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厌恶地吸了口气,周围充斥着腐烂的稻草味道和霉味。
他挪动身体,发现手底下的地面沾着一大块不知质地的污垢。
他吓得赶紧把手抬起来,擦了擦,想换一个地方,可是这个狭窄的牢笼根本没有太多选择。
他只能把衣袍的下摆垫在手里,勉强靠坐在墙壁上,往后一抹,抹了一手绿绿的尿藓。
曹丕是在下午被抓进来的。
他本来只想打听一下许攸的府邸,结果误入了贵人区,被附近的卫兵给盯上了。
好在他自称是游学儒生刘和的仆从,负责审问的老吏没敢特别为难,把他关到一个单监里,还特意派人去邺城驿馆送了信。
不出意外的话,第二天早上刘和过来缴纳一笔钱,就能给赎出去了。
不过这一夜,就比较难熬了。
曹丕不惮于吃苦,但躺在这么龌龊的地方,实在有点超出他的忍耐。
他思前想后,决定不躺了,干脆站上一宿算了。
他不想贴着墙壁,就站在监牢正中间,待了一阵觉得实在无聊,索性右手虚握,开始在这个狭窄的监牢里练起剑来。
一套剑法走完,曹丕头上隐有热气,呼吸微促。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不要跑来跳去,扰人清净。
曹丕一愣,这里是单监,怎么会有另外一个人的说话声?他再一听,却又没了声音。
这监牢里只有一床稻草席子,除此以外别无他物,绝不可能藏着别人。
曹丕脸色刷地变了,心想不会是以前死在这里的囚犯鬼魂吧?他不由得把身体靠在墙角,瞪大了眼睛,开始念诵驱魔的咒语——那是他从一个术士那里学来的。
不要吵,烦死了。
声音再度响起。
曹丕这次听清楚了,这是来自于隔壁的一间牢房。
他蹲下身子,扯开草席,看到在脏污的墙角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声音就是从这里传过来的。
他把头探到洞口,冷不防看到对面一个硕大的白眼珠子在转,曹丕吓得啊呀一声,朝后躲去。
原来是个毛头小子,无趣!声音意兴阑珊,眼珠子旋了几圈,从洞口离开。
曹丕这才知道,隔壁的是个活人——不过这人的眼睛可是够大的,快赶上牛眼了。
曹丕定下心神,愤愤道:君子贵慎独,讲究的是非礼勿视。
你逾墙窥隙,已是无礼之举,反来怨我?他这一句话里,带了《论语》、《大学》、《孟子》中的三个典故。
隔壁的声音咦了一声,颇为惊讶:小小年纪,谈吐倒也不凡,你是谁家的子弟?读过这些经籍并熟用其中典故的孩子,一定是有家境的人。
曹丕答道:我是弘农刘家的书童,这次是陪主人赴邺游学而来,只因举止不慎,被关了起来。
声音沉默片刻,复又响起:弘农刘家啊……家教果然不错,小小书童,说话都这么有雅识。
也罢!总比那些狱吏强点。
长夜漫漫,咱们勉强来聊聊吧。
曹丕一愣,心想这人倒是个自来熟,刚才还嫌聒噪,如今居然主动要求聊天。
聊什么?他谨慎地问道。
诸子百家、诗经楚辞、三坟五典……无论什么,老夫都可以迁就你的水平,随便教诲一下。
声音傲气十足。
曹丕顿时无语,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急不可耐要教诲别人的人。
他左右无事,又不愿睡觉,于是开口道:那就……谈谈文章吧。
文章无关时政,不用担心有暴露身份之虞,最是安全。
那人猛地一拍墙壁,扑簌簌震下无数灰尘:好!咱们就来说说这文章之事!曹丕面对墙壁,席地而坐。
牛眼透过孔隙,看到童子坐得很端正,颇有讲学聆听的仪态,很是满意,便开口徐徐讲了起来。
这人的声音老成,带着一股威严之气,一听便知是常居高位者,只是不知为何困居囚囹。
他自己没提身份,曹丕也就不问,只谈历代文章。
慢慢地,曹丕听出来了。
这人一定是个孔融似的名士,满腹经纶锋芒毕露,一日不说便浑身难受。
偏偏这监狱里都是目不识丁之辈,他一腔议论无处宣泄,憋闷非常,正巧碰到曹丕这种懂行的听众,自然是如获至宝,要一吐为快。
这个人的学问相当大,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曹丕本只是打算打发时间,却没想到他的言谈确有精妙之处,不知不觉被吸引,听得津津有味。
曹丕家学不错,自己一向也颇为自负,所以听到这人的议论,顿时感觉到一扇大门被缓缓推开,引着他登堂入室,一窥文章秘奥。
而曹丕偶尔的几句反问或驳论,让那人的谈兴更浓。
曹丕自从踏足官渡以来,无时无刻不惦念着手刃噩梦,一心一念怀着仇恨苦练剑法,又要掩饰自己身份,不得有片刻松懈。
时间一久,精神疲惫不堪。
一直到今日,他才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平心跪坐,抛开杂念,安静地听一个不知名的老者说些单纯的东西。
这时候,曹丕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绽放开来的,居然是一颗文人之心。
原来,他渴望这样一场无拘无束的谈天,已经很久了。
这一夜,就让我歇歇吧。
曹丕闭上眼睛,压抑住戾气与杀伐之气,像一个太平盛世的普通学子一般,沐浴着春风,心无旁骛地聆听着老师的讲说。
于是,这一老一少你来我往,交相论辩,浑然忘记外界的险恶,隔着一个极其肮脏的孔隙,说起最清雅的话题来。
总而言之,童子,文章乃是经国之大业,盛事不朽。
咱们的寿数都有尽头,身死之日,一身富贵也就烟消云散。
而文章却是万古长存,无穷无尽!我说完了。
这人说完这一句,长长叹息了一声,手掌拍打着膝盖,似是感慨万分。
曹丕抬头一看,窗外蒙蒙微亮,这才惊觉两人竟谈了整整一夜。
他慢慢挪动已经麻木的双腿,反复琢磨老者最后的话语,心情异常平静。
这一次对谈结束了,他既无遗憾,也无不舍。
声音道:天已大亮,一会儿就会有人来赎小友你出去了吧?曹丕道:正是。
孔隙里的牛眼一闪而过,声音道:你这孩子,见识与悟性都不错,若非屈就书童,也是个可造之材,可惜,可惜。
曹丕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面墙而拜:老先生金玉之言,受益良多,可比我……呃,我主人家的教书先生强多了。
哼,昨夜与你所谈,都是老夫这几年来殚精竭虑的奥义,岂是寻常腐儒可比!那声音傲然道,旋即又低沉下来,昨夜之言,我已有了一个题目,名曰《典论》。
可惜监牢里无有纸笔,不能写下来,估计是没机会传世了——想不到这《典论》唯一的一个听者,居然是个小书童,嘿嘿,真是造化弄人。
曹丕踏前一步,大声道:先生所言,我已尽记在心。
等我禀明了主人,抄录下来,为先生刊行,刻在石碑之上,必可大行于世。
孔隙里的眼睛消失了,一个疲惫的声音传过来:呵呵,你有这心思,我很欣慰。
不过等你出去以后,赶紧告诉你家主人,找个理由离开邺城吧,不要横死在此处。
为何?曹军不是远在官渡么?曹丕大惊。
对方沉默片刻,缓缓道:审正南这个人,对各地宗族觊觎之心已久。
他把你们召来邺城,绝无好意。
若不及早脱身,必致大祸。
听到这话,曹丕脊背为之一凉,不由得退后数步。
审配对非冀州的世族子弟怀有偏见,这谁都知道,可他居然打算对这些人下黑手,这却超出了曹丕的意料。
他皱着眉头,轻轻咬住嘴唇,突然意识到,这老人对审配的心思似乎了若指掌,一定和邺城高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曹丕心念一动,开口问道:我家主人是许攸先生的旧识,有他在邺城庇护,应该没什么事吧?声音发出一声嗤笑:许子远?他算得上什么名士,趋炎附势之徒,天性凉薄之辈。
你那主人,可谓是有眼无珠!……听您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自从进了邺城以后,我们就一直找不到他。
曹丕巧妙地引导着问题。
声音道:哦,这不奇怪。
他之前惹恼了袁公,被罚在家紧闭。
除非有袁公的凭信,谁也不得靠近……嘿嘿,待遇倒是比老夫强多了。
说到这里,曹丕忽然听到外面铁锁哗啦作响,有狱吏喊道:魏文,有人来赎你了!曹丕整了整衣襟,对着孔隙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昨夜教诲,在下铭记于心。
未敢请教先生姓名。
不然他日若有机会将《典论》发扬光大,恐怕有师出无名之憾。
哈哈哈,师出无名,你这童子倒是会歪解。
声音爽朗地笑了起来,老夫姓田,叫田丰。
曹丕告别田丰,被狱卒带出监牢,卸下镣铐。
狱卒一推他肩膀:走吧。
此时外头阳光耀眼,曹丕手搭凉棚四下望去,没看到刘平或者任红昌,却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布袍男子不怀好意地靠近。
曹丕连忙回头,狱卒咣当一声刚好把门关上,断去了他的退路。
曹丕脸色一沉,知道自己有大麻烦了。
这种事他曾听人说过,叫做逋遗,是一种汉代陋习。
监牢里的狱卒会专门盯着那些轻犯,一旦发现他们能用钱赎罪,则说明这犯人家中有油水可榨。
狱卒会在头天晚上收了赎买钱,次日故意把囚犯提早放出来,外头联络好几个泼皮,把犯人强行掳走,再向他家人勒索一道。
这种做法风险极小,获利却大,在桓、灵时代曾经颇为盛行。
曹丕没想到,在邺城这个地方,居然还保留着如此陋习。
此时天色刚蒙蒙亮,监狱又地处偏僻,来往行人不多,正是绑人的最好时机。
这几个泼皮散成一片扇形,朝着曹丕围过来,嘴角都带着贪婪的狞笑。
曹丕停下脚步,昨天晚上被文章压抑下去的戾气呼啦一声又翻涌上来,他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朝着猎人发出沉沉的低吼。
他环顾左右,缓步走到一片低矮的屋檐之下。
一个泼皮对这么个半大孩子没什么警惕,咧着嘴伸出手去抓他的脖颈。
曹丕猛然跳起来,双手奋力一扒,把那屋檐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泼皮猝不及防,高抬起手来去遮挡,曹丕趁机用脚猛踢他的下裆,泼皮惨呼一声,捂着裤裆倒在地上。
曹丕趁机迈过泼皮佝偻的身体,撒腿就跑。
其他几个泼皮见势不妙,发一声喊,一起追去。
这些人身高腿长,比起曹丕来速度快多了,很快就追赶上去,嘴里还骂骂咧咧,说要打折这娃娃的狗腿。
包围圈越来越小,曹丕眼见要被挟住,他猝然就地一滚,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大的树枝,手做剑指,朝为首一人刺去。
他现在的剑法,已有了王氏快剑五成火候,这一下子就刺中了那人的腿窝,那人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大声呻吟。
这些泼皮倒也悍勇,见到同伴倒地,不退反进,纷纷从腰间抽出大棒或木刀,朝着曹丕没鼻子带脸狠狠砸去。
曹丕抵挡不住,只得转身继续奔逃。
邺城对他来说是一个迷宫,他不辨方向,只得凭着直觉在小巷里七转八转。
泼皮们显然比他更熟悉地形,分进合击,有好几次险些得手。
曹丕慌不择路,忽觉眼前一阔,居然冲出巷口,来到一条宽阔大街上。
曹丕还未松口气,忽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他转头去看,看到迎面一辆单辕马车急速朝自己冲来。
那车夫看到有个人斜里冲出来,急抖缰绳想躲开,孰不知犯了驭车大忌。
只听辕马一声嘶鸣,车轮在青石地面横里滑过,整架马车轰隆一声,侧翻在地。
曹丕急忙躲闪,身体堪堪避过,却被倾覆的车厢压住了衣袍下摆。
那车夫也被甩出车去,撞到一旁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让那些尾追而来的泼皮愣住了。
能用得起马车,这车主一定身份不低,现在凑过去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究竟是继续追那孩子,还是化为鸟兽散,他们一时都拿不准主意。
为首的泼皮打量了马车一番,注意到无论车厢还是辕头均无装饰,便吼道:怕什么,出了事,有审荣老大给咱们担着,上!曹丕听到那边大吼,急忙矮下身子去撕扯衣袍,想尽快脱身。
可这时,从倾覆的车厢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曹丕大惊,定睛一看,发现这只手白皙细嫩,一看便知是属于年轻女子的。
救,救我……一个少女狼狈地从车厢里探出头来,面露痛楚,朝着曹丕小声呼救。
曹丕瞥了她一眼,刹那间呆在了原地。
这少女的眉眼,竟与伏寿有几分相似,翘鼻丰唇,双眸美得惊人,缺少的只是后者的沧桑成熟,更多的是青涩的纯净。
泼皮们叫嚷着冲了过来。
曹丕如梦初醒,知道这不是发花痴的时候。
他低下头,想继续撕扯衣襟,那少女的手却紧紧抓着他,似乎在抓着自己最可信赖的人。
曹丕想甩开她的手,可一看到少女楚楚可怜的眼神,总在脑海里和伏寿的样子重叠起来,让他心中为之一软。
就这么一耽搁,泼皮们已经杀到身旁。
他们恼火曹丕的不老实,恶狠狠地对他拳打脚踢。
曹丕为了避免受伤,只得把身体蜷缩起来,承受着暴风骤雨般的毒打。
他身体扑倒,恰好挡在了少女跟前,看上去好似把她保护在怀里。
少女面色绯红,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曹丕却是满目赤火,心中郁闷不已。
泼皮们打了一阵,要把曹丕扯起来带走。
却见先前倒垢车夫爬了起来,他的斗笠掉在地上,露出一张英武的面孔,年纪在二十五六岁。
原来是谁家的姑娘要淫奔啊。
泼皮们哄笑起来。
这一男一女一大早急急忙忙驾着马车要离开邺城,任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车夫闻言大怒,疾步扑过来挥拳就打。
这人别看行事鲁莽,手底的功夫却是不弱,出手狠辣无比,毫无花哨,拳拳都是打击对手要害。
没几个回合,那七八个泼皮都被打倒在地,捂着下阴或者眼睛呻吟。
车夫抓住曹丕肩膀,粗鲁地将他拽开,飞快地俯身握住那少女的手,把她从车厢里拽出来,上下检查一番,用手比画了几下,少女红着脸,一指曹丕:多亏了这位义士挡住那些坏人……车夫冷哼一声,似乎对曹丕的行为不以为然。
曹丕这才发现,原来这车夫是个哑巴。
不过他对这一对男女没兴趣,也不想辩解,自顾站起身来,扯断下摆,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从街道两旁突然出现了几十名士兵,个个腰挎短刀,头裹黑巾。
这是袁氏在邺城最精锐的卫队。
他们神情严肃,呼啦一下把倾覆的马车团团围住,登时围了个水泄不通。
曹丕有点糊涂,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书童,即便是被泼皮逋遗,也不至于惊动这种级别的卫队。
那车夫把少女抱在怀里,狠狠呸了一声,怒目以对。
曹丕这才恍然大悟,这卫队原来是冲着这两个人来的。
一名校尉模样的人走进圈子,略扫了一眼现场,阴沉着脸比了个手势。
立刻就有十几名士兵出列,把那几个泼皮以及曹丕从地上拽起来,牢牢架住。
曹丕吃痛,不由得哎呀叫了一声。
卫士长手指轻晃,示意把他们都带走。
这时少女忽然站出来,对校尉大声道:这人跟他们不是一路,刚才还舍身救我,不是坏人。
校尉眉头一皱,对这位弱不禁风的少女很是无奈。
少女昂起下巴,显得很坚决,他只得低声吩咐了一句,架着曹丕两只胳膊的士兵稍微松了松手,让他感觉好受些,但还是被紧押着不放。
这时候街上已陆续有了些行人,看到这一番景象,都远远看着,指指点点。
不一会儿工夫,一辆新的马车从街道一头开过来,停在众人身前。
校尉比了个手势,请少女登车。
让曹丕惊讶的是,那个车夫居然也堂而皇之地登上去了。
少女进到车厢以后,脸在小格窗棂里一闪而过,似乎想多看一眼曹丕。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气质和伏寿愈加相似,眼中多了几丝忧郁。
曹丕望着她在窗口消失的身影,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马车很快离开,可是校尉看起来并不打算放过这些人。
他慢慢踱步到曹丕跟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曹丕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那些泼皮试图逋遗的事情和盘托出。
校尉点点头,看来对这种陋习也早心知肚明。
那我能走了么?曹丕问。
现在事情很明显了,他跟那辆马车上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校尉却伸手拦住了他,摇摇头,眼神射出两道既讽刺又同情的目光。
曹丕脸色刷地变白了,他早该想到,能够惊动这种级别的卫队,那女人想必是邺城哪个大族的亲眷。
她闹出这种淫奔的丑闻,家族肯定会设法掩盖,目击者肯定会被灭口。
曹丕手脚冰凉,周围都是精锐甲士,想逃也逃不掉了。
接下来,他大概就会被带去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被秘密处死,尸体扔到什么沟渠里慢慢腐烂。
一想到这种可怖的场景,噩梦便重新复苏,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让他汗如雨下,几乎站立不住。
校尉注意到了这孩子的异状,但没什么表示。
他接下来的工作,是把倾覆的马车推开,所有的目击者都带走杀掉,今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至于这些人是不是无辜,有没有免死的理由,他不知道,也没兴趣了解。
只要这件事不被泄露出去,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意外发生了。
曹丕突然向前扑倒,整个人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在他的身后,一个身穿青袍的儒生轻轻把左脚放下,一脸厌恶。
曹丕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屁股上印着一个大大的鞋印。
他强忍着臀部的剧痛,茫然地望着那个陌生的儒生——这人他从来没见过。
那儒生伸出手来,啪地给了他一耳光,狠狠骂道:狗奴才,你还敢出现!曹丕被这一巴掌打出火气来了,大叫一声,双手抱住儒生的腰,两个人纠缠成了一团。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让校尉以及他的卫兵有些不知所措。
儒生似乎只打算痛打这孩子一顿,这样的行为,需不需要阻止?谁也不知道。
两人正扭打得热闹,儒生借着缠斗的姿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二公子,继续打,而且要哭,越大声越好。
曹丕愣怔了一瞬间,可他毕竟聪明,立马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他哭得丑态百出,鼻涕眼泪滚滚而落,俨然一个被小伙伴欺负的顽童。
校尉啼笑皆非,觉得这有点不像话了,吩咐人上去把儒生拉开。
不料儒生更来劲了,一边狠狠踢打曹丕,一边痛骂,似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这时另外一个儒生装扮的人从人群里站出来,指那儒生鼻子就骂:好你个司马懿,为何打我的书童?那叫司马懿的儒生毫不客气地反击道:主贱仆蠢;主愚仆愚。
他做了什么好事,你会不知?看来书抄得还不够多啊。
周围有人认出来了,知道昨天这个弘农的刘和与河内的司马懿打了一架,结果输了,还被罚抄了一本《庄子》。
看来这两个人结下冤家,今天又在街头斗了起来。
刘平瞪大眼睛,把曹丕扶起来,厉声喝道:你太跋扈了,简直不把人放在眼里,我去叫辛先生、审治中做主!你就是把光武皇帝请来,也没用。
司马懿毫不客气地反击,又要去踹曹丕。
曹丕哭声震天,刘平一把拽过他来,躲过这一脚。
三个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曹丕的位置已不动声色地挪出了校尉的控制范围。
校尉不认识刘平,但他认识司马懿,知道这是最近邺城风头最劲的一个读书人,连审配都啧啧称赞。
现在他们三个打得斯文扫地,半点仪态都不顾了。
忽然右边街角传来几声喧哗,柳毅、卢毓等人也纷纷从馆驿赶过来,看到刘和跟司马懿这一对冤家又打了起来,又惊又怒,还带着几分兴奋,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助阵。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本来肃杀的气氛,却被搞得如同花朝节一般喜庆。
校尉无奈地发现,这一场仗莫名其妙地吸引了太多目光。
在眼下局势里,他已不可能将所有目击者悄无声息地带走。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声音从校尉身后传来。
校尉一回头,心里暗暗叫苦,原来来的人是审荣。
他虽然只是一介儒生,却有个权势滔天的叔叔审配,在邺城无论是谁都得卖他几分面子。
审公子,这里有人斗殴。
校尉当然不可能去提马车的事,只得避实就虚地描述了一下。
审荣看到斗殴的双方是司马懿和刘和,神情微微一滞,低声对校尉道:当街斗殴,有辱斯文,快把他们拉来吧。
校尉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没别的选择,便下令让卫兵们拉架。
几个虎背熊腰的卫兵冲过去,这才把司马懿与刘平、曹丕拽开。
刘平趁着混乱的当儿,扯着曹丕钻到柳毅、卢毓那一伙儒生的队伍里去。
卫兵们现在若是还想动手抓人,必须得先突破这一群气势汹汹的天之骄子不可。
另外一边的司马懿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审荣面前,深鞠一躬道:审公子,现丑了。
审荣的脸似笑非笑:仲达你是个读书人,怎么跟那些土包子一般见识呢?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有些人不吃点亏,是不知道尊重为何。
司马懿晃动着脖子,满不在乎地说。
审荣道:下次何必弄污仲达的手,跟我叔叔说一声,有他们的苦头吃。
这时候,在他们身旁,那几个被拘押的泼皮忽然大声鼓噪起来。
为首的挺直了脖子对审荣喊道:审公子,你得为小的们做主啊。
我们可是按您的吩咐去做的!周围的泼皮也是一片求饶声,喊成一片。
审荣一听这话,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倒退几步,有些不知所措。
校尉意识到这里似乎别有隐情,急忙喝令卫兵让他们住嘴。
可一时之间,这么多张嘴哪里堵得住。
司马懿眯起眼睛,对审荣道:审公子,借你的宝器一用。
审荣还没答话,司马懿欺近他的身子,锵一声把他佩带的长剑抽了出来。
审荣大惊:你要干什么?司马懿笑了笑,提着剑走到那几个泼皮身前,来回踱了几步,开口道:当街闹事,妖言惑众,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不严惩不足以服众!说到这里,司马懿的双眸突然暴射出两道寒光,手里长剑猛地刺出,把为首的泼皮刺了一个对穿。
整条街霎时安静下来。
大家开始只是抱着看打架的心态,却没想到几句话没说完,居然真的闹出人命来了。
司马懿握紧剑柄,轻轻一旋,泼皮的面部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嗬嗬的呻吟。
然后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把剑从泼皮的胸膛抽出来,动作很慢,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珍品。
鲜血顺着慢慢抽离的剑刃涌出来,腥味弥漫四周。
接下来,司马懿手里的长剑不停,连续刺了七次,七个泼皮一声不吭地被刺死。
司马懿面色如常地用衣袖擦干净剑刃,双手奉还给审荣。
审荣脸色略有发白,接过长剑,嗫嚅道:仲达……你,你做得不错。
审荣知道这是司马懿在帮自己灭口,可胃里一阵一阵地泛着酸水,想要呕吐。
我刚才不是说过么?有些人不吃点亏,根本不知尊重为何。
司马懿微微一笑,仿佛只是踩死了七只蚂蚁。
校尉站在一旁,暗暗佩服。
他久经沙场,可也没见过杀人杀得如此举重若轻,谈笑间即斩杀七人,这得需要何等的果决与毅定。
司马懿这种做法,让校尉松了一口气。
现在围观者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司马懿杀人上去了,至于那个倾覆马车到底怎么回事,不会有人再感兴趣,无形中为他减少了很多压力。
至于那七条人命,本来校尉也是打算杀人灭口的,有司马懿代劳,更省事了。
司马懿把剑还回去以后。
校尉走过来,向两位致谢。
审荣说甄校尉你辛苦了,校尉苦笑一声,连声说家门之事。
司马懿奇道:为何是家门之事?甄校尉脸色一僵,没有回答。
审荣把司马懿拽到一旁,悄声道:他姓甄名俨。
刚才驾车出逃的,是他最小的妹妹,袁熙的夫人甄宓。
哦?司马懿眉头一抬,这身份倒有趣。
审荣道:甄宓是袁家老二新娶的媳妇,可这女人三天两头想着往外跑,被抓回来好几回,已成了邺城的笑话——我估计这次她又故伎重演,被卫队给追回来了。
司马懿奇道:这么大笑话,袁熙也不管管?审荣嗤笑道:据说这姓甄的小姑娘漂亮得不得了,袁熙喜欢还来不及,哪敢惩治啊,都是给惯出来的毛病。
现在外头打仗,袁熙在邺城待得少,索性就让她与婆婆刘氏同住。
那刘氏也是个懦弱本分的人,就更约束不住了——不过这话仲达你听听就算了,莫要乱说。
老袁家的家丑,旁人若是知道,可不是好事。
袁绍一共四子,其中长子袁谭和三子袁尚一门心思争嫡。
而次子袁熙对位子没兴趣,自己又手握实权,地位超然,两方都是尽力拉拢,不敢得罪。
所以这个甄氏动辄出走,邺城诸方都是装聋作哑,只在心里笑笑,不敢公开议论。
审荣不想多谈论这个话题,拍拍司马懿的肩膀道:对了,那个弘农的刘和那么讨厌。
要不要我禀明叔叔,为仲达你出出气?司马懿扬扬手:算了,把他的书童痛打一顿,算是公开羞辱了。
我也不想闹大,你知道么?他还是辛毗先生特别批准放进来的呢。
审荣狠狠道:辛先生为人太老实,总被这些鼓唇摇舌的家伙骗。
哼,若让我逮住把柄,让叔叔整死他。
司马懿打了个呵欠,似乎对这些事毫不关心。
街上的尸体和马车很快都被抬走,围观的人也都渐渐散去。
司马懿毕竟杀了人,被邺城卫请去做笔录,审荣也跟着去了。
刘和一下子成了柳、卢等非冀州儒生的偶像,他们认为他敢于站出来,实在是解气,对冀州儒生的横行霸道越发不满。
这些人簇拥着刘平,从当街一直走回到馆驿,一路上七嘴八舌。
到了馆驿,刘平借口要休息一下,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曹丕在侧。
曹丕没多说什么,先打了一盆井水,痛痛快快洗了把脸,一去监狱里的腌臜污气。
过不多时,任红昌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用斗笠遮掩住相貌的人。
他摘下斗笠,曹丕眼神一动,正是刚才打过他的司马懿。
这位是河内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
刘平忐忑不安地向曹丕介绍。
他们昨天一得知曹丕入狱后,立刻就赶往赎人,然后被告知次日早上来提人。
结果他们抵达之时,正看到曹丕要被校尉抓走,危在旦夕。
司马懿急中生智,使出这一招乱中取栗,才把曹丕救出来。
目的虽然达到,但手段有些过火,刘平知道曹丕的性子傲气,无端挨了这么一顿打,不知能否接受。
谁知曹丕一见到司马懿,立刻走过去,一躬规规矩矩鞠到底:多谢司马公子救命之恩。
司马懿眉毛一挑:哦?二公子不记恨我打你?曹丕正色道:若非此计,我岂能脱身。
大恩还不及谢,怎么会心怀怨恨。
司马先生您急智着实让人佩服,尤其是杀泼皮时的杀伐果断,真是棒极了!开始曹丕还说得郑重其事,说到杀泼皮时,不免眉飞色舞起来,露出顽童本性。
司马懿大笑:二公子不嫌我手段太狠辣就好。
我父亲说过,要成非常之事,要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举。
司马先生你一定会成为他的知己!他说话时双目放光,可见对司马懿是真心钦佩。
刘平在一旁,表情有些不自然。
司马懿为了达成目的,从来不惮于任何手段,而曹丕恰好也是同一类人。
两人甫一见面,一见如故,一点都不奇怪。
可这种行事风格,刘平并不喜欢,还一度想把曹丕扭转过来——可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司马懿和曹丕的方式才是最合适的。
司马懿忽然转过脸来,对刘平道:陛下你可不要学我们。
臣子有臣子之道,天子有天子之道,不是一回事儿。
刘平尴尬地笑了笑,知道自己这点心思瞒不过司马懿,这是他在试图开解自己。
曹丕一听司马懿口称陛下,立刻猜出刘平把两人身份都告诉司马懿了,不禁好奇道:陛下您对司马先生如此信任,莫非之前你们认识?司马懿面不改色:我也是靖安曹的人,是郭祭酒安插在邺城的眼线。
靖安曹在各地都有耳目,多是利用当地大族的人,这个理由顺理成章,曹丕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接下来,曹丕把自己在监狱内外的遭遇讲了一遍。
刘平和司马懿都没想到,关在曹丕隔壁的那个健谈大儒,居然是田丰。
这个人是袁绍麾下最知名的幕僚,无论是声望还是才智,都凌驾于沮授、审配、逢纪、公则等人之上,是冀州派的山岳之镇。
南阳派和颍川派策动袁绍讨伐曹操时,田丰极力反对,甚至不惜公开指责袁绍,结果惹得袁绍大怒,把他关在监牢里,谁也不许探望。
你身为曹氏之子,能得到这位河北名士的指点,福分不小啊。
刘平道。
曹丕叹道:那是多么伟大的一个人,我能得拜为一夜之师,真是幸运。
这等人才,却不为袁绍所用,他一定会败给我父亲的。
有朝一日,我要进入邺城,亲自把田老师迎出牢狱。
司马懿道:田丰地位极高,对袁绍高层秘密一定知道不少。
二公子你可曾听到过什么?于是曹丕把田丰临行前那几句话也复述出来。
司马懿听完以后,捏着下巴道:审配对非冀州的大族子弟要有动作?这个消息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刘平见他眼神闪烁,就知道一定是在琢磨什么辛辣的东西。
这时候曹丕补充道:我还从田老师那里套出了许攸的下落。
他如今被袁绍软禁,没有袁绍本人的手令,都不得靠近。
司马懿看了眼刘平,后者轻轻摆了摆头。
刘平找许攸的目的,司马懿是知道的。
但曹丕为何要找许攸,这就没人清楚了。
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任红昌突然上前一步,眉头紧皱:二公子,那辆倒地的马车……那个车夫,生得什么模样?曹丕一愣,他刚才叙述的重点都放在田丰身上,对那辆马车只当是意外事故而已,没多注意。
在任红昌的要求下,他努力回忆了一番,略做描述,任红昌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是了,就是她。
谁?吕布的女儿吕姬!想不到沮授居然把她藏进了袁府,怪不得我寻不着!任红昌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莫非是个哑巴?曹丕惊道。
不错。
她是天生口不能言,不过吕温侯毫不嫌弃,仍很宠爱她。
刘平和曹丕都是一阵惊讶。
吕姬居然在袁府,还化装成车夫掩护袁熙的老婆甄氏出逃,此中蕴涵的曲折内情,可当耐人琢磨。
审配的野心、许攸的处境、吕姬的出逃、甄氏的态度……曹丕这短短一夜,勾出了一大堆线索,千头万绪。
在场的几个人又都各怀心思,一时间全沉默不语,试图从中理出个次序来。
不能借助东山的力量吗?司马懿突然问。
如果这里有蜚先生的东山耳目,就容易多了。
东山被严格限制在前线以及敌区发展,在冀州反而没多少根基。
袁绍终究是对蜚先生不放心。
刘平回答。
司马懿闭目略微思考,露出笑意,他忽然指向刘平:陛下你要找许攸。
脖子迅速转动,又看向曹丕,你也要找许攸。
他又指向任红昌,你要找吕姬。
他最后又指向自己,而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做完这些事以后,顺利离开邺城。
一共是这几件事,对不对?其他三个人都望着他,等着下文。
司马懿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在屋子里一瘸一拐地踱了几步,忽又回身,欲要开口,却忽然啧了一声,自嘲似的摆了摆手:我已有了一个一石四鸟之计。
※※※等到司马懿说完以后,任红昌皱起眉头:听起来不错,可是这计谋完全以你为主,一旦你有异心,这就是取死之道。
第一,你为什么会帮我们?第二,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司马懿用手戳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第一个问题,我愿意;第二个问题,你们没得选择。
这个有些无赖的回答让任红昌脸色一沉。
她觉得这个人在试图模仿郭嘉,简直就是东施效颦。
可还没等她说什么,司马懿已走到她跟前,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不期然想起草原上的狼。
司马懿一甩袖子,忽然厉声道:这里是邺城,不是许都。
无论你们以前什么身份,最好都给我忘了!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只是一枚棋子,想要赢,就必须对我这个棋手无限信任,不能有丝毫动摇。
即使我让你们去死,你们也必须毫不犹豫地把脑袋伸过来。
做不到这点的话,不如趁早离开邺城。
曹丕听得双眼发亮,觉得这样的气度太对胃口了。
任红昌却没被轻易说服:我们无限信任你,但你若出卖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我真想算计你们,你们已经死了。
司马懿冷脸道。
曹丕偷偷扯了下任红昌的袖子,想把她拽走。
任红昌甩开曹丕,对刘平说:陛下,你信任这个人吗?刘平毫不犹豫地回答:以命相托。
任红昌又看了一眼曹丕,看到他也没什么反对意见,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到了门口,她停下脚步,回首道:吕布的那群兄弟,也曾经这么说过,两位可要记好。
吕温侯英雄一世,却被侯成、宋宪、魏续三位好兄弟兼部下出卖。
任红昌在白门楼前,亲眼目睹了吕布绝望而悲愤的怒吼。
从那时候起,她就对男人之间所谓的信任全无好感,那些东西可以轻易被贪婪和怯懦撕碎。
任红昌默默离开了屋子,曹丕对司马懿道:司马公子,我出去看看任姐姐,别再出什么意外。
司马懿笑道:二公子请自便。
曹丕也推门出去,屋子里只留下司马懿和刘平两人。
望着曹丕离开的背影,刘平对司马懿道:你觉得这孩子如何?司马懿歪了歪脑袋:胸中一团戾气,却能含而未露,引而不发。
小小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不得了。
日后成长起来,成就不可限量呐。
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
刘平矛盾地说。
曹丕成长得越快,对汉室的威胁就越大。
司马懿侧眼看向刘平,似笑非笑:其实我这计谋早想好了,只不过是想先跟你商量一下,免得事后落埋怨。
嗯?我这计划,其实不是一石四鸟,而是一石五鸟。
一石五鸟?刘平先是讶异,旋即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不错。
这第五只鸟,就是曹丕。
我觉得不如趁这次机会把他干掉,为汉室除掉一个心腹小患。
司马懿漫不经心地翘起右手的小拇指,指向少年的背影,一脸轻松。
许褚大吼一声,像扔石头一样把两名乌巢贼惯入水中,激起两团水花。
在他身旁,三十余名虎卫正在浴血奋战,与数倍于己的敌人相持。
这里是乌巢大泽内的一处偏僻水域,数个奇形怪状的无人小岛把水面切割得支离破碎,宛如老人的掌纹。
此时大约有十几条小船正围攻着曹军的三条舢板。
三只舢板上的曹军人数虽少,但个个都是许褚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虎卫。
他们身披甲胄,手持木盾与长桨分列在舢板两侧,总有一半人在划船,另外一半人则挥舞着木桨,不让敌人靠近。
相比之下,衣衫褴褛的乌巢贼只在数量上占优势,他们连续冲击了五六次,跳上船的人不是被乱桨砸下水,就是被那个危险的剑手刺杀。
再坚持一阵,援军马上就到了。
许褚站在船头挥动着孔武有力的双臂,虎目圆睁。
他身后的虎卫们一齐发出大吼,震得水面的波纹一乱。
乌巢贼们的攻势为之一顿,又被曹军的木桨扫落了数人。
这十来条船不敢再强行冲击,只能相隔几十步,把舢板团团包住,围而不打。
为数不多的几支小弓远远射来,都被木盾轻轻挡住。
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岛上,两个人并肩而立,冷冷地注视着水面上僵持的战局。
不愧是与典韦齐名的虎痴啊,比之前的几队曹兵难对付多了。
一个水贼模样的大汉感慨道,言罢双目凶光毕露,掂了掂手里的一根粗铁棒,可惜今天他也要重蹈典韦的覆辙,把命交在这乌巢泽里!另外一人眼下有两道泪疤,他双手抱臂,却不言语,腰间那柄长剑闪着阴森的光芒。
水贼首领道:王大侠,你干掉的曹兵够多了,不如把许褚的人头让给我,去蜚先生那里邀功。
王越道:取得曹军大将人头者,以同级相授,这是我跟你们约好了的。
许褚虽只是个亲军校尉,但名声在外。
首领你若能取得他的人头,一个中郎将的印绶是跑不了的。
我没兴趣,让给你吧。
水贼首领大喜。
王越的剑法太过狠辣,已经有七八队潜入乌巢的曹军精兵被他杀光。
只要他一出手,基本别人就抢不到功劳。
这个杀神今天看来心情不错,居然肯拱手相让。
水贼首领立刻掏出一枚柳笛,吹了几声。
从其他几处水道里,立刻又涌出几条船来,船上站满了人。
待我亲自割下许褚的虎头,来与大侠交换印绶!水贼首领迈腿踏入水中。
一条船飞快地撑过来,把他拽上船。
看来今天的收成,会很丰富。
王越摸摸胡子,他身形微动,双足略点了几下水面,像一只大鸟一样跃上船头。
在此前的乌巢之战中,蜚先生走下一招妙棋,许以巨利,让王越只身入泽,利用威望与武力说服几大首领倒向了袁绍。
结果突然奋起的水贼让曹军吃了大亏,不得不拱手让出乌巢,战线被迫后撤了几十里。
如今袁绍的主力已全数渡河,沿着白马、延津一线徐徐展开,对曹军的官渡阵线形成全面的压制。
乌巢距离官渡不远,地形又很安全,被袁绍选为一线屯粮之地。
蜚先生的当务之急,变成了肃清乌巢泽以及附近地区的曹军余孽——而这正是郭嘉所要极力避免的。
于是,围绕着乌巢大泽,东山与靖安曹都投入了惊人的力量,这片湖泊大泽成了两条隐秘战线的角力场。
许褚带着虎卫进入乌巢是三天前的事情,这是直接来自于曹公的授意,目的是实行报复。
若是乌巢贼的这种公开背叛没得到惩治,恐怕从官渡到许都再到更南方的汝南,都会有人蠢蠢欲动。
依靠靖安曹的眼线,许褚的这支精锐小部队攻破了几处乌巢贼的水寨。
但他们的运气很快就用光了,王越觉察到了这个异状,驱使几支乌巢贼联合起来,巧妙地把许褚诱入这片错综复杂的水面,陷入优势敌人包围。
现在,是时候狠狠地再抽郭嘉一耳光了。
生力军的加入,让水贼们士气复振。
数条大船同时调转船身,把侧舷对准舢板的狭窄船头。
这样一来,水贼们就能以最多的兵力,向最少的敌人发起进攻。
与此同时,两侧的数船甲板上抛起抓钩,一下子抠住了舢板的船边,控制住了它的行进。
很快这三条小舢板再度陷入重围,岌岌可危。
不料这时许褚的战意反而更加浓厚,他伸出大手,抓住一只抓钩,双臂猛一用力,竟把整条舢板朝着大船拽去。
当二船接近之时,他松开抓钩,身先士卒跳上甲板,手里的一把大戟只是简单地横扫、横扫再横扫,就让甲板上的水贼们死伤枕籍。
他身后的虎卫也争先恐后地扑上来,俨然要夺下这一条船。
水贼首领见状不妙,急忙指挥自己的坐船靠拢过去,然后跳船而过。
他手里的铁棍沉重无比,几名虎卫躲闪不及,木桨被铁棍磕飞,人也被震到了水里。
许褚怒吼一声,急忙回身,与他缠斗起来。
这个首领确实有些手段,居然能和许褚旗鼓相当,让他无暇别顾。
少了许褚这尊山岳之镇,其他地方的战线顿时开始吃紧,虎卫们寡不敌众,不断被敌人隔着水刺过来的长戈与飞戟打中,开始出现了伤亡。
王越站在船头,注视着战局的进展。
虽然虎卫战力惊人,但这么消耗下去,许褚早晚是败亡的结局。
看来不需要自己出手了。
未能和这个虎痴一战,倒有些可惜。
想到这里,王越微微觉得遗憾。
可突然他的眼神一凛,不由发出咦的一声。
剑客的眼神何等敏锐,他突然注意到在这乱纷纷的战场里,有一道极危险的身影。
这身影不显山露水,可每及之处,必喷涌出一朵血花,那浓郁的杀机瞒不过王越的眼睛。
原来虎卫里还有这样的高手。
王越摸了摸腰间的长剑,慢慢拔出鞘来。
水贼首领与许褚此时已经打了十余回合。
许褚的招式并无甚新奇,只是倚仗着臂力猛砸,水贼首领初时还能应付,时间一长,虎口震离,有些吃不住劲了。
他卖了个破绽,朝后退去,同时脚下踢来一捆解散的帆绳。
许褚在船上站得不稳,被绳子一绊,登时倒在地上,露出脑后的大片破绽。
水贼首领大喜过望,趁机举棍要砸。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挡在了许褚跟前。
只听噗的一声,那瘦小的身影被铁棍砸中,直直落入水中。
乌巢贼们发出一声呐喊,却发现自己的首领没有继续进攻的动作,再一仔细看,无不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水贼首领僵立在原地不动,硕大的眼珠凸出来,咽喉上多了一把锋利的寒剑。
王大侠!请快出手去救首领啊!船头的水手惊慌地喊道。
王越原本已把长剑从鞘里半抽出来,此时却大手一按,把剑身重新按回鞘内,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妙的笑容,撤吧。
他淡淡说道,转身欲走。
你怕了?亏你还是个什么大侠!水手怒吼道。
王越泰然自若,手里却骤然闪过一道寒光,比刚才那一道还要快上几分,水手的脑袋就这么刷地飞到半空,盘旋一圈,落到水里。
你懂什么,徐他是要做大事的,我这做师父的,怎么好阻止他呢。
王越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水面,喃喃道。
水贼首领的阵亡,让这次围攻很快落下帷幕。
乌巢贼们垂头丧气地划船离开,而同样伤亡惨重的曹军也没有追击,而是停留在原地。
许褚亲自跳下水去,率领幸存的虎卫打捞落水的同袍。
咱们虎卫不许丢下一个人,一具尸体!许褚的吼声在小岛与水面间回荡。
王越在半路跟乌巢贼们分道扬镳。
他留在一处极小的小岛之上,抱剑而立,面色比眼前的水面还沉。
这岛上只有一棵大树,占据了差不多六成岛面,繁茂的树冠遮蔽了附近的水域。
王越站了一阵,忽然一阵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
王越冷哼一声,勃然出剑,直刺树冠,与另外一把剑猛磕在一起,发出金石铿锵之声。
随后一个面涂白垩的人从树顶飘然落下,站在王越面前。
我不喜欢别人躲起来跟我说话,尤其是你。
王越淡淡地说。
徐福道:我怕我忍不住会对你出手。
王越连眉毛都没抖一下:有什么事,快说吧。
你今天为什么没动手?徐福问。
他虽被郭嘉强行征调来官渡,但立场却是偏向杨家的,对东山和王越在乌巢的行动持乐见其成的态度,所以当他看到王越中止围攻放过许褚时,大惑不解,要来问个究竟。
王越问:你看到全程了没有?是。
难道你没看出来曹军之中有个高手?确有一个,出手极快,毫不窒滞……徐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恍悟,王氏快剑,他是你的弟子!王越不置可否。
徐福心中大约猜出几分用意,便不再追问,而是转向了另外一个话题:其实我今日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汉室向袁绍派出了一个绣衣使者,但最近失踪了,你可知道些什么?这次王越的眉毛刷地耸立起来,牵动着那两条泪疤一颤:哦?这可巧了。
蜚先生也捎来消息,问我这个人的动向。
这两个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徐福最后一次与刘平发生联系,是在公则的军营里。
那一次,他转达了贾诩对于延津之战的规划,让刘平把全部计划透露给逢纪。
随后延津之战果然如贾诩推想的一样,说明刘平的运作奏效了。
但随后天子就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与天子同时失踪的,还有曹家的二公子,但这件事徐福无法告诉王越。
这个变故在知情人圈中引发了巨大波澜。
无论是曹公还是远在许都的卞夫人、杨彪,都给予了郭嘉巨大压力。
郭嘉只得敦促靖安曹全力追查,最终只能确认那一夜白马城的骚乱可能与他们有关。
徐福此来乌巢,就是想查清此事。
王越并不知道天子微服,更不知道曹丕同行。
在他的心目中,失踪的不过是个绣衣使者罢了,不值得特别关注。
若不是蜚先生先后几次写信,他才没兴趣留意这些事。
徐福看到王越的反应,心中稍定。
看来袁绍方也失去了对刘平的掌握,这总算是个好消息。
他不能深问,唯恐王越看出破绽,便拱手告辞,转身离开。
王越在他身后突然说道:我一直很好奇。
你一个读书人,为何要选择做我们这一类以武犯禁的游侠?徐福肩膀微颤,可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前走去。
一个人适合不适合剑击,老夫一看便知。
你虽然隐术无双,剑术出众,可终究不是这块料。
你骨子里,根本还是个读书人,还憧憬着有朝一日能登朝拜相、辅弼王佐。
你若不及时回头,便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黑了。
这与你无关。
徐福冷冷回答,沙砾滚动般的嗓音却失去了往日的淡定。
你的母亲尚在吧?王越问。
徐福闻言,肩膀微颤,眼神变得锐利:你要做什么?王越道:当年老夫伤你,未尝没有愧疚,所以这次给你个忠告。
若你还想走这一条路,这个软肋须要尽早解决,否则早晚会被拖累。
徐福停下脚步,回过头:那么你呢?已然全无弱点?老夫家中亲眷死得干干净净,两个弟子也都不在身边,生死都是一人,还有什么好怕。
王越的声音里殊无自豪。
徐福总觉得今日的王越与往常不同,睥睨天下的豪气仍在,只是多了一丝不该存在的忧伤——不知这是否与他遭遇了那个身在曹营的弟子有关。
这时一阵扑簌簌的声音传来,两人同时抬头,看到一大群乌鸦自树顶飞起,散在乌巢大泽的天空中。
王越道:听闻此地乌鸦极多,无树不巢,是以名为乌巢。
这里,可真是个不祥之地啊。
※※※张绣站在望敌楼上,袁军的阵势在远处已隐约可见。
让他不安的是,袁军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筑起营寨来。
这些营寨十分简陋,但布局却如同鱼鳞一样,层层叠加,环环相连。
可就是这些东西,让张绣心惊胆战。
袁绍军明显改变了思路,打算打一场持久战。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这些鱼鳞寨不够结实,但便于互相支援,一寨修妥,可以掩护工匠在稍微靠前一点的地方继续修建,一口气能修到敌人鼻子底下。
会如同一座磨盘,缓慢而有力地把曹军最后一滴血和粮草都磨平。
张将军不必那么担心。
杨修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安慰道。
他的安慰没起到任何作用,张绣一转身,忧心忡忡地走下望敌楼,神色惶然。
杨修尾随而下,下到一半楼梯的时候,忽然开口道:张将军莫非是后悔了?张绣的右腿刚要迈出去,听到这句,脚下一空,差点跌下楼去。
他双手扶牢扶手,回头愤怒地说道:德祖,有些话不可以乱说!是,是。
杨修赔着笑脸闭上嘴。
有些话不是不能说,只是不能乱说。
他已经看到张绣心中那摇曳不定的信心,似是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吹熄。
他们回到营帐内,张绣铺开牛皮地图,可他的眼神没有焦点,明显心不在焉。
杨修也不言语,跪坐在一旁,难得地手里没玩骰子,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好似贾诩。
他自从把白马的辎重顺利带回了官渡以后,郭嘉把他不动声色地从张辽、关羽身边调开,转而辅佐张绣——这正中杨修的下怀,他一直就希望能接近这位不安的将军,如今贾诩不在,可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
张辽、关羽的心中已经被埋下了种子,如果在张绣这里再取得突破,汉室在曹氏军中的空间,便可大大拓展。
杨修发现,张绣是一个极为谨慎甚至可以说胆小的人,一句轻佻的玩笑,就会紧张半天。
开始杨修以为这是新加入曹营的缘故,但很快他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张绣的紧张,应该是源自于他与曹操之间的仇恨。
可杨修对这个判断始终不那么自信,总觉得另有隐情。
于是他不断地用言语挑拨,试图把张绣心中最深的那根刺拔出来。
营帐里的气氛安静而怪异。
过了一阵,张绣重重地把地图扔下,对杨修道:德祖,你怎么看?杨修微微睁开眼睛:什么怎么看?战局,还是将军的处境?张绣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前者!他知道这个叫杨修的讨厌鬼是董承之乱的曹家内应,还是杨彪太尉的儿子,尽量不可得罪。
但他无时无刻不刺上一句的风格,教张绣非常无奈。
杨修道:若是战局的话,将军大可不必担心。
有郭祭酒、贾老先生他们在,袁绍军翻不出花样。
张绣霍然起身:我怎么能不担心!袁绍军几倍于我军,如今又是步步为营,一点点压过来。
怎么破解!杨修道:看来将军你是特别想知道郭祭酒他们在想什么喽?是!杨修指了指自己,下巴微抬:那你可是问对人了。
在曹营里,若说只有一个人能号住他们的脉,那就是我了。
张绣一听,重新跪回去,态度客气了不少,诚心向他请教。
杨修把地图拿过来,在上头拿颀长的指头一比画:我军此前在白马、延津两场小胜,却在乌巢吃了亏。
若你是袁绍,会如何做?张绣看了眼地图,思忖片刻,答道:若我是袁绍,会先控制乌巢,再以此为基点全线压上。
杨修道:官渡以北,有东、西两个要点:东边乌巢,西边阳武。
阳武地势开阔,正适合用兵,远比乌巢大泽要便当得多,袁绍为何要走乌巢?张绣奇道:德祖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军在西边连斩颜良、文丑二将,乌巢却兵败如山,换了谁做主帅,自然都会趋利避难,借着胜势先取下易与之地,何必去坚城下拼个头破血流呢?不知何时,杨修的手里又出现了骰子,握在手里好似一枚药丸:这乌巢,就是一枚药丸。
你逼着别人吃,别人心中必然生疑。
倘若你摆出拼命抢夺的姿势却力有未逮,他们反倒以为是什么仙丹妙药,迫不及待一口吞下了。
张绣的大手一下子压住地图,一脸惊讶。
杨修缓缓点了一下头:郭祭酒处心积虑,示敌以弱,正是为了让袁绍心甘情愿地取道乌巢,进攻官渡。
可……可即便袁绍选择乌巢,我军又有什么好处呢?张绣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杨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乌巢背靠大泽,水道纵横,滩涂交错,是兵家所谓乱地。
郭祭酒既然让袁家把这一丸药乖乖吞下去,自然会裹些毒饵什么的。
对付袁绍这样的庞然大物,这一味毒丸效力可不会太低。
张绣听了这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原来白马也罢,延津也罢,都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中间还藏了这么大心思。
贾诩说得对,他还是做一个单纯的武人好了。
所以我说将军不必为战局担忧,只消深垒死守。
不出数月,必有变化——说到这里,杨修的声调突然变了,狐狸眼一眯,——倒是将军自己,不仔细考虑一下么?张绣面色一沉:我有什么好考虑的。
既已投效曹公,自然是尽心竭力。
杨修拿指头点点地图,一字一句道: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张绣猛地站起身来,烦躁地走了两步:德祖,你不必绕着圈子问了,我是不会说的。
若是将军无意,当初何必让我藏身帷幕之后呢。
杨修盯着他,不慌不忙地说,他的言辞像一枚铁针,一针一针刺着张绣的心防。
张绣听到这话,颓然坐了回去,双手垂在膝盖上,黄色的面皮泛起疲惫。
那,那次是个意外……那次确实是一个意外。
本来杨修过来拜见张绣,讨论营防之事。
后来贾诩来访,杨修自作主张躲去了后帐。
张绣被胡车儿的死弄得心浮气躁,一时气急,忘了帘后还有个杨修,漏出一点口风,虽然及时被贾诩所阻,但杨修已经听入耳中。
杨修当时就敏锐地觉察到,当年宛城之战,一定另有隐情。
而这隐情,才是张绣惶恐不安的真正源头。
张绣不敢告诉贾诩隔墙有耳,但也拒绝透露更多消息。
将军说是意外,别人可未必会相信。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将军身藏巨隐,即便自己不言,难道别人就会信了?胡将军是怎么死的?他可不曾对人提过半句吧?下场却是如何?西凉军的人,现在活着的可不多了。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张绣。
他眉头紧皱,拳头攥紧复又伸开,露出痛苦矛盾的表情,嘴唇几次张合,却没发出声音。
杨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对张绣这样的人,咄咄逼人有时比暗示更见效果。
两人正僵持着,忽然门外一名亲兵禀告:郭祭酒请杨先生过去一叙。
张绣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
杨修功败垂成,也不懊恼,拍拍张绣的肩膀:究竟谁才可信任,将军自己斟酌吧。
杨修离开张绣营帐,朝着中军大营走去。
这里是曹军的中枢,戒备森严,随处可见三五一队的近卫兵在巡逻。
远处有一顶藏青色的帐篷,就是曹公的居所,用粗长的拒马与栅栏与周围隔开,每一段都有手持劲弩的守卫,别说刺客,就连蚊子也飞不进去。
忽然一队骑手匆匆冲过来,从杨修身旁一掠而过。
杨修认出了为首的那个健硕男子——虎痴许褚。
他的身后都是精锐虎卫,个个一身杀气衣衫不整。
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马队之后还跟着一辆平板大车,上面躺着几个人,用草席盖着,生死不知。
旁边一个卫兵羡慕地望着这队人马,杨修走过去,掏出腰牌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兵对这个大人物不敢怠慢,恭敬地回答:这是许褚大人刚从乌巢回来。
我听同伴说,这一趟虎卫斩杀了寇首三人、渠帅六人、水贼无数,是场了不得的大胜。
乌巢啊……杨修不期然地抬起眉毛,看来许褚这次出征,也是郭嘉针对乌巢的手段之一。
但他相信,许褚只是个幌子,做个舍不得放手的姿态给东山蜚先生看,他一定还有别的暗手。
不过我看他们好像也很吃亏嘛,那板车上拉的是遗体?杨修问。
没办法,那个虎贲王越也在乌巢。
卫兵露出畏惧的眼神,咱们有个兄弟替许校尉挡下一击,差点没命,被许校尉没命地拖回来了。
这应该是送去军医那里了。
这名字没给杨修带来任何触动。
他又随便闲扯了几句,径直朝着曹军中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王越这次前往乌巢,应该是应蜚先生之邀去收拢乌巢贼的。
杨修权衡了一下,觉得这个举动暂时对汉室没什么不利之处,决定先让那莽夫去折腾一番——反正这个人一贯傲气十足,就算是杨家,也无法简单地控制他,不如放手。
说到汉室,杨修揉了揉鼻子,心想不知道刘平在北边做得如何。
自从跟张绣谈完以后,他已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决定以官渡为局,开一场大赌注。
刘平也罢,王越也罢,甚至曹操和袁绍,都是这赌局中的一部分。
而有资格坐在对面与他放对压宝的,只有那个讨厌的家伙。
他一边想着,一边接近那顶奢华的帐篷,忽然注意到,帐篷前停着两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极尽华丽,一看就知道是郭嘉的坐驾;第二辆马车的造型朴实平和,轮子却比寻常马车大上两圈,轮轴之间还用蒲草裹住,束帛加壁。
这不是征辟名士的玩意儿么?怎么跑来官渡了?杨修脑子里浮起疑问,随手掀开帘子,正看到那个讨厌的家伙正冲着自己举杯。
德祖,有故人来访,一起喝一杯吧。
郭嘉懒洋洋半躺在榻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杨修看到一位独臂客人拘谨地跪坐在一旁,正露出勉强的笑容。
杨先生?您不是在许都忙聚儒的事情吗?杨修有些惊讶。
杨俊抬起一条胳膊,施以残礼:我这次北上,是去高密迎接郑玄大人的,顺便到官渡来,给郭祭酒捎点东西。
汉代以来,征迎大儒都需安车蒲轮的礼仪,杨修心想难怪帐篷外停着那么一辆马车。
他和杨俊同是汉室机密的核心参与者,彼此心知肚明。
杨俊这简单的一句话,藏了不少讯息,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郑玄老师身体还好么?前一阵子他还亲自回信给少府大人,笔迹清晰流畅,可见精神还不错。
杨俊回答。
许都聚儒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当代名儒郑玄请去。
有他在,这聚儒之议才名副其实。
孔融已经做通了荀彧的工作,袁绍那边也有荀谌协调,于是许都派出杨俊去接郑玄——杨俊是边让的弟子,在儒林身份不算低。
郭嘉笑嘻嘻地起身给杨修也舀了一勺酒:杨公是杨太尉义子,也算是你的义兄,今天咱们可要多喝几杯。
狐狸的颈毛忽地直立,杨修心生警兆。
郭嘉挑出这层关系,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问道:对了,是捎什么东西如此贵重,还值得杨公亲自绕到官渡一趟?杨俊还没答,郭嘉先说道:还不是我这身体的毛病嘛。
须得用我老师华佗的药方,才能缓解。
只是这药方所需药材都比较稀罕,合药不易。
我前一阵有点忙,把带的药丸都吃完了,只好让荀令君再弄点原料来。
原料?是啊,华老师的药方,只有他和他的弟子懂得调配,旁人都不懂,我只好亲力亲为。
郭嘉拍了拍榻边,那里搁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锦盒,想来都是各类珍稀药料。
你是怕东山的人给你下毒吧?杨修挑衅似的说,语中带刺。
郭嘉哈哈大笑,抓起一个锦盒放在鼻下嗅了嗅,不屑道:能害到我的人,只有我的老师而已,余者皆不足论。
郭嘉这是话里有话,杨修脸色一僵。
杨俊赶紧打圆场道:郭祭酒真是全才,谋略不说,居然还精通岐黄之术。
华佗能有你这样的弟子,也足以自傲了。
郭嘉摇头道:华老师若见了我,非杀了我不可……不过回想起当年那段时光,可真是幸福呀。
每天除了背诵《青囊经》、采药合药以外,什么都不用想,心无旁骛地玩玩女人,踏踏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飞快地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感怀,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几转。
杨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直起身子道:说到这个,在下来官渡的路上,遇见一位仙师,自称是郭祭酒你的同窗,说华老师给你的药方未臻化境,尚缺一味药引。
他给了我一个锦囊,中藏药引,说以此合药,药力更胜从前。
郭嘉看了他一眼,笑意盎然:我的同窗,都是我的仇人,恨不得食我骨、寝我皮。
谁会特意给我送来延寿的药引?杨俊一脸坦然:那位仙师头戴斗笠,面容看不清楚,也没留下姓名。
我只答应代他转交,至于这锦囊内有什么,还请郭祭酒自己决断。
说完他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巧的紫线锦囊,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锦囊,端详片刻,眼神愈加明亮起来。
他在手里把玩了一番,随手揣入怀里。
杨俊一愣:您不打开看看么?郭嘉道:不必看了,光靠闻就能闻得出,这确是好药无疑,合在药丸内——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呐。
郭嘉一边念诵着,一边拍打着膝盖。
这末尾四句,是出自曹公的《步出夏门行》吧?曹公的诗作,实在是精妙。
杨俊感叹道,这不是恭维,而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曹公虽然政治上名声不太好,但文学上一直被时人所称赞。
郭嘉撇了撇嘴,举杯道:你们知道么?曹公其实是两个人。
这一句话出口,杨俊与杨修心中俱是一凛,表情登时都不太自然。
郭嘉难得地长长叹息一声:他们一个是枭雄,一个是诗人。
曹公为枭雄时,杀伐果断,有霸主气象;可他有时还是个诗人,诗人都是些什么人?任性妄为,头脑发热,行事从不考虑,根本就是胡闹。
你们说对不对?杨修觉得这种对话继续下去,走向实在难以捉摸,赶紧岔开了话题:咦?贾文和呢?他怎么没来?郭嘉道:文和去找许校尉了。
许仲康在乌巢刚回来,得有个人帮我去参详参详。
我太忙了,顾不上。
杨修一愣,言外之意,乌巢这盘棋,郭嘉放手交给贾诩去处理了。
郭嘉嘲讽地拎起锦囊,用小指头敲了敲:这东西其实不该给我,应该给贾文和啊。
他才是最需要灵丹妙药的人。
杨俊又寒暄了几句,看了杨修一眼,躬身离去。
杨修知道,杨俊如今嫌疑颇大,还被许都卫骚扰过。
这次北上,也是孔融出于保护他的目的。
等到帐篷里只剩两个人,杨修冷脸问道:郭祭酒把我叫过来,应该不只是与杨公叙旧吧?郭嘉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又倒满一杯酒:如今有件麻烦事,还得请德祖你帮忙。
杨修警惕地望着他。
郭嘉道:你知道么?关将军很快就要离开了。
关羽?杨修一惊。
不错。
当初他归降时就与曹公约好了,只要刘备出现,他就一定会离开。
这么说,刘备没死?郭嘉无奈地摇摇头:是啊。
前几日靖安曹得到消息,刘备居然被袁绍派往汝南。
结果关羽一听说,立刻跑来向曹公辞行。
说到这里,他感慨地用手指敲击酒壶的侧边:这个玄德公,就连我都很佩服。
关羽杀了颜良、文丑,我本以为这人一定会死在袁绍手里。
可他非但没死,反而说服了袁绍,高高兴兴跑去汝南了——这家伙的运气,未免太好了。
郭嘉的郁闷可想而知,他原本打算借白马、延津两战杀死刘备,让关羽死心塌地留在曹营;杨修更郁闷,他本来计算得很好,等到刘备一死,把郭嘉的计策透露给关羽,让他诚心为汉室所用。
结果这两个人苦心孤诣,却都低估了刘备的狡猾。
郭嘉还好,关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捎带的小小成果,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对杨修来说,关羽这一走,汉室非但没有半点好处,反而让张辽也去掉一个大制约。
等于是一条潜在的胳膊被斩断。
杨修强抑住心中失落,探身问道:关将军要走,那曹公什么意思?郭嘉撇了撇嘴,语气有些埋怨:曹公还能有什么意思?他说了:‘各为其主,随他去吧。
’哎,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曹公一会儿是枭雄,一会儿是诗人。
当初玄德公在许都的时候,也是曹公一念之仁,把他放走,才有了徐州之乱,现在又是这样!都是诗人惹的祸。
那么,需要在下做什么呢?杨修试探道。
郭嘉略一抬眼:斩颜良、诛文丑时,你都与关羽合作过,他对你一定没什么警惕心,这个任务交你去完成最适合。
杨修何等聪明,已经猜到郭嘉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关羽若与刘备会合,我军南方将不复有宁日。
所以德祖,你和张绣将军带些精锐潜伏起来,关羽一离开曹营,就设法把他干掉。
我得下一剂猛药,治治曹公的诗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