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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邺城假日

2025-04-03 15:59:37

邺城里最豪奢的地方,莫过于袁绍的宅邸。

这是一个七进的大院,正厅宏大,台阶有四重之高。

这一天入夜时分,正厅前的院落点起了二十余枚大白蜡烛,照得如白昼一般。

袁府上下家眷二十余口都聚在正厅中,以袁绍的妻子刘氏为核心环跪而坐,边吃着糕点,边朝院落里望去。

院落里用一匹白绢铺在地上,上头搁着七个朱漆盘。

忽然环佩叮当,众人先觉几缕熏香飘入鼻中,馨香几醉。

再定睛细看,看到一名女子缓步走进厅来,走到白绢之上。

这女子头梳双髻,身穿圆领长袖舞衣,下着绿膝襕裙,双脚红丝绣鞋,脸上略施黄妆,眉心一点浓黛,双眸若星,实在是漂亮极了。

这女子站在绢上,两脚分开,右脚踏上一只浅盘,身体后倾,摆开起舞姿势。

珠帘后头的诸乐师琴声缓起,她随乐而起,穿梭七盘之间,高纵轻蹑,红鞋巧妙地踏在盘子边缘,与地面不时相磕,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是兴于宣帝时的七盘舞,民间极为盛行,各地舞姬都会,只是跳得好的不多。

这种舞讲究的是用脚踏盘叩地,叩出明快清脆之声,合于鼓点。

此时这女子可算是个中翘楚,踩踏之余,不忘长袖挥若流云,飘逸不停,恍如仙子下凡,妙艳无方。

袁家的家眷,不时发出惊叹声。

就连不少侍者都偷偷站在檐下屋角,希望多看上几眼。

一曲终了,称赞声此起彼伏。

刘氏格外喜欢,拊掌赞叹道:这位舞姬跳得真好,我当年曾在长安欣赏过一次宫中的七盘舞,也只那次可与之比拟。

这是哪里找来的?旁边一位管事道:她是咱们邺城一位儒生的侍妾,从前就是倡家,在弘农颇有名气。

想不到这儒生和曹阿瞒的性子倒是差不多。

刘氏乐呵呵地说。

曹操的侧室卞夫人也是琅琊的一位舞姬出身,当初曹操娶她的时候,还颇惹起了一阵物议。

那时候袁绍和曹操还是极好的兄弟,因此刘氏对这段典故颇为熟悉。

那人是一个狂生,择偶自然也是与众不同。

管事应和道。

刘氏哦了一声,吩咐说给她些赏赐,请她再跳一次。

管事应命而去。

刘氏环顾院落,袁家家眷个个欢声笑语,让她十分欣慰。

刘氏对丈夫那些事都不懂,家庭和睦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胜利。

可当视线最终落在她的正厅的角落时,刘氏不由得敛容叹息了一声。

她的二儿媳妇甄氏此时正跪坐在那里,双手托腮,一脸无聊。

在她身旁,剑眉星目的吕姬闭着眼睛,一副倔强的表情,双手居然还被镣铐锁住。

在她们二人身后,站着四名侍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

这个甄家的小丫头似乎从没看过什么《女诫》,更不知什么叫做妇道,满脑子里都是些古怪的想法。

自从她嫁来袁家以后,肆意妄为,莫名其妙,与袁府其他人格格不入。

可是二儿子袁熙对她却是百般宠爱,任由她胡闹。

刘氏是个慈祥懦弱之人,唯恐对甄氏处罚重了,搞得家中不和。

于是她只是偶尔训诫,不敢严管。

在一个多月之前,沮授前来拜见刘氏,说要送一名姓吕的女子来府上暂居。

刘氏把她送去与甄氏为伴,结果她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竟合计着一起私逃。

袁家是什么身份,四世三公的大族,如今却闹出这种笑话,这让河北士族怎么看?刘氏问她为什么出逃,她又不肯说,又不能打她一顿。

刘氏没办法,只得去求审配,要来一支精锐卫队专门负责盯着袁府外围,府内还安排几个侍婢,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离半步。

就这么盯着,前两天还是又跑出去了一次。

等到熙儿回来吧,他这个媳妇,我可管不了。

刘氏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院落里。

这时舞姬已经开始了新的一轮舞蹈。

她手持两截带叶的桃枝,时而高举过顶,时而掩在身前。

她忽然身子趋向正厅,双臂一动,把这两截桃枝抛向家眷们的席位。

这桃枝有个名目,叫做桃瑞。

据说若有女子接到这枝条,怀孕产下的子嗣,前途贵不可言。

大户人家家眷观舞,都会安排这么一出,以示吉祥。

所以一看到这桃瑞被抛出来,厅中已婚未孕的女子都起身想接,大呼小叫。

可这桃枝却如同被什么无形的手托住一般,悠悠在半空飞了一段,落到了甄氏的手里。

一下子整个院子的目光都集中在正在发呆的甄氏身上。

甄氏开始没明白怎么回事,她一低头,看到桃瑞正落在自己身前,哎呀一声捡起来,两眼放光。

刘氏在远处看着,微微点头,心想她再顽劣,毕竟还是知道女人最重要的责任是什么。

我与这位姐姐可真有缘,不如留下来叙话如何?甄氏开口说,一脸期待。

这个要求着实有些鲁莽,刘氏不由得皱起眉头。

舞姬款款走下白绢,向刘氏和甄氏下拜:夫人厚爱,小女子原应不辞。

只是夫君初来邺城,走动不便,若不回返,难免见疑。

甄氏歪歪头,面露失望。

在一旁的吕姬望着舞姬,呆在了原地。

刘氏虽和善,却不是傻子,一下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按时下规矩,即便是倡家,嫁人以后也不该抛头露面重操旧业。

那个弘农的狂生肯让她来袁府跳舞,那就是存了交好袁公亲眷的心思。

如今这舞姬婉拒,只不过是想为她夫君争取些好处罢了。

不过这舞姬舞跳得着实不错,言谈也颇有规矩。

若她能借着桃瑞的事,规劝甄氏收心,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于是刘氏笑道:夫君那边不必担心,等下我派人去告诉他一声便是。

我这宅邸里没有男眷,你不妨留宿一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舞姬再拜:贱妾叫做貂蝉。

※※※到了次日一早,一架轻便马车把任红昌送回了馆驿,她的精神很好,只是眼睛略微发红。

情况怎么样?曹丕迎上来问道。

任红昌用手帕蘸着井水擦去脸上的脂粉,回答道:一切顺利。

袁绍的老婆刘氏很好说话,跳上几段舞,说上几句家和妻贤的吉祥话,就能哄得她眉开眼笑——跟曹公的几位夫人可真不一样。

曹丕尴尬地撇了撇嘴,不知这句算不算是对自己母亲的夸奖。

任姑娘,你到底还有多少个身份啊。

刘平真心钦佩。

任红昌就像是一个千面人,当你自以为了解到她的真面目,她扭身一变,又露出另外一张面孔。

娇媚的宠妾、慈祥的养母、霸气的大姐,现在又成了一位技惊四座的舞姬,层出不穷。

人在乱世,不得不多学些技艺傍身。

任红昌淡淡回答,现在我算是取得了刘夫人的初步信任,这几日我多走动一下,很快便可自由出入。

我就说仲达的策略不会有问题吧?刘平略带得意地说道。

袁府这根线,是所谓一石四鸟之计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司马懿说袁府是邺城的核心所在,也是最薄弱之处,牵其一发,便可引动邺城上下。

至少目前没有问题。

任红昌始终对那个阴森森的家伙没有好感,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做事确实有章法。

她能够被引荐入袁府,是司马懿暗中操作的,却没人把她和司马懿联系到一起。

对了,你看到吕姬没有?刘平问。

任红昌感慨道:吕姬和她父亲一模一样,顽强得像块石头。

她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可见尝试了不少次逃走都失败了。

寻常人早就认命了,可她从来没放弃过。

见到我以后的第一个手势,就是问怎么逃走。

这么说来……上次那起马车事故,不是甄家小姑娘要私奔,而是吕姬要逃走?刘平问。

没错。

甄家的那个叫甄宓的小姑娘对吕姬着实不错,一直护着她。

昨天晚上我刚把刻字桃瑞扔给她,她立刻就领会了我的意思,开口相留,我才有机会接近吕姬——不然起码也得花上十几天工夫来培养感情,才有机会留宿。

曹丕听到甄家小姑娘,难得地失神了一下,脑海里不期然地回想起那姑娘的容貌,赶紧晃了晃脑子,把她的影像从伏寿身边驱散。

前几天那次出逃,正是甄宓出的主意,要助吕姬离开邺城。

若不是碰到二公子,她们几乎成功了。

甄姑娘昨天晚上可是没少埋怨你。

任红昌有意无意地看了曹丕一眼,看得他面色一红。

这么说来,她也是自己人喽?刘平道。

不见得。

任红昌难得地露出头疼神情,这姑娘极有主见,很难被别人言语所影响。

她是要帮吕姬脱困,但她只按自己的想法来,对其他人都有排斥。

我昨夜试探着说服她,都失败了。

这姑娘无法捉摸,若驾驭不了她,她只会对整个计划造成阻碍。

刘平疑道:甄宓为什么要帮吕姬?她不是袁家二媳妇么?怎么帮助外人?任红昌露出一丝奇妙的笑意,还带着点困惑:甄宓这姑娘啊,可真是个奇葩。

你说她傻,其实聪明得很;你说她聪明吧,有时候却疯疯癫癫的,有无数荒唐念头。

是怎么样的话?曹丕突然插嘴,一脸好奇。

任红昌道:我也问她为何要帮吕姬。

甄宓的回答是:她最讨厌的就是束缚,她已经在邺城被关了太久,艰于呼吸,渴望能自由自在地奔跑,帮吕姬就等于是帮她自己。

我问她莫非不喜欢这段婚姻。

你们猜猜她怎么回答?她居然说:父母之命都是虚妄,媒妁之言尽为胡说,择偶须要凭自心喜好,方是上品。

这可是真有点离经叛道了,难怪刘夫人和你都要头疼。

刘平说。

这还不算什么。

她居然还说,虽然如今嫁了袁熙,也不见得一世跟他。

说不定这世上还有个司马相如,在等着与她这卓文君相见的呢。

刘平和曹丕听了,顿时无语。

司马相如是汉景帝时的辞赋大家,曾在临邛卓王孙的宴会上,以一曲《凤起凰》打动了卓王孙的新寡女儿卓文君。

卓文君不顾家里反对,与司马相如私奔到了成都,成就一段佳话。

如今甄宓以卓文君自命,那是巴不得自己丈夫早死了……他们对袁熙虽无好感,但他这媳妇居然天天惦记着这种事情,可真是太令人同情了。

其实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男子讲究唯才是举,女子怎么不能讲究唯才是嫁呢。

曹丕道。

他说完这句,忽然发现任红昌和刘平都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刘平道,我忽然有了个主意。

任红昌说:我也有了个主意。

刘平转过脸来,笑眯眯地看着曹丕:二公子,听说你学问不错,还能跟田丰聊上一宿呢。

曹丕登时紧张起来,手里冒出汗来:那又怎么样?论起文才、学识,你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说你一句相如再世,并不算过吧?刘平道:袁府是咱们行动中的重点。

如今任姑娘已取得刘氏信赖,若再能将甄宓控制在手,成功可能就又会大上几分。

有任姑娘不是足够了么?曹丕心慌意乱,连连摆手。

任红昌很有默契地摇了摇头:甄宓从小就有女博士的称号,才貌双全,这样的小姑娘,不能动之以理,只能晓之以情——后者我可不擅长。

刘平也附和道:甄宓是计划的关键所在,何况你也不吃亏嘛。

曹丕快被这两个人逼得走投无路了,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跑去开门。

他打开门,看到原来是辛毗站在门口。

辛毗对这书童的古怪神情没多留意,直接问道:你家主人呢?正在屋中。

曹丕把辛毗带过去,然后借口打水一溜烟跑了出去,任红昌也避去了内室。

辛毗看着任红昌的背影,劈头就对刘平喝道:你小子好厉害的手段。

刘平一脸茫然,辛毗冷哼一声,把一面腰牌扔过来。

刘平接过腰牌,发现这是块铜制的熊罴纹牌,上头刻着随行两个字。

有了这牌子,你就可以随意在邺城内外活动,不受盘查——你小子行啊,我不过是压了你几天,你居然打通了府上的门路。

辛毗的口气充满了埋怨。

他最初把这位狂士放入城内,本打算挫挫他的狂气,然后再收为己用。

可没想到这才几天,人家就搭上了别的关系。

刘平把乱发往后披了披,无奈地解释道:刘夫人喜欢歌舞,开口相求,在下又怎好拒绝。

辛毗冷笑:都说你狂,我看你比谁都精明。

献妾求觐,好光荣啊?他停顿了一下,把刘平拽得近了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

荀谌是我的老朋友,他可从未收过你这样的徒弟。

这个把柄,辛毗本来打算留到最后用的,但眼下这个狂士眼看就要脱离掌控,他只得亮出要挟。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刘和一听这话,连忙惶恐地跪倒作揖,说他被司马懿欺负得狠了,一时气愤,才想到献妾的办法,并非与辛毗作对。

辛毗态度缓和了些,拍了拍他肩膀:我那日偏袒司马懿,实是因为他是审配面前的红人。

审配这人气量狭小,我若帮你,你必会被他报复。

年轻人多抄几卷书,权当做学问了,我这也是保护你。

辛毗的话里暗示颇为明显。

他一直在拉拢非冀州籍的儒生,如今刘平在儒生中人望颇高,属于必须握在手里的人。

刘平心中暗笑。

这一切果然和司马懿预料的一样,他把任红昌往袁府这么一献,辛毗立刻就坐不住了。

刘和连连点头称是。

辛毗又道:现在你既有了随行的腰牌,走动就方便多了。

还有什么需求,跟我说一声就是。

※※※刘平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又深鞠一躬:其实我正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辛先生帮忙。

然后他凑到辛毗耳畔,细声说了几句。

辛毗抬了抬眉毛,一直到听完刘平的话,他的眉毛也没放下来。

他沉声道:我考虑一下。

然后转身离去。

送走了辛毗,刘平穿戴整齐,也走出门去。

卢毓和柳毅几个人凑过来,拉他出去喝酒。

刘平挺喜欢跟他们混在一起,没那么拘束,有点当年在温县跟司马家几个兄弟吃喝玩乐的感觉。

他们找了个酒肆,卢毓掏钱把场子全包下来,他们的仆役都站在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邺城不是前线,粮食充足,并不禁酒。

于是这些人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

酒酣耳热之际,这些人又开始拍着桌子大骂审荣为首的冀州士子。

这几乎已经成为他们每次聚会的必备话题。

柳毅哇啦哇啦又说了许多琐碎的事情,从守城士兵的态度到大将军幕府的政令,审配几乎是处处为难他们。

卢毓屡次提醒他声音小点,刘平也出言相劝。

柳毅醉醺醺地嚷道:刘兄你这样的人,怎么也畏惧不言?不是被司马懿整怕了吧?刘平不屑道:趋炎附势之徒,岂配让我相惧,只不过君子不立危墙罢了。

哈哈,刘兄你说这邺城是危墙啊?柳毅大笑。

刘平道:审治中把咱们拘在邺城,不许离开,图的什么心思?打的是聚儒旗号,我看咱们不是游学,不过是人质罢了。

眼下袁、曹打得正热闹,万一官渡有变,或者咱们各自家族有变,这危墙可就会哗啦一声倒下来,把咱们砸个粉碎,说实话——早知邺城如此险恶,我根本就不来。

酒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柳毅还不依不饶地追问:可刘兄你已经在这了,又该如何?刘平答道:人必自助而后人助之,而后天助之。

在座的都是学子,都知道这是出自《易经》的话。

刘平语气一转,举杯笑道:我这只是随口乱讲,荒唐之言,无稽,无稽,咱们接着喝酒。

这些非冀州士子彼此交换了眼神。

他们此前也都有预感,只不过没人敢像刘平说得这么透罢了。

酒肆里的喧嚣声顿时变得小了,卢毓连忙道:刘兄,你醉了。

刘平顺势站起身来:确实喝得有点多了。

你们先喝着,我出去走走。

离开酒肆以后,刘平本来涣散的眼神一下子恢复清明,这点酒对他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他信步而行,沿途的士兵看到他的随行腰牌,都不敢过问。

就这么七拐八绕,他很快转入一条僻静的内巷,这条巷子的侧面是一座破旧的土地庙,香火已废,罕有人至。

他才一进去,司马懿就闪身从泥像后钻出来,把头上的蜘蛛网扯掉,一脸的不耐烦。

你到得可真晚。

刘平咧嘴笑道:被那些士子强拉着喝了几杯。

不过也没白喝,我的话,他们都听进去了。

他和司马懿在明面上是敌对关系,邺城馆驿人多眼杂,不能直接来往,都是靠曹丕传递消息。

可有些话,是连曹丕都要瞒着的,所以他们只能到城里的某隐秘处碰头。

司马懿道:进展如何?刘平道:很顺利,任姑娘已经顺利打入袁府,随行腰牌也拿到了。

刚才我还跟辛毗谈了一下,他说会考虑。

司马懿嗯了一声:我这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我说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么?一石五鸟啊。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在刘平眼前晃了晃。

刘平咬了咬嘴唇,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仲达,这件事我不会同意。

在邺城杀掉曹丕的话,对汉室可是好处良多。

司马懿不甘心地游说道,甚至忘了摆出身段。

他当初定计之时,就对刘平说可以顺手杀掉曹丕。

曹丕如今是曹公的嫡子,嫁祸给袁绍,后续可选择的手段便会很多,腾挪空间会很大。

可刘平却一直不同意,这让司马懿有些起急。

迂腐兄,你是肩负着汉室复兴之任,可不要又来什么妇人之仁。

司马懿愤愤道。

刘平闭上眼睛,此时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曹丕在黄河里向他伸出的援助之手。

作为政敌之子,刘平承认曹丕之死颇有价值;可这孩子是因为相信自己而来到官渡战场的,又在关键时刻救过自己的命。

对刘平来说,这么做不是打击敌人,而是出卖同伴。

这样的选择,不是他的道。

曹丕对我们,还有价值。

刘平缓缓开口道,把甄宓的事情说出来。

司马懿听完以后,先是一脸怒气,可转瞬间突然敛起怒容,手指灵巧地弹了弹,恢复到云淡风轻的笑意: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曹丕能把甄宓控制住的话,对我们的计划,将有极大的助益。

这次反而轮到刘平起疑了。

他这位兄弟勃然大怒时,意味着暴风骤雨;而当他没来由地露出笑容时,却往往意味着更大的灾难。

来吧,咱们来说说细节。

司马懿压根不给刘平质疑的机会,拽着他盘腿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刘平不好意思打断他,只得耐心地倾听着,那个疑问一直没机会说出口。

司马懿面色如常地说着,心中却在勾勒着另外一幅图景。

他和刘平有一点是相似的:绝不会害自己兄弟。

只不过究竟什么算是害,什么算是帮,两个人的理解略有不同罢了。

※※※这一天,袁府上下人声鼎沸,都在忙着为刘夫人庆贺大寿。

刘夫人本来表示前线正在打仗,不必大操大办。

但那个叫貂蝉的舞姬,脑子里有各种奇妙的主意。

她在邺城外转了一圈,请了大约两百余名民间艺人,在袁府内外支起了二十多个小场子。

这些艺人有跳折腰的,有弄鼓的,还有些杂耍与驯兽,甚至还有个西域人会表演吞火,各展其能,精彩纷呈。

所有的场子,要演足三天。

在这三天内,邺城的居民只要说句祝寿的吉祥话,都可以聚到袁府外面来看外围演出——当然,真正精彩的小场都设在袁府内,只有祝寿的宾客才允许进去观赏。

这些艺人在城外都是饥民,能给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而邺城居民很少看到这种允许全民参与的庆典,祝一句寿又不破费什么,都纷纷涌过去看热闹;袁家主母的生日,各级官吏谁也不敢不来。

于是这次寿宴办得热热闹闹,风光无比,花费又不多,让刘氏大为高兴,直夸貂蝉真是能人。

在这一片喧嚣之中,审配手持酒杯,面无表情地踱着步子。

周围的各色奇景根本激不起他的兴趣,也没有人敢来打扰这位邺城最高的统治者。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只会让他感到心烦,庄严的邺城这两天快变成市墟了,什么贱民都敢放肆地四处游走。

若不是碍着刘氏的面子,审配早就下令禁绝了。

那个叫刘和的是个狂生,他这个侍妾倒真有些手段。

审配的侄子审荣小心地陪在叔叔身旁,兴奋地四处观望。

审配冷笑一声:哼,什么狂生,献妾求宠罢了,这等人也只有辛佐治看得上。

对了,荣儿,我听说你还派人去对付他的书童,结果冲撞了甄夫人的车驾?审荣脸色变了变,只得承认。

审配没怎么生气,只是淡淡提醒道:以后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这次若不是仲达出手够快,我得费上一番手脚。

叔叔教训得是。

审荣乖巧地答道,顺手擦擦冷汗。

你暂时也别在邺城待了。

眼下官渡那边两军对峙,等到下批辎重过去,你也一起去,在战场上有些资历,将来也好在主公面前留个名。

袁公兵力占优势,为何不一口气打过去呢?审荣问。

审配笑道:这你就不懂了。

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

现在跟曹阿瞒决战,纵然赢了,损伤也会不小,还给了四边野心勃勃之辈乘时而动的机会。

多拖上几个月,等到曹军粮尽自溃,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取下许都,大军留着元气,南边和西边可都用得着呢。

说到这里,审配忽然问道:田丰在狱中如今情绪如何?审荣道:和原来一样,情绪很平静,偶尔骂人。

审配道:他好歹也是冀州派的巨头,在邺城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小。

记得吃喝优待,只是不许与人接触。

说完以后,他忽然发出一声感慨:田丰如今被囚,沮授也失宠,冀州派正是群龙无首之际。

若是官渡能胜,咱们南阳派可就彻底出头了。

这两人正说着,看到司马懿迎头走来。

他看到审家叔侄,连忙过来施礼。

审配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仲达,你怎么也跑来看这种东西?司马懿回答道:我是来给刘夫人祝寿的,正要离开。

虽然司马懿是河东人士,但审配对他十分欣赏,时常叫过来谈话,完全把他当成冀州人看待。

审荣对司马懿也很亲热,尤其是司马懿果断杀了几个泼皮替他灭口以后,更是尊重非常。

三人闲话了一阵,司马懿忽然问道:听说大人您还为这次寿辰,特批了几百张入城状?审配道:不错,都是那个叫貂蝉的舞姬从城外游民中招募而来的,这次若非刘夫人寿辰,他们根本没资格入城。

我叔叔手底下的书吏,可是忙了足足半宿呢。

审荣笑道。

不过您的辛苦,也算物有所值啊。

这办得多热闹,刘夫人也很高兴。

司马懿环顾左右的小场,乐呵呵地说道,之前都没注意过,咱们邺城附近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这句话听在审配耳朵里,登时让他的表情阴沉下来。

司马懿这句话,意味十分深长。

这些流民会舞蹈杂耍,邺城根本没人知道;那么,这些流民也许还会些其他特别的技能,邺城就更不知道了。

而几百个这样不知底细的人,如今却在邺城的中心袁府活动。

再往下推演下去,审配突然不寒而栗。

这时候,他看到刘和和卢、柳等人簇拥而来,府外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各地学子的仆役,表情更是有些难看。

辛佐治那天来找我,说邺城馆驿已经不够了,建议把非冀州的学士搬出去。

仲达,这建议你怎么看?司马懿道:辛先生人是好的,只是太过软弱。

不过此举可行,那些学士通宵达旦酗酒玩闹,惊扰得四邻不安,冀州学士早有怨言。

再者说,两者混处,不若有所区格。

邺城分新旧之后,秩序井然,民众各安其位,就是一例。

审配沉吟不语。

司马懿看到审配表情有异,连忙请罪。

审配摆了摆手,表示他没说错什么。

他把酒杯里的残酒倒在地上,杯子扔到审荣怀里,说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转身离去,剩下不明就里的审荣和一个表情有些诡秘的司马懿。

……这邺城,是得挤一挤水分了。

审配心想,同时加快了脚步。

他走过一处僻静的小棚,却满腹心思,压根没有注意到在这个小棚里,曹丕一身的峨冠博带,脸上还敷了些白粉,一脸僵硬地坐在一具七弦琴前。

这次的寿宴献艺中,任红昌给曹丕特别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棚,美其名曰琴操馆。

可惜这种东西太过风雅,曲高和寡,大家对那些杂耍舞娘更有兴趣。

于是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个棚户都特别冷清。

曹丕挺高兴,他巴不得一个人都不来。

任红昌和刘平给他安排的任务实在太离谱了,他宁可跟着史阿去杀人,也不想在这个地方附庸风雅。

耳中听着远处的喧嚣,曹丕百无聊赖地把双手悬在琴上,用掌心去轻轻蹭着琴弦。

琴弦微微颤动,那种麻酥酥的感觉让他十分惬意。

正当他沉醉其中,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在耳畔响起:你是在操琴还是在蹭痒痒?他循声看去,看到棚外站着一个大眼睛、宽额头的少女,身后还紧紧跟着两个侍婢。

她与曹丕四目相对,一下子两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是你?少女抬起一边眉毛,神情惊讶。

曹丕也认出来了,她就是那天被压在马车下的小姑娘——袁熙的妻子甄宓。

曹丕一想到自己的任务,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有些心慌意乱。

甄宓迈前一步,好奇地打量着曹丕:那天我还以为你是个乞丐……原来是个琴师?她环顾四周,啧啧了几声:还独占一间棚子,你的琴技一定很高喽?曹丕盯着她的脸,一时没说话。

上次事起仓促,未及仔细端详,如今细看才发现,甄宓和伏寿只是眉眼相似,气质上却大不相同。

伏寿雍容中带着几丝忧郁,而甄宓则给人一种幼鹿踏春的感觉,矫健而充满活力。

甄宓被曹丕盯着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咬咬嘴唇,大声喊了一声喂!,曹丕这才如梦初醒,把视线收了回来。

甄宓问:问你话呢,你到底会不会操琴啊?曹丕想起自己身份,把高冠一整,神态倨傲地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吕姬没跟着她出来,反而那两个侍婢跟得形影不离,表情略显紧张。

甄宓饶有兴趣地背着手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那琴床,用白皙的指头尖去碰了碰,抬头道:那弹一曲听听吧,你会弹什么?曹丕暗自叹了一口气,努力把自己扮出云淡风轻的名士风度,淡淡吐出三个字:《凤求凰》。

甄宓眼睛一亮,催促道:那快弹给我听。

曹丕沉吟一下,露出为难神色。

《凤求凰》这曲子有些挑逗意味,若被懂乐的人听出来这是小琴师弹给大府内眷,怕是会惹出不少乱子。

甄宓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为难在何处。

她回头对那两个侍婢道:你们两个出去等我。

侍婢对望一眼,身子却没动:刘夫人让小的贴身伺候您,不可少离……甄宓不耐烦地瞪起眼睛:听琴须心静,人多耳杂,岂不污了曲子?这里不过是个小棚子,就一个出口,你们站在那里,我能跑到哪里去?可是……你们不出去,我就拿这琴砸自己的头,说你们照看不周,到时候看谁挨板子!两个侍婢被这么一威胁,只得退出棚去,守在门外。

曹丕看着甄宓,有些目瞪口呆。

她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匪夷所思,简直是有些刁蛮,不过确实很管用。

你不用担心,这两个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更别说听懂琴曲了——整天只知道跟屁虫一样地跟着。

甄宓一边说着,一边跪坐在曹丕对面的茵毯上,双手覆在膝盖上,脸上掠过一丝疲惫。

此时小棚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甄宓闭起眼睛,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安静。

过了一阵,甄宓忽然道: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呃……曹丕有些惭愧,其实他当时真没有救人的打算。

甄宓嘴角轻挑:我知道开始时你有点不耐烦,不过后来把我压在身下的时候,应该是发自真心吧?这种让人误会的话,甄宓却说得无比自然。

曹丕不敢正视,赶紧低头去调琴弦,即使是面对王越,他也没这么难受过。

甄宓看到曹丕慌乱的神情,咯咯笑了起来,似乎看到什么滑稽的东西。

她笑的时候从不掩口,一颗小虎牙娇俏地露了出来。

不逗你了,快弹吧,我很久没有听过这曲子了呢。

甄宓拍了拍手,像个男人一样把右臂支在大腿上,托腮凝目。

曹丕身为曹操的次子,自然这操琴之法也是学过的,而且老师还是天下闻名的师旷。

他虽没怎么认真练习,但毕竟还有些天分。

弹《广陵散》有点难度,《凤求凰》倒不成问题。

指肚抚过细弦,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流音。

曹丕起手几声显得颇为生涩,偶有断续。

他有些担心地抬头去看听众,却发觉甄宓跪坐在原地闭目,脖子微微向上向前,如同一只引颈的飞燕,仿佛渴求听到这曲子很久。

看到她这副神情,曹丕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手指在琴弦上擘、抹、挑、勾,指法熟练,越弹越顺。

优美的琴声从容不迫地流泻而出,充斥整个棚内。

曹丕不时抬眼去看,开始他看到的是闭目的甄宓,可随着琴声愈发激越,自己的情绪也开始翻腾起来——师旷曾经说过,琴师须与琴声共情,随曲而悲,随曲而喜,人曲合一,方为上品——自从来官渡之后,他每日都处于警惕的状态,不敢有一时松懈。

戒惧成功地压抑住了他的梦魇,但同时也深深地压抑住了其他情感。

随着曹丕慢慢进入共情,封锁在逐渐解开,在他眼中,伏寿与甄宓两个人的影子竟逐渐合二为一。

以往曹丕对伏寿的那种朦朦胧胧的情感,此时竟被这一曲《凤求凰》抒发出来。

年轻的乐师时而垂首,时而后仰,双手柔顺地抚过琴弦,而对面的女子一言不发,似是沉醉其中。

曹丕望着眼前的甄宓,想着许都的伏寿,不知为何,突然没来由地想到宛城,心中一股戾气陡升,琴弦铮的一声断了,琴声戛然而止。

甄宓一下惊醒过来,她看了眼那断开的琴弦,起身走到曹丕跟前,一下子抓住他的手。

曹丕心想这琴声难道真的打动了这女人的心弦,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努力装出一副淡然模样。

下一个瞬间,甄宓啪地把他的手按在琴弦上,对曹丕一字一句道:司马相如才不会弹得这么烂!曹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虽然不以琴艺自傲,可被人当面这么说,还是觉得面皮有些发疼。

甄宓却不顾他的感受,继续说道:知道琴弦为什么断吗?就因为你指法有问题。

知道为什么指法有问题么?因为你的心思不对。

弹琴最重要的,是心境。

司马相如弹这一曲《凤求凰》时,心中并没有卓文君,他的风流倜傥不是做给谁看的,是真实流露,是无人之境。

你的琴声太腻了,好像色迷迷地看着什么人似的——说到这里,甄宓忽然瞪大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一样,——哎,你不会是看中我了吧?被说中心事的曹丕一下子变得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不知为何,他面对这女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无论恼怒还是心虚,几乎无法掩饰。

甄宓笑意盈盈,弯腰凑近曹丕的脸:你是不是听谁说过我喜欢司马相如,所以才特意做此态,哄我开心啊?曹丕面部僵硬,闭口不言,额头居然沁出汗来。

甄宓掏出一块香帕,轻轻在他额头擦了擦,嗔怪般地点了一下:你呀,是跟貂蝉姐姐一伙的吧?她感受到曹丕肩膀一颤,嘴角微翘,又说道:司马相如的事,这些天里我只对一个外人说过,那就是貂蝉姐姐。

这次的寿宴献艺,也是她操办的,把你弄进来也不是难事。

你们都是想把吕姐姐救出去,对不对?说来也怪,甄宓把话说透以后,曹丕反而不那么紧张了。

比起勉强装成风流才子去骗人,曹丕还是更喜欢这种对话的感觉。

他把身子朝后倾了一点,双手按住琴弦,平视甄宓:你说的对,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吕姬。

甄宓点头道:吕姐姐在我身边。

把我笼络住,你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倒是不错……她用右手食指点着自己鼻尖,陷入沉思。

曹丕道:若甄夫人你肯帮忙,我们还需要袁府里的一样东西。

甄夫人……甄宓有些厌恶地咀嚼这三个字,吐出舌头呸呸了几下,方才说道:我猜,你们要的是袁绍的副印吧?袁绍是天子亲授的大将军,他自己刻了一副官印,正印带去了官渡,副印则留在了家中。

持此副印,等同袁绍亲至,效力之大甚至要胜过审配。

甄宓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们的目的,这让曹丕有些惊讶。

这女子看上去活泼天真,眼光却犀利得很,曹丕不得不暗自调整对她的观感。

你猜的不错,我们想借这副印一用。

曹丕道。

甄宓离开琴床,轻轻叹息一声道:唉,你还不懂……什么?曹丕一怔。

不懂女人心呀。

甄宓摇摇头,又站开几步,原本我是很同情吕姐姐的,希望她能顺利逃出去。

可是现在我忽然不想了,这么多人想帮她出去,却没人帮我,我不开心。

甄宓嘟起嘴来,像个受气的小女孩。

曹丕脊背却是一凉,这女人明明肯冒着风险帮吕姬出逃,怎么这转眼间就不认账了。

他连忙说:若你想走,我们也会设法把你带出去。

甄宓不屑地撇了撇嘴:回答得这么快,一听就是唬人的假话,其实一点计划也没有吧?你这样的家伙,和袁熙都没区别,连句哄女人开心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袁熙……也是这样?曹丕鬼使神差地问了一个与正题无关的问题。

一听这名字,甄宓幽幽地喟叹:他那个人,疼爱我是疼爱我,只是没什么可谈之事。

我与他谈汉赋,他说许多字不认得;我跟他说儒学,他说一看到书名就犯困;我给他写信引了几段诗经,居然被他当成是我写的,拿出去给宾客炫耀,多丢人啊!一提到这个话题,甄宓情绪就有点激动。

她拿起香帕在腮边赶上一赶,好似在驱赶一只蚊虫:你知道蔡邕么?知道。

曹丕点头。

那是这个时代顶尖的文学大家,可惜因为依附董卓,为王允所杀,他父亲曾经数次感叹蔡邕的早逝。

蔡邕有个女儿叫蔡昭姬,才华不输给班昭。

可惜自从蔡邕死后,她流落北方,成了匈奴人的妻子。

我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恳求袁熙去找袁绍说一声,利用袁家在北方的势力,把蔡昭姬请回来,好使这份才情不致沦为胡虏——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中原识字的人那么多,也不差这么个娘儿们。

蔡昭姬何等才华,竟被如此侮辱,真是气死我了!甄宓义愤填膺,小脸涨得通红。

袁家世代簪缨,应该不至如此……曹丕小声说。

她走到曹丕跟前,轻蔑地伸出小指头,往地上一指:观子如观父。

袁绍这一家子人,上马征战喝酒玩乐都是一把好手,文章儒雅却都毫不沾边。

与这样的人为伴,有何乐趣可言?说到这里,甄宓朝南方看去,幽幽叹道:同样是世族出身,你看看人家曹孟德,写的诗句多么苍劲风流。

若是这样的人,我嫁也便嫁了。

曹丕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露出自豪的表情。

甄宓怒道:又没夸你,你在那里美什么。

曹丕连忙收起眼神。

甄宓乜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哼,连《凤求凰》都弹不好,就想打动我的芳心。

你和袁熙一样,就连花点时间编套好点的谎言骗我都不肯!不,不是的。

曹丕回答。

哦,那就是你花了许多时间研究怎么骗我喽?曹丕发现不能按照甄宓的节奏,否则很快就会被她带到诡异的方向去。

他双手用力拍了一下琴弦,响过一声强硬的颤音,打断了甄宓的话:行了,我放弃了。

甄宓见曹丕态度陡变,不由得好奇地盯着他,想知道这男孩打算如何。

曹丕把琴推开,坦诚地摊开手:其实我一开始就不赞同这个计划。

靠抚琴来诱惑女人,尤其是应付你这样的女人,实在是个笑话。

甄宓鼻子一耸: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这样的女人?曹丕没有跟着她的话题走,他把身子探前,盯着甄宓道:谈情终究不适合我,还是谈谈生意吧。

甄宓狐疑地盯着曹丕,这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刚才还很青涩,现在却一下子老成起来。

她眼珠一转:也好,那就来谈谈看吧。

我们需要把吕姬带出城去,还需要袁绍的那枚副印。

你如果帮我们做到这两件事,我可以竭尽所能助你离开邺城,甚至——曹丕深吸一口气,——甚至可以把你带去许都,把你介绍给曹氏一族的子弟。

甄宓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咯咯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大话精,不过拿这种话来哄我,也算用心了。

曹丕淡淡道:你怎知我说的不是实情?甄宓道:我刚赞了一句曹孟德,你就马上拍胸脯说愿把我带去曹家,还不是空口白话顺嘴一说么?曹丕缓缓起身,声音开始蓄积起力量: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甄宓一甩香帕:有什么好猜的,你身份再高,总不会是曹操儿子吧?曹丕表情抽搐了一下,原本憋足了劲的气势突然扑了个空,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

难道顺着她的话,主动承认自己是曹操儿子?气势已去,那么说只会招来一顿嘲笑。

被我戳破了吧?甄宓扑哧一声被曹丕的表情逗笑了,她捂嘴笑了一阵,敛容道:我告诉你。

我帮吕姐姐,那是我同情她,却不是义务。

你们这一群来路不明的奇怪家伙,我更没相信的理由。

若真有心要谈生意,总要有个令我心动的价格。

曹丕低头想了半天,把琴头重新整了整,一字一句道:我弹的那首《凤求凰》那么难听,难道你不想指导一下么?喂,真的是……甄宓无奈地摇摇头,不是在谈生意吗?怎么又开始谈情了?这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我请你做我的琴技之师,修束就是你的自由。

你那么喜欢《凤求凰》,总不至于放任这曲子为庸劣之弦奏吧?曹丕理直气壮地回答。

甄宓像是欣赏珍禽异兽一样端详曹丕半天,突然大笑道:这个价码也太无赖了吧?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伯牙不出,奈子期何。

曹丕简单地说了十六个字。

这个请求,是曹丕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决定破釜沉舟——要么甄宓被气走,要么被打动。

华佗的人分五品论,曹丕也从郭嘉那里听说过。

人之所欲,分为五品,由简入奢,循次递增,只要搞清楚对方真正要的是哪一品,便可拿捏自如,洞彻其心。

像甄宓这样的小姑娘,用谎话是骗不过的,也不可能靠风雅来打动她。

从刚才那一系列关于蔡昭姬的议论里,曹丕能感受得到,她其实对自由、婚姻什么的,也不是特别在乎。

她最渴望的是认可,是对自己才能的肯定。

这么聪明的一个女人,一定心中自负得很,渴望能一展才华。

甄宓听到这十六个字,怔了怔,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曹丕知道自己赌对了。

甄宓和任红昌,其实都是一类人,她们有着自己的想法,不愿依附于男人。

这大概就是任姐姐为什么不在许都陪着郭嘉,而是自己独立抚养着几个孩子的原因吧。

曹丕心想。

甄宓用指头戳了戳下巴,眼波流转,露出一丝笑意:你可真是讨厌,这句话可真是打动我啦。

曹丕却没上当,追问一句:我们这算是谈成喽?甄宓伸出双臂,环在曹丕脖子上吹了口气:这得看我们谈的是什么……曹丕拼命忍出脸红耳热,绷紧着脸问:不是说好谈生意么?甄宓双手环得更紧,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半寸,彼此能感受到呼吸。

正当曹丕有些忍耐不住时,甄宓却突然松开手,站开几步。

你还好意思说是生意?人家是有夫之妇,就这么跟你走了,我岂不是成了淫奔之女?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曹丕一口血差点喷出来:难道你还想找个媒妁不成?甄宓微微噘起小嘴:得有个名分才好,哎,你结婚了没有?曹丕摇摇头。

甄宓眼睛一亮:这样就好办啦。

你是司马相如,我就是卓文君。

我在袁府听了你的琴声,决定跟你走。

嗯,嗯,这样不错!这样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为了重演《凤求凰》才毅然私奔,只会传为美谈,说不定还能记到史书里呢。

曹丕看着神采飞扬的甄宓,不由心想,你真是一心想咒袁熙死啊……说帮她出逃,她不乐意;说带着她私奔,她倒甘之如饴——这女人的想法,他实在是无法捉摸。

甄宓看曹丕面露不豫,以为他不情愿,拍了拍肩膀道:我父亲当年可是上蔡令呢,你娶了我,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曹丕暗暗腹诽,心说你若知道我什么身份,哪里还敢这么说。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甄宓朝后退了几步:你快把琴弹起来,不然外头的侍婢会心生怀疑。

曹丕连忙续了根弦,随便挑了首曲子弹起来。

就在琴声掩护下,甄宓道:副印放在刘夫人的寝室,守备森严无比,就不要想把它盗出来了。

不过若你们有什么文书案牍,我倒是可以试试进去盖上大印。

曹丕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甄宓又道:自从我上次出逃失败,如今他们看得更紧了,我在袁府里可以随意走动,但不能出门一步。

外围还有我二哥甄俨亲自带兵守卫。

他虽然不够聪明,但为了甄家安危,可是会不遗余力地堵截我。

怎么把我和吕姬弄出袁府,你们可得仔细想想。

曹丕道:任姐姐自有办法。

甄宓笑道:那咱们就这么约定了。

不过我得要你一件信物,才好行事。

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曹丕摸了半天,想不出身上有什么信物。

甄宓歪着头想了一下,伸手抓住曹丕衣襟拽到跟前,忽然凑脸过去。

曹丕顿觉一阵馨香扑鼻,还未说什么,被甄宓一口咬在脖颈一侧,留下两排牙齿印。

曹丕疼得想要大叫,却被甄宓的眼神所阻止。

她咧嘴露出那一颗小虎牙,得意道:我的牙齿生得很有特点,这两排牙印几天都不会掉。

如果你辜负我,我就到审配那里去举报,说你意图侵犯我,被我咬跑了。

曹丕无语,他自命算是聪明人,可面对这么一个表面文静却有无数疯狂想法的丫头,却是束手束脚。

他摸摸生疼的伤口,只能虎着脸答应。

甄宓摸摸他的脸颊,轻轻亲了一下,算是安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又回首柔声道:我要走了,你说咱们现在算谈的什么?她的眼神里,此时涌动着柔情蜜意,如同望着自己最心爱的情人一样。

曹丕知道这只是她的演技,可四目相接之时,心中还是一热。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甄宓一旋身消失了。

曹丕独自跪坐在小棚之中,呆愣了半天,手摸在伤口上,心想我这算是完成任务了?应该算是吧,可总觉得哪里的味道不对。

这一天一大早,邺城新城的居民们感觉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在各个里显眼位置的木牌上,都出现了一张大告示,旁边还站着一名小吏,给围观的人大声宣读。

告示的内容写得四骈六丽,小吏的工作就是将之转成人人皆懂的白话。

告示说最近各色流民蜂拥而入邺城新城,忠奸难料,良莠不齐,长此以往,必生祸患,如今前方激战,为防曹军细作生事,从即日起将整肃城防,清查户籍,闲杂人等一律清除出城。

落款是大将军幕府的血红大印。

有懂行的人一望便知,这是审配借了袁府的副印,表达了邺城高层对这件事的重视。

仿佛为了证明这张告示的严肃性,不时有大队的卫兵轰轰地开过街市,设卡查验,甚至挨家挨户拍门搜查。

邺城新城虽说是进城管制严厉,但一干官吏望族的日常生活需要有人伺候,一些城中的脏活累活也需要劳役来做,每日开放的那些人数根本不够用,所以利用各种关系偷偷进来的人着实不少。

在这一场大整肃中,这些人被一一揪了出来,用绳子捆成长长的一串,由骑兵拽着往城外走。

有人上前求情,但平常收了贿赂就抬手放行的卫兵们,这次却毫不通融,冷着脸用长枪横在身前。

一群群惊慌失措的老百姓就这样被拖曳过街,跌跌撞撞,求饶呼喊声此起彼伏。

街边有一间馆舍,临街是一个大敞间,此时这敞间里聚着三十余名学子,他们或跪坐或站,目光凝视着外面,神情严峻。

柳毅一拍桌子:审配这个家伙,真是太过分了!孟子有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竟在堂堂大城中肆意欺凌百姓,这和当年董卓屠戮洛阳有什么不同!他的话引来学子们的议论纷纷,大家纷纷引经据典,有的举夏桀,有的说商纣,还有的说是赢政。

刘平在一旁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只是冷眼旁观。

别看这些人在这里为邺城百姓鸣不平,其实他们愤懑是另有原因的。

审配的这次整肃,也波及了这些非冀州的学子们。

他们个个出自大族,到邺城来也是摆足了排场,每个人都从家里带了十来个仆役,伺候起居住行。

可邺城卫的人刚刚到了馆驿,宣布了两件事,一是将所有非冀州籍的学子都搬出馆驿,重新安置在一处临街的大院,这里虽也叫馆驿,但条件比之前差远了;二是每个人只能留两个贴身仆役,其他人必须离开新城。

这两个决定掀起了轩然大波,气得柳毅、卢毓等人嚷嚷着要去衙署抗议。

好在辛毗从中斡旋,据理力争,说馆驿搬迁工程浩大,如果太早遣散仆役,恐怕会多有不便。

审配这才松口,给了他们三天缓冲的时间。

如今这些士子的仆役们在两处馆驿之间来回搬运着东西,而闲来无事的士子们则坐在敞间里对着街上怒气冲天。

柳毅骂得口干舌燥,抓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刘平道:哎,刘兄,怎么你今天这么沉默啊?平时你可都是骂得最精彩的几个人之一啊。

刘平捏着自己的杯子,微微动了下嘴唇:我在想一些事情,只是还没想通。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似乎想到了什么。

哦?刘兄在想什么?卢毓问。

他在这群人里算是沉静的,但对刘平这份镇定也颇为佩服。

我在想,审配在这时候颁布这个命令,有些蹊跷。

事情没那么简单,大家要少安毋躁。

柳毅跳起来叫道:刘兄,你只带了一仆一妾,自然不肉疼!我们可是一下子十停里去了八停啊。

你想,我们都是远道而来,若不多带些人,岂不事事不方便?他审配倒好,一张薄纸就想撵走这么多人,分明是针对我们这些不是冀州的士子!柳毅说了实话,大家也都索性放开了,纷纷表示不满。

卢毓也问刘平:刘兄,你说这事不简单,莫非还别有隐情么?刘平笑道:隐情什么的,我可不知道。

不过从这一张告示里,倒是可以看出许多不一样的东西,我有些推测,不知诸位是否愿意听听……其他人一听他这样说,都围过来。

刘平环顾四周,一指外头:我这也只是猜的,未必猜得准。

你们听听就罢了,不要当真,也不要外传。

柳毅拍拍桌子,竖起手掌发誓道:今日刘兄之言,若泄与无关人知,我柳毅甘愿五雷轰顶。

众人见他带了头,也都纷纷起誓。

刘平不缓不急地啜了口酒,转了转酒杯,抬头对柳毅道:柳兄,你可还记得告示原文是什么?过目不忘是读书人的基本功,柳毅张嘴就开始背了起来。

当他背到某个特定段落时,刘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诸位,听到了么?告示这一段说,邺城不稳,亟需整顿,闲杂人等一律驱逐出城云云。

诸人交换了下疑惑的眼神,都不明白刘平的意思。

刘平敲了敲桌面,沉声道:这告示说要驱逐闲杂人等,可这闲杂人等究竟是谁?怎么界定?却没提及,没有规章可循。

换言之,他审配指谁是闲杂人等,那谁就是。

今天他可以说你们的仆役是闲杂人,赶出城去;那明天万一说到你们也是闲杂人等,你们如之奈何?这一句模糊的话,就是审配的手段。

众人俱是一愣,他们倒没想这么多。

可刘平这么说,似乎又颇为在理。

卢毓道:审配再偏袒,也不至于驱逐我等吧,难道他想把幽并青几州的世族都得罪光?刘平冷冷一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又继续说道:你们可去看过告示原文?那落款处有个大红印,乃是大将军的专印。

柳毅道:审配代袁绍掌后方,这又怎么了?刘平道:整顿邺城,只用邺城卫就够了,审配何必多此一举用大将军印?要知道,正印已被袁绍带去官渡,副印在袁府深藏。

审配要用印,还得跟刘夫人去借。

这一句质疑一出,堂内登时一片寂然。

所有人都不期然地皱起眉头,陷入了思考。

审配这个古怪行为,殆不可解,于是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刘平,等他揭秘。

刘平徐徐起身,右手向外一点:前日寿宴你们也去了,那些杂耍艺人表现不俗,得了刘夫人不少赏赐,好多官吏请他们府上献艺。

可如今这告示一颁布,这些艺人居然都被清出邺城了,审配为何要急匆匆地赶他们走?只怕这里面鱼龙混杂,有曹贼的奸细混入吧?一人试探着说。

刘平的指头一敲桌面:不错!你会这么想,别人也会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但这恰恰是审配让我们这么想的。

他负手在堂下来回踱着步子,不时伸展右臂,用力挥舞,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势。

若只是为了对付杂耍艺人,审配下一道命令就是,何必大费周章搞整肃清城?可他却发了告示,还用了大将军的副印。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审配的用意,根本不是这些窃居邺城的流民,而是另有所图!这个图谋还相当得大,已经超越了邺城卫的能力范围,所以他才会用大将军印镇在那里,以便未来有事的时候,可以随时代表袁绍的意志。

刘平这么一分剖,卢毓忍不住问道:那刘兄所谓大事,究竟是什么?刘平把酒杯举起来,一下将其中酒水泼在地上,抬眼逐一把众人扫过去:审配的真正用意,正是在诸位身上。

他搞这么一出,是打算不动声色地把你们与仆役之间隔离开来。

这些仆役一离开新城,你们身边只剩寥寥数人,届时审配便可随心所欲,你们只能听之任之,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士子们听到这一句,无不色变。

他们带这么多仆役来,表面上是照顾衣食住行,实则是有保镖之用。

这些人都是家族选拔出来的好手,危急关头可以起码做到自保。

若按照刘平的说法,审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把他们这点最低限度的武装解除,那他的用心可就真的要深思了。

卢毓道:刘兄,兹事体大,你可确定么?刘平道:虽无明证,但咱们被赶来这个旧馆居住,岂不就是个先兆?柳毅瞪大了眼睛,促声道:你是说……刘平淡淡道:把冀州与非冀州的人分开,自然是方便他们办事喽。

办什么事?柳毅沉不住气。

刘平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把泼光了酒水的杯子掷到地上,啪地摔了个粉碎。

之前的馆驿是混住,冀州与非冀州的混杂一处。

可这一次迁移,搬家的却全是非冀州籍的士子,早就有许多人心怀疑惑,刘平这么一解释,他们顿时恍然大悟。

他摔杯的动作,犹如向滚烫的油锅里扔入一滴水,激起无数议论。

刘平注视着激动的士子们,心情却异常平静。

他刚才的那些推断,若是细细想想,都是牵强附会、不成道理。

但他的听众已经对审配先入为主,他只消用一些反问与疑问,不断把不相干的论据往审配身上引,听众自然会补白出他们最想听到的结论。

他们对审配怀恨已久,只要稍微一煽动,审配做什么他们都会认为是处心积虑。

其实馆驿搬迁之事,是刘平向辛毗建议的,审配只是批准而已。

但刘平刻意隐瞒了这个细节,夸大了审配在其中的作用;而那一则告示的内容,其实是司马懿代审配起草的,用大将军印只是因为审配这个人好名,以幕府之名落款显得威风。

两处关键,均与士子无关。

正如卢毓所言,审配再看不起外州人士,也断不会对这些士子动手,得罪诸州世族。

这些浅显道理本来一想就通的,可众人为刘平言语蛊惑,竟无一人醒悟。

这就是司马懿所谓的补白之计,刘平小试牛刀,却发现效果惊人。

刘平见众人的情绪越发激动,弯起指头磕了磕案沿:诸位莫要高声喧哗,若被人听见,便不好了。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他无形中已成了这些人中的权威,令行禁止。

柳毅搓了搓手,一脸激愤道: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刘兄,你说如何是好?刘平闭上眼睛沉思,旁人也不敢惊扰他,都焦虑地等待着。

过了一阵,刘平刷地睁开眼,沉声道:危机迫在眉睫,诸君若想活命,唯有离开邺城,或有活路。

卢毓道:审配布了这么大的局面,岂会容我等随意离开。

刘平道:辛先生不是帮我们争取了三日么?这三日里,诸位不妨以搬迁为借口,把自家仆役都集中起来,尽量不要分开。

你们每人都带着十来个仆役,三十几人都聚到一起,也有三百之数,可堪一战。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如同一把大锤在每个人的心中重重砸了四下。

可堪一战,这就要说,要跟袁氏彻底撕破脸了?这些人虽对审配极度不满,可要让他们公开与河北袁氏决裂,却实在为难。

何况这里是袁氏腹心,他们这三百人,能有什么用处?刘平看出了他们的犹豫,顺手拿起一副竹筷:一根竹箸,一折即断;三根竹箸,纵然能折断,手也要疼一疼。

投鼠忌器的道理,诸位都明白。

审配为何搞邺城整肃,还不是忌惮你们聚在一起的力量么?这三百人夺城不足,若真心想出城的话,他们却也拦不住。

说到这里,他放缓了语速,人为刀俎,你们就甘心做鱼肉么?可走去哪里呢?各自回家吗?卢毓满面忧色。

如果就这么回去,家族势必会招致袁绍的怒火。

刘平胸有成竹,一指南方:不,去许都。

这个建议提出来,大家都是一愣。

去许都?许都不是曹操的地盘么?柳毅狐疑地瞪着刘平:刘兄,你是让我们去投曹?诸位莫要忘了,许都又不止有曹操,尚有另外一人可以投效。

刘平淡淡说道,然后虚空一拜,当今皇帝,汉家天子。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失笑道:刘兄,你说别的在下都很认同,可这个未免玩笑了。

天子如今是怎么境况谁不知道,自己尚且寄人篱下,哪里还有投效的价值。

另外一人道:我听说董承败亡以后,汉室急着向曹家示好,把能给的朝职都封了曹家人,咱们过去,怕是连个议郎都当不上啊。

另一人道:说不定天子还得跟你借仆役呢。

大家一齐哄笑。

刘平心中苦笑,用极细微的动作摇了摇头。

老一辈的人曾感受到过汉室天威,心中尚存敬畏;而这些年轻人生于末世,长在乱世,心目中的汉室早就成了一个大笑话。

观一叶而知秋,从这些边陲世族士子的态度,便知天下人心所向。

所谓汉室衰亡,实际上就是汉室逐渐为人淡忘的过程。

这个趋势是否可逆,自己的努力会不会只是缘木求鱼?一个疑问悄然钻进刘平心中。

这时,卢毓突然一拍桌子,叫了一声好!柳毅问他怎么了,卢毓大笑道:我等乱了方寸,竟然没体察到刘兄苦心。

这南下投天子,可真是一步妙棋。

这下别说其他人,就连刘平都愕然地望向卢毓,不知他何出此言。

卢毓道:大家不要忘了,咱们待在邺城的理由,是同去许都聚儒。

我们出城南下许都,不过是提早几日离开罢了,审配就算气疯了,也挑不出毛病。

一人疑道:可是许都是曹氏地盘。

如今袁曹开战,袁绍万一打胜了,咱们家族岂不惨了?卢毓拊掌笑道:许都是曹氏盘踞不错,但毕竟打出来的是汉室大旗。

袁绍又是汉家的大将军,我们公开宣称是去效忠皇帝,便不必与他彻底撕破脸,家里也背不上通曹的罪名。

投汉不投曹,这就是刘兄之计的精妙之处了。

大家一听,轰然叫好,看向刘平的眼光又多了几丝敬服。

刘平怔怔呆在原地,他原本的目标,只是煽动这些士子的情绪,没想到卢毓居然在不知觉的情况下,分剖出这层深意,可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倘若这些人能够进入许都,汉室局面应该也会为之一变吧。

刘平暗暗攥了下拳头,想要不要把计划修改一下。

※※※曹丕恭敬地垂手等在刘府门口,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

在他与大门之间,有五名卫士排成一条线,彼此相隔数尺。

最中间的那一位壮汉神色阴郁,披挂齐全,手中还握着一把佩剑。

曹丕现在知道了,这人是甄宓的二哥甄俨,名义上是专门负责刘府的安全,实则是为了看守他妹妹。

他的铠甲披挂整齐,连绦带都束得一丝不苟,应该是个认真谨慎的人。

曹丕偶尔抬头,看到对方正盯着自己,便回一个茫然的微笑,然后低下头去。

甄俨盯了一阵曹丕,又把视线转移到即将靠近大门的一辆木轮车上去。

其实无论是曹丕还是那木轮车,甄俨都不认为是个威胁,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那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四个字修炼成了人形。

她总能想到一些荒唐又疯狂的办法,甄俨自认在想象力上无法与妹妹相比,只好用最笨拙的办法去杜绝一切可能性。

甄俨根本不想做什么刘府的护卫,这对一个校尉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

他的实职是邺城卫的统领,管理着整个邺城的城防。

可审配告诉他,甄宓是你们甄家的人,理应由你来亲自解决。

甄俨知道这是审配想架空他,但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甄宓逃出邺城,那家族的声誉就全毁了。

为了甄家的前途,甄俨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来,不能假手他人。

这时府门发出一声响动,旁边校门开了半扇,一名衣着华美的女子提着篮子从里面走出来。

甄俨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心情紧张起来。

他认识这女人,她叫貂蝉,是邺城一位士子的夫人,如今是刘府最受欢迎的人,可以来去自如无须通报。

据说前几天让这些卫士疲于奔命的寿宴献艺,就是出自她的建议。

不知为什么,甄俨一看到貂蝉的身影,身体就莫名激动。

他早已婚配,也知道貂蝉嫁了人,可一看到那道曼妙的身影,还是控制不住有些口干舌燥。

任红昌走出门来,撩了撩额头的头发,把篮子伸向甄俨,妩媚一笑:甄校尉,你可辛苦了,检查一下吧。

甄俨忙不迭地把篮子接过去,随手翻了翻,篮子里都是些鲜果布帛,想来是刘夫人的赏赐。

甄俨把篮子还回去,交接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任红昌的手背上蹭了一把。

这是何等滑腻细嫩的手啊,甄俨一瞬间有点迷醉,然后又紧张起来,这可是唐突之极的行为。

不料任红昌面色如常,把篮子接过去,向甄俨道谢后就离开了。

甄俨长出了一口气,抬起自己的手在脸颊上蹭了蹭,那种滑腻感让心头一阵荡漾。

任红昌走到曹丕跟前,说咱们回去吧。

两人并肩而行,慢慢走到一处河道旁。

邺城新城为了追求风雅,在城内修了数条纵横河道,道旁还遍植垂柳,石基垫肩,是个幽静的去处。

尤其是大战开启以后,来的人就更少了。

任红昌走到一块平整的大石旁坐下,打开篮子把里面的瓜果都拿了出来,摆满了石案。

曹丕安静地站立一旁,一言不发。

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一个侍女一个童子在忙里偷闲地赏春。

篮子拿空了水果以后,任红昌从底下一个垫层里抽出两张折好的麻纸文书,递给曹丕。

曹丕打开一看,落款都盖着殷红的大将军印,条印分明。

他赶紧将其揣在怀里,还左右看了看。

见文书收置妥当了,任红昌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叹道:这都是甄宓的功劳。

那姑娘可真是个奇才。

她想出来的办法,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曹丕把文书重新折叠好,放入怀里,没动声色。

任红昌眨了眨眼睛,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这男孩的表情,促狭道:这么聪明的姑娘,你都能靠一曲《凤求凰》勾搭上,也算是个奇才了。

曹丕苦笑一声,脖颈处的牙印隐隐做疼。

父亲曹操年少时和袁绍是亲密好友,他绝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去勾引袁绍的儿媳妇私奔。

对了,她还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好好练琴。

任红昌揶揄道。

我哪有那种匈奴时间。

曹丕有点恼火地嘟囔了一句,脸色却有些泛红,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任红昌身子却没动,她软软靠着石案,欣赏着河道旁已经翠绿一片的垂柳,秀容浮现出几丝难以名状的寂寥。

她轻轻磨动红唇:真羡慕你们啊……曹丕惊讶地看向任红昌。

在他的印象里,任红昌虽然形象多变,可从来都把自己的内心裹得严严实实,从不袒露心声。

刚才那一声轻叹,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任红昌转过头来,对曹丕道:你是否觉得我水性杨花、不守妇德?曹丕吓得连连摇头。

任红昌自嘲地笑了笑,把目光收了回去:不必掩饰了,男人根本不懂遮掩自己的心思。

你纵然不说,心里也一定在嘀咕。

我从前追随吕布,后来做了郭祭酒的宠妾,又来做皇帝的侍婢,岂不是淫乱得很?一时间曹丕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任红昌拿起一片小石子,扬手丢入河道里,泛起几丝涟漪:我羡慕甄宓。

我应该如她一般率性而为,轰轰烈烈地谈一段情,才不枉费此生。

甄宓说她心羡卓文君,我又何尝不是——她的声调陡然提高了一点,哪怕像普通女子一样,学学女红,读读《女诫》,寻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终老一生也好。

甄宓避之不及的人生,对我来说也是奢求。

生逢乱世,皆有不得已之事吧。

曹丕笨拙地劝解道。

一抹苦涩与坚决同时出现在任红昌的脸上:你说的不错。

我有我不得已的责任,我舍弃了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完成这份责任——二公子,你会帮我么?曹丕以前也知道,任红昌不是中原人氏,她来这里是想寻求支持,以求复国。

他不知道那个国家在哪里,也不清楚任红昌的打算。

但一接触到她忧郁的眼神,曹丕热血涌上,一拍胸脯道:我一定帮你!他对任红昌怀有一种特别的情感,既不同于对母亲的眷恋,也不同于对伏寿的迷恋。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描述的话,应该是大姐姐。

曹丕有姐姐,可他几乎见不到她们。

身为弟弟的体验,他要从黄河被救起时才觉醒。

这一路北上,曹丕在任红昌身上感觉到了来自姐姐的呵护,这让他感到温馨,同时也激起了他的保护欲。

面对曹丕的慷慨激动,任红昌笑了笑:曹家公子的承诺是很贵重的,不要随意许诺啊。

曹丕道:怕什么,有郭祭酒在呢。

一听到这个名字,任红昌面色一黯,却没多说什么。

曹丕见任红昌似有疑虑,抬起三指对天发誓:我曹丕在此起誓,必助任姐姐复兴国统,子孙亦然。

如有违背,天雷共劈。

任红昌摸摸他的脑袋,用力揉了一下:有你这句承诺我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来,递给曹丕一个果子,说你把文书带回去给陛下和司马先生,我还有点别的事情。

曹丕一愣,问她去哪里。

任红昌嫣然一笑:我去找甄宓的哥哥谈谈心,大人的事,你就不要问了。

曹丕脸色一红,赶紧转身离去。

任红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以后,仰望东方的天空,忽然轻轻叹了一声,把头发绾起一个蛇鬓,又返身朝着袁府走去。

曹丕怀揣文书,朝着馆驿走去。

他现在身上也带了一块随行的腰牌,所以也不担心沿街搜捕的卫兵。

他怀里的这两份文书,都是司马懿亲自拟定的,一份是城防调令,还有一份是模拟袁绍笔迹的书信,后者是为了进入许攸私宅而准备的。

许攸被软禁在家,任何人不得进入,唯一可能接近的办法,就是伪造袁绍的手令。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的文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个小小的念头悄然从曹丕的意识深处爬出,像春天的毛毛虫一样,顽强而坚定地向上攀缘,很快就爬到了心尖。

文书既然在我这,为什么我不自己去呢?这个念头一想出来,便无法抑制。

胡车儿想要通过徐他转达给许攸一句话,而这句话与当年宛城之战密切相关。

曹丕来到邺城,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许攸,搞清楚当初在宛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觉告诉曹丕,这件隐秘很可怕。

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能单独去见许攸。

无论是任红昌还是当今天子,都最好不要插手宛城之事。

而此时,正是一个绝好的良机。

曹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么做有点背信弃义,可他别无选择。

他朝前走了三步,又后退了五步,脚尖一转,眼神变得坚定,整个人朝着右边毫不犹豫地走去。

许攸的宅邸不算是秘密,他们一早就已经打听好了。

这是一座位于西城区的深宅,许攸一家都在这里住。

门口有大将军幕府直属的卫兵看守,这些人连审配的面子都不卖,唯袁绍命令是从。

平时一日三餐都由幕府派人送到门前,再由卫兵送进去。

曹丕把自己的仆役服脱掉,从成衣铺里买了一套成人的旧短袍换上。

他的身材不低,这套短袍并不显宽绰。

他又用炭笔在嘴边淡淡地扫了几笔,让自己起码看起来年长了五岁。

曹丕准备停当以后,忽然又想到什么,就地打了一个滚,沾了好多灰尘在衣服上头,径直朝着许攸深宅走去。

干什么的!?一名卫兵看到曹丕走过来,端起钢枪大吼一声。

曹丕毫不畏缩,一直走到快顶到枪尖才停下脚步。

没等卫兵再次发问,曹丕先低声做了一个手势:东山来人。

然后亮出一块木牌。

那块木牌是蜚先生赠送给刘平的,代表了东山身份,在他们逃离白马的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

现在曹丕又把它拿了出来,打算故伎重演。

卫兵拿起木牌检验了一番,面露疑惑。

这牌子是东山颁发的无误,但东山的活动范围一直是冀南,邺城是不允许他们的势力进入的,而且,眼前这个家伙未免太年轻了吧?东山在普通袁军士兵眼中,多少带点神秘色彩,里面充斥着奇人异士。

所以卫士对曹丕的疑心稍显即逝,东山的人嘛,古怪一点也很正常。

曹丕注意到了他的微妙表情,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官渡急报,主公有密事与许先生相商。

然后他把司马懿伪造的袁绍手令递了过去。

卫兵接过手令,打开来看,确实是袁绍手笔,说见信如见人沿途不得阻挠云云,落款大印鲜明无比。

曹丕道:我可以进去了么?卫兵犹豫了一下,身体却没动: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允许任何人与之接触。

你可以把信函给我们,我会转交给他。

曹丕眉毛一挑,把怀里的另外一份公函露出个边:主公在手令里说得明白,这函干系重大,必须亲自交到许攸手中。

在许先生亲手拿到这封密函拆开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碰它——你想把它拿走么?卫兵没敢接受这种挑衅,他胆怯地后退了一步道:可我们也是奉了命令……你在质疑这份手令是假的喽?曹丕低声吼道,把袁绍手令扔到他脸上,官渡战事正急,若因为你而耽误,这责任你敢承担么?!卫兵没有回答,可还是没动。

曹丕冷笑道:很好,我这就去回禀主公,可不是我没把密函送到,而是有人不太想让主公在官渡获胜,所以在此许以阻挠。

曹丕说完,转身要走。

刚才那句话太诛心了,卫兵一听吓得脸都白了。

曹丕这一走,就等于坐实了他里通曹操,这个罪名扣得实在太大。

他连忙把曹丕拉住,解释说自己也是照章办事。

曹丕道:我对你的解释没兴趣。

我只想知道,凭着主公的手令能不能进去?卫兵这次不敢再阻拦了,但要求必须有人跟随。

曹丕也没坚持,就让两名卫兵跟在左右,亦步亦趋地往里走去。

卫兵们把守的位置,是在许家宅邸外围的里坊,再往里走上二十几步,才算是许家宅邸的正门。

卫兵敲了敲门,从里面走出一个侍婢。

侍婢以为是来送饭了,把上次吃剩下的食盒拿了出来,卫兵一挥手,表示不是为了这事。

侍婢一愣,连忙放下食盒,放他们进来。

院子里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正趴在地上玩着沙土,一名姿色还算不错的女子在一旁照顾着他。

女子看到他们,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挡住。

曹丕心想,这大概就是许攸的家眷了吧。

他没有多做关注,继续朝前走去,来到一间青砖铺地的瓦房前,许攸就在里面。

曹丕迈步上前,要去敲那扇房门。

他看到卫兵也跟了进来,眉头一皱:你要干吗?你递送密函的时候,我必须在场。

曹丕冷冷道:笑话,你都说是密函了,还要在场?等下我呈递完密函,还要等许先生给主公回书,才赶回官渡。

这等军机大事,你区区一个小卒也配参与?我必须确保许先生安全。

卫兵还在坚持。

曹丕转向他,高举双手,不耐烦地喝道:你可以搜一下,看我是否带着什么凶器!卫兵检查了一番,除了胸前那封密函,别无可疑之处。

卫兵没办法,只得悻悻退了下去,却不肯离开,站在院子当中等着曹丕出来。

曹丕敲敲门,大声道:东山来人,主公密函!屋里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

这声音尖细锐利,好似铁枪尖在铜镜上摩擦的声音。

曹丕轻轻推门迈进去,把门顺手带上。

他一抬头,看到堂前一人在伏案奋笔疾书,背后堂中还挂着一把长剑。

这人头发花白,脸形极瘦,下巴尖得好似一枚锥子。

他对曹丕的进入恍若未闻,也不抬头,继续在写。

直到这一页纸都写满了墨迹,他才心满意足地吹了吹气,把毛笔挂起来,用旁边的丝绢擦了擦手,向堂下的曹丕望去。

东山来人,主公密函。

曹丕重复了一遍。

许攸看看窗外,问道:卫兵没为难你吧?曹丕道:有主公手令。

许攸哦了一声,却不急着追问,他走到窗前,对院内的妻子挥了挥手:我要谈主公的要事,你们都站远点,别在这里碍事。

他妻子连忙扶着孩子进了隔壁厢房。

那名卫士本来不想走,可许攸一双三角眼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

他实在顶不住,只得又退到院门的位置。

许攸把窗户关好,回到案几前跪定。

他用胳膊肘支在案几上,身子前俯,似笑非笑道:曹阿瞒好胆识,竟敢把自家公子送进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