血腥味,许多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还横在军营内外,不时还有垂死的士兵发出惨呼,却没人敢上前帮他,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敌人就会从黑暗中射出一箭。

在一辆残破的霹雳车旁,杨修捡起一块断木研究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扔回到地上。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的黑暗中传来:史阿死了,徐他也死了。

我的弟子为了汉室,可是死得干干净净。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语气里有些伤感。

杨修却毫不动容,冷冷地说道:自作主张就是这种下场。

如果徐他肯事先跟我说一声,我们可以取得比现在好百倍的结果。

凛冽的杀意从他身后传来,杨修却浑不在意,挑衅似的回过头去:说起来,为何你没参与这次刺杀?对方沉默了一下,回答道:这是徐他的复仇,我不能参与。

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尊严。

杨修不以为然地抚弄着手里的骰子:既然你不下注,又何必纠结桌上的输赢。

黑暗中半天没有声音,似乎离去,又似乎哑口无言。

杨修忽然开口道:你可知道徐他为何失败?这事与你倒也有些渊源。

哦?今天早上,曹丕——就是差点被你杀掉的那个孩子——从北边回来了,正好从这个营盘进来。

我和张绣立刻将他送去中军营。

据说就是他指认出徐他的身份,导致整个刺杀行动功亏一篑。

哦,那个小孩子啊。

王越在阴影里发出惊叹,随即呵呵一笑,我当初见到他,就觉得此子不凡,想不到竟如此有胆识。

呵呵,后悔当初没在剑上多使一分力了吧?哼,如果不是徐福听你父亲的要求搅局,我已经得手了,哪里还有后面这么多事。

杨修听到父亲二字,嘴角抽动一下:老一辈人有老一辈人的做法,我们这一辈有我们这一辈的责任——对老年人保持尊重,敬而远之就是。

他不愿在这个话题过多探讨,立刻转开,你来曹营,恐怕不是凭吊弟子这么简单吧?蜚先生让我来查明,那个叫刘平的汉室使者到底在哪里,自从白马城后他就失踪了,你一定清楚。

王越这时候还不知道刘平已经在袁营现身。

杨修沉吟起来。

他和刘平的联系也已经中断很久了,就连徐福都找不到他。

一直到曹丕今天早晨回归,才让杨修重新看到希望——尽管曹丕立刻被接进中军,杨修没机会去询问,但他猜测刘平应该也不远了。

不过这些事没有必要跟王越说,对方有求于己,正是开价钱的大好机会。

你们想知道刘平的下落,很简单。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事成以后,我会告诉你。

杨修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不由得兴奋起来,抛动骰子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王越冷哼一声,非常不满:你可要想清楚,你们杨家的情分,只够让我再做一件事而已。

一件事就一件事。

此事若成,以后就不必再烦你什么了。

杨修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王越在黑暗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先旨声明,刺杀曹操或者郭嘉就别想了,他们的防卫现在太过森严,我没送死的兴趣。

杨修道:不,我要你去杀的,是另外一个人。

谁?杨修两只细眼一睁,迸出一道寒光:贾诩贾文和——那是一个病弱老头子,对你来说总不是件难事吧?王越没有立刻回答。

贾诩的名声他也知道,一个百病缠身却活到现在的老家伙,一个连郭嘉都不愿意轻易招惹的老毒物,他的身上永远笼罩着一层雾霭,教人无法看清楚。

对付这种人,即使是王越也要三思而后行。

你确定杀死他对你会有帮助?王越反问。

总要赌上一赌。

杨修说。

杨修现在一门心思要从张绣口中探出那个宛城的秘密,而贾诩是张绣敞开心扉的最大阻碍。

只要他一死,张绣在曹营最大的依靠就没了,那个家伙将别无选择,只能对杨修坦承。

让王越去杀,可谓是一本万利。

胜了,汉室这方便可少一个可怕的对手;就算失败,刺杀者也是王越,他如今是蜚先生那边的人,跟杨家没任何关系。

杨修见王越还有些迟疑,又不急不忙抛出一句:蜚先生动员了这么多资源,结果还是刺杀失败。

如果你能带回一位名士的人头,想必他在袁绍那边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王越终于被说动了,答应下来。

杨修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听说你在乌巢那边搞得风生水起,我还不信。

如今看来,你果然对蜚先生是尽心竭力啊。

他半是讥讽半是试探,王越却未动怒,只是冷冷道:他有为我弟弟报仇的能力,你们呢?杨修没回答,当然,王越也没指望从这只小狐狸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黑暗恢复了平静,隐藏其中的人影不知何时离开了。

杨修在霹雳车旁伫立了一阵,喊了一句徐福,往常徐福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可这次却没有。

杨修愣怔一下,又喊了一句,四周仍是寂静无声。

哼,一定是又被郭嘉使唤出去了。

杨修厌恶地耸耸鼻子,算了,反正叫来也只是听我爹的命令。

王越也是,徐福也是,整天念叨什么杨家情分,杨家情分,好像所有的事都是我爹恩赐给我的。

老一代的家伙,都是这么古板。

他们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过时了。

杨修自言自语把骰子收好,一脚踢在霹雳车的残架上,几乎把整个架子踢垮。

他也不伸手去扶,转身径直离开,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与杨修相见之后,王越在曹营里又潜伏了一阵,终于摸清楚了贾诩的居所。

这个老头子很懂养生之道,每天作息时间都是固定的,比郭嘉要悠闲多了。

他身边的护卫虽多,但那些护卫都有些心不在焉,似乎都不大喜欢这个老头子。

王越观察了许久,决定把动手的时间定在酉戌之交,因为他发现贾诩在这个时候都会独自在帐篷里熬一种药,那药的味道非常古怪,周围的卫兵避之不及。

于是他耐心地伏在一处距离营帐不远的柴禾堆里,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当营内梆子声敲过四下以后,王越慢慢从隐蔽处伸展开身体,悄无声息地接近贾诩的住所。

果然,那一股药味准时弥漫而出,卫兵们捂着鼻子极力忍受,根本没心思警戒四周。

王越一步一挪,如同一条蛇一样慢慢靠近帐篷。

当他的双手已经可以碰到篷布之时,忽然停住了脚步,眉毛不期然地皱了起来。

怎么这个时候还有访客?他看到一个人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十几名护卫。

这人的身影颇为熟悉,可光线太暗,王越看不大清楚。

这人走到帐篷前十步的地方,毕恭毕敬道:请问贾将军可曾歇息?访客声音稚嫩,应该还是个孩子。

哦,曹家的二公子啊,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贾诩的声音从帐篷飘了出来。

曹丕也闻到那股异味,但他只是用指头轻快地在鼻前一挥,就放下了。

漏夜至此,想请教您些问题。

曹丕恭敬地说道,语气却强硬得很。

帐篷里的声音道:只要不介意小老吃的这些药味,就请进来吧。

曹丕得了许可,往前走了几步,又左右看了眼,皱眉道:你们都站远些,不许靠近这帐子三十步。

那些卫兵还要坚持,可曹丕自从回归曹营以后,威势大增,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卫兵们就乖乖退开了。

王越心中一喜,曹丕这时候来,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他的位置是在背光处,十分隐秘,那些卫兵退开三十步,几乎不可能发现。

于是他挑选了一个好位置,紧贴在帐篷外围,摸出短刀,轻轻在牛皮质地的帐面上划了一个口,朝里望去。

身为当世大侠,王越本来更喜欢光明正大的厮杀,而不是这样鸡鸣狗盗的宵小所为。

但他深深知道,两军对垒,与十几个游侠对刺完全是两回事。

在战场和敌营之中,任你个人能耐再大,稍有不慎也会万劫不复。

两个人的声音从帐篷的缝隙里传出来,清晰地传入王越的耳朵里。

先是贾诩的声音,不疾不徐,夹杂着些许咳嗽:夜寒露重,二公子可要小心身体,不要让寒气入体啊。

多谢贾将军关心。

这是曹丕的声音,很礼貌,但明显心不在焉。

简单的寒暄过后,曹丕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贾将军,我今日来此,是想有件事要问你。

但说不妨。

宛城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下绝非是来报仇,只是想弄清楚。

帐篷里突然没了声音。

王越一瞬间几乎以为里面没人了,他把眼睛凑到缝隙处,看到帐篷里烛光摇动,暗灰色的陶药瓮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贾诩佝偻着身躯背对自己,而曹丕则站在他面前,瞪大了眼睛,双拳紧握。

今日您不说出真相,我是不会离开这顶帐子的!曹丕的声调突然提高。

二公子,当日各为其主罢了,又何必掀出旧账呢?贾诩的语气里全是无奈,他似乎无法承受曹丕的锋芒,向后退了退。

曹丕不肯相让,踏步逼前,从腰间抽出一把剑,竟是要逼迫这位曹营炽手可热的重臣。

您若不说,我就杀了您为我大哥报仇,再去向父亲请罪!曹丕手执长剑,脖颈处青筋绽起,如怒龙腾渊,整个人为一股戾气笼罩。

王越在外头窥视,不觉暗暗点头。

此子果然是王氏快剑的好苗子,多日不见,他比在许都时可更成熟了。

贾诩几乎退无可退,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让人怀疑肝都吐出来了。

曹丕却毫不同情,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贾诩好不容易咳完了,沙哑着嗓子道:容老夫喝些药汤……不说个明白,别想吃药!曹丕用长剑一挑,那小药瓮被他挑到半空,划过一条弧线,恰好朝着王越藏匿的位置砸来。

那小瓮已被烧得滚烫,若被砸中,就算隔着帐布也会被烫个好歹,可如果闪身躲避,说不定会露了行藏。

王越心中犹豫了一下,打算屏息宁气,向右边小小地避让半分。

可突然间,多年沙场历练出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他心念电转之间一咬牙,身形不动,硬是用左臂挨了药瓮一下,登时如万针攒肉。

与此同时,刷的一声,一道锋锐直直劈开了王越右边的帐布。

如果王越向右躲闪的话,那么势必会被这一剑活活劈中。

王越暗叫好险,身形疾退。

那剑一劈未中,又追着王越刺了过来,迅如雷电,尽得王氏真传。

王越到底是一代宗师,稍微拉开点距离,立刻恢复了从容。

他手中铁剑微微一点那剑身,逼它偏离几分,然后问道:你的剑法是跟谁学的?听到这个声音,曹丕手中的长剑一顿,惊骇莫名,招法登时散乱起来。

这声音曹丕太熟悉了,它已经在每天的梦魇中回荡了无数遍,几乎是烙入记忆。

是那个几乎把自己置于死地的王越,一切梦魇的根源。

曹丕方才刚进帐篷与贾诩没谈几句,贾诩就蘸着水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告诉他有人在外头窥视。

曹丕一边假意与贾诩吵翻,一边拔出剑来,挑起药瓮来个声东击西,趁偷窥者躲闪时一剑毙命。

曹丕万万没想到,在帐外偷听的人,居然是他。

啊啊!曹丕目如赤火,挺剑又刺去,满腔的仇恨霎时宣泄而出。

别的场合,他都可以保持镇定,唯独见到王越时,他的理智之坝就会被怒洪冲垮,一泻千里。

可惜曹丕虽然剑意凛然,毕竟火候未到。

王越虽然左臂不能运转自如,但右臂足以轻松地夺回先机。

不过王越此时并不想着急杀他,只是一招招地缠斗,面色逐渐阴沉下来。

因为他从曹丕的剑法里,想起了一件事。

杨修说过,曹丕是从北边回来的,举发了徐他的真实身份。

此时王越看到曹丕的剑法,立刻想到,这两个人之间一定大有渊源。

可是,这几年徐他和史阿大部分时间在东山效力,又怎么会和曹操的宝贝儿子扯上关系呢?王越忽然想起来,蜚先生曾经说过,史、徐二人此前被两个来到袁营的人讨去做随从,然后徐他失踪,而那两个人随后在白马之乱中也不见了,史阿还为了掩护他们而死。

关于那两个人的身份,蜚先生没有多谈,只说是汉室来的使者。

但综合目前的情况来看,毫无疑问,曹丕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他肯定是改换了名字,在袁绍营里认识了徐他、史阿,还学到了王氏剑法的精髓,然后回来揭穿了徐他的身份。

也就是说,汉室的那两个使者,其中一个是曹操的儿子。

这可太奇怪了,汉室使者前往袁营,显然是商讨反曹之事,为什么曹操的儿子会匿名跟随?除非,那个汉室使者,根本就是曹氏与汉室联手制造出的一个大骗局!是郭嘉为了扭转整个战局而下的一招假棋。

※※※王越不知道汉室在这件事上涉入多深,他对汉室复兴也没特别的兴趣。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任由那个汉室使者在袁营活动,足以对袁绍的胜势造成极大的危害。

王越如今一门心思想借助袁绍之手,为自己弟弟复仇,自然不能坐视这种事发生。

杨修可没想到,他无心的一句话,居然阴错阳差之间让王越几乎接触到了最隐秘的真相。

王越不想再多做耽搁,他身形轻晃,曹丕一下用力失衡,倒在地上。

王越朗声笑道:光有戾气却无控制,还要多加练习啊。

说罢他单腿一蹬,冲进帐内。

王越打算先杀掉贾诩,然后赶紧返回东山,把刚刚的新发现告诉蜚先生。

曹丕大吃一惊,如果让他把贾诩杀了,自己的打算就全落空了。

他咬着牙起身扑过去,可哪里来得及。

王氏快剑只要半息便可带走一条性命,哪里还等他再回身进帐去救人。

可出乎曹丕意料的是,只听帐内发出一声惨呼,随即王越倒退着跃了出来,胸前一片血肉模糊,无比狼狈。

曹丕愣了一下,立刻递剑前刺,扑哧一声,一下子恰好洞穿了王越的左腿。

王越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惊怒之下,出手再无留情,铁剑重重拍在曹丕的小腹上,把他一下子拍飞。

这时附近的卫兵也已经赶了过来,围堵过来。

王越大吼一声,振剑狂扫,登时扫倒了三四个,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他趁机一跃,好似一只大鸟般飞过众人头顶,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不多时,远处的阴影中又传来几声惨呼,想来是别处赶来阻截的士兵遭了毒手。

曹丕没想到王越身受重伤,还如此悍勇。

他强忍小腹剧痛从地上爬起来,朝帐子走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顶牛皮帐篷先被王越扯开一个小口,又被曹丕劈开一个大口,然后王越突入时又把它撕大了些,使它看上去好似贾诩干瘪的嘴里又掉了一颗牙,滑稽得有些可笑。

曹丕从这个裂口钻进去,第一眼就看到贾诩躺倒在地,老人的右手还紧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沾着鲜血。

天下闻名的大侠王越,居然就是被这个老头子用匕首给伤了?曹丕有点难以置信,可事实摆在眼前。

他俯身过去检查,发现贾诩还活着,没有外伤,只是似乎受了什么剧烈刺激昏过去了。

他喊了几声名字,老头子眼皮转了转,终究没有醒过来。

一大群面色惊惶的卫士冲进帐篷,把他们两个团团围住。

曹公才遭遇过刺杀,现在曹家二公子居然又碰到一次,而且刺客还全身而退,贾将军倒地不起——他们这些负责警卫的人,恐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先去找个医师来。

曹丕淡淡地下达了命令,就手把剑插回剑鞘,也不等医师前来,信步走出帐子。

一出去,他就看到附近营地里的火把一个接一个地点燃,把周围照得如白昼一般,整个营盘都被惊动了,大队人马在军官的喝叱下踏着步点往返奔驰。

可王越早已逃走,这些忙乱又有什么用呢?曹丕仰起头,叹了口气,这次被王越搅了局,看来短期内是不方便从贾诩口中问出真相了。

他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医师急匆匆钻进帐篷,数十盏蜡烛点起来,立刻灯火通明,能看到里头人影忙乱。

贾诩的侧影平稳地躺在榻上,始终一动不动。

贾诩到底用的什么手段击退王越?他到底会不会武功?如果会的话,到底有多厉害?他是真的受创匪浅,还是故意装出来避开曹丕的?他那一身病症到底是真是假?一直到现在,曹丕才突然发现,自己对贾诩几乎一无所知。

那老头子简直就是一潭深不可测的黑水,也许深逾千仞——而他,甚至连潭口都没找见。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二公子,你有何困惑,不妨说与我听听。

※※※许都。

伏寿坐在寝宫中,专心致志地缝着一件宽襟袍子。

白皙的手指带着银针上下翻飞,金黄色的丝线灵巧地穿梭。

这件羊毛翻边的长袍看似普通,实则颇有来历,那是寝殿大火那一天她从刘协的身上解下来又披在刘平身上的。

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都把味道残留在这件衣物中,成为她在这个冰冷城中唯一的慰藉。

这时宫外传来脚步声,伏寿手一颤,一下走神,银针刺入指头尖。

伏寿微微蹙眉,想要把指头含在嘴里吮吸,可她中途停了下来,把指尖上那一簇小血珠抹在了衣袍的衬里。

进宫的人是唐姬,她几乎每天都会来,是极少数几个能进入到寝宫的人。

她手里捧着几株药草,一进来就随手搁在了旁边的木桶里。

桶里已经积存了不少植株,因为来不及处理开始变黄。

还没消息?伏寿头也不抬,继续穿针引线。

唐姬摇摇头,没有说话。

伏寿喟叹一声:没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略停顿了下,我现在最怕的是,得到一个确定的消息……唐姬知道伏寿的心思,她把手搭在皇后的肩上,试图去安慰她。

她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从伏寿的肩上传到手掌心。

自从白马城出事以后,伏寿再也没听到过任何消息。

无论是郭嘉的靖安曹还是杨修的隐秘势力,都找不到刘平的踪迹。

伏寿开始是惶恐,然后担忧得夜夜睡不着,现在反而变得平静,像是一眼即将枯竭的泉水,水面再无半点涟漪。

唐姬对她的这种平静很是担心,她觉得哪怕嚎啕大哭都比这样强。

她决心要挑破这个伤口:如果……嗯,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不那么好的消息传过来,姐姐你该怎么办?伏寿抬起头,眼神飘到一旁的梳妆台上,那里搁着一把匕首:如果是那样,我会用那把刀殉国或者殉情——随便他们用什么词去描述——我会去九泉之下告诉他们,我已经尽过力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异常疲惫,让唐姬一阵心疼,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

伏寿拍拍她的头,笑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刻,你及早出城,冷寿光会安排。

你也尽过力了,可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找个疼你爱你的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唐姬回答。

这两个女人相对无言,若有若无的愁云弥漫在清冷的寝宫内。

这时候冷寿光从外头匆匆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伏寿面色一变。

唐姬问她怎么了,伏寿眼神闪过一丝厌恶:孔融又来闹着要觐见陛下。

这个人难道就不能有片刻消停吗?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

唐姬恨恨道。

皇帝离宫的事属于机密中的机密,对外都宣称是卧病在床。

文武百官都很知趣地不去打扰,只有孔融上蹿下跳,不停地折腾。

尤其是聚儒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更是来劲。

他现在在哪里?伏寿问。

她一瞬间已经把忧郁收起来,换回一副冷静的神情。

宫门外,徐干已经去拦他了。

冷寿光道。

伏寿断然道:不行,徐干这个人太弱,马上去告诉荀令君。

冷寿光领命而出,伏寿看了眼唐姬,苦笑道:现在倒成了汉室跟许都卫同仇敌忾了。

徐干不知道伏寿对自己的评价有那么差,他也不知道皇帝不在宫内。

他只是牢牢记住郭祭酒临行前的指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孔融进入宫殿去觐见皇帝。

若换了别人,直接叫几名卫兵撵走就是了。

但此时在他眼前的是孔融,当世的大名士。

徐干不敢动粗,只得伸开双臂,牢牢挡住禁中的大门。

徐伟长!你难道要做个断绝中外的奸臣吗?孔融瞪大了眼睛呵斥道,像是一只义无反顾的猛虎,作势要往里闯。

徐干闪避着孔融的口水,解释道:在下有职责在身,军令如此,不敢违抗。

军令?谁的军令?谁有资格下命令让外臣不得觐见天子?孔融抓住他的语病穷追猛打,徐干文采风流,可真要斗起嘴来,却完全不是孔融的对手。

他只得狼狈地闭上嘴,维持着防线。

我忝为少府,效忠汉室。

只要天子出来说一句:孔融我不想见你。

老夫立刻挂冠封印,绝不为难。

可若是有人假传圣旨,屏蔽群臣,千秋之下,小心老夫史笔如刀!徐伟长,你是奸臣吗?孔融的攻击,比霹雳车的声势还要浩大,徐干一会儿工夫就溃不成军。

他和满宠最大的区别是,他还要脸,还要考虑自己在士林中的形象。

换了满宠,肯定是直接下令用大棍子把孔融砸出去了。

孔融见徐干气势已弱,伸出手把他推搡到一边,迈腿就要往里去。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文举,禁中非诏莫入,带钩游走更是大罪,莫非你都忘了?孔融停住脚步,回过头去,冷笑道:荀令君,他们总算把你请出来了。

我正在尚书台处理公务,听到这里喧哗,特意来看看。

荀彧并没说谎,他的手边墨渍未干,确实是趁着批阅公文的间隙出来的。

徐干见他来了,如释重负。

禁中非诏莫入,这我知道,可这得分什么时候。

天子已经许久不曾上朝,有些大事非得陛下出面不可。

荀彧也不着恼,温和地伸出手来:若文举你有何议论,不妨把表章给我,我转交给陛下。

不行!这次孔融表现得无比强硬,你是处理庶务的。

我这件事,却是千秋大事,事关人心天理。

是什么?荀彧不动声色。

孔融忽然换了一副悲戚的表情,他双手高举向天:郑公已逝,泰山崩颓啊。

这听到荀彧耳中,不啻为一声惊雷。

饶是他心性镇定,也不由得浑身一颤。

郑玄死了?那个总执天下经学牛耳的神,居然过世了?荀彧觉得呼吸有些不畅,耳边嗡嗡作响。

原本孔融说要请郑玄来主持聚儒之议,荀彧也颇为赞同,能为与这位当世圣人切磋学问而兴奋不已。

可没想到,他居然没到许都就去世了。

怎么回事?为何尚书台都没消息?荀彧勉强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扯住了孔融的袖子,把他扯到禁中外门旁。

孔融很满意这消息给荀彧带来的震惊效果,他卖了个关子,多享受了一会儿荀彧的惊讶神色,这才说道:我派了杨俊去高密迎接郑老师。

前日刚刚接到消息,杨俊说郑老师离开高密,走到元城,身体突然不行了。

荀彧没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

郑玄算起来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已是风烛残年,又要走这么远的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孔融的声音悠悠传来,凄悲痛切:今年开春,郑老师曾经做了一个梦。

梦里孔圣人对他说: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

郑老师醒来以后,说今年干支庚辰,属龙,明年辛巳,属蛇。

龙蛇交接,于学者不利。

想不到……他竟是一语成谶……说到这里,孔融竟在禁中前大哭起来,眼泪将白花花的胡须打湿。

他在担任北海国相的时候,力邀请郑玄返回高密,并派人修葺庭院,照顾有加,两人关系甚厚。

这次郑玄愿意来许都,也是看孔融的面子。

两位老友还没见面,就阴阳相隔,他如此失态地痛哭,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文举,人固有一死。

郑老师学问究天人之极,又著书等身,也是死而无憾了。

荀彧劝慰道。

孔融收住眼泪,抓住荀彧的胳膊,痛声道:泰山其颓,天帝岂不知乎?哲人其萎,天子岂不闻乎?荀彧一时为之语塞。

孔融这一下子,可给他出了个难题。

郑玄名气太大了,如果天子不站出来说两句,确实不好交代。

孔融的要求合情合理,可偏偏这是荀彧无法做到的。

他站在原地为难了一阵,说道:文举可以拟篇悼文,我转给陛下,发诏致哀。

陛下连当面听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吗?以郑公之名,连讨一句天子亲口抚慰都不得吗?孔融寸步不让。

荀彧叹了口气:陛下病重,如之奈何。

孔融盯着他的眼睛,严厉地问道:是陛下真的病重,还是你们不打算让他接触群臣?荀彧面色一沉:文举,注意你的言行!孔融道:如今聚儒在即,已有许多儒生云集许都。

郑公之逝,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如果天子连态度都不表一下,天下士人,恐怕都会寒心啊!荀彧何等心思,立刻捕捉到了孔融话里有话。

他一捋胡须,微微垂头:依文举之见,当如何。

孔融毫不犹豫地说:天子赐缞,以诸侯之礼葬之。

在京城潜龙观内设祭驱傩,许人拜祭十日,九卿舆梓。

潜龙观?荀彧听到这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孔融为了聚儒之议搞的新建筑,就修在城内,距离宫城不算太远。

起名潜龙,是为了和白虎观并称,孔融一心想把它搞成《白虎观通议》一样千古留名。

不过孔融没用青龙,而用潜龙一词,荀彧知道这是他嘲讽曹氏专权的小动作。

若能在潜龙观公祭郑玄,将为聚儒之议添上厚重的一笔。

孔融如今非要觐见天子的举动,说白了,不过是以进为退,向荀彧讨可祭郑的首肯罢了。

平心而论,这些要求很高调,但多是虚事,倒也不算过分。

于是荀彧答道:我会禀明陛下。

不过如今前方战事紧,所有的葬仪器具与花费,你得自己想办法。

曹军在官渡的对峙,诸项用度都非常浩大。

荀彧光是琢磨如何筹措粮草及时运上去,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更别说拨出富裕物资来搞这种事情。

孔融想搞这些事,可以,只要你自己掏钱。

孔融达到目的,不再闹着要觐见。

他眉开眼笑地对荀彧道:对了,文若,还有个消息。

各地儒生如今云聚许都,就连荀谌那边,都送来了三十几位士子。

你如果有空,不妨去见见。

他们对荀令君的仰慕,可是不小呢。

这件事荀彧早已通过许都卫知道了。

那三十几个人都是北方各地家族的子弟,前两天突然跑到许都,口口声声说是来参加聚儒。

荀彧让徐干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他们都是幽、并、青等州的,唯独冀州籍的一个都没有。

而孔融现在居然故意说他们是荀谌送来的,明摆着要扎一根刺在荀彧身上。

试想一下,一群打着河北标签的儒生在许都城里乱逛,师承还是河北重臣荀谌——这放到有心人眼里,对荀彧的声望可不怎么好。

但荀彧只是温和一笑,对这个挑衅视若无睹:最近我太忙了,还是让陈长文代表我去吧。

陈群?那家伙说话不太讨人喜欢。

孔融摇摇头。

你可以教教他。

荀彧扔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开。

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官渡那边一封接一封的催粮文书发过来,他可没那个时间跟孔融斗嘴。

等到荀彧离开以后,孔融恢复了一脸冷峻,仰脸看了看禁中的巍峨城门。

这是寝殿大火以后新修的,青森森的高大砖墙像囚笼一样把皇城团团围住,显出拒人千里的冷漠。

既然陛下不能视事,那么纳贡总还可以吧?孔融问徐干。

徐干擦了擦额头的汗,表示没问题。

孔融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河北士子此来许都,为陛下进献了一些贡物。

我既不能觐见,就烦请内臣转交吧。

徐干知道如果自己不接,这个疯老头子一定会絮絮叨叨再说上一个时辰大道理。

他接过盒子,打开检查了一下,发现里面只放着一本《庄子》,抄录者的笔迹颇为清秀。

徐干自己就是鸿儒,《庄子》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他翻了翻内容,没什么可疑的。

大概是那些穷鬼没钱,只好手抄一本以示诚意吧。

学问之重,甚于钱帛。

孔融看徐干有些不屑,正色劝诫道。

徐干连忙摆出受教的神情,把《庄子》交给冷寿光,请他转给陛下,然后陪同孔融离开宫城。

很快这一本《庄子》通过冷寿光转到了伏寿手里。

伏寿好奇地接过去,信手翻了几页,觉得这笔迹有些眼熟。

她忽然看到《庄子·大宗师》这一段里,有一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啕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在相濡以沫四个字旁边,划了一道淡淡的墨线。

她捧着它,忽然哭了出来。

司马懿最近的日子,过得颇为清闲。

他跟随曹丕回归曹营以后,对曹丕表示自己身份敏感不方便露面,于是曹丕就把他藏在营中养伤,就连郭嘉都不知道。

司马懿就这么好整以暇地赖在榻上,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曹丕对他言听计从,什么事都问计于他,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隐藏的智囊。

曹操本来想让曹丕赶紧回许都,司马懿教曹丕说了一句父亲此地若败,天下岂有儿容身之处?成功地说服了曹操,让他留了下来。

曹丕很享受这种拥有自己幕僚的感觉,而司马懿也借此悄悄了解战场变化和刘平的行踪。

这一天,曹丕又来找司马懿,两只眼睛发黑,明显昨天一夜没睡。

昨天又梦魇了?司马懿半支起身子问。

曹丕摇摇头道:这次不是。

仲达,你说杨修这个人,可信不可信?司马懿没有马上作答。

杨修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杨彪之子,汉室幕后的智囊,是刘平最大的依靠。

他突然跑过来找曹丕,到底有什么用意,最重要的是,对刘平的计划有什么影响,这都是司马懿要考虑的。

虽然司马懿现在一提刘平就火冒三丈,但还是得帮他时时留心。

※※※按道理,他应该去找杨修联手,才符合汉室利益。

但司马懿在确定刘平的行踪之前,没有这个打算——杨修也许愿意为汉室尽忠,而他司马懿只是帮自己兄弟罢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司马懿问。

我之前去找贾诩探听宛城的事,可被王越搅了局。

现在贾诩装死,我没办法逼问。

杨修找到我,说他辅佐张绣的时候,无意中听到过张绣与贾诩发生争执,贾诩警告他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宛城。

建议我去找张绣问问。

张绣?司马懿拿指头敲了敲床榻边框,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也对,他也是宛城之战的亲历者,没道理比贾诩知道得少。

可杨修无缘无故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讨好我?曹丕警惕心很强。

这世界上没有笨蛋,每个人做事都有他的目的。

杨修年纪不大,在你父亲府中的资历又浅。

与其跟那一群宿老争雄,不如早早与你结交,为今后绸缪。

曹丕不屑地撇了撇嘴:谁稀罕他,我已经有仲达你了。

司马懿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其实杨修的建议很好,你去找张绣,是个不错的选择。

为何?难道不会动摇军心么?曹丕虽然年纪小,这些事还算看得透。

张绣是降将,非常敏感,如果贸然去找他质问,导致对方心存惊惶乃至叛逃,对父亲的事业将大为不利。

他就是顾虑这点,才来与司马懿商量。

司马懿诡秘地笑了笑,声音变低:你的亡兄之殇,比之丧子之痛何如?曹丕呆愣在了原地。

你父亲的一言一行,天下瞩目,有些事情不方便去做。

而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为兄复仇,谁也不能说什么。

经过司马懿这么一提点,曹丕恍然大悟。

他咬咬牙,慨然道:既然如此,我愿牺牲自己,为父亲承担污名!我马上去找他!说完他匆匆离开帐子。

司马懿重新阖上眼,好似养神一般。

他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从离开邺城开始,司马懿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刚才曹丕那一句话,让他有了点触动。

他默默地在心中推演,将无数飘浮在半空的线头捋顺。

突然一道闪光划过,散乱的线索纠结到了一处……嗯……不好!司马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脸上罕有地闪过一丝惊慌。

他终于知道那种不安是从何而来了。

他深知刘平的秉性,那个混蛋是个讲究仁德的滥好人,既然不愿给别人添麻烦,那就只能牺牲自己——他不会返回官渡或者许都,一定会只身再探袁营,去完成未竟之事。

如果曹丕所言不错,昨晚袭击贾诩的是王越的话,那么有极大可能,袁营中会有人从曹丕的剑法里,推测出刘平的真实意图。

那对刘平来说,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届时对刘平来说,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

而那个办法,会把这个迂腐的笨蛋推上最危险的风尖浪口。

该死……司马懿一骨碌从榻上坐起来,右手狠狠抓住被子,脖颈急转,朝着北方望去。

他纵然有百般妙计,此时也是力无处使。

司马懿磨动牙齿,脸色阴沉地拼命思索着。

这时候曹丕掀帘踏了进来,一看到司马懿要起身,赶紧过来要扶。

司马懿抬头问他:怎么?没找到张绣?曹丕摇摇头:他的部队今日开拔了。

去了哪里?曹丕挠挠头:他们走得特别突然,所以杨修临走前给我留了个字条,至于去哪里就不知道了。

不过我看到他们原来的营里竖起不少假人,看来抽调的兵力不小。

司马懿的双目一亮,勉强支撑身体站到地上,看来事情还有转机。

仲达,你想到了什么?曹丕惊问。

司马懿阴恻恻地说道:贾诩既然能料到你去找他问话,自然也能算到你会去找张绣。

你是说,张绣这次调动,是贾诩为了避开我而故意搞出来的?曹丕大怒。

也不尽然。

两军对峙,兵马调动岂是儿戏。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把张绣从这么重要的位置撤走,恐怕我军会有什么大动作。

司马懿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提高,所以我们先等一等,你这几日查查张绣调去了哪里,但别有动作。

等到时机成熟,贾诩警惕心一去,咱们再偷偷去寻张绣不迟。

可那都是军中机密,就算是我……不是还有一个热心的杨修嘛。

曹丕恍然大悟,高高兴兴离开。

司马懿望着他的背影,咧开嘴笑得有些奇异。

义和,你可得坚持到我去。

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