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十七章 柿子橘子

2025-04-03 16:03:45

()  从头到尾,徐凤年都没有瞧见那名偃甲湖水师统领,下船以后,坐入一辆龙腰州箭岭军镇的马车,徐凤年撩起窗帘子,才看到一名不确定身份的健壮校尉出现在船头,同乘一辆马车的徐北枳顺着放下的帘子收起视线,轻声道:有一标偃甲湖骑兵护送我们前往茂隆北边的鹿茸城,正大光明走驿路。

徐凤年靠着车壁,膝上放有不知牛年马月才能再出鞘的chun雷短刀,背有刹那的青鸟已经披甲混入骑队。

徐北枳缓缓说道:茂隆成为凉莽南北对峙的一条新风水岭,董卓撤出葫芦口后,没谁愿意去送死,只得黄宋濮跟慕容女帝请了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领兵增援。

柳珪和杨元赞这两位大将军还在观望。

黄宋濮权势已经不复当年,名义上是总掌南朝四十万兵马的南院大王,不说柳杨两位不用仰起鼻息,就连董卓六万亲兵也素来完全不服管,黄宋濮这回彻底拉下脸面,用去很多多年积攒下来的珍贵人情,才调动了九万jing骑,在南朝做大将军就是如此为难,你不领兵,谁都愿意对你和和气气,把你当菩萨供奉起来,真要有了兵权,背后就要戳你脊梁骨,恨不得你吃败仗,把老本都赔光,这等劣根,都是chun秋遗民一并带来的。

这些年皇帐北庭那边又有了南人不得为将的说法,要不是慕容女帝强行压下,加上柳杨二人也不希望北人搀和南事,也都各自上了秘折,总算没有拖南朝的后腿,否则恐怕黄宋濮都没机会去跟你们北凉铁骑对峙。

徐凤年瞥见徐北枳手上有一卷书,拿过来一看,笑容古怪,徐北枳也是会心一笑,娓娓道来:龙虎山一个天师府年轻道士杜撰的老子化胡经,大概就是说当初道祖骑牛出关,仅留下三千言给徒子徒孙们,就西渡流沙,摇身一变成了佛祖。

立意取巧,文字倒是挺好的,说不定是那赵家天子赐号白莲先生亲自cāo刀润的sè。

如今龙树圣僧圆寂,白衣僧人又没有出声,两禅寺闹哄哄乱成一团,宫中那帮青词真人们又远比和尚懂得互为引援,加上病虎杨太岁久未露面,我看这场起源于北莽的灭佛,反倒是你们离阳王朝更加酷烈。

不说其它,各个州郡仅存一寺这项举措,就能让各大同州同郡的名寺来一场窝里横。

徐凤年平淡道:谁让佛门不像龙虎山那般跟天子同姓,谁让chun秋战事中士子纷纷逃禅,人数远胜于遁黄老,谁让离阳王朝已经掌控大局,要开始大刀阔斧斩草除根。

再说了,如此一来,西域佛门密宗才能看到渗透中原的希望,皇子赵楷持瓶过剑阁入高原,才能全身而退,建功而返。

如此一来,北凉北线有北莽压制,东线南线本就有顾剑棠旧部牵扯,再加上一个跟朝廷眉来眼去的西域,就真是四面树敌了。

打蛇打七寸啊,北凉吃了个大闷亏,可能我师父埋下的许多伏笔就要功亏一篑。

徐北枳不去刨根问底北凉关于退路的布局,只是微笑问道:北凉会是一方西天净土?徐凤年轻声摇头道:这个把柄实在太大,徐骁也不太可能明着跟朝廷争锋相对,最多对逃窜入境的僧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最大的庇护。

况且一山难容二虎,北凉的庙再大,也容不下两个和尚念经,西域佛教势力算是彻底跟北凉断了线。

这兴许就是张巨鹿为何对灭佛一事装聋作哑的原因,恶名不担,好处要拿。

只要能让北凉怎么不舒服,这碧眼儿就怎么来。

你不问,我倒是可以跟你透底,西域和蜀诏,本来是我家好不容易倒腾出来的狡兔两窟,这会儿就要少了一窟。

徐北枳皱眉道:那私生子出身的赵楷能否成事还两说。

徐凤年还是摇头:我第二次游历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差点死在他手上,yin得很,有他坐镇西域,形同一位新藩王,肯定会让北凉不痛快。

徐北枳笑意玩味道:北凉出身的大黄门晋兰亭,不是你爹亲手提拔才得以进入京城为官吗?怎么反咬一口?他的那番弃官死谏,件件看似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在我看来,远比以往那些阁老重臣的痛哭流涕来得狠辣,如今虽说没了官职,但是在庙堂上一鸣惊人,朝野上下赞不绝口,都有人喊他晋青天了,好像张巨鹿对其也有栽培之意。

严家在前,做成了皇亲国戚,晋家在后,不需要几年就可以在京城扎根,你们北凉,净是一些养不熟白眼狼,偏偏还都下场不错。

徐凤年瞥了一眼徐北枳,冷笑道:读书人嘛,都想着报效朝廷。

你可曾听说有几位北凉老卒转过头骂徐骁的?徐北枳哑口无声。

徐凤年弯腰从脚边一个行囊里扒出一个漆盒,装了颗石灰涂抹的头颅,徐北枳默默挪了屁股,缩在角落,躲得远远的。

听羊皮裘老头说过天门跻身陆地神仙,如果是伪境的话,爬过天门就要爬挺久,幸好李老头儿没骗我。

天底下的指玄高手屈指可数,你这样的满境指玄就更少了,死得跟你这样憋屈的肯定更是凤毛麟角。

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使出那样的一刀,我想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也许给我真正的指玄境界,也使不出来,你真是运气不太好。

徐骁说过,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种。

难怪你当年的手下败将邓茂成为天下十人之一,而你却停滞在指玄上十几年。

听着徐凤年跟一颗头颅的念叨,徐北枳实在是扛不住,脸sè苍白捂着鼻子恳求道:能不能盖上盒子?徐凤年端起盒子往徐北枳那边一递,吓得徐北枳撞向车壁。

徐北枳怒气冲冲道:死者为大,第五貉好歹也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辈,你就不能别糟践人家的头颅了?满头白发的徐凤年放下盒子,继续盯着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唠唠叨叨:虽说提兵山掌握了那么多柔然铁骑,以后注定跟北凉是死敌,但这会儿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大可以我带着自家丫鬟远走高飞,你做你的将军和山主,你倒好,赶尽杀绝来了,我不杀你杀谁。

我这趟北莽练刀,一点一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神意,都毁在你手上了。

要不你活过来再让我砍一刀?喂,是不是好汉,是好汉就睁开眼,给句明白话。

一旁徐北枳实在是受不了这个王八蛋徐柿子的絮叨,怒道: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徐凤年弯腰捧起盒子,又往徐北枳眼前一伸,来,徐橘子,跟第五貉道声别。

徐北枳转过头,一下子撞在车壁上,连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徐凤年推上盖子,重新装入布囊,捧腹大笑。

徐北枳愤愤道:很好玩?徐凤年撇撇嘴道:不好玩?徐北枳压低嗓音,怒其不争道:你以后怎么世袭罔替北凉王,怎么跟那么多劲敌斗?徐凤年横躺在宽敞车厢内,翘起二郎腿,轻声道:走一步看一步,要不然还能如何。

徐北枳恨不得手上一本书砸死这个被侍童称作徐柿子的家伙,只是无意间看见他的满头白发,默然收手。

徐凤年坐起身,掀起帘子,朝披甲提枪的青鸟招了招手。

等青鸟百感交集一头雾水地靠近了,徐凤年凶神恶煞一脸怒相,要不是公子觉着你水灵,身段好,懂持家,武艺还超群,实在是找不着比你更好的姑娘,更贴心的丫鬟,在柔然山脉早他娘地撇下你跑路了!回了北凉,努力练习那四字诀,以后结结实实宰杀几个指玄境高手,杀人之前千万别忘了说是本公子的大丫鬟,记住了!青鸟轻轻点头,嫣然一笑。

车厢内复归平静。

徐北枳看了几页一味谤佛的经书,忍不住抬头问道:你就这么对待所有下人?徐凤年反问道:你是上人?徐北枳笑道:我一介流民,当然不是什么上人,不过你是。

徐凤年躺下后,望着顶板,轻声道:所以你永远不会明白北凉三十万铁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不再理会徐北枳,徐凤年哼过了那粗俗不堪的巡山曲,又哼起一支无名小曲儿,什么是好汉,一刀砍了脑袋做尿壶!什么是大侠,可会猴子摘桃这等绝学?什么是英雄,身无分文时能变出一张大饼吗……徐北枳大煞风景插嘴问道:我能否问一句?徐凤年停下哼唱,点了点头。

徐北枳好奇问道:你当下还有一品境界的实力吗?徐凤年嘿然一笑,这个不好说,我呢,有一部刀谱,原先都是循序渐进,学会了一招翻一页,前段时候不小心直接跳至了尾页,明明是刀谱,最后一页叫灵犀,却是讲的剑道境界。

赶巧儿,我身上养了十二柄飞剑。

离我三丈以外,十丈以内,只要不是指玄境界,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百个,我还是能杀一百个。

徐北枳平静道:厉害。

徐凤年转头纳闷道:是夸我呢,还是贬我?徐北枳低头看书。

等他蓦然抬头,徐凤年不知何时又拣起了盒子将那颗灰扑扑头颅展现在身前。

风雅醇儒的徐北枳也顾不得士子风流,握紧那本书就是朝这个王八蛋一顿猛拍。

徐凤年笑着退回,收好盒子布囊,躺下后双手叠放做枕头,徐橘子,这个我帮你新取的绰号咋样?徐北枳打赏了一个字,滚。

徐凤年侧过身去翻布囊。

徐北枳赶紧正襟危坐,然后一本正经点头道:这个绰号,甚好!徐凤年伸出大拇指,称赞道:识大体,知进退,一看就是一流谋士。

徐橘子,以后北凉撑门面,我看好你!------------第一百四十八章 是谁先见他白头本以为离近了茂隆一带之后,还得花费一些小心思才可以潜入南边,可很快徐北枳就意识到情形出乎意料,数万难民沿着驿路两边开始疯狂流徙,其中不乏有鲜衣怒马豪车,北莽有几线驿路按律不准军马以外踏足,违者立斩不待,许多宗室子弟都已经拿身家性命去验证北莽女帝的决心,因此即便是仓皇逃难,也没有豪横家族胆敢踩上驿道,好在人流巨大,早已在驿道两侧踩出两条平坦路径,车马通行无碍,只是行驶得缓滞而已,北莽驿路交织如网,徐北枳所在的马车逆流而下,身后不断有别条驿路疾驰赶至的军镇铁骑迅猛南下,徐北枳吩咐一名随行护驾的箭岭骑尉去打探消息,才得到一个让他愈发瞠目结舌的答案,在黄宋濮已经亲率九万精骑跟北凉军对峙的前提下,一支北凉铁骑仍是直接杀穿了紧急布置而起的防线,径直往南朝京府刺去,看那势如破竹的锋芒,是要视三位大将军如无物,视两位持节令如摆设,要将南朝庙堂的文武百官给一窝端!历来都北骑南下,才有这等气魄啊。

这支数目尚未确定的骑军既然一律白马白甲,自然是大雪龙骑无疑,它这一动,连累得黄宋濮本就称不上严密的防线更加松动,向来推崇以正胜奇的南院大王,推测又是葫芦口一役围城打援的阴奇手笔,加上身后军镇林立,也都不是那一箩筐脚踩就烂的软柿子,仅是调出两万轻骑追击而去,还严令不许主动出击,将更多注意力都放在构筑防线和死死盯住剩余的北凉铁骑之上,并且第一次以南院大王那个很多南朝权贵都不太当回事的身份,给姑塞龙腰两州持节令下达了两份措词不留余地的军情布置。

南朝偏南的百姓们可顾不得将军们是否算无遗策,是否胸有成竹,是否事后会将北凉蛮子给斩杀殆尽,他们只听说那帮蛮子的马蹄只要进了城,那就是屠城,屠成一座空城为止,还听说连北凉刀这般锋利的兵器都给不断砍头砍出了褶子,一万龙象军就已经那般凶悍,瓦筑和君子馆足足一万多人马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何况是徐人屠的三万亲军?要是徐阎王万一亲至北莽,咱们老百姓还能用口水淹死那人屠不成?谁他娘信誓旦旦跟咱们说北莽铁骑只要愿意南下开战,就能把北凉三十万甲士的尸体填满那甘凉河套,堆成一座史无前例的巨大京观?哪个龟儿子再敢这么当面忽悠咱们,非要一拳打得他满地找牙!徐北枳提着帘子,给徐凤年笑着介绍窗外一支表情异常凝重的骑军:是黄岘镇的兵马,统兵的将军姓顾名落,是龙腰州持节令的女婿,平时眼高于顶,看谁都不顺眼。

看来是真给你们打怕了,骑卒的这幅表情,跟慷慨赴死差不多,前些年提及北凉军,可都是斜眼撇嘴。

徐凤年平淡道:夜郎自大。

徐北枳哈哈笑道:说我呢?徐凤年皱眉道:到了北凉,你嘴上别总是挂着你们北凉如何如何,北凉本就排外,军旅和官场都差不多,这种顽固习性利弊不去说,总之你要悠着点。

徐北枳点头道:自有计较。

徐凤年自言自语:不会真要一鼓作气打到南朝庙堂那儿去吧?这得是吃了几万斤熊心豹子胆啊,带兵的能是谁?不像是袁左宗的风格啊。

徐北枳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你有没有发现北凉有点像我们见着的柔然山南麓田地?徐凤年问道:青黄不接?徐北枳慢慢说道:北凉王六位义子,陈芝豹不用说,搁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裂土封王,以他的才略,自起炉灶都行。

袁左宗是当之无愧的将才,独当一面肯定不难,领几万精兵可以轻松摧城拔寨,但统帅全局,就不好说了。

齐当国,冲锋陷阵,扛徐字王旗的莽夫而已。

叶熙真擅长阳谋,被誉为下一任阳才赵长陵,说到底,仍是幕后摇羽扇的谋士,需要依附于人。

姚简是一位熟谙偏门的风水师,一向与世无争,更不用去说。

褚禄山的话……徐凤年笑道:徐骁六位义子中,真要说谁能勉强跟陈芝豹并肩,只有他了,他是真正的全才,只要是他会的,都一概精通。

我师父是因为赵长陵才名声不彰显,褚球儿跟陈芝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徐北枳继续说道:韦甫诚典雄畜宁峨眉这批青壮将领,比起陈芝豹,都差距很大,何况偏倚向你这位世子殿下的,少到可怜。

所以说,除去陈芝豹和褚禄山,北凉能跟董卓之流单独抗衡的惊艳武将,实在找不出第三位。

徐凤年笑而不语。

徐北枳问道:难道还有谁藏藏掖掖?徐凤年大笑道:你忘了我二姐?徐北枳将信将疑道:你也知道纸上谈兵和亲身带兵是两回事。

徐凤年脸色剧变,攥紧拳头,因为他知道是谁率领大雪龙骑奔赴南京府了。

徐北枳何等触类旁通,也立即猜出真相,苦涩道:要是她能活着回北凉,我就服气。

徐凤年长呼出一口气,眉头舒展,闭眼靠着车壁,笑道:那你现在就可以心服口服了,我二姐十四岁之前就已经记住北莽全部军镇戊堡、部落村庄和驿站烽燧。

徐北枳在心中缜密推敲,然后使劲摇头,憋了很久才问道:为什么?徐凤年揉了揉脸,轻声道:小时候她跟我大姐打过一个赌,二姐说她一定会在三十岁以前带兵杀到南京府。

她们两人的赌注分别是一本兵书和一盒胭脂。

徐北枳冷哼一声:军情大事岂能儿戏?!龙象军的行军路线分明是经过兵法大家精确计算过的,以军损搏取大势,可以视作是在为你争取时间,你二姐算什么?徐凤年调侃道:你有胆子,下次见着了她,自己问去。

反正我是不敢。

徐北枳愣了一下,你连弱水都敢去,第五貉都敢杀,竟然不敢见你二姐?徐凤年唉声叹气,有些头疼。

当初练刀就给她见面不说话,这次在北莽绕了一个大圆,还不得被她拿剑追着砍?――――那支骑军深入腹地,如同庖丁解牛,绕过诸多军镇险隘,在北莽版图上以最快速度撕扯出一条绝佳曲线。

速度之快,战力之强,目标之明确,都超乎北莽所有人的想象极限。

为首一骑披甲而不戴头盔,年轻女子视野中,已经出现那座北莽南朝最大城池的雄伟轮廓。

身后九千轻骑眼神中都透着疯狂炙热的崇拜。

从来不知道原来仗可以这么打,就像一个大老爷们在自己家里逛荡,遇上毫无还手之力的不听话孩子就狠狠赏他一个板栗。

每一次接触战之前,都如她所说会在何时何地与多少兵马交锋。

因为绕过了全部硬骨头,以大雪龙骑的军力雄甲天下,收拾起来,根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敢情她才是南朝这地儿的女主人?一路北上得轻而易举,不过接下来转身南下才是硬仗!但老子连南京府的城门都瞧见了,还怕你们这群孙子?女子容颜不算什么倾国倾城,只是英武非凡,气质中绝无掺杂半点妩媚娇柔。

她下马后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书籍,点燃火褶子烧去成灰,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嘴唇微动,然后默默上马。

――――北凉历年冬天的大雪总是下得酣畅淋漓,不像南方那样扭扭捏捏,这让新近在这块贫瘠荒凉土地上安家的几个孩子都很开心,北凉铁矿多少,战马多少,粮食多少,反正都不是他们可以触及的事情。

四个孩子中大女儿没甚出奇出彩,跟寻常少女一般喜好胭脂水粉,就是性子泼辣,像那荡秋千,也不像寻常大家闺秀那般含蓄,总恨不得荡到比顶楼还要高。

老二最为聪慧,自幼便视作神童,读书识字极快,性子也内敛,都说像她娘亲。

老三长得最像他那风华绝代的娘亲,典型福气的北人南相,跟他一生下来便注定勋贵无比的身份十分相符。

兴许是这个家的子孙福运都用光在了前边三个孩子身上,到了土生土长在北凉的四子这里就有些可怜,就跟家乡的土地一样,他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哭过一声,会走路以后也憨憨傻傻,枯黄干瘦,鼻子上时常挂着两条鼻涕,跟口水混淆在一起,府上下人也都觉着女主子是因为生他才死的,私下对前边三位小主人都打心眼喜爱,唯独对力气奇大的老四恶感,胆子大一些的年轻仆役,四下无人时就会狠狠欺负几下,反正小家伙铜筋铁骨似的,不怕被掐,就是扇上几耳光,只要不给管事门房们撞见,就都不打紧。

十二岁徐渭熊的书房纤尘不染,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品,除了文房四宝就只剩下囊括诸子百家的浩瀚书籍,书柜摆放的每一本书都拿朱笔细致圈画过。

今天她正在一丝不苟写那个永字,北凉王府的二郡主公认无所不精,唯独书法实在是不堪入目,这让要强好胜的徐渭熊钻了牛角尖,誓要写出满意的楷字,比不过弟弟也就罢了,怎能输给她?!书法真意,她早已烂熟于心,都不用别人如何传授,直笔驻锋侧锋当如何才算炉火纯青,她都很心知肚明,可真到了她毫尖写出,总是如蚯蚓扭曲,这让这个秋天写了不下三千永字的徐渭熊也有些恼火。

一个唇红齿白异常俊俏的男孩提了一具比他体型还要小一圈的尸体来到书房。

徐渭熊微微抬了抬眼角,不理睬。

锦衣华贵的孩童放下尸体,笑哈哈道:黄蛮儿,咱们到了。

躺在地上的尸体闻声后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憨憨咧嘴笑,悬挂了两条鼻涕虫,还流了许多口水。

这一对兄弟就是徐凤年和徐龙象了。

黄蛮儿喜欢被哥哥拖拽着,也喜欢大雪天被哥哥倒栽葱进雪地里,整颗脑袋冰凉冰凉的,舒服得很!徐凤年伸手帮弟弟仔细擦去鼻涕口水,然后胡乱擦在自己袖口上,指了指书房里一樽龙头对大嘴蟾蜍的候风地动仪,拍拍黄蛮儿的脑袋笑道:去,玩蛤蟆去,记得这次别弄坏了,到时候二姐赶人,我不帮你的。

枯黄稚童乖乖去大樽旁安静蹲着,这回没把蹲在地上承接铜球的蟾蜍偷偷拔起来。

徐凤年趴在书案上,嚷嚷道:二姐,还练字呢,练啥哦,走,咱们去湖边钓鱼,大姐都在那儿摆好绣凳了。

已经有了少女胚子的徐渭熊根本正眼都不瞧一下弟弟徐凤年。

徐凤年挠挠头,无奈道:真不去啊?徐渭熊不耐烦道:再写六十个永字,我还要读书。

习以为常的徐凤年哦了一声,嘻嘻一笑,抢过笔,铺开一大张熟宣,唰唰唰一口气写了几十个潦草永字,这才将笔交还给二姐,瞧,你都写完了,一起玩去呗。

徐渭熊怒目瞪眼,北凉王府的小世子吹着口哨,半点都不在乎。

徐渭熊搁下笔,冷哼道:就两刻钟。

徐凤年笑道:好嘞!姐弟三人一起走出书房,黄蛮儿当然是给他哥拖出去的。

徐凤年问道:二姐,什么时候下雪啊?徐渭熊皱眉道:才霜降,立冬都没到,再说今年兴许会在小雪以后几天才能有雪。

徐凤年做了个鬼脸,二姐,你那么聪明,让老天爷早些下雪呗?徐渭熊伸手拧住小世子的耳朵,狠狠一拧。

这一年,北凉第一场雪果真在小雪之后三天如约而至。

两位少女和两个弟弟一起打雪仗,是徐凤年好说歹说才把二姐说服,从书房拐骗出来一起玩,当然是他和二姐一头,大姐徐芝虎和弟弟黄蛮儿一头,因为气力吓人的黄蛮儿给哥哥说了只准捏雪球,不准丢掷,加上在二姐徐渭熊的指挥下,徐凤年打得极有章法,孤立无援的徐芝虎自然给砸了很多下,不过她在投降以后偷偷往徐凤年领子里塞了个雪球,也就心满意足。

徐凤年龇牙咧嘴一边从衣服内掏雪块,一边跟二姐说道:咱们去听潮阁赏景,咋样?徐渭熊毫不犹豫拒绝道:不去,要读书。

徐芝虎帮着弟弟掏出雪块,笑道:女孩子嫁个好人家好夫君就行了,你读那么多兵书,难道还想当将军?徐渭熊瞥了一眼这个从小到大都跟冤家似的姐姐,都懒得说话,转身就走。

徐芝虎对着妹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徐渭熊好像背后长了眼睛,身形停顿,转头冷冰冰说道:你以为徐凤年还能玩几年?徐芝虎皱了皱已经十分好看的眉头,叉腰反问道:你知道?一看苗头不对,再待下去十成十要被殃及池鱼,徐凤年拉着黄蛮儿赶紧逃离这处战场。

事后他才知道两个姐姐打了个赌。

那一年,北凉的雪格外的大。

小世子差点以为是老天爷是个养鹅的老农,要不然能撒下这么多鹅毛大雪?――――徐凤年在一名笼罩在黑袍中的男子带领下乘马车进入茂隆军镇,那沉默寡言的男子亲自做马夫。

步步戒严巡城甲士的茂隆见到男子的令牌后,俱是肃然站定。

将军令。

偌大一个北凉,整整三十万铁骑,也才总计九枚。

大将军的六位义子各有一枚,其余三枚不知持有在谁手中。

徐凤年认得那枚将军令,也就认得了马夫的身份。

只有一个称号,丑。

徐骁的地支死士之一。

妃子坟一战,活下来的其实不止是袁左宗,还有这名死士。

他所杀之人其实不比白熊袁左宗少多少。

徐凤年没有彰显世子身份,去下榻茂隆军镇的将军府邸,只是挑了一座僻静客栈入住,客栈掌柜伙计都早已逃命,不过有青鸟在身边,轮不到徐凤年怎么动手,一切都舒舒服服的。

徐凤年说在这里多住几天,丑自然不会有异议。

这名铁石心肠的死士在初见世子殿下时,也曾有过一瞬即逝的失神。

在书写密信其中四字时,他的手在轻微颤抖。

世子白头。

等了三天,徐凤年就动身出城南下。

这辆马车尚未到达离谷军镇。

一阵阵铁蹄震颤大地。

不下五千白马铁骑如一线大雪铺天盖地涌来。

徐凤年苦笑着走出马车,迎向后边追来的铁骑。

当头一骑疾驰,继而缓行,女子策马来到徐凤年十几步外,冷眼俯视着他。

她原本有太多训斥的言语藏在腹中,甚至想着给他几马鞭,再将他五花大绑到北凉,只是当她看到眼前异常陌生的情景,这名入北莽如入无人之境的神武女子嘴唇颤动,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徐凤年欲言又止。

她扬起马鞭,指向徐凤年,怒极道:徐凤年,你有本事就死在北莽!她调转马头,狂奔出去。

她背对着那个白发男子以后,视线模糊起来,一手捂住心口。

徐凤年呆呆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天空,伸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

如雪铁骑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徐凤年正要返回马车,一名赤足黑衣少年从天空中斜着轰然坠落,砸出一个巨坑。

走出马车站在马旁的徐北枳张大嘴巴。

黑衣少年原本一脸憨笑,痴痴望向哥哥,顿时嚎啕大哭,然后朝北边发出一声嘶吼,徐北枳捂住耳朵都承受不住,两匹马更是当场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徐北枳若非有死士丑搭住胳膊,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唯独已经没了大黄庭傍身的徐凤年全然不遭罪。

黑衣少年蹲下身,背起他以为受了重伤的哥哥,想着就这么背着回家。

徐凤年拍了拍黄蛮儿的脑袋,笑道:我没事,你先去拦着二姐,不要让她带兵北行。

黄蛮儿使劲摇了摇头。

天大地大,都没有他护着背上的哥哥来得最大。

徐凤年耐心道:听话,咱们姐弟三人一起回家。

正在黄蛮儿小心放下徐凤年的时候,有一骑返还。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三足鼎立今日离阳王朝的早朝,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鱼贯入城,依旧是玉敲玉声琅琅,经久不息。

浪客君子听玉之声以节行止。

佩玉规格如同品秩,也讲究一个按部就班,不可逾越雷池,离阳党争虽然在张首辅控制下不至于失控,但言官在鸡毛蒜皮小事上较真那也是信手拈来。

晋兰亭今天出现在朝会上,显得格外醒目,半年前他丢了清贵的大黄门,但是始终闲居在京,起初那座门可罗雀的府邸,在他弹劾北凉王徐骁被摘去官帽子之后,访客反而络绎不绝,这次奉旨早朝,傻子也知道朝廷雪藏了他整整半年,也算给足了徐骁面子,是时候给晋三郎加官进爵喽。

这不晋兰亭此次朝会,在门外等候时,身边一圈俱是同僚们的热络殷勤招呼声,他也腰间悬挂了一套崭新玉器,玉璜玉珠相击,玉坠滴和玉冲牙相撞,发出一阵清越之声,行走在殿陛之间,声韵极美。

除了晋兰亭是众人瞩目的惹眼人物,从北地边陲赶回京城的大将军顾剑棠身边还有一人,一样扎眼。

是一张生面孔,不过京城这半年来也早就耳朵都听出了茧子,一个姓袁的江湖匹夫,鲤鱼跳龙门,突然就成了大将军的半个义子,据说性子执拗,心狠手辣,把边境上的江湖门派都给折腾得半死不活。

袁庭山跟在顾剑棠身后,恰好跟走在张巨鹿张首辅身后的晋三郎差不多并肩,相比之下,袁庭山腰间佩玉十分简致,粗犷洗练,典型游丝描加上汉八刀的刀工,晋兰亭温文尔雅,在京城官场浸染小两年后,历经辛酸坎坷世态炎凉,投于张党门下后,没有半点得志猖狂,此时见着顾剑棠大将军如今的义子,未来板上钉钉的乘龙快婿,当袁庭山向他瞧过来,晋兰亭马上报以微笑,殊不料这名初次参与朝会的小小流官竟是呸了一声,低头吐了口唾沫,晋兰亭好不尴尬,不过脸皮比起初时入京厚了不知多少寸,一笑置之。

袁庭山明目张胆的动作,让远处一些司礼督查太监都心肝颤了一下,得,明摆着又是一个刺头。

袁庭山加快步子,跟顾剑棠小声问道:大将军,啥时候我能跟你一样佩刀上朝?顾剑棠置若罔闻。

张巨鹿瞥了一眼这个半座京城都是未见其面先闻其声的年轻武夫,似乎觉得有趣,笑了笑。

袁庭山还要唠叨,顾剑棠冷声道:再说一个字,就滚出京城。

袁庭山笑呵呵道:不说了不说了。

晋兰亭心中腹诽,你小子都已经说了六个字。

但是牢牢掌控兵部十几年的顾大将军没有计较这种滑头行径,这让晋兰亭顿时高看了姓袁的一眼。

顾剑棠和张巨鹿几乎同时望向远方一个拐角处,晋兰亭愣了一下。

穿了一件大太监的红蟒衣,如同一只常年在宫中捕鼠的红猫,安静站在那儿。

袁庭山啧啧道高手啊。

晋兰亭只是远观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迅速低头,生怕被那位臭名昭著的宦官给记住了容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时下便有消息从宫中传出这位王朝十万宦官之首的权阉依旧地位尊崇,可不再是前十几年那般纹丝不动。

缘于一名幼年入宫的年轻太监被赵稚皇后相中,与几位起居郎一起跟陛下可谓是朝夕相处,名字叫堂禄,最近才被天子金口一开赐姓宋。

宋堂禄出身十二监中的印绶监,身世清白,师父是内官监的首领太监,多年以来是屈指可数能够跟人猫韩貂寺并肩行走宫廷的老太监之一,宋堂禄这么多年没有一次在诰敕贴黄之事上出过纰漏,与人为善,性子温和,除了地位跟韩貂寺有天壤之别,性格也是截然相反。

在这个京城数位皇子马上要外封为王的敏感时刻,皇帝陛下亲近皇后提拔而起的宋堂禄,而疏远与皇子赵楷相近的韩貂寺,无疑让权臣勋贵们都嗅到了一丝血腥。

想要韩貂寺去死的人,不比想要徐骁倒台的官员少几个。

一些悄悄押宝在诸位皇子身上的京官野官都暗自庆幸,没有浪费精力在那个来历模糊的赵楷身上。

十数年来唯一一次没有出现在朝会大殿上的红蟒衣太监轻轻转身,行走时悄无声息。

韩貂寺习惯性走在宫城大墙的阴影中,看不清那张无须洁白面容上的表情。

――――北莽本无都城一说,直到慕容女帝篡位登基,动用了甲士四十万和民夫九十万修建都城,用时长达九年,由北院大王徐淮南和中原一对父子士人张柔张略负责规划,更有例如麒麟真人以及多位堪舆大师参与其中,新城建成后,先是皇室宗亲、勋贵和文武百官入驻,后有各支守军驻扎城外,家属迁入。

如今仅是操皮肉生意的娼妓便号称三万之众,可见北莽帝城之宏伟,完全不输离阳京城。

只是定都以后,女帝仍是采取四时帐钵之古制,四季出行巡视,被中原朝野诟病已久的北莽画灰议事便出自于此,今年的秋帐猎虎狩鹿略作向后推移,北莽王庭权贵都议论纷纷,许多往年有资历参与帐钵狩猎却都借故不去的年迈勋贵,都无一例外殷勤地参与其中,只可惜让人大失所望,他们想见的人并未出现。

都城内一个道教衰败支系的祖庭崇青观,在跟道德宗争夺北莽国教落败后,香火早已不复当年鼎盛,门庭冷落,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寥寥香客,才会在燕九节这些日子来祈福镶灾,很难相信二十年前这里还曾号称北莽道林之冠,每逢节日,达官显贵与市井百姓一同云集,只因观内真人广开道场,神仙肯授长生诀。

这些年崇青观只得靠让一些赶考士子借宿来维持,兴许是崇青观真的气数已尽,从未有过士子在这里落脚后登榜提名,久而久之,这两年观内二十几位道人的日子就愈发过得落魄凄凉,好在前段时日来了一位老儒生,给了笔数目尚可的银子,才揭得开锅。

那仅是租借了一间阴潮偏房的老儒生谈吐不俗,跟老道士们经常一聊就是一个下午,独处时,老儒生便去翻阅观内一些多年无人问津的经书,过得闲淡安详。

这一天,崇青观来了一位昏昏欲睡半眯眼的高大男子,扫地道童眼皮子都没搭一下,扫着总觉得年复一年一辈子都扫不完的满地落叶,香客温声询问了两遍,小道童才懒洋洋提起扫帚给他遥遥指了老儒生的偏僻住处,男子笑着走去,过了两进院落,才找着正在院中枯坐出神的老儒生。

男子发自肺腑地恭声道:敬岩见过太平令。

老儒生收回神思,笑了笑,伸手示意这位棋剑乐府更漏子随意坐下。

洪敬岩摆出洗耳恭听受教的姿态。

老儒生看了一眼这位曾经一直被自己刻意打压的得意门生,轻声道:知道你来求什么,不妨跟你挑明了说,柔然五镇铁骑,我要是厚着脸皮去跟陛下求,也能交到你手上。

只不过这就落了下乘,对你以后施展身手不利,柔然五镇周边,不是虎视眈眈的董家军,便是京畿之地,随便拎出一个战功卓著的将军,都不是你能比的。

你即便得手,能有几分空地?所以说这般生搬硬套的打劫,不如无恶手的小尖一记。

洪敬岩笑问道:直接去瓦筑君子馆?老儒生点了点头。

洪敬岩苦着脸道:要我自己拢起几万兵马啊?老儒生轻轻笑骂道:厚脸皮倒是一如既往,别以为我这些年没在棋剑乐府,就不知道你跟那些南北权贵子弟的勾肩搭背,别说几万,只要你敢,十万都不成问题吧?光是那帮想军功想疯了的都城勋贵王孙,能不带上亲兵蜂拥而入龙腰州,硬生生堆出个几万人?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陛下用谁去跟北凉军对峙,是用黄宋濮还是用拓跋菩萨,是有迟疑的,我顺嘴提了一句,才用的黄宋濮,因为我不想让南北对峙的局面变成全线烽烟,我知道用了这位守成有余的南院大王,北凉才不至于撕破脸皮,乐意见好就收。

如此我才有足够时间去布局,火中取栗,那是黄龙山这个缺德老乌龟才爱做的缺德事,你呢,就北莽新局的第一颗棋子,至关紧要,如何?去不去?洪敬岩皱紧眉头,没有立即给出答复。

已是帝师的老儒生说道:不急于一时,等你想周全了再定,若是你觉得掌控柔然铁骑更为有利,并且能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我大可以让你去柔然山脉做山大王。

洪敬岩轻声道:说实话,不管我是去君子馆还是柔然山脉,如今剑气近不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老儒生摇头道:我有分寸。

洪敬岩环视一周,笑道:真不见一见那些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你的皇帐权贵?老儒生语气淡漠道:官场上烧冷灶是门大学问,那些跑去狩猎找我的家伙,其实这会儿给徐淮南上几炷香才是正经事,陛下才会看在眼中。

傻乎乎跑我这儿来烧香拜佛求菩萨,都是手提猪头大荤大肉,我就算是一尊真菩萨,也得吃腻歪。

灶冷时,别人给我一碗清粥一碟腌菜也饱胃暖心。

长久的宁静无言。

洪敬岩突然站起身,作揖说道:请太平令与我对弈一局!老儒生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洪敬岩自嘲一笑,也没有坚持,洒然离开崇青观。

老儒生缓缓来到观门口,扫地道童精疲力尽坐在台阶上,脚边上已经有了好几箩筐的落叶。

老儒生笑着弯腰捡起扫帚,帮小道童清扫地面。

――――穷书生陈亮锡在一座小茶肆稀里,糊涂遇上了一名谈天说地气味相投的北凉富家翁,又稀里糊涂跟着有些驼背有些瘸的老人进了一栋宅子。

有两尊玉狮镇宅,有一块金字大匾。

一路上跟他读书识字认得许多字的小乞儿轻轻抬头念道:北凉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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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月初三天的砸票太凶残了,所以我在8月,肯定会写出一个圆满的第二卷卷尾,然后给出一个更好看的第三卷《贺新凉》开篇!------------第一百五十章 一更别我二更回见到双马给徐龙象活活震死,徐渭熊让游弩手带来两匹马。

死士丑不宜露面,被徐渭熊打发去暗中隐匿,由青鸟驾车。

徐凤年坐在车中,徐渭熊骑马在外。

徐北枳跟徐龙象同厢而坐,浑身不自在,如今人屠次子在北莽恶名远播,万人敌的陷阵本领已经无人质疑,徐北枳还真怕一言不合就给这枯黄少年扯蚂蚱腿一样撕断四肢。

徐凤年掀起帘子说道:我原先要由倒马关入关,你想怎么走?徐渭熊平淡道:我只是送你一程,爹交给我这几万骑兵,不是用来送死的 。

徐凤年故意忽略言语中的含沙射影,笑道:等会儿离别,我送你份礼物。

徐渭熊不置可否。

她送出了七八里路,停马后说道:离古茂隆一线,虽然已经没有千人以上的成制北莽军,但残留下许多马栏子。

徐凤年走下马车,递给徐渭熊一个行囊,一脸无所谓道:没事,除了青鸟和丑,还有一头游荡在百里以外的阴物,它有指玄境。

徐渭熊将棉布行囊随手挂在马鞍一侧,徐凤年一脸哀求道:可别没看一眼就丢了。

徐渭熊犹豫了一下,没有急于策马掉头。

徐凤年熟谙二姐的冷清脾性,说道:是第五貉的脑袋。

徐渭熊皱眉道:提兵山山主,董卓的岳父?徐凤年点了点头。

徐渭熊问道:你跟几人偷袭得手?徐凤年哑然。

跟随徐凤年一起下车却站得较远的徐北枳轻声道:二郡主,第五貉是世子殿下独力搏杀。

在下徐北枳,可以作证。

徐渭熊冷笑道:北院大王徐淮南的庶孙怎么改换门庭了?打算什么shihou去离阳朝廷做三姓家奴?不愧是对北莽了如指掌的徐渭熊,对于她不留情面祅àme颍毂辫譵éiyou解释什么。

徐凤年打圆场道:二姐,别吓唬橘子行不行。

他人挺好的,前不久还夸你诗文无雌气来着,要跟你切磋切磋那三守学问。

徐渭熊拍了拍腰间古剑,笑道:切磋?切磋剑术吗?你没告诉他我喜欢跟文人比剑,跟匹夫比文?徐北枳真真切切领教到了北凉二郡主的蛮横。

徐凤年无可奈何地说着好啦好啦,轻轻拍在马屁股上,徐渭熊一骑疾驰而去。

徐凤年和徐北枳相视一笑,都有些如释重负。

徐北枳轻声感慨道:有慕容女帝风度。

徐凤年搂过他脖子,笑骂道:敢这么说我姐,你想死?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的读书人,嚷道:怎么就是贬低了?徐凤年松开手,一起坐入车厢,以后你会知道的。

坐下后,徐凤年把剑匣丢给一直笑得合不拢嘴的黑衣少年,黄蛮儿,里头有三柄剑,送你了。

你不是被那个一截柳刺过一剑吗?下次见到了,还他三剑!徐龙象捧着剑匣痴笑。

徐凤年转头对徐北枳说道:北凉王府藏书极丰,有你看的,你有喜欢的尽管拿,都算你私人藏书,当做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如何?徐北枳真诚笑道:足矣!徐凤年想了想,说道:到了王府,要不你改个名字?徐北枳摇摇头,算是谢过了徐凤年的好意。

以徐淮南孙子的身份在北凉招摇过市,显然不明智,只是有些事情,徐北枳不想退缩。

徐凤年遗憾道:徐橘子,多欢庆讨喜的名字。

徐北枳提醒道:殿下,这会儿你可是已经没有第五貉的头颅了。

徐凤年哦了一声,打了个响指。

没多久,一只纤细雪白的手腕探入车帘子,当徐北枳看到朱袍阴物的那张欢喜相面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北枳笑容牵强,违心地溜须拍马:殿下万事胸有成竹,不愧是有资格世袭罔替的藩王世子。

徐凤年一挥手,阴物丹婴飘离马车,然后握住徐北枳的手笑眯眯道:你我如此相互推崇,真是相见恨晚。

徐北枳嘴角抽搐,小声道:殿下是不是也跟第五貉说过相见恨晚四字?徐凤年笑着一巴掌把徐北枳拍得趴下,然后轻声道:我喜欢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都说没有世上没有回头路,趁着可以走的shihou,走上一遭,格外舒坦。

没了阴物震慑,徐北枳胆识就要大上许多,一语道破天机,殿下先前出去与那名死士扈从有过密谈,难道不是想着让他安排一番,好暗中见一见幽州果毅都尉皇甫枰?徐凤年不说是否,只是好奇问道:你连皇甫枰都知晓?徐北枳点头道:在弱水茅舍,爷爷说过此人是你扶上位,用以搅起幽州军界的混水,本来我并不看好皇甫枰,只是如今不敢小觑了。

徐凤年问道:你已经准备好怎么跟徐骁展露你的才学?徐北枳笑道:女子怀孕尚且需要几个月才看得出,才学一事,更是需要慢慢见功力,嘴皮子功夫,我倒是也有几分,只不过对付别人可以,见过了二郡主以后,委实是不想去北凉王面前去讨骂了。

我已经想好,到shihou跟北凉王求一个穷乡僻壤的县府,从刀笔小吏做起。

既能做些实事,也不耽误给殿下送份小礼,这份礼本身也需要一两年时间才能完成。

徐凤年惊讶道:你真吃得住几年时间的籍籍无名。

徐北枳平静道:我何时出过名?徐凤年一把握住徐北枳,徐橘子,真名士!徐北枳笑着去挣脱徐凤年的手,却如何都没能得逞,无奈道:殿下,就算仅仅是脸面上的称赞,也麻烦多给点诚意。

徐凤年加重力道,点头笑道:好的好的,再多给一些诚意。

早已摘去虬须大汉面皮的徐北枳白净儒雅,此刻疼得满脸涨红,徐凤年哈哈大笑这着松手,徐北枳怒气冲冲道:恃武凌人,大丈夫所为?也恢复真容的徐凤年又打了个响指。

以为那头阴物又要过来凑热闹,吓得徐北枳噤若寒蝉。

徐北枳提心吊胆很久,也没等到阴物,徐凤年笑嘻嘻道:我就随便打个响指啊,你真以为这位公主坟阴物是陆地神仙啊,没点秘术牵引,打个响指就能让它在百里之外有所感应?徐北枳重重深呼吸一口气,低头去翻看一本好不rongyi在茂隆军镇客栈搜寻到的一本书籍。

看似怒极,其实眼神柔和,嘴角噙笑。

他曾经很怕自己要效忠的君主是个志大才疏的庸人。

但更怕自己遇上一个看似恭敬谦让,表面上与你恨不得同枕而歇同碗而食,内心深处对待读书人却是只当做提笔杀人侩子手的城府主子。

徐北枳不希望自己的学识被糟践在如何去察言观色揣摩心思这种事情之上。

徐北枳放下书,忧虑重重,在你进入北莽之前,离阳朝廷就已经开始着手布局皇子出京,分封次于藩王一级的郡王,郡王手无兵权,但是可以参与地方道州郡政事。

这些离阳王朝春秋以后的第一代郡王,赐以单字,目前明确可知有唐楚蜀三王,我想蜀王十之八九会落在赵楷头上。

第二任靖安王赵珣显然有高人出谋划策,第一个主动提出要全部交出兵权,这注定会让燕敕王广陵王很头疼。

听说你跟老靖安王尤为交恶,襄樊又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雄城重镇,不论东西还是南北对峙,都是必争之地。

徐凤年笑道:赵珣给我打成落水狗过,我又抢了他私下思慕的靖安王妃,这小子那还不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才解气啊。

徐北枳愣了一下,咬牙问道:等等,什么叫你抢了靖安王妃?徐凤年笑道:叫裴南苇,咱们离阳王朝有数的大美人,第二次游历途径襄樊,给我顺手掳抢到了北凉王府。

徐北枳一脚踹在徐凤年小腿上,徐凤年也不跟他计较,拍了拍灰尘,无奈道:又不是你媳妇,你急眼什么。

徐北枳怒目相向。

面黄肌瘦的黑衣徐龙象见状倒也不生气,他天生感知别人善意歹意。

徐凤年收起玩世不恭,轻声道:放心,荒唐事做得也够多,以后就只在北凉一亩三分地上倒腾了。

徐北枳冷哼一声。

徐凤年很快露出狐狸尾巴,道:不过要是有美人来北凉自投罗网,我可是要来者不拒的!徐北枳正要说话,徐凤年一句话就让他将言语咽回去,你怎么跟我过门小媳妇似的,这个也管?徐凤年故作毛骨悚然,挪了挪屁股,徐橘子,你该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事先说好,这个我可委屈不了自己,你要忍不住了真要下手,我可以花钱请你去青楼找小相公。

徐北枳破天荒爆了一句粗口。

徐凤年一脸平静道:徐橘子,你可是我亲自招徕到手的第一位名士,重视起见,我会安排丹婴在你身边!你扪心自问,我对你好不好?徐北枳直挺挺躺在车厢里,拿那本书籍盖在脸上装死。

徐凤年坏笑着掀起帘子,提起一壶二姐徐渭熊故意留下的绿蚁酒,带着黄蛮儿一起坐在青鸟身后,微风拂面,两鬓银丝轻柔飘摇。

黑发入北莽,白头返北凉。

徐凤年伸了一个懒腰,灌了一口辛辣烈酒,不知为何记起鬼门关外的那一剑,轻声念道:横眉竖立语如雷,燕子江中恶蛟肥。

仗剑当空一剑去,一更别我二更回!------------第一百五十一章 小娘不知羞天蒙蒙亮。

马车来到依山筑城的倒马关,徐凤年一行人交过了关牒文书,大概是凉莽开战,边关巡视较之徐凤年当初跟随鱼龙帮出关严厉了许多,一名关卒拿矛挑起了车帘子,每一张脸孔都死死剐了一遍,看到徐凤年的时候,显然错愕了一下,不过关牒真实无误,没有可以挑毛病的。

但接下来几样兵器就成了双方都棘手的一道坎,行囊都要经过仔细,翻箱倒柜而出的剑匣和春秋剑春雷刀,都给搜罗出来,这让倒马关甲士如临大敌,几个不声张的眼色传递,就有一队骑卒踏马而来,凉莽启衅,硝烟四起,聪明一点的江湖人士都不敢在这种时候过关,许多边境茶马生意也都停下,总要避其锋芒熬过这段时间才好打算,徐凤年一行人瞧着既不像商贾,也不像是将门子弟,携带如此之多的刀剑,如何能让本就绷着一根弦的倒马关城卫掉以轻心。

除了一队虎视眈眈的骑兵,更有暗哨将这份军情往上层层传递,速度之快,在徐凤年走出马车没多久,就有第二队骑兵轰然赶至,领头俊逸英武的骑士,便是差些将鱼龙帮连美人带货物一锅端的倒马关头号公子哥周自如,他的记性不错,见到这张曾经混杂在那个小帮派中的眼熟脸孔后,皱了皱眉,这半年多鱼龙帮也有过几次经过倒马关,相安无事,周自如都憋着火气没有意气用事,他至今记得当折冲副尉的爹,以及死对头垂拱校尉韩涛,当初是在果毅都尉皇甫枰跟前如何的卑躬屈膝,皇甫枰事后单独走下城头,单骑去了一个倒马关不远的村庄,内幕如何,周自如不敢造次深究,只是再不敢给鱼龙帮穿小鞋,这时候看到这个莫名其妙白头的年轻鱼龙帮成员,周自如也很为难,放行,有违北凉军律,不放,万一踩到铁板,恐怕父子二人都要给那名正得势的果毅都尉拿捏得欲仙欲死。

徐凤年看了眼周自如的人马装饰,竟然是正儿八经的次尉了,掌青铜兵符可领兵百人,算是迈过了一道不小的门槛,笑道:周次尉,除了我们的佩刀佩剑,剑匣内三剑可以按例寄放在倒马关,等我去州府衙门领了署书,回头再让人拿回剑匣。

周自如板着脸点点头,风流潇洒地提矛拍马而走。

徐凤年坐回车厢,徐北枳低声感触道:北凉铁骑的确有雄甲天下的理由。

马车缓行,徐凤年掀起帘子指向窗外,笑道:以往那座颓败台基上,经常会有一些外乡的江湖武夫技击比试,讨些彩头和声望,这会儿肯定瞧不见了。

一般来说,会些小把式套路的练武之人都不会在当地吆喝,乡里向外知根知底,不容易坑人钱,敢在家乡开设武馆或者创立门派,除非是地方太小,都没见过世面,否则身手都不算太差。

北凉本土的武林门派,向来比较惨,夹着尾巴做人,多半要依附官府才能做成事情,我这次出行当时就是跟着一个陵州的失势小帮派,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也让我有个粗略的想法,是不是可以在北凉和北凉以外各自扶植起一个类似棋剑乐府的宗门?一明一暗。

让手底下的傀儡去捞个武林盟主啥的当当,想想就有意思。

徐凤年可能是当笑话讲,徐北枳却是很认真地思索权衡一番,说道:朝廷有朝廷的国法,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未必相通,你花银子多少不去说,不亲身付出大量心血精力,真能玩得转?既然徐北枳一本正经了,徐凤年也没好意思继续信口开河,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说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北莽女帝那一套先照搬过来,至于会不会水土不服,总得试过才知道。

你也知道王府上有座武库,可以让许多武德平平但极为武痴的江湖人士趋之若鹜,以前那是拒之门外,如果我主动放出一条门路,情况会不太一样。

你也许不知道,我跟南边徽山的轩辕家族有点香火情,新上位的轩辕家主野心大得吓人,估计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她那般挥霍,我会先试着探一探她的口风,看她是否吞饵上钩。

徐北枳瞥了一眼徐凤年,问道:世子是要拿这件事考校我?徐凤年笑着摆手道:别疑神疑鬼,你那钻牛角尖的性子和一身臭不可闻的书生气,不适合做这种拉皮-条的买卖,我会找其他人。

徐北枳冷笑道:激将法?徐凤年摇头叹气道:亏得你是要毛遂自荐去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吏,否则我真是烦你。

我也就是幸好现在才遇上你,早几年碰上你这种才高八斗满腹学识偏偏长得还不错的读书人,我能一口气打趴下十七八个,当然是带着恶仆恶狗。

徐北枳神游万里,没来由说了一句,我怎么感觉以后的蜀王会再进一步。

虽说西蜀自古是偏居一隅的守成之地,可赵楷本身就遥领西域势力,若真能一箭双雕,同时掐断北凉与蜀诏的牵连,赵家这一断,断得心狠手辣啊。

一直在朝野上下名不正言不顺的赵楷,如果真能在蜀王位置上站稳脚跟,加上太子一旦始终空悬,我想这对北凉而言,实在不是一个好局面。

徐凤年笑道:赵楷远赴西域,生死成败还都两说。

徐北枳皱眉道:你出得了北莽,他就出不了西域?!如果真有真命天子的说法,那也是皇子身份的赵楷比你符合许多。

徐凤年点头道:有道理,那我就去截杀赵楷,一报还一报。

徐北枳讶异道:当真?徐凤年平静道:我会亲自带人去。

徐北枳开始在心中打算盘,徐凤年已经发现一个细节,徐北枳用心思索时,手指会下意识悬空横竖勾画。

徐凤年没来由想到有些晦气的四个字,慧极必伤。

于是徐凤年就让青鸟停马,去买一笼肉包犒劳犒劳徐橘子,他是亲口尝过倒马关小铺子贩卖的肉包子,那叫一个物美价廉。

徐凤年在等青鸟返身时,透过窗帘子看到一伙蹦蹦跳跳前往私塾读书的稚童,其中就有赵右松,徐凤年会心一笑,从行囊里抽出一本吴家九剑遗址买来的伪劣秘籍,轻声喊来青鸟,让她送给那个乖巧醇孝的苦命孩子。

正在默默背诵诗文的右松无缘无故被一位青衣姐姐喊住,然后这位好看的姐姐就递给他一本写书籍,封面上写有气势吓人的《牯牛神功》四个大字,都神功了,能不是绝世秘籍吗?不过孩子震惊多过雀跃,再说了孩子小归小,聪慧得很,也知道江湖险恶,加上娘亲总说不能占人便宜,右松打死都没伸手去接那本秘笈,倒是身边一些纯真孩子在那儿起哄,差点就要去抱住青衣神仙姐姐的大腿,求着她收他们做徒弟,想着一天就练成绝顶高手,三天就可以天下无敌。

右松不肯收下秘笈,连青鸟破罐子破摔说是假秘笈不值几个钱,他也不收。

没这种甩卖秘笈经验的青鸟只得求助地望向公子,她这一看,右松就开心坏了,给他瞧见了徐哥哥!一溜烟跑到马车边上,抬头看着帘子遮掩大半面孔的徐大侠徐哥哥,笑脸灿烂,正要说话,一拍脑袋,小心翼翼掏出藏得很好的几文钱,去包子铺跟老板买了两个大肉包子,回到马车边上,也不怕烫手,踮起脚跟递给徐凤年。

徐凤年一手托住帘子,一手接过拿莲叶包裹的肉包子,笑道:是你娘给你买书的钱吧,不怕回去挨骂?孩子使劲摇头,咧嘴笑道:哪能呢,我娘要是知道徐哥哥回来,肯定比我还要大方咧,咱家现在可不穷了,我娘绣花绣得好,一个月能挣好些银子的,而且我娘还说官府有个叫织造的地方,要请她那儿挣钱去呢。

徐凤年心知肚明,肯定是皇甫枰给过某些人暗示了,轻重恰到好处,既没有亏待了娘俩,也没有惊扰到他们的平静生活,徐凤年咬了一口肉包子,指了指青鸟,笑道:这位姐姐是我朋友,那本秘笈真假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用不着,送你了。

这种秘笈,真练了,哪怕手上有一百本,辛苦十辈子都练不出个所以然,不过也不至于练坏了身子骨,都是一些江湖门派最不值钱的入门口诀,勾勒一些烂大街的糊涂把式,只算有几分勉强强身健体的益处。

好嘞!小孩笑着接过秘笈,然后郑重其事给青鸟鞠了一躬,有板有眼说了句谢谢神仙姐姐赠书右松,把性情疏淡的青鸟也给逗乐,微微一笑。

拿了好处,家教极好的孩子当然要想着还礼,满眼期待地问道:徐哥哥不会急着走吧,午饭去我家吃呗?我娘肯定也高兴的,她总跟我说以后长大了要报恩呢!嘿,不过我娘称呼徐哥哥,都是徐公子。

徐凤年摇头道:不麻烦了,你还得去私塾念书,正是农忙的光景,你娘肯定也要下地干活,而且我急着离开倒马关,就不停留了。

孩子一脸藏不住的遗憾,却也没有不懂事地一味坚持。

徐凤年笑着挥了挥手手。

马车沿着道路继续南下。

这一路南归,倒马关的稻田早已由柔然南麓的青黄变作满眼金黄。

驿路边上一望无垠的大片金黄中,有一位朴素装束却难掩婀娜身段的小娘正在弯腰割稻,她在村子里本来分不到多少田地,手头宽裕以后,耐不住手头空闲,就在这边买了一块地,田契转让本来是极为繁琐的手续,本以为村子这边都说不通,不曾想官府那边倒是出奇地好说话,生怕她不买地似的,让她拿到手田契后都忐忑了很久,以为这里头有她没瞧出来的陷阱,好不容易挣了些积蓄银子,要是又给坑骗了去,她就要打自己几个耳光,狠狠骂自己人心不足活该吃苦头了,好在都已秋收割稻,身后一束束金灿灿稻谷都叠了好些堆,就都是她自家的口粮了,小娘充满了不好与人说的喜悦。

她出身米脂那个盛产美人的地儿,而她又是方圆百里的佼佼者,许多姿色不如她的女子都已成为官爷军爷们的侍妾,或是养在好几进大私宅里金丝雀,她不羡慕,只觉得守在这儿,守在右松身边就很好了。

她站直了腰,擦了擦汗水。

只是不知那位他们恩人的徐公子如何了?她俏脸一红,轻轻骂了自个儿一句不知羞。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上桌浩浩荡荡,持银瓶过西域。

赵楷走着一条跟当年白衣僧人西行万里一模一样的路。

赵楷一行人,除了两百骑骁勇羽林卫,还有十几名腰系黄带佩金刀的大内侍卫,青壮与老姜各占一半,随便拎出一位上了年岁的老姜块,都是十几二十年前名震一方的武林翘楚。

除此之外,还有那位在宫中深受陛下和一位膝下无子嗣娘娘十分净重的密教女法王,剃去三千烦恼丝后,非但没有清减了她的姿容气度,反而让她的那张说不清是柔媚还是端庄的脸庞愈发蛊惑人心,不愧是身具六相的六珠菩萨 。

赵楷刚刚走过了被称作黄鹤飞不过的天下第一险剑阁,揉了揉屁股,回首望去,问身边那尊的确不用食人间烟火的女菩萨,龙虎山天师府的《化胡经》,是不是说道教祖师爷由这儿去的西域?还说老君留下三千字后,就化身佛祖西渡流沙,我咋没感觉到什么仙气,也没啥佛气?曾经北凉世子和老剑神李淳罡面前引渡万鬼出襄樊的女子,并未骑马,一直如同苦行僧坚持步行,平淡道:有紫气东来西去,只是你身在山中不知山。

赵楷嘿了一声,指着自己鼻子,说我?你还真别说,在襄樊城那边遇到你之前,芦苇荡里有个很神仙的老前辈,就夸我气运仅次于西楚一个亡国公主。

慧如炬啊!她不理睬这名皇子的沾沾自喜,一袭素洁袈裟飘摇前去。

赵楷下意识望向北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脸色阴沉,按照二师父的说法,当初北凉之所以交由徐骁镇守,实在是无奈之举,凉甘走廊是西北咽喉,一旦这个口子打开,北莽百万铁骑就可以轻易从湟水谷地以狮子搏兔之势,俯冲中原!北凉设防其实不易,大多边境线上无障可依,像倒马关以北的那个喇叭状向外扩展的荒原,若不是由北凉铁骑驻扎,用任何一支军旅去换防,恐怕早就给北莽的铁骑碾压成一只破竹篮,处处漏水。

而且凉莽优劣在于北莽疆域广袤,拥有几乎等同于整个中原的巨大纵深,这就形成了围棋上的厚壁之势,是地狭北凉完全不能媲美的,因此北莽输得起几次大败仗,北凉则是一次输,满盘皆输。

赵楷自言自语道:徐骁不做土皇帝,谁能做?顾剑棠?说不定五年都支撑不下来吧。

赵楷撇了撇嘴,骑马靠近一辆马车,掀开帘子瞧了眼。

是仅剩的一尊符将金甲人。

赵楷笑道:大师父可比二师父大方多了。

赵楷放下帘子,心头浮起一阵挥之不去的阴霾。

从讥佛谤佛再到灭佛,本来有望成为天下佛头的二师父一直不闻不问,袖手旁观,最近几年都干脆瞧不见踪影了。

大师父在宫里头好像也有了危机,自己这趟西行是迫不得已的树挪死人挪活啊。

喉咙快冒烟的赵楷艰难咽了口口水,想起那个注定要成为生死大敌的同龄人,轻声道:敢不敢来杀我一杀?他又回头看了眼应该是最rongyi设伏的剑门关,徐凤年,好像你没有机会了。

赵楷扭了扭脖子,讥笑道:我呸,连赌桌都不敢上!有丑亲自捎话给皇甫枰,这位权势炙热的果毅都尉就立即前往竹刀城恭敬候着。

他没敢惊动地方官府和驻军,轻车简从,只带了一队北凉王府专门拨给他的悍勇扈从,皇甫枰则独坐在车厢内,想好了种种应对。

皇甫枰如今口碑急转直下,身为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顶尖门派拔尖武夫,前些年豁出性命跟北凉王府死磕,江湖上都要竖大拇指称赞一声真好汉,到他投效北凉王府成为一条走狗后,北凉这片儿的江湖都骂他不是个东西,为了自己一人升官发财,全族性命几乎全没了不说,几代人辛辛苦苦积攒下的那块金字招牌都给砸得稀烂,不过江湖荣辱是一回事,北凉军政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档子事,幽州上下都挺怵这头豺狼,皇甫枰本身官价不低,正儿八经的果毅都尉,是幽州一等实权的将军,加上皇甫枰跟老农查看庄稼地一样,将偌大一个幽州勤勤恳恳走了一个遍,幽州军镇中会做墙头草的,可能品行确实拿不上台面,但也不一定全是只会阿谀奉承的草包废物,倒向皇甫枰的众多校尉中不乏有军功不小的青壮派,这些货色在皇甫枰身边拧成一股绳,已经有了气候,幽州几位官帽子跟果毅都尉一般大小的将军总算意识到这个姓皇甫的,不是纯粹来幽州过个场捞油水,是铁了心跟他们争夺兵权来了。

官场上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坑一份财,你过了界,想搂过去多霸占几个坑,这比夺妻之恨还来得揪心疼,这半年以来几位同气连枝的将军合着伙给皇甫枰下绊子,果毅都尉也果断次次还以颜色,双方打得热乎,ruguo不是凉莽战事开启,说不定就要真刀真枪火拼上了。

传言有将军放出话来:就算你皇甫枰是大将军身边新冒尖的红人,就能不讲规矩瞎抢地盘了?老子当年还跟大将军一起出生入死,大将军又何尝是喜新厌旧的人?真撕破了脸皮,大不了大伙儿一起被绑去王府,就不信大将军真会偏袒你这个家底跟茅厕差不多脏的家伙!皇甫枰身边摆有一只锦盒,内有名家雕刻扇骨的一把珍稀折扇,竹刀城正是以竹刻著称,城中官绅互赠书扇之风盛行,这把扇子花了皇甫枰三千两纹银,出自金石家黄文厚之手,竹筠方寸之间,浅刻有万字余,字体微小,更是尽得所法名帖神韵。

皇甫枰出自武林高阀,年轻shihou也是琴棋书画俱精的翩翩佳公子,眼光自然一流,之所以选择竹扇,除了扇子本身清雅不俗之外,黄文厚被行内玩扇赏扇誉为目光精炯过人,皇甫枰却知道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练家子,皇甫枰买扇子的钱一文都不少了黄文厚,但若是你姓黄的不肯替我皇甫枰卖命,那三千两银子就是买命钱了。

皇甫枰直觉认为北凉的江湖迟早会被某人收入囊中,他只不过是摸石子过河探路而已,若是押中宝最好,押不中,花些冤枉银子也无妨。

皇甫枰连脸面和家族都不要了,还在乎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黄白身外物?皇甫枰轻轻一笑,他已经在竹刀城外等了一上午,没有一次掀起帘子。

我皇甫枰敢倾家荡产走上赌桌,你们这帮升官发财死老婆的将军们敢吗?车马缓缓掉头驶向城中,皇甫枰这才掀起帘子一角,看了眼在前头的简陋马车,轻轻放下。

车子在竹刀城一座寻常客栈门口停下,皇甫枰走下马车,留下那帮这辈子都不会真心效忠于自己的精锐扈从,悄悄跟上。

一路上果毅都尉目不斜视,跟进了后院一栋独户的幽静宅子,徐凤年坐下后,让青鸟去购置一些染料,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也太不像话,招手让站在门口的皇甫枰进屋,这位魁梧将军毫不扭捏地五体投地跪在地上,锦盒被放在手边。

徐凤年也没故作平易近人的姿态让他起来,徐北枳帮忙拿过锦盒,徐凤年打开一看,啪一声打开折扇,眯眼望去,笑道:是浅刻里的逸品,一看就是金陵派的娴熟刀工,黄文厚的?那皇甫将军岂不是把一年的俸禄都给砸进去了?皇甫枰轻声道:只要殿下不嫌污了手眼就好。

徐凤年摇了摇竹扇,觉得大秋天的摇扇子太名士风流,于是抛给在一旁安静喝茶的徐北枳,这才说道:黄文厚在竹刀城很有声望,别看他是南唐那边迁徙到北凉的文士,这些年其实黑白两道都混得开,王府有张榜,上头就有他的大名,你要是没有自报家门,没有拿官帽子压他,这老头儿恐怕未必肯卖给你这把扇子吧?他的扇子,那可是号称一把就能换来竹刀城一个七品官的。

按照幽州的行情,几千两哪能买得下来。

皇甫枰平静道:末将确实报过了名讳,才让黄文厚交出扇子。

徐凤年笑问道:有讲究?皇甫枰答复道:竹刀城许多大地痞青皮都认了精通风水道术的黄文厚做师父,末将就想着这条地头蛇是否识趣,毕竟北凉是殿下的北凉,他们既然在这里混饭吃,肥得流油,总得该出力时能出几分力。

做人不能忘本。

不过殿下请放心,末将去黄家,没有扯大旗,只是与黄文厚心平气和做了两笔买卖,一笔是买卖竹扇,一笔是我给他那些义子们方方面面的照应,他给我三教九流的小道消息,当然,必要时沾沾血,也在所难免,末将当时与黄文厚都直接说敞亮了的,谈不上仗势欺人。

前不久还在说那桩江湖事的徐凤年跟徐北枳相视一笑。

徐凤年点头道:起来说话。

皇甫枰不敢矫揉做作,站起身来,低下眼皮,始终望向脚尖。

徐凤年笑道:你按时寄往梧桐院的密信,我回去就会看。

mǎnyi的话……哈哈,应该会mǎnyi的。

徐凤年笑着让皇甫枰坐下,果毅都尉站着说话,传出去太不像话。

皇甫枰摇头沉声道:末将站着说话,不敢放肆。

徐凤年打趣道:你这是跟咱们北凉道的经略使大人学来的吧,三见三不见,其中有一条不见凉王不下跪。

皇甫枰无言以对。

跟这位性情叵测的世子殿下用言语表忠心,实在是徒劳,不如站着本分做事。

徐凤年挥挥手道:你忙你的去。

皇甫枰手心满是汗水地步步后退,轻轻掩上房门。

徐北枳差点一对眼珠子都黏在了扇骨刻字上,头也不抬问道:这位就是幽州果毅都尉皇甫枰?徐凤年嗯了一声,说道:要不扇子送你了?徐北枳一点不客气说道:行啊,从我俸禄里扣。

徐凤年白眼道:说得轻巧!那得扣多少年?徐北枳仔细盯着黄中透着股清香的竹筠,理所当然道:到死为止。

------------第一百五十三章 书生和书生得知当上游弩手标长的李翰林从边境建功而返,既然自己不在王府,那这小子就有可能在陵州崭新的经略使府邸中,徐凤年便稍稍绕道进入了比凉州还要风花雪月的陵州,以前每次李翰林在自家地盘上做主人,招待他们几个一起长大的狐朋狗友,就没一次让徐凤年失望过,逛最好的青楼喝最贵的花酒,收拾最跋扈的纨绔,调戏最水俏的美妇小娘,徐凤年还记得除了严池集这个古板书呆子,孔武痴就是在这儿交出的第一次,那位花魁事后给了个十分结实的大红包,把孔武痴给羞了个大红脸,感动得稀里哗啦,差点就要把那仅是懂些人情世故的欢场女子八抬大轿娶回家,李翰林好说歹说才让这头蠢牛别做傻事 。

徐凤年被青鸟染黑了头发,骑马而行。

徐凤年当初进入北莽对驿路烽燧和农耕游牧是怎么上心的,徐北枳也如出一辙,他只是感慨:相比北莽,北凉还是太小了,若是疆域再大上一些,比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并掉西蜀南诏两地……徐北枳没有继续说下去。

徐凤年跟弟弟黄蛮儿相逢以后,说话始终不多,兄弟二人,这些年终归还是聚多离少,该说的能说的都已说得八九,真正亲近的人,也不需要那些看似热气腾腾的言语,要是遇上了李翰林,徐凤年敢保证这哥们肯定第一句话便是凤哥儿,虎丘楼,走起!黄蛮儿明显长大了许多,笑容渐少,沉默愈多,眉宇间更是偶尔有了几丝坚毅。

说来奇怪,黄蛮儿打小就跟他们二姐徐渭熊不亲近,约莫是一个慧极,多了心窍一般,一个憨傻,少了心窍,就凑不到一块,不过黄蛮儿跟大姐徐芝虎也只算是相对熟络些许,从小也就只有跟哥哥徐凤年心有灵犀,天不怕地不怕爹不怕,只怕这个哥哥不带他一起玩。

这次黄蛮儿从龙虎山下山,竟然知道先去上阴学宫探望二姐,还把心爱虎夔送给了徐渭熊,这让徐凤年感到十分惊喜。

还没到陵州州城,就从茶肆酒馆的百姓闲聊中得知李翰林李大祸害给战马踩踏过脑子后转性了,真在边境上挣得泼天大的军功,这次衣锦还乡,更是一次青楼都没去,也没在家呆几天就跟几位军伍袍泽一起去了别地。

这让陵州吓破胆了的市井百姓们都感叹看不懂世道了,当初北凉四位公子哥,除去世子殿下依旧玩世不恭,本来就有些才学的严池集成了皇帝亲戚,更是沾了晋兰亭辞官的光,成为地位清贵的黄门郎,当然仅是小黄门,大黄门自有资历足够的小黄门顶替晋兰亭。

孔武痴则是入了御林军,如今连被经略使宠溺得没边际的李翰林都有大出息了,陵州上下都是感慨之余,颇为无奈,难不成以后真要让那个扶不起的世子当咱们的北凉王?既然李翰林不在家,徐凤年就不去经略使府邸叨扰官升二品的李大人,那里可是还有个对他连横眉冷对都不屑的李负真,不见面还好,见了面更无趣。

鱼龙帮倒是在陵州境内,离得不远,只是徐凤年也没那份闲情逸致去抖搂身份摆阔。

北凉明显多了许多风尘仆仆的外地僧人,大多只能寄宿在各处打小寺庙,更有不少托钵行乞。

徐凤年一行人沿着通往北凉首府的宽敞驿路,走得缓急不定,徐凤年岔出两州边境上的驿路十几里路,去一座远近闻名的停马寺停了马。

之所以是这么个古怪生僻的寺名,坊间还有一个说道,当初徐家进入北凉,徐骁和王妃曾在此停马入寺烧香。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又是不讨喜的正午时分,日头正毒,反而显得僧人多过香客。

停马寺建筑攒尖高耸入云,檐牙错落,风起可闻铁马叮咚声。

入寺之前,徐凤年笑问道:你信佛?徐北枳摇头道:寺庙里头的和尚,其实大多都是自诩看破红尘的痴男怨女,离看破差了很远。

尤其是这类香火还算鼎盛的大寺,少有真正的大德高僧。

我不信佛,但也不信道。

记得《中阿含经》说有尊者八十年,未曾见女人面。

我也曾去过敦煌城外的佛窟,见到画壁上有割肉饲虎舍命喂鹰等诸多佛本生图像,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我也曾去过道德宗天门外的道观翻阅经书,都没有太多心绪起伏。

我爷爷说过,老僧满嘴酒味说佛法,雏妓挣钱买黄庭,小孩儿偷胭脂涂脸,这份不拘俗才可贵。

三教之中,儒家条条框框相对少一些,我想更适合我。

徐凤年笑道:那你进不进去烧香?徐北枳平淡道:不妨碍我烧香拜佛。

进去以后,徐北枳远离徐凤年他们,独自捧香四方四拜。

低头时,这位读书人面容微悲。

菩萨怕因,俗人畏果。

出了寺庙,徐凤年看到聚集了几十号香客指点着窃窃私语,本来不想理会,只是被青鸟扯了扯衣袖,才发现路边卖茶的摊子边上有个熟悉的苗条背影,她身边站着一个称得上是玉树临风的修长身影,青衫书生,只是看不清容貌。

相传停马寺祈愿姻缘极为灵验,来这里的多为未曾婚嫁的年轻男女,每逢踏春时节,这里更是人声鼎沸,香火缭绕。

徐凤年只是稍作停顿,从看热闹的香客嘴里得知那书生买水喝时,给一名年迈老人递了本书,说是观公子根骨清奇,要贱价卖与他三两银子。

本来这种当地游手好闲无赖擅用的讹人把戏,雇佣个年岁大的,半诈半骗求钱财,只要稍微给些铜钱就当破财消灾也就对付过去,那些泼皮们也不敢闹得太大,胃口都较小,估计是这位书生清高,既有傲气更有傲骨,不光说了什么让破皮下不了台面的话,无非是报官之类的,而且一把摔了那本破秘笈,这下就惹恼了附近一帮等着收钱的十几条地头蛇,一哄而上,卷起袖管就要打人,此时落在徐凤年眼中,已经到了看戏人觉着最精彩的段落,无赖们瞅见年轻书生身边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嘴上荤得不干净了,那书生不愧是傲骨铮铮,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这相貌俊逸的读书人竟然主动出手,直接一拳砸在了一名壮硕汉子的鼻梁上,接下来难逃一场劫难,给十几号人一顿拳打脚踢,若非女子趴在地上护着他,恐怕得去床上躺好些日子才能走路。

不知是不是怕真惹来官府衙门追究,泼皮们打爽快以后,骂骂咧咧鸟兽散。

徐凤年看够了热闹,一笑置之,轻声道:走了。

徐北枳皱眉道:这帮闲汉如此横行无忌?徐凤年忍住笑意,说道:哪儿的闲汉能是善人了?不欺软怕硬不欺男霸女还是泼皮吗?不过你真没有看出来?徐北枳一点就通,自嘲道:懂了。

求财的泼皮们动手后竟然没有收刮钱囊,更没有一人揩油,趁机摸上几把那姑娘,都有违常理。

这是那书生跟无赖们合伙下的套?徐凤年上马后说道:这把戏啊,我十三四岁的shihou就用腻歪了。

记得起先是跟一位凉州当红花魁姐姐耍的,不过人家一眼就看穿了,只是不说破而已。

自然不像这位大家闺秀,都哭得肝肠俱断,恨不得以身相许了。

徐北枳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凤年平淡道:不过你不可能不信的是,那姑娘是北凉经略使李功德的闺女。

那书生嘛,这次赚大了,花不了十两银子,就比作了名诗三百篇还来得有用。

徐北枳回头看了一眼搀扶书生起身的女子,可不是梨花带雨嘛,徐北枳轻声笑道:你不揭穿?你跟李翰林不是熟识吗?跟她也算认识多年了。

徐凤年自嘲道:那多损阴德,在菩萨面前硬生生拆散了一对登对的才子佳人。

徐北枳策马来到青鸟身边,张口要了几张银票,青鸟见自家公子只是有些好奇眼神,不打算拒绝,就递给徐北枳一叠银票,徐北枳纵马而去,在远处截下那帮泼皮,给了银票,说了几句话。

然后那书生就真真正正挨了一顿结实饱揍。

徐凤年跟徐北枳并驾齐驱,问道:你说了什么?徐北枳笑道:我说自己是李翰林的帮闲,李大公子早就看不顺眼那小子了,故而要我出面请各位好汉出回力。

徐凤年点头道:这个说法,真是滴水不漏。

无赖们打得没有后顾之忧,那书生就算有些靠着李家鸡犬升天的官家身份,事后知道了你这个说法,一样不敢喊冤。

掏了银子请人真打了自个儿,也太憋屈了。

你损不损?青鸟会心一笑。

徐北枳平淡道:自古以来读书人杀读书人,就是最拿手。

纵马出去片刻,徐北枳turán有些惋惜,问道:给了他们三百多两银子,是不是给得太多了?徐凤年放声大笑,拿马鞭指了指这个一肚子坏水远胜那位仁兄的读书人,有点真的开始欣赏徐北枳了。

------------第一!我就不明白了,天底下还有天经地义的第一第一第一第一第一第一第一第一……?纵横的月票在规则以内,大家怎么争怎么抢,我都没二话。

是输是赢那都是自家本事。

可是作者安静写书,读者安静看书投票很难?比读者谁更铁杆,比读者向心力谁更猛?还他妈的扬言自个儿准备了一百万?别人跟你正正经经抢月票,就是擦皮鞋的?纵横池塘的小草鱼?这种不动脑子的话你在自己群里开心开心就好,非要闹?行皐ww. 。

一拐婢颓勒飧龅谝涣耍?br />ps:说下本月更新。

这个月每天保底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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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隔壁桌上北凉王第一百五十三章隔壁桌上北凉王秋风肃杀,绿蚁酒也就愈发紧俏起来。

城外两条驿路岔口上杨柳格外粗壮,树荫下就有一家店面洁净的酒肆,卖酒的是个五旬老汉,生意渐好,就让农忙得闲的一对儿孙来这儿帮衬生意,本来这种活计由儿媳妇来打杂才适宜,毕竟女子才好跟客人们拉下脸讨价还价,老汉性子淳朴,做了十几年生意,始终脸皮薄,开不了这个口,只是前些年儿媳妇惹了桩祸事,得罪了一批喝酒闹事的军爷,老汉就不敢让她来遭这个罪,如今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那次风波若非亏得有人途径酒肆,实在看不惯那帮披了一身鲜亮甲胄的纨绔子弟,便出手侠义相助,否则别说破财消灾,恐怕儿媳妇的清白都要给糟蹋,至今想起,老汉还是愧疚不安,觉得自己没出息,后来听说那些靠着关系投军混日子的年轻军爷,可能是北凉世子的亲卫营,老汉也就认命,只是可惜了大将军虎父犬子,私下喝高了,也会骂几句狗娘养的的世道,想着哪天等大将军过世了,万万不要给那世子当上北凉王,都说陈芝豹陈将军沙场无敌,对待士卒百姓却都仁厚,老汉跟一些邻里差不多岁数的老农也都认为陈将军打仗没得说,以后当个北凉王真是不差 。

今儿老汉心情好,拿出了自己都不舍得喝的自酿绿蚁酒,绿蚁酒本就不贵,达官显贵喝得起,市井百姓也不差这点酒钱,除非了猪油蒙心的黑商,才会钻钱眼里掺水,不过地道的绿蚁酒也有好坏之分,一般散装兜售按斤两按碗卖,老汉虽然厚道,却也不舍得赔本赚吆喝地拿出醇香陈酿,主要是坐在那儿端碗喝酒的老富贾是他家恩公,那年如果不是这位老哥儿拦下了那帮无法无天的军爷,儿媳妇恐怕就要给那帮挨千刀的拖去军营了。

今天这坛子绿蚁,不收钱!在老汉看来,喝酒的徐老哥也不会是多有钱的豪绅富贾,黑黑瘦瘦的,估计也是挣些辛苦钱,不过算是穿戴得不错,好歹是绫罗绸缎模样的衣衫,看着就舒服。

老汉应付了一桌酒客,好不容易得空儿,将一条湿巾搭在肩上,坐在隔壁桌上,笑道:徐老哥,怎么不喊袁侄子来喝一碗?可有两年没瞧见你们了,咋的,还怕喝穷了老弟我?一名相貌堂堂的高大男子站在树荫边缘,老汉记得清qingchu楚,当初便是他出手教训了那帮小王八蛋,后来得知是徐老哥的义子,姓袁。

贩酒老汉在这卖酒有些年数,来来往往见过不少有钱人家的子弟,还真没一个比得上这个袁公子的,徐老哥有这么个人品相貌都要伸大拇指的义子,好人有好报。

不过今天不比以往寥寥几次重逢,徐老哥身边还带了一对人物,一个年纪不大的读书人,一个乖巧的小女娃,奇了怪了,袁公子不坐上桌喝酒,难道那书生是徐老哥的亲儿子亲孙女,可长得不像啊。

不过老汉也不是多舌妇人,就没提这一嘴。

富家翁摆手笑道:他不爱喝酒,架子也大,就算我亲自劝酒,他也说贪杯误事,道理总是比我说得溜,说不过他,黄老弟,咱们由他去。

黄老汉笑着点了点头,不打紧不打紧,不喝酒比喝酒终归要好,不像袁公子,我家那小子就不是做大事的料,总趁我不注意就去偷摸着喝几口,我也就是懒得说他。

咱也都一大把年纪了,想开很多喽。

姓徐的老人喝了口绿蚁酒,吸了口气,嗤了一声,一脸陶然,说道:老弟这话说得敞亮。

老汉乐了,哈哈笑道:什么敞亮不敞亮,都是瞎说的,咱也不懂啥道理,就是过日子。

我孙儿去了私塾识字读书,我就等着啥时候让他去换写招子上那个酒字了,写得好看不好看不说,能认得就行。

老人想了想,说道:我儿子的字倒是写得真不错,要不先用着,等老弟的孙子会写春联了,再换上?黄老汉愣了一下,搓搓手一脸难为情道:这感情好啊,可会不会不太麻烦老哥了?老人摆了摆手,舒心笑道:没事,我今儿就是来等我儿子回家的,到时候让他喝完酒,可不就是一笔的事情?就是没有笔墨。

黄老汉一拍大腿道:没有就去拿嘛,村里不远,两里路,我让孙子跑去拿,这小崽子腿脚利索得很。

有个才上私塾没两年的稚童本就一直乐呵呵蹲在附近,托着腮帮偷看那坐在桌上的小女孩,觉得是真好看。

听到爷爷当着众人夸奖他腿脚,觉得极有面子,更是笑开了花,不用爷爷朝他吩咐,站起身来,嗖一下就没了踪影。

黄老汉大大方方接过徐老哥递过来的一碗酒,小啜一口,笑问道:老哥儿的公子是要考取功名的读书人?老人摇头道:读书倒是不多,不过这几年都被我逼着往外跑,跑了很远的路,一年到头在家没几天,有些时候我也很后悔。

老汉感慨道:徐老哥啊,年轻人就该出门闯荡,多历练历练,要不然撑不起一个家。

像老哥你这般家业肯定不小,不像咱们一辈子对着那一亩三分地,所以徐公子肯定也要多吃苦一些,是好事。

一旁喝酒不多的读书人笑了笑,抬头看了眼驿路尽头。

黄老汉才喝了半碗酒,就去招呼其它几桌酒客,酒肆来来往往挣得都是薄利的流水生意,难得有回头客,故而都是生面孔,一桌读书人,嗓音不大,不过听上去说得都是指点江山的豪言壮语,黄老汉反正听不懂,一桌行走江湖的,大多粗朴装束,其中也有一位相对锦衣贵气的,说话嗓门不小,外乡口音,不过出手也相对阔绰,除了两坛子绿蚁酒,还叫了好几斤的熟牛肉。

几桌人井水不犯河水,读书人高谈阔论,目中无人。

倒是那帮江湖人士多瞧了几眼如一杆枪屹立在驿道旁的袁姓公子,眼色中都有些忌惮,他们自己知道斤两,是来北凉讨碗饭吃的过江龙,想要在凉州附近开家镖局,要不投个稍大的帮派也成,他们这一路走得可就远了,辽东那边离乡背井而来,委实是那边被一个同样姓袁的疯狗给咬得遍体鳞伤,原先所在帮派都给那小子带兵绞杀,他们把式肯定是有的,绝非那种村头打到村尾村东打到村西的所谓无敌手,也不是自创个糊涂套路就敢去自称宗师的骗钱拳师,之所以选择北凉作为落脚地,是因为知道北凉王龙兴于辽东,虽说北凉对江湖弹压得不轻,但好歹有这么一份香火情,再说他们这几尾小鱼几条小虾,又不做犯国法的事,想着混一份饱暖总该是不难,但既然人生地不熟,就小心翼翼,多了几份心眼,只怕遇上了蛮不讲理的地盘蛇。

那个听酒肆老汉跟富家翁言谈中得知的袁公子,让他们很上心,之所以大声说话,故意说些闯荡江湖的英雄事迹,正是想要看能不能入了那位微瘸富家翁的青眼,能捞个旱涝保收的护院教头是最好,要不然他们囊中羞涩,盘缠早已不多,才不会打肿脸充胖子多要几斤牛肉。

一文钱难死英雄汉,他们又哪里敢在那位人屠的辖境内仗力劫财?一名士子书生放下酒碗,啧啧道:龙象军孤军深入,打出了北凉军的气势,大雪龙骑更是一路杀到了北蛮子的南京府,这都不假,可这里头有咱们的世子殿下什么事吗?我可听说世子胸有成竹得很,原来是在凉州青楼里头运筹帷幄千里之外呢,厉害厉害!另外一位同窗苦读圣贤书的士子摇头晃脑笑道:一回事,都是马上杀伐,世子殿下在青楼女子的身上,不一样是骑马征战吗?元良,你这话,可就是小觑咱们世袭罔替的世子殿下了!一名腰间悬有玉佩的士子冷笑道:我倒是等着这位世子去骑了北莽女帝,那才是真本事。

到时候我第一个服他。

开这个头的士子阴阳怪气道:是不是岁数差得有些多了?悬玉书生反问道:世子殿下不一直是出了名的百无禁忌吗?一桌忧国忧民的读书人,哄然大笑。

远处安静站着的袁姓公子眯了眯眼。

顿时炸出一身浓郁的杀伐气。

隔壁桌上的三位老小,最懂感恩的小女孩一脸愤愤不平,眼眶中隐约有泪水。

年迈富翁喝了口酒,笑了笑,姓陈名锡亮来自江南书生的也是轻轻一笑。

另外一桌穿着最为上得了台面的华服江湖草莽重重一放酒碗,也没明指着谁,啧啧笑道:我倒是听说北凉的世子去了武帝城,还上了那座城头。

后来更是在广陵江边上,跟着老剑神一路杀到了广陵王跟前。

我自认给我一百个胆子都做不到,换成某些人,恐怕别说做了,还不得吓得一裤裆屎尿。

也别跟老子扯什么有高手护驾,到了这个层面的恩怨,可不管你是不是世子还是孙子儿子,我就不信一个只会欺负娘们的公子哥,能让李淳罡这般剑仙心甘情愿护送几千里?能让天下第二的武帝城城主任由他走上城头,走出城?身边朋友拉扯了他衣袖一下,微微摇头,示意自家兄弟不要意气用事。

佩玉士子神情平静,缓缓说道:莽夫也配说天下大事?癞蛤蟆朝天张嘴,吞日吃月吗?口气真是大啊。

与人拌嘴,江湖人如何争得过读书人。

那位锦衣江湖人士大概本就的确是性子急躁的莽夫,听到这种尖酸挖苦,就握住了桌面上的一柄刀,马上给同桌几人按住。

陈锡亮终于开口微笑道:癞蛤蟆吞天吃月,那叫志气,即便说难听了,也不过是眼高于顶。

可井底之蛙望天,可就是小气了。

一位士子瞥了眼这位衣衫泛白的寒酸儒生,讥笑道:你又算什么东西?陈锡亮平淡道:先不说我,你哪怕读了几本圣贤书,却连东西都不是。

我要是你爹,当初就不该骑你的娘,生下你,有何用?小女娃儿捂嘴笑,偷偷朝陈哥哥竖起大拇指。

陈锡亮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不再理睬那帮气得差点炸胸的士子。

富家翁瞥了眼那帮外地江湖人,跟黄老汉招呼一声,笑道:来给这几位壮士加两坛子绿蚁酒,再加五斤牛肉,算我账上。

对了,黄老弟,这份钱如何都不能少。

那一桌人也不矫情,抱拳谢过。

驿路上尘土飞扬。

老人站起身,双手插入袖管。

轻轻望向那个一路北行,割下徐淮南脑袋,再割下第五貉头颅的儿子。

徐凤年翻身下马,白熊袁左宗嘴角笑意一闪而逝,走上前主动牵过马匹缰绳。

徐凤年笑着道了一声谢,说道:等会儿跟袁二哥一起喝碗酒。

袁左宗点了点头。

老人揉了揉次子黄蛮儿的脑袋,然后跟长子一起走向酒桌,轻声道:是又黑了些。

徐凤年嗯了一声。

父子二人坐下后,小女娃娃很懂事地挪去陈锡亮那条长凳,跟这位曾经给他捡过许愿钱还送了个大西瓜的哥哥打了声招呼,有些羞赧地喊了声徐公子,后者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如今可是比我白多了。

以后肯定有大把的俊逸公子哥儿排队爱慕你。

一桌人,老人独坐一条凳,陈锡亮和小妮子坐一条,徐凤年和徐龙象同坐,徐北枳坐最后一根板凳,袁左宗站着喝了一碗酒,就重新站回原地。

徐骁笑问道:对了,爹跟酒肆掌柜黄老弟夸下海口,说你字写得不错,这不想着让你写个酒字,好挂在杆子上招徕客人,行不行?徐凤年喝过了一碗酒,抹了抹嘴角,这有什么行不行的。

小男孩赶紧拿来笔墨和一小块家中小心珍藏着的缎子,徐凤年抬臂一笔写就,不过写得极缓,极为工整。

黄老汉自然mǎnyi得一塌糊涂,连声道谢,徐凤年还笔墨时站起身笑着说不用不用,还玩笑道老爹肯定没少来这儿骗酒喝,举手之劳,应该的。

安静以后,徐骁欲言又止。

徐凤年低头喝酒,嘴唇碰着酒碗边沿,微微抬头道:我已经知道了。

徐骁点了点头。

徐凤年轻声问道:人马准备妥当了?徐骁笑了笑。

徐凤年紧紧抿起嘴唇,我就先不入城了,晚些时候再去。

徐骁心中叹息一声。

徐凤年又喝过一碗,轻轻起身。

徐骁朝袁左宗抬了抬手臂。

徐北枳入座前朝这位老人深深作揖。

落座喝酒间隙,与陈锡亮几乎同时望向对方,对视一眼,但很快就撇过。

徐凤年上马以后,往西北疾驰而去。

前方有凤字营八百白马义从。

截杀皇子赵楷!徐骁坐着喝酒,黄老汉这才凑近了打趣笑道:徐公子长得可是真俊逸啊,一点不像徐老哥。

徐骁招呼着黄老汉坐下,哈哈笑道:不像我才好,像我的话找媳妇可就难喽。

他啊,长得像他娘亲,福气!贩酒老汉一脸深以为然。

徐骁起身付账,好说歹说才交到老汉手中,临行前说道:当年在这儿祸害的那些人,不是那凤字营,这事儿我得跟老弟你说一声。

黄老汉笑道:无所谓了,咱老百姓谁都惹不起,只求个平平安安。

徐骁轻声说道: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你这儿喝酒。

老汉急眼道:这话见外了,老弟几坛子绿蚁酒总是拿得出手的。

徐骁拍了拍黄老汉的肩膀,离开酒肆。

黄老汉站在酒肆边上,猛然醒悟,转头对儿子喊道:那个酒字,旧的换下来,新的挂起来!------------第一百五十五章 这个人叫李义山整个北凉都知道本道首府城外驻扎着一群后娘养的精锐轻骑,多是富家子弟,偶有将种子孙,父辈们官职也都不高,人数始终保持在八百人左右。

因为群龙无首,加上有规矩牵制,这支骑军极少有露面的机会,只有去年才从将近二十标中各自抽调五人,凑足了一百骑,算是走了趟江湖。

然后抬回十几条战死袍泽的尸体,再就是从一个叫徽山牯牛大岗的地方搬回许多箱子的武林秘籍,外界也没怎么留心。

这么多年世子殿下做过的荒唐事还少吗?才八百骑能做什么,骑卒王冲曾经私下就问过袁猛校尉这个问题,袁猛告诉他褚禄山褚将军带兵开蜀时,也就两三千人,一样揍得空有连绵天险可据的西蜀魂飞魄散。

骑卒王冲的好兄弟林衡就死在了襄樊城芦苇荡之战,给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一戟插透了身体,在乘船过鬼门关的时候,一起值夜,看到那人坐在船头屈指弹刀,林衡还说了那人不是花架子,练刀很有火候了。

王冲武艺虽说不如总嚷着以后刀法要比顾剑棠还要生猛的林衡,但当时还是没信,后来襄樊城外,被武林中屈指可数的高手王明寅拦道阻杀,亲眼见过了那人的拔刀,王冲终于深信不疑,可林衡却死了。

但王冲不记恨那人,因为那一天,他们寥寥九十骑对阵靖安王的千骑,两军对峙,那人一马当先,轻轻一枪就捅死了青州军的一员猛将,那人下令收刀以后,也没有如何言语去安定军心,只是亲自帮王冲包扎了伤口,王冲不是愣头青,之所以进入凤字营,那是当过冲渡校尉的爹说过总有问心无愧挣战功的那一天,王冲自然也不觉得自己是去送命的,咱的命就不是命了?凭啥给你卖命?老子的爹也不差啊,从北凉军边境下来以后,好歹也算是一郡的兵头子。

只是那一趟江湖走下来,不说他王冲,连王东林这种兵痞油子回到北凉标内以后都变了个样,凤字营有谁若是说那人的不是,王东林也不废话,去校武场来一场骑战,连赢了三场,第四场技击给人拿木矛戳下马,让人高坐马背上拿矛尖抵住胸口,问他服不服,不等王东林破开口,一起行走江湖的另外一标洪书文就翻身提矛上马,又将那人捅翻落马,反过来问他服不服。

洪书文在凤字营是数一数二的狠子,马战步战都是出类拔萃的一流,连袁校尉都说这小子是只不叫的狗,真咬起人来最不知道轻重,很快凤字营就没人再去说从未踏足军营一步的那个年轻人坏话,倒不是不想说,实在是不敢说了,他妈的洪书文跟几个人私底下挑翻了一双手都数不过的,袁校尉从来都是嘴上说责罚,事后屁都没一个,似乎还有人看见袁校尉开了小灶,传授洪书文几个技击枪术,大伙儿算是整明白了,原来袁校尉也倒戈倒向那家伙了!何况那之后,北凉军赫赫有名的大戟宁峨眉时不时就逛荡凤字营驻地,专找王冲王东林这批骑兵,期间还收了两个不记名的徒弟,虽说没有正儿八经认师徒关系,但也差不多了,倾囊相授短戟掷法,闲时还掏钱请这帮尚无军功的无名小卒去喝酒,很是让别人眼馋羡慕,谁让那宁峨眉可不是寻常角色,堂堂北凉四牙之一,跟典雄畜这等统率六千铁浮屠精骑的一流实权将军,都是能够平起平坐的。

凤字营八百人虽说目前人心涣散,但谁都对得起腰间那柄北凉刀,论单人单骑的战力,绝对不输给北凉任何一支劲旅,尤其是像洪狠子这类斗殴跟吃饭一样的王八蛋,本来早就该去当精锐游弩手了。

八百轻骑屏气凝神,安静等待那人的到来。

他们只知道要进行一场长途奔袭,杀谁,不知。

敌人兵马多少,不知。

战后生死,不知。

――――徐骁坐入马车,马夫是那枪仙王绣的师弟韩崂山。

陈锡亮和小女娃很不见外地跟着进入车厢,徐北枳被留下进入凉州府城,跟随前往那座王府,他骑马而行,身边有几位气息绵长如江河的年迈扈从。

马车突然停下,徐北枳突然见到北凉王掀起帘子朝他招了招手。

徐北枳坐入马车,谈不上战战兢兢,却仍是百感交集。

眼前这位驼背老人,跟黄三甲一起毁去了春秋大义,更被说成是硬生生折断了百万儒生的脊梁。

徐北枳实在无法想象人屠是一个与贩夫走卒谈笑风生的老人。

徐骁双手插袖靠着车壁,对这个故人之孙说道:徐淮南的死,你不要记仇,当然,真要记的话,也是记我的仇。

徐北枳屈膝跪地,低头道:徐北枳不敢。

徐骁笑了笑,不敢?徐北枳背后青衫顿时湿透,一阵汗流浃背,语气却没有任何变化,始终低敛视线,缓缓沉声道:徐北枳既然到了北凉,便一心为北凉行事。

但若要说让我全无芥蒂,徐北枳并非是圣人,因此绝无可能。

徐骁点头道:这话实在,很好。

徐北枳默不作声。

徐骁轻声道:坐着说话,真说起来,咱们还是远房亲戚,以后喊我徐伯伯就可以了。

徐北枳盘膝正襟危坐。

徐骁问道:这次皇子赵楷远赴西域,不出意料,八百凤字营会剑阁与流沙河之间,在南北疆之间的咽喉之地跟他打照面。

赵楷身边除了一名实力不俗的密教法王,还有两百精锐羽林骑兵,十六名御前金刀护卫。

至于暗中势力如何,以北凉的眼线密探也没有挖出多少,你说这场截杀值不值当?就算成功了,利弊如何?徐北枳平静反问道:敢问大将军在剑阁有多少策反将士?徐骁皱了皱眉头,轻声道:策反?老人然后笑道:就按你的说法好了,剑阁自古是边关一等一的重镇,其重要性在整个离阳王朝可以排在前十,守军总计有一万六千,步骑各半,八千步卒大多是顾剑棠旧部,也掺杂有燕敕王的部属。

至于骑兵,此时三千骑,正好在剑阁以西地带,剿杀一股游匪。

徐北枳继续问道:其余五千骑能有多少可以紧急出关?徐骁说道:一半多些,一样是三千兵马。

但前提是有顾剑棠的兵部尚书虎符,用八百里加急传递至剑阁。

不凑巧,通往剑阁的那一线驿路上,我有一些老下属,年纪大了,可能会让军情传递得不快。

徐北枳摇头道:我敢断言,有所动作的不会是这三千兵马,而是其余两千骑。

因为就算顾剑棠肯下达这份调兵令,京城那边皇宫里也会有某位女子阻拦。

徐骁皱眉道:哦?谁有这份魄力。

徐北枳淡然道:赵家天子,更准确说来,是一心想要扶衬赵楷当上皇帝的韩貂寺。

这位看似在大内逐渐失势的权宦极有可能会亲自出京。

而且韩貂寺这么做,就意味着他要真正从皇宫里走下坡路。

毕竟一个宦官明面上参与夺嫡之争,是皇家大忌,何况当今天子可不是昏庸之君,在尚未坐上龙椅前跟一个贴身宦官结交下的再大交情,也经不起如此挥霍,哪怕赵家天子心底确有想法让赵楷继位,韩貂寺也必然要让出位置。

徐骁点了点头:这个说法,说得通。

一直抱着小丫头的陈亮锡低头望向相依为命的她,会心一笑。

她不知道陈哥哥在笑什么,只是习惯性对他展颜一笑。

徐北枳由衷感叹道:就算世子铁了心要杀尽赵楷和两百御林军,恐怕也是一场后手不断的互相螳螂捕蝉。

徐骁突然朗声大笑,指了指陈锡亮,然后对徐北枳说道:你们两个,大致上英雄所见略同,不过还是有些小区别。

徐北枳没有看向陈锡亮。

陈锡亮也没有抬头瞧徐北枳。

一位是北院大王徐淮南寄予厚望的孙子。

一位是原本连报国寺曲水流觞都没资格入席的寒士。

一如豪阀女子,即便中人之姿,自有大家气度。

需从细处小心雕琢,祛除负傲,方能慢慢见天香国色,渐入佳境。

一如贫家美人,虽极妍丽动人,终究缺乏了天然的富贵态。

需从大处给予气韵,开阔格局,才可圆转如意,媚而不妖。

听潮阁中隐晦顶楼的一张书案案头,摆有一张宣纸,一位国士临死之前写有徐北枳陈锡亮二人的寥寥评语。

徐骁轻声说道:你们遇见凤年,比遇见我的那几位读书人,都要幸运得多。

徐骁轻轻笑道:以后北凉就要辛苦你们了。

创业守成都难,万一真要由守成之人去打拼新的江山,就更难了。

陈徐二人同时愕然而悚然。

徐骁眼神中流露出一抹罕见的落寞,入城以后,你们先替凤年去坟上给一人敬酒。

他生前对你们二人都十分看重,别让他失望。

这个人叫李义山。

――――一队骑士在不属于驿路上的偏僻小径上轰然而至。

袁猛蓦然瞪大眼睛,视线瞬间炙热起来,这名常年被同僚嘲笑的武将,此时甚至连握枪的手都在颤抖。

为首一骑是极为风流的公子哥,只是那张本该玩世不恭才对的英俊脸庞上,有着八百白马义从都感到陌生的肃穆英气。

左手腰间佩有一柄短刀,右边有一柄长剑。

第二骑是那黑衣赤足的人屠次子。

如今北莽离阳谁人不知龙象军?谁人不知万人敌徐龙象?第三骑是那被称为离阳王朝军中战力可排前三甲的白熊袁左宗!这名西楚妃子坟一战天下知的无双猛将,仅仅带有一柄北凉刀,便已足够。

第四骑是一名手提长枪的青衣女子。

第五骑是一位手臂藏入朱袍大袖、头罩红巾的女子,看不清容颜,但鬼气森森,气势竟是半点都不输给袁左宗!五骑依次与凤字营擦身而过。

袁猛率先调转马头,其余轻骑默然,紧随其后。

(未完待续)------------第一百五十六章 早来的冬雷震震下山去在冷冷清清的皇宫中,秋雨过后秋风拂秋叶,这个王朝最新的一位皇妃严东吴坐在梧桐树下,给那位母仪天下的婆婆说些市井巷弄的趣闻轶事,百无禁忌,婆媳关系之融洽,远远超乎宫外想象危险首席:女人,你被捕了。

//本文来自八零电子书\\\\这位北凉只是被徐渭熊压了一头的大才女笑着说到红叶题诗一事,那位温良恭俭的儒雅皇子立即捡起一片才飘落不及扫去的梧桐叶,一本正经站起身作揖道:还请娘子作诗代笔一首,我这就给娘子研磨。

一旁坐着的皇后赵稚凤冠霞帔,虽说相貌平平,却极其端庄素雅,深得皇帝敬重,这么多年一直相敬如宾,勤政之余,赵家天子偶尔兴致所致,还会亲手画眉,至于赵稚治理后宫刚柔并济的手腕,可就真是让所有得宠娘娘都觉得毛骨悚然了,前不久不就有一位娘娘给打入了冷宫,在长春-宫天天以泪洗面,偷偷花了三百两黄金购得一篇辞藻极尽缠绵的感伤诗赋,到头来竟然还是皇后亲自送去给的陛下,结果不言而喻,老老实实在长春-宫待到人老珠黄吧。

赵稚看着皇子皇妃之间的小打小闹,嘴角微微翘起,瞪了一眼这个被视作诸位皇子中最无先祖锐气的儿子,不怒自威,只是言语语气轻轻泄露了天机,没个正行,比自己媳妇差了才学一大截,也不知道进取。

在京城素有雅名的皇子一脸无奈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母后,你该教训东吴才对啊,她这满腹才学,当个国子监祭酒或是大黄门都绰绰有余。

严东吴也学赵稚瞪了一眼这口无遮拦的夫君,桌下掐了他一把。

赵稚伸手拍了一下儿子的额头,是指桑骂槐?还是说将我和东吴一起骂了?皇子笑起来的时候,英俊的脸庞便会洋溢着让人会心的暖意,十分温醇醉人,这样的儒雅男子,出身帝王之家,实在是能让京城大家闺秀疯了一般趋之若鹜,当初他迎娶北凉女子严东吴,偏偏这女子还是北凉文官的女儿,实在是让整座京城都感到匪夷所思。

不过事实证明两人珠联璧合,严东吴几次露面在宫廷宴席,都挑不出一丝毛病,让许多久居京城的权柄老狐都倍感欣慰。

皇子握住严东吴的沁凉小手,面朝皇后赵稚,笑道:都骂了,两位呐,都是极有才学的,也是我这个尽给母后丢脸的窝囊废,在世上最心爱的两位女子,不偏不倚,在母后这儿呢,更爱母后一些,回到家里呢,更爱娘子一些。

赵稚打趣道:这话要是被风雅听去,看你怎么收场!皇子心酸叹息道:这死丫头,真是白心疼二十年了,这几年找皇弟的次数比我多多了。

赵稚脸色平静道:以后等嫁了人,吃了些委屈苦头,她就会知道谁是真心疼她。

皇子摇头道:我可舍不得她吃苦,多揪心。

赵稚又笑了,你媳妇还在呢,说话也不过过脑子。

哪有疼妹妹疼一辈子的,再说靠你心疼也没用。

严东吴轻声道:隋珠公主性子真的很好。

赵稚点了点头。

皇子伸手握住一片枯黄落叶,感慨道:天凉好个秋呦。

阴沉沉的天空,竟然毫无征兆地雷声滚滚。

皇子皱眉道:听着倒像是冬雷。

喜好视野中一片洁净的赵稚轻轻拂去桌面上一片刚刚离枝的梧桐叶,抬头眯眼望向西边。

皇子听着雷声,笑着悄悄丢掉手中秋叶。

――――灭去春秋二国的顾剑棠在徐骁封异姓王之后,以正一品大将军衔执掌兵部,便比其余五部尚书都高出一个品秩,成为离阳王朝名义上的武将之首,除去六位藩王,朝廷上也就首辅张巨鹿和遗党魁首孙希济与他并列,去年赶赴帝国北部边陲亲领全部边关事宜,便很少参与朝会,但是没有一人胆敢上书因体谅顾大将军辛苦而摘掉兵部尚书的官帽子,兵部仍是滴水不漏的顾党将军大营,滴水不进一妻两用――独宠枕边妻。

作为一等一的边陲重臣,又是顾党领袖,除了先前在宫中夜宿当值,顾剑棠几乎没有过跟张巨鹿私下有过任何交往,这次返京,破天荒拜访了首辅府邸,正大光明,毫不介意皇帝陛下是否猜忌文武同气同声,或是那边将京官沆瀣一气,这种历朝历代权臣都畏惧如虎的官场忌讳,在顾剑棠这边都成了不痛不痒的小事,大将军便服出行,还带上了说不好是义子还是女婿的新任游击校尉袁庭山,在同在一条街上的离阳重臣大多数府邸门缝后,都有好几双眼睛死死盯着,等到顾尚书大踏步走出碧眼儿张首辅的府门后,都迅速禀报给自家等着消息的老爷。

不多不少,正好半个时辰。

都不够喝两壶茶的短暂光阴!能谈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入了府邸一直瞎转悠的袁庭山跟着大将军坐进马车,没能从这位天下第一的刀客脸上发现什么端倪,神情淡得跟白馒头似的,让恨不得有一场天雷地火大打出手的袁庭山十分遗憾。

袁庭山是屁股半刻都坐不住的急躁性子,寂静无声的车厢让他度日度年,才驶出两边任何一扇大门以内都坐着一尊王朝大菩萨的街道,他就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将军,这算怎么回事?顾剑棠没有理睬。

袁庭山平时在谁跟前都是老子天下第一的泼皮习性,在顾大将军跟前稍微好些,不敢造次,毕竟他心底还是由衷佩服眼前这个要军功有军功要武力又无力的准岳父大人,本来他最崇拜的是那位异姓称王的人屠徐骁,后来在江南道袭杀寡妇徐芝虎,给那位可以剑斩气运的年轻仙人随手便重创,觉得这辈子跟徐骁是八竿子打不着善缘了,也就转而去纠缠顾剑棠。

当下袁庭山只得嘀咕道:不说就不说,我还懒得猜。

顾剑棠平淡道:北边的江湖你不用管了,我会让你去蓟州。

袁庭山紧紧皱眉道:蓟州?满门忠烈韩家的老窝?听说是给张首辅为了立威给抄斩的啊,大将军你当时也没少出力吧?顾剑棠斜眼了一下袁庭山,后者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反正当官的就没一个不心狠手辣,我才杀了多少人,跟你们比起来,算个卵!顾剑棠语气不见起伏,到了蓟州,杀人不用跟我禀告。

到了朝廷这边的弹劾我会帮你截下。

袁庭山惊喜道:当真?顾剑棠闭上眼睛。

袁庭山嘿嘿笑道:哪天有了大仗可以打,可千万别让老子升了大官,否则到时候就让北凉吃不了兜着走!老子跟那姓徐的世子殿下可是结了死仇的。

顾剑棠闭眼讥笑道:就凭你?袁庭山双手抱着后脑勺往车壁上一靠,眼神阴沉道:总有那么一天的。

看看到底是谁的刀更能要人命!顾剑棠缓缓说道:不一定有机会了。

袁庭山震惊道:大将军,你这话是啥子意思?顾剑棠皮笑肉不笑,笑得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袁疯狗都一阵头皮发凉。

坐山观虎斗,不过这次坐山的都要下山了。

――――剑阁作为王朝控扼西方的咽喉之要,驻扎了数目可观的百战精兵,步骑兼备,八千步卒多是春秋大战中一脉相承下来的山头势力,以大将军顾剑棠旧部居多,燕敕王偏少。

而八千骑卒中又大致是三方逐鹿的复杂形势,其中三千骑属于没爹没娘养的孤苦伶仃,领头羊汪植是一名春秋以后靠军功实打实走上来的将军,经常没事就带两三百精锐骑兵深入西域腹地展开游猎,双手血腥浓郁得发黑,在同僚中很不得人缘,此时正带着三千骑绞杀一股高原游匪超级神光全文阅读。

另外统领三千骑的将军虽非明确属于兵部尚书一系的顾党,但一直算是较为正统的兵部京官外派,靠着京城人脉往上爬升,属于来历鲜明的剑阁外来派系,剩余两千骑则是土生土长的剑门关势力,骑将何晏一直做墙头草,一直混得相对憋屈,麾下人马少,加上摊上这么个没骨气的主事人,两千骑兵虽然战力不俗,却一直捞不到什么油水,奇怪的是剑阁各方势力盘根交错,互挖墙角,这两千人倒是摇摇晃晃,骑墙偏偏不跨墙。

剑阁以掌控八千步卒的顾党嫡系将军阮大城作为名义上的统帅,今天他眼睁睁看着两千骑擅自拔营出关西去,他在军营里已经把何晏那王八蛋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一遍,正准备让幕僚心腹文士提笔去写一篇弹劾奏章,向兵部状告何晏无故出关。

但是阮大城一边口述一边让幕僚润色写到几乎结尾时,就停了下来,何晏这家伙最是奸诈油滑,怎的就突然吃错了药?刚才他亲自去拦截时,那两千骑甚至根本就是直冲出城,都有了拦路就开杀的蛮横架势,让阮大城差点以为是闹兵变了,只得避其锋芒,当时只是庆幸抓住了把柄,这会儿想起来,阮大城静下心来,算盘就打得更沉一些,从书案上拿起奏章,拿火折子慢慢烧掉,对那名错愕的文士说道:换一封密信,你找信得过的驿卒,五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亲手交给尚书。

这时候一名风尘仆仆的白净无须男子闯入大帐,阮大城先是恼怒亲卫的无能,看清了容貌后,迅速变作惊讶和忐忑,正要讨好几句,那分明是一位宦官的宫中大太监狠狠跺脚,指着阮大城的鼻子就是一顿痛骂:没用的东西,为何不拦下何晏的两千骑?!阮大城呆若木鸡,正想着补救补救。

在宫中殷勤服侍皇后多年的大太监便狠狠挥袖离去,留下一句让阮大城双腿发软的言语,阮大城,你就等着从剑阁滚蛋吧!废物!莫名其妙的阮大城呆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大帐内并无第三人,这位实权将军仍是只敢在肚子里腹诽:***,你这阉人有蛋吗?!剑门关外,两千骑奔如洪流。

在遥遥前方,有一位外罩披风因为策马狂奔才被劲风吹拂出鲜红蟒衣的男子,满头银丝。

气态凌人至极。

他曾三次在离阳皇宫拦下曹长卿。

有一次大官子离皇帝陛下只差百步。

仍是都被这位天下宦官之首给硬生生阻截。

――――之前,北凉王府白狐儿脸下楼出阁,甚至惊动了北凉王。

徐骁笑问道:这就出阁了?白狐儿脸平静道:透透气。

去去就回。

徐骁双手自然而然插袖,问道:不算在内吧?白狐儿脸点点头:自然。

这一天,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南宫仆射离开凉州,不知所踪。

――――几乎同时,茫茫西域,一骑悠悠缓行。

白衣男子手提一杆深紫长枪。

枪头暂时并未镶嵌而入,使得这杆枪更像一根棍子。

枪名梅子酒。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截杀截杀截杀一骑当先,荒漠滚烫大风扑面,披风绳结渐松,然后飘落黄沙中。

.露出了那一袭触目惊心的鲜艳蟒衣。

这名阉人身后两千剑阁精骑以及被他拉开足足一里路程。

离阳王朝有一条明文铁律,清晰无比地刻在那块龙碑上:任何宦官不得出宫!离阳王朝平定春秋后,这十多年的例外,屈指可数,一次是隋珠公主潜入北莽,那名御马监掌印大宦官回宫后,没多久便死在他的红丝缠绕下。

再上一次,是他去接回了皇帝陛下的私生子赵楷,哪怕是天子授意,仍是用去了一半情分。

调动身后那支只效忠于皇室的隐蔽两千骑军,依然是天子在天下这张大棋盘上一角的悄然落子,则仍是用去了仅剩的一半主仆情谊,但他这个真实名字在朝野上下都极为生疏的第一权宦韩生宣,并不后悔,更不去思量什么君王薄情。

人猫韩貂寺贪权,否则也不会独掌权柄这么多年,但却知道为谁而贪,当年天子还只是实力最弱的皇子之时,为那位皇子而效死,当皇子坐上了龙椅,开枝散叶,韩生宣一开始就选择了喊自己大师父的赵楷,那名温婉女子的儿子,韩生宣吃过她亲自下厨的几顿饭菜,没有半点被她看诚仁人唾弃的阉人,世人欺我韩生宣一时,我欺你一世。

但听她敬我韩生宣一尺,我便敬她百丈,她死得早,韩生宣就还恩于赵楷。

韩生宣没读过书,不识得几个字。

人猫也从来不讲什么国法人情,皇帝陛下和皇子赵楷就是仅有的规矩,韩貂寺这辈子也只讲究这两份家规。

策马狂奔,当韩貂寺看到前方那一片黑压压的骑军阵型,没有携带任何兵器的老宦官抬起双手,捻住两缕从鬓角垂下的白发银丝。

双手被密密麻麻的三千红丝裹住。

等他杀透这支北凉培植出来的乱臣贼子阵型之后,就可以交给后边的何晏了。

韩貂寺原本可以轻松杀掉那名去剑阁阻拦自己调兵的直殿监大太监,只是人猫对皇后娘娘并无恶感,也不想让小主子以后难堪,过早与她彻底撕破脸皮。

就任由他后到剑阁,去寻找那个不成材的阮大城。

他这一骑毫不减速地冲向那三千雄壮骑兵,仍有心情笑眯眯道:黑和尚,可别让咱俩的徒弟死在这儿。

否则老奴这个当大师父的,就算拼去姓命也要生撕了你这个二师父。

对面那一方的骑将汪植,即便是对着韩貂寺这寥寥一骑,也没有任何轻松惬意,不仅仅是猜到了老宦官的身份,也因为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谋逆!汪植低头摸了摸珍藏多年终于可以拿出的一柄刀。

身后三千亲骑,都不认什么剑阁统领阮大城,甚至多年厮杀打磨,在敌我尸体里打滚,连赵家天子都给忘了。

他的爹当年被徐大将军安插在剑阁担任一员守将,死的时候拉拢起来一千心腹,到了他手中,用了十年时间添加了两千骑,其中有三百人是从北凉以很缓慢的进度陆续渗入剑阁,大多是才十五六岁的少年,去年一口气来了八十人,在远离剑门关八百里的西域流沙,汪植第一次见到那名功高震主太多年了的人屠,汪植知道兴许没多久便用得上父亲珍藏的那柄刀,北凉刀。

汪植歪头狠狠吐了口唾沫,默默抽出北凉刀。

一千骑反常地后撤,两千骑开始冲锋。

这是一场拿无数条姓命去堵截一位指玄境顶尖高手的截杀。

汪植还想着成为名垂青史的封疆大吏,成为威慑大漠的大将军。

真死在这里肯定他妈的后悔,但既然投了胎跟那曾是北凉老卒的老爹一起姓汪,就没的后悔!――――梅子酒在手。

不喝酒的男子从腰间摘下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有人说是自从大规模骑战出现以后最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将军,是十万规模以上骑战便无敌的存在,连当今天子都将他誉为满朝文武不可比白衣战仙,文武双绝。

离阳王朝军中,谁的武力排第一?原先大多数说是顾剑棠大将军更厉害一些,自从他跟北莽洪敬岩和铜人祖师连战两场后,他成为当之无愧的新枪仙,隐约超过了刀法超凡入圣的顾剑棠。

陈芝豹停下马,转身望去。

一小队稀稀疏疏的骑兵尾随而至,胯下战马长途追击,俱是早已疲惫不堪,见到为首的负剑女子,一身干涸血迹。

陈芝豹嘴角的苦涩一笑,一闪而逝。

他调转马头,将水囊轻巧抛掷过去,可惜她没有去接。

两人相距五十步。

陈芝豹笑道:就你们这种不考虑体力的截杀,来两千骑都未必能挡下我。

已经两昼夜没有合眼的女子冷漠说道:典雄畜抽调的六百铁浮屠和韦甫诚派遣的八百弩手,都死了。

真是出息得很,都穿上了北莽甲胄。

陈芝豹云淡风轻说道:杀他们做什么,他们可都没有反。

只是不凑巧出现在西域而已。

徐渭熊平缓了一下呼吸。

陈芝豹没有急于有所动静,仍是勒马而停,长枪一端指向马蹄下的黄沙,我没有想到会是你来,否则也就不多此一举了。

徐渭熊讥讽道:还有你陈芝豹没有预料到的战事?陈芝豹淡然道:算倒是算到了,只是不想承认。

不知为何,每当我想到那些最不想出现的情景,往往都会出现,一次都没有例外。

徐渭熊直接问道:你真要反出北凉?!陈芝豹微微侧了侧脑袋,反问道:谁说的?徐渭熊不再准备说话,轻轻吐纳,背后古剑颤抖不止。

陈芝豹仍是没有提起长枪哪怕一寸一尺的迹象,我小时候,我不想我爹替义父去死,结果他二话不说带着六十二位陈家子弟去断后,他还是去了。

第二次,我不想世子殿下拒绝入京做安享富贵的驸马,他没去。

上一次,我不想他活着从北莽回到北凉,他活下来了。

这一次,我不想看到你,你来了。

陈芝豹终于提起那杆梅子酒些许,这些年,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想义父慢慢老死在北凉王的位置上。

现在,我仍是不想做那不忠不义的逆臣逆子,所以先前哪怕明知道世子殿下三次出行,我仍是袖手旁观。

最后一次不想做什么,好像偏偏又出现了。

陈芝豹弯腰从挂囊中取出一枚枪头,嵌入那一杆本就不完整的梅子酒。

低头时,这位白衣缓缓说道:梧桐院子那个叫青鸟的丫鬟,是枪仙王绣的女儿,我知道。

那杆刹那枪留在了武库,我也知道。

她被培养成死士,以后专门用作杀我,我还是一清二楚。

徐渭熊,既然你是那个躲躲藏藏了二十多年的死士甲,我陈芝豹今天就让你死。

毕竟,你生前最后见到的男人,还是我。

我会带你着你的尸体去西蜀,做十年的蜀王妃。

――――这支马队持有那枚将要颠覆西域现有势力格局的银瓶,竟然停下了西行的马蹄。

歇脚之地,正位于剑阁和流沙之间,马队身后是《春秋方舆纪要》记载的铁门关,大秦帝国始设关隘,崖如斧劈,石色如铁,此地扼河上游长达二十里的陡峭峡谷,从西疆越过山脉进入东疆的重要孔道,每当中原王朝局势初定,就要经略天山南北,而中原甲士必然要经过此地。

每一次马蹄声往西踏响,都象征着中原王朝的国力鼎盛,每一次朝东撤退,都意味着中原春秋的割据溃散。

皇子赵楷坐上了马车,坐在马夫的位置上,而那尊符将金甲就守在他身边。

当他看到一身尘土的黑衣老僧从北方长掠而来,笑容灿烂。

是他的二师父,病虎杨太岁。

面容枯槁的老僧看到赵楷安然无恙,如释重负,也不跟这个将来有望尊佛贬道打断灭佛进程的徒弟说一个字,仅是跟那名六珠菩萨相互合十行礼,然后默然转身向东而去。

不到半里之外。

一刀一剑的徐凤年策马直奔铁门关。

任何一位皇子都可以赶赴西域积攒功勋,为以后登基铺垫声望,也可以任由一位皇子去做断开北凉南诏伏线的蜀王。

唯独不可以有皇子既得大功又做蜀王,继而再靠着铲平北凉去坐上龙椅。

何况这名皇子还是李义山锦囊中定为必杀的赵楷!前方一老僧急掠相撞而来。

以佛门大神通不断密语马上那位世袭罔替北凉王的徐凤年,谁都可以死,老僧可以死,红教法王可以死,两百一十六名扈从都可以死,唯独赵楷死不得!老僧可以护送赵楷返回京城后,去北凉王府请罪。

你今曰若是执意要杀身为身负皇命、更身具气运的赵楷,可知下场如何?老僧飘然而来。

滚你-妈的下场!一向对敌仍可平心静气的徐凤年竟是蓦然眼眸赤红,怒极道:杨太岁,老子今天第一个杀得就是你,当年京城白衣案,可还曾记得?!老子宁愿死在练刀途中也不肯以后当个废物北凉王,就是为了亲手宰了你们这帮王八蛋!q------------第一百五十八章 北凉饮尽两杯绿蚁酒陈芝豹离开那座杨柳依依的小庄子在前,白狐儿脸出听潮阁在后。

徐骁来到了这座不树外墙的幽静庄子,庄子里的下人们经过丫鬟绿漆的大肆渲染,大多都已经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能让不爱说笑的陈将军变得反常,上回送离老人后,明显心情很好,前段时间都还在猜测老人会不会是经略使大人李功德,不过觉着不像,李大人似乎口碑不行,以陈将军的脾气和地位,不至于这般刻意逢迎,猜来猜去,都只能想多半是位从北凉军退位的老将军,说不定还是陈将军的旧属,唯有庄子老管事猜中了真相,但没敢胡乱宣扬,这次北凉王亲临,老管事一样没有大费周章,仍是接到了后院树荫下,又让有过照面的绿漆端来了庄子自制的瓜果点心,徐骁吃过了些许,就笑着起身让丫鬟领他去陈芝豹的书房,少女绿漆不敢自作主张,不过也不好直接说陈将军的书房都不让她们丫鬟打扫,都是将军来清净庄子修养时自己动手,耳濡目染,下人们不去将军的书房,就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哪怕书房大门常年敞开,哪怕灰尘铺积,也不会有谁去,丫鬟正在左右为难之间,在远处安静候着的管事连忙小跑过来,亲自领着大将军去书房,到了门口,老管事就带着一肚子狐疑的绿漆丫头快步走开。

徐骁负手跨过门槛,走到书案旁边,看到上面搁了一张白纸,不写一字。

女子出嫁离家,会带上嫁妆。

男子出行,又非入赘了谁家,自然也就孑然一身。

荔枝终究还是离枝了。

徐骁收起白纸卷入袖,轻声道:这样也好。

徐骁环视一周,书架上都是搜集而得的珍贵孤本兵书史籍,并不以紫檀黄花梨这类皇木做书匣珍藏,显然是图一个随手可翻随时可阅。

徐骁发了一会儿呆,想了一些往事,记得芝豹小时候是个很顽劣的孩子,皮得不行,最喜欢骑在陈老哥脖子上揪胡子,小时候徐骁本人也经常抱着在军营里头逛荡,这小兔崽子一肚子坏水,抱之前憋着,等抱到一半就给你一泡尿。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大概是在那座潦草的衣冠冢上香敬酒那天,芝豹跪在坟头,把脑袋埋进黄土,连徐骁都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哭了没有。

后来,北凉军开始壮大,铁蹄踏破了六国苦胆,事后奉旨入京,父子二人在面圣之前,徐骁曾经开诚布公与他谈过一次,问他想不想去列土封疆做异姓王,他徐骁可以在京城养老,弄个兵部尚书当当就糊弄过去,由陈芝豹去北凉当王朝仅有的异姓王,为王朝控扼西北咽喉,当时天子也有这份心思,可是那一次,陈芝豹终归还是没有答应,说是京城这地方不安生,不放心义父为他做人质。

后来到了朝廷上,皇帝又有意无意试探了一次,询问陈芝豹是否愿意与燕敕王一起合力为朝廷荡平南方蛮夷,这可是作势要连立两位异姓王了,吓得满朝文武都面无人色,连顾剑棠这种养气功夫极深的大将军都当场勃然大怒,猛然挥袖背转过身,燕敕王则抬头望着大殿房梁,一言不发。

老首辅,即当今张首辅恩师的文官领袖,跪地不起,不断砰砰磕头,血流不止,死谏天子不可如此违例封赏。

那一年,白衣陈芝豹才十七岁,徐凤年才约莫八岁。

这些年,徐骁开始看不透这个义子到底想要什么,不清楚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陈芝豹越是无欲无求,愈是厚积薄发,徐骁就越不敢轻易老死。

因为人屠知道,自己一死,看似什么都不争的陈芝豹,就可以什么都拿到手。

真到了那一天,一个夹缝中的北凉,恐怕就要填不饱陈芝豹的胃口了。

当初新登基的赵家天子为何再封陈芝豹为藩王?明面上大度恢宏,有功则必赏,不介意两位异姓王南北互为呼应,又何尝不是要让父子二人互为牵制掣肘?徐骁完全不怀疑自立门户的陈芝豹,不想或是不能逐鹿天下。

徐骁走出庄子,喃喃自语:希望两边都还来得及。

回到北凉王府。

大堂中,并无甲士护卫彰显肃杀气,六位义子中来了一半。

扛旗的齐当国,师从阳才赵长陵的叶熙真,精于青囊堪舆觅龙的姚简。

陈芝豹,袁左宗和褚禄山都已不在北凉。

只剩下父子四人。

见到轻轻坐上椅子的义父,叶熙真和姚简相视一眼,缓缓跪下。

齐当国岿然不动,虎视眈眈,看着这两名早已功成的自家兄弟,满脸怒容。

徐骁双手插袖,往后一靠,说道:咱们北凉的谍探机构,这些年都是一分为二,禄球儿管一半,熙真统辖另一半,前不久有两人各花了一千两黄金买命,雇了一名叫薛宋官的盲女子去杀凤年。

熙真你的买命是先手,禄球儿是后手,因为这位目盲女琴师收了银钱就没有食言的说法,所以禄球儿那一千两花得有些吃亏,只是让她点到即止。

凤年在北莽能不能活下来,还得拼上一拼。

我知道,长陵死前一直很看好芝豹,觉得他只要能掌握北凉铁骑,别说一统春秋,就是以后吃掉北莽也不在话下,长陵是不会玩花花肠子的无双国士,这番认为,也从不在我面前掩饰,死前还握着我的手,最后遗言便明说了芝豹可以成为大秦皇帝那般雄才伟略的君王。

所以熙真你继承长陵的遗志,这些年那些没有亲自动手的泼脏水,我查不出来,也不想让禄球儿去查,但想想也知道是谁在推波助澜,加上这本就是义山要我韬晦养拙的初衷,这一点我不怪你。

熙真你啊,就想着为师父争一口气,证明李义山错了,证明李义山不如赵长陵。

这些年,北凉旧部人心涣散,尤其是那些当初劝我称帝的老家伙们,更是憋着一口气怨气,始终都没散去。

至于你,姚简,一直对黄龙士那句白衣一并斩蟒龙的说法深信不疑,你打小就一根筋,又想成为北莽麒麟真人这样的国师,还有为天下道统续香火的宏愿,我若挑明了劝你,父子情谊恐怕就早早没了,你那些年哪里还能带着凤年跑遍北凉,我也就一直忍着不说。

徐骁真的是老了,双手搭在椅背上,不高的身子从椅子上缓缓站起,当年那个次次身先士卒都不怕累不怕死的年轻将军,竟是如此艰难,最后说了一句:现在我也不好说就一定是我对,你们错了。

徐骁走出大堂,齐当国守在门口,背对姚简和叶熙真二人。

叶熙真先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去提起义父留下的一壶酒,一手手指间夹了两只酒杯,另一手举起酒壶放在鼻尖一闻,泪流满面的文士笑着轻声说道:看吧,跟你说肯定是绿蚁,你非跟我打赌是黄酒,黄酒还要温上一温,你不嫌麻烦我还嫌。

姚简没有站起,只是盘膝而坐。

叶熙真坐在他面前,倒了两杯酒。

叶熙真举起一杯绿蚁,拿袖子擦了擦泪水,笑道:咋的,老姚,不舍得你那几屋子的破书?面无表情的姚简握住酒杯,摇头道:有什么不舍得的,留给凤年,其实也挺好。

以前他小时候总喜欢偷书,这回不用担心挨我的骂了。

我是生是死,都才一人,倒是你,放心那一家子人?叶熙真哈哈笑道:放心得很,这种事情,我还信不过义父?姚简点了点头。

叶熙真举杯递向姚简,碰一个?姚简白眼道:不碰,你一辈子酒品都不好,哪次庆功你脚底下没个几斤酒水,都给你糟蹋了,跟你碰杯,跌份儿。

文士叶熙真拿袖子遮面,一饮而尽。

姚简不约而同喝尽了杯中酒,闭上眼睛轻声呢喃道:可惜没有下酒菜。

两人喝尽两杯酒,然后同时跪向大门方向。

站在门口的齐当国揉了揉眼睛。

望向斜靠着门外一根红漆大柱的义父,齐当国关上门,走到老人身边蹲下,沙哑道:我就不明白他们想这么多做什么,好好活着不好吗?徐骁兴许是站得乏了,坐在台阶上,轻声说道:义父也不知道啊。

可以告诉我答案的人,像长陵,像义山,都走了。

(未完待续)------------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三杯儒圣梅子酒剑阁流沙一线之间的铁门关,聚集了江湖百年以来堪称最为扎堆的顶尖高手,人数之多,足以震动离阳北莽两座江湖,而且几乎无一不是存有死战不退的心态。

这与当年曹长卿和邓太阿登顶武帝城有着很大区别,那时候观战者众多,藏龙卧虎,但真正出手的到底还是只有两人,一旁看热闹却不会凑入热闹,比起中原江湖极为陌生的铁门关,差了太远。

铁门关一役,谁都没办法置身事外,只要你出现在视野之中!仅就已经浮出水面亲身赴战的高手,就有一杆梅子酒姗姗来迟的陈芝豹,号称擅长指玄杀天象的人猫韩貂寺,曾经踩塌一半龙虎斩魔台的病虎杨太岁,离阳军中第三人白熊袁左宗,圆满指玄的阴物丹婴,伪境指玄徐凤年,身负赤螭剑的徐渭熊,密宗六珠菩萨,昔年曾是四大宗师之一符将甲人本尊的金甲人,生而金刚的徐龙象,手持刹那枪的青鸟 。

做的是谋逆和平叛的惊天勾当,互相杀得是有可能坐上龙椅的皇子和下一任首藩北凉王!这一场将要很快决定北凉西域西蜀三地未来格局的大乱战,谁都不敢说自己可以笑到最后活到最后。

徐凤年一骑当先,十二柄剑胎圆满的飞剑结青丝,构成一座从桃花剑神邓太阿那边偷师而来的雷池剑阵。

撞向当年京城白衣案主要帮凶的黑衣老僧杨太岁。

袁左宗纵马紧随其后,策应世子殿下,却拉开五十步距离游曳在一个弧外。

一路奔袭途中,双面四臂皆是被笼罩遮掩严实的朱袍阴物,终于露出狰狞真容,绕开徐凤年和黑衣僧,直直掠向铁门关谷口。

它的目标很明确,谁适合当做进食的补品饵料,它就将其连血肉带气机一并汲取殆尽,第五貉便是前车之鉴,此时阴物丹婴双相金色四眸熠熠生辉,呈现出不同于寻常秽物的气象。

青鸟斜提刹那,策马前冲,依旧不是不理会那位声名在外的黑衣国师,直截了当地率领八百白马义从杀向那边的两百御林军。

在柔然山脉,大战之前公子便笑着说过把第五貉交给他,青鸟从一开始就不怀疑公子可以摘去第五貉的头颅,今天,公子缠住杨太岁,她一样不会画蛇添足。

黑衣少年已经弃马步行,但身形如平地滚雷,远远超过那匹脚力出群的奔马,再一次展现出何为战阵万人敌的身先士卒!凤字营的王冲在跟战马与世子殿下并列一线时,下意识撇了一眼,握紧手中长枪,轻声道:林衡,看好了。

殿下这回又是单枪匹马跟杨太岁这头老秃驴扛上了,没让咱们失望。

迅速将停滞不前的世子殿下袁左宗和黑衣老僧三人抛在身后,展开冲锋的白马义从俱是热血翻涌,几乎浑身颤栗。

其中七百人先前跟着这么个一次都未曾踏足军营的无良世子,都说他除了欺负水灵小娘也就只剩下在青楼一掷千金的本事了,这些年谁心里头不是堵得慌?这一路西行急行,那佩刀又佩剑的北凉大公子哥依旧是一言不发,也从没想过说几句平易近人的体己言语,好在面子上热络热络,都没有。

只是在先前相距铁门关两里路时,沉声说了一句:今日随我杀离阳皇子赵楷。

距敌两百步。

袁猛发出一声滔天怒吼:白马义从!死战!两百御林骑军同时展开冲击,十六名金刀侍卫不留一人,尽数上马迎敌。

赵楷始终坐在马夫wèizhi,眯眼远望。

符将金甲双手静静站在车前,双手握住那把大剑古朴剑柄,插入大地。

这柄凶剑是用一位当世著名铸剑师全家性命换来,金甲之内的傀儡更是当年被韩貂寺双手剥皮以后的大宗师,单独战力足以碾压其余四具遗弃的符甲。

一袭雪白袈裟的密宗女子菩萨一手在胸前结印,一手作平托持瓶状,黄沙在手掌之上几尺高处疯狂旋转凝聚,聚沙成塔,竟然缓缓成就一番星斗漩涡之象。

赵楷攥紧马鞭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我会死在这里?手中那根结实马鞭突然寸寸崩断,这位皇子低声狞笑道:我怎么可以死在这里!史书尤其是野史,喜好以万人敌这个称呼来形容那类陷阵猛将,却也没有谁会当真,但是千人敌一说,在离阳王朝军伍中的确存在,虽说凤毛麟角,但毕竟有过前车之鉴,当年徐家为天子开西蜀,除去西蜀君王和大量官员誓守国门,宁死不臣离阳,宁死不逃皇城,更有身为西蜀宗室的剑皇一剑守城门,只可惜力战之后先衰后竭,被北凉铁骑碾压致死而已,那一战,西蜀剑皇在三炷香时间内斩杀精骑八百人,死后马蹄践踏,再被褚禄山将一杆旗帜插在尸身之上。

硝烟的漫长春秋乱战,使得军旅甲士都对搏杀江湖顶尖高手有了许多实战jingyàn,必须要在己方士气溃散之前,活活耗死对手,不给其喘气机会,这些用尸骨性命堆出来的宝贵jingyàn,由老卒不断传承新卒,代代相传。

汪植身为剑阁骑将,南边就是那位剑皇剑折人亡的西蜀,北凉更不用说,有陈芝豹,还有妃子坟存活下来的袁左宗,都可谓名副其实的千人敌,自然而然经常拿这些彪炳人物作为假想敌去训练骑军。

但是对面那红蟒衣大太监战力之猛,杀人手腕之诡谲,仍是让汪植有点措手不及。

韩貂寺一线直奔,大红蟒袍随风飘摇,双手更是浮现千百根红丝,弹指间摘人头颅,动辄分尸。

除了汪植一把北凉刀砍断些许红线,加上几名得力战将侥幸活下,不下三十骑兵都给这只人猫绞杀。

好在骑军战阵一开始就不追求多回合拼杀,力求厚实,哪怕舍掉一部分骑兵冲击力的优势,哪怕平白送给韩貂寺身后两千精骑一份先天优势,也要竭力迂回阻截下这名老宦官!前几天汪植得到的一封密令很简单,就两个字:拖住!拿什么拖?汪植除了一千骑养精蓄锐,防止被对面相互知根知底的两千人一举击溃,参战两千骑也不是马蜂狂涌一哄而上,而是分割成二十支百人骑队,务求进退有度,将数目占有的车轮战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极限。

汪植已经跟韩貂寺有过三次急促交锋,一次挥刀力敌,其余两次都是弯腰捡起战死袍泽的长枪,一次回马枪追向那头红猫,丢掷向背后,一杆长枪竟是被长了眼睛一般的繁密红丝绕到后背,直接给缠绕搅烂,汪植第三次丢掷直接舍人杀马,一身红得渗人的人猫竟然勒马拔空而起,躲过了飞枪,还将zhouwéi五名骑兵的脑袋一起拔向高空。

汪植杀得双眼通红,咒骂道:你娘的,真不是人!汪植身后有八千只马蹄轰然踩地,渐渐巨响。

汪植做了个手势,纹丝不动的那一千骑劈开,开始如洪水绕过大河中央的礁石,冲向何晏率领的两千骑。

更辅以没有可能在第一时间围杀人猫的六枝外围游骑队,去展开凶悍的对撞搏杀。

汪植胡乱揉了揉脸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狠声道:这次要是不死,怎么都要跟北凉王要个万人游骑将军当当!陈芝豹说要杀徐渭熊,带着她的尸体去西蜀称王,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梅子酒每一次跟赤螭古剑相触,这把名剑便炸出一串如龙鸣的清越之音,颤鸣悠扬。

每一次撞击,右手持剑的徐渭熊的右臂袖管便是一阵juliè抖袖。

梅子酒的玄妙远不止于此,陈芝豹次次出枪看似温雅,没有半点火气,但一声剑鸣一次抖袖,陆续赶来的大雪龙骑精锐骑兵就无缘无故暴毙,分明还不曾接近两人二十步以内,便死得干脆利落,好似被一枪捅穿胸膛,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就身形向后倒飞去,跌落黄沙。

陈芝豹骤然一抡梅子酒,横扫而出,将徐渭熊手中赤螭剑荡出一个寻常名剑必定断折的骇人圆弧。

徐渭熊一人一马后边前赴后继的两名铁骑再次莫名其妙阵亡,坠马之前,身体在空中跟赤螭剑如出一辙,弯出一个弧度。

轻轻收回梅子酒,陈芝豹指地枪尖旋出一个枪花,望向口吐鲜血的女子,淡然笑道:这才梅子尚青时。

你真的不打算伸出左手了?道教第二符剑赤螭,说到底其实还是一个‘敕’字啊。

徐渭熊默不作声。

陈芝豹转头望向铁门关,我本想到了那里,将蟒龙一并斩去,然后独身入蜀,如此对谁都说得过去。

手中梅子酒,梅子逐渐透深紫。

徐渭熊高高抛起赤螭。

高入云霄引天雷。

徐渭熊正要脱口而出那个敕字。

一枪通透腹部。

陈芝豹拔出梅子酒,从女子身上带出一股鲜血,面无表情。

徐渭熊仍是竭力去说出那个敕字,又给这位白衣旋转至枪尾,一枪撞落下马。

看似留情,实则这一记梅子青转紫,才算真正的杀招。

就在此时。

有女子御剑南下。

女子身后有青衫儒士悠然相随。

年轻女子绝美,御剑之姿更是逍遥神仙,她狠狠剐了一眼生平第二大死敌的徐渭熊,冷声道:我就看看,别想我出手。

倒是那名占尽天下八斗风流的中年儒士轻笑开口道:梅子紫时好入酒。

大官子曹长卿飘然而至,扶住魂魄招摇不定的女子,按住心脉,然后轻轻放入一粒丹药,将她轻轻放下。

是死是活,天晓得。

尽人事而已。

其实以人力强行引来天劫仍是难逃一死。

死士当死。

若非探知此地异象,黄沙千万里,便是陆地神仙曹长卿都根本赶不及。

曹长卿起身后探出一手,问道:儒圣陈芝豹,可否一战?这位天下无人得知其悄然入圣的白衣战仙,提起那一杆紫气浩然缭绕的梅子酒,平静道:请。

------------第一百六十章 禁中夜半,人屠披甲尚书省夜值场所位于宫内隆盛门以内东侧,宫墙下有一排低矮瓦房,比起中书门下二省直厅建筑的气派恢弘,实在是显得寒碜至极。

今夜便是由当朝首辅张巨鹿亲自入宫值夜,三省长官中因为西楚老太师孙希济被调出京城,成为西楚旧地那块辖区的经略使,三省中书省本就空缺,三个wèizhi顿时空悬了两个,愈发不像话,不合王朝礼制,当下朝野权贵都在揣测谁有这个资历和运气顶替孙希济,一跃而上,江南道士林领袖卢道林才刚刚拔擢担任礼部尚书不到一年,左祭酒桓温一时间就成了众望所归的大佬 。

尚书省直厅中除了中央一间有张庐称呼的矮房,里头坐着张巨鹿,最东边矮房还有卢道林的弟弟卢白颉,这位棠溪剑仙新任兵部侍郎,凑巧也在当值,虽说兵部为顾剑棠把持,向来油盐不进,跟其余尚书五部都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六部印玺衙门印信,唯独兵部独放直厅偏屋,对此以执政严苛著称的张巨鹿,竟也是睁眼闭眼就对付过去,足见顾大尚书不光是品秩高过五部尚书足足一品,实权更是毋庸置疑地远非一品之差。

但新跻身京城核心官场的卢白颉倒是不忌讳这些,跟张首辅偶有相逢,都不仅是点头行礼的蜻蜓点水之交,还会停下脚步说上几句,每次都是相谈甚欢,互无半点敷衍。

张巨鹿正在翻阅一本旧楚地抄禁的禁书,为一名狂儒所写,赶赴广陵道任职安抚喧沸民意的孙希济竟然专门为此写信一封,为那儒生求情,恳请网开一面,张巨鹿白天收到那封信,没有马上回信,只是跟宫廷档案所要了一本禁书,细细翻阅,正读至皱眉处,碧眼紫髯的当朝首辅听闻直厅外传来一阵豪迈笑声,敢如此内廷喧闹的老家伙,屈指可数。

张巨鹿放下禁书,看了眼窗外挂在墙头的圆月,房间内几位六部权贵都下意识停笔的停笔,放书的放书,齐齐望向首辅大人,张巨鹿笑着朝众人按了按手,示意众人不要理会自己,与上任老首辅执掌尚书台那会儿不同,此时张庐内官员虽然品秩都在四品以上,但比起以往年龄竟是小了将近一轮,少有头发花白视线昏聩的古稀老人,大多在五十岁zuoyou,甚至有一位才四十岁出头便进入中枢的吏部侍郎,张巨鹿轻轻跨过两道门槛,走出私下被朝廷唤作张庐的直厅,看到左祭酒桓温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面孔,除此之外,还有本该在皇宫西路乾西二所重华宫御前当值的礼部尚书卢道林,皇子出京封藩,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头等大事,宗人府礼部和中书省等,方方面面都得劳神出力,出不得一丝差错。

但桓温和卢道林之间,还有一位男子,最显眼的莫过于身上那一袭正黄龙袍,张巨鹿快步上前正要弯腰行礼,那位九五之尊轻轻扶住张巨鹿手臂,张巨鹿也就不再故作谦卑,眼角余光看到了一名年轻太监,说他年轻,那只是对比以往那位司礼监大宦官韩生宣,原本应该是韩貂寺伴随天子身边,这里面的门道玄机,跟内廷宦官素来没有交集的张巨鹿也不去探究,心中有数即可。

卢道林见君臣三人没有马上进屋的意图,率先告退,走入张庐。

天子等到礼部尚书入了屋子,这才温声打趣道:两位爱卿随朕去兵部直厅坐会儿?朕可知道那里的茶好,地道的春神湖雨前茶,张庐那边不行,茶水也马虎,入不了嘴。

私下君臣相处并无太多规矩讲究的张巨鹿笑道:行啊,没脸没皮蹭酒我不喜欢,蹭茶这种事情,趁着顾大将军不在,做上几次倒是无妨,不过估计桓祭酒没什么兴致。

桓温瞪眼道:张碧眼,才见着陛下就急着给我下套?张巨鹿没好气瞥了一眼一手负后的桓温,那么大酒香,当我没闻到?得了便宜卖乖,陛下赏赐了好酒就乖乖闭嘴,等会儿喝你的酒,少发酒疯。

被损友揭短的桓温哈哈大笑,赵家天子也是心情舒朗,跟两位国之柱石一同走向兵部东厢直厅,这里隐约跟张庐对峙争锋,有个顾庐的说法,对于这些无伤大雅的争执,天子听在耳里也就一笑置之,就算当着张巨鹿和顾剑棠的面也能毫无芥蒂地随口调侃几句。

过了门槛,见到是皇帝陛下亲临直厅,外屋内屋的兵部臣子都哗啦啦起身跑出来,跪了一地,兵部侍郎卢白颉跪在最前,声音也最为激扬醇厚。

天子让众人起身,也没有训话的意思,只是让众人返回书案处理军机事务,倒是留下了卢白颉,对于此人,赵家天子十分器重,多次下旨入宫谈论军国大事,甚至让棠溪剑仙去传授几位皇孙剑术,可谓隆恩浩荡,使得卢白颉迅速在京城朝廷扎下脚跟,无人胆敢小觑怠慢。

外屋正壁上挂有一巨幅江山万里图,皇帝让三位当朝显贵坐着喝茶喝酒便是,自己站在画下,拿起一根修长紫檀木杆,暂时没有在巨画上指点。

张巨鹿喝了口因一首诗而成贡茶的春神碧螺,对隔壁椅子上的国子监左祭酒低声道:喝酒离远点,茶香都给冲没了。

桓温还以颜色道:屋子就这么大,酒这么香,你让我去哪儿?!说完以后,让直厅随侍多要了一只不产大器的泉窑杯子,递给兵部侍郎卢白颉,笑眯眯道:棠溪剑仙,咱们一起痛痛快快喝酒,二对一,要滚蛋也是那张碧眼滚蛋,是不是这个理?有儒将气度的卢白颉笑着接过酒杯,轻声道:酒,我喝。

但是不是这个理,左祭酒大人,我可真不敢说。

张巨鹿气笑道:一个比一个油滑。

肩挑清风明月的左祭酒?为人慷慨无城府的棠溪剑仙?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变味了?深夜出行并且将几位起居郎和太监一起撇在外头的皇帝闻言,转身一笑,问道:巨鹿,再给朕说说科举南北榜和分路取士,朕看过奏章了,虽说六万字字字都认得,可还是有很多不解处啊。

尤其是当下一剂猛药药到病除,可百年以后见朋党弊端的说法,那份奏章虎头蛇尾,实在是语焉不详,意犹未尽,今晚重点说说看。

桓祭酒和卢侍郎也都别闲着,有想法就直说。

茶也好,酒也好,朕都不少你们的。

若是天亮之前说不出个所以然,可别怪朕小气,喝了多少茶酒,就按市面上的价格算银钱,一文钱别想少掏!张巨鹿面朝桓温卢白颉,笑道:怎样,是我不讲理,还是陛下不讲理?两位都点头笑道:陛下更甚。

皇帝爽朗笑道:换了别人,此时还不得要往死里称赞朕勤俭治国?赵家天子挥手示意侍从退入里屋关上门,自己挑了张做工精细入微的名贵椅子坐下,不过手中仍是提了那根檀杆,放在膝上,接过卢白颉递过来的一杯醒神茶。

这一说就是说到天蒙蒙亮,君臣四人依旧是毫无倦意,谈兴浓厚。

仅论勤政一事,这位赵家天子的确是可以排在历史上所有皇帝君王的前三甲。

虽说还有些细枝末节没有说透,但皇帝仍然是站起身,揉了揉手脚,走到巨画下,背对三人,在北凉西蜀西域交汇处,画出一条弧线,问道:都到了?张巨鹿沉声道:六万骑。

还有两万骑在驿路上。

用木杆指点江山的皇帝微笑道:是六万还是八万,意义相差不大,除非是六万换成六十万。

张巨鹿点了点头。

赵家天子丢掉杆子,去桌上握住一杯早已茶水凉透的瓷杯,但没有提起,不知是没有喝茶解渴的兴致。

还是生怕被臣子看穿他举杯后会颤抖的细节。

他低头望向茶杯,轻声问道:会吗?张巨鹿平静摇头道:陛下放心,打不起来。

赵家天子听到这个明确答案后,笑了笑,放下都不曾提起的茶杯,抬头道:你们几个也早些歇息。

卢白颉和两位老臣一同恭送皇帝陛下离开直厅后,单独返身入屋,无意间望向桌子。

杯中仍有些许涟漪。

恐怕谁都不敢相信北凉边境上撒下了一张大网,顾党旧部可以说是倾巢尽出,六万人马都以调防为由,赶赴一地驻扎,更有两万骑从蓟州紧急入境,声势之大,完全无法掩饰!已经到位的六万兵马以大将军顾剑棠嫡系旧部蔡楠领军,在边境线上拉出一条有违兵法常例的稀松防线,这种好似小孩子过家家的防御体系,别说北边那支威震两朝的铁骑,恐怕就算广陵王燕敕王的普通骑军,都可以一鼓作气搅烂。

但是将军蔡楠带着数百亲兵巡视前线时,没有任何要做出改变的迹象。

军中将领校尉不是没有疑惑,但当一人当面询问被蔡楠厉声训斥后,就再没有谁敢触这个霉头。

蔡楠骑马北望,百感交集,自言自语道:我只恨不得再给我四万人手,把整个边境线都象征性安插人手。

如此一来,也就摆出了不让北凉铁骑堂而皇之入境的阵仗,否则真要打起来,六万人缩成一团就挡得住了?但是只要你北凉军敢冲进来,我六万人就算被你屠尽又如何?明着造反?老子就等你这一天!蔡楠想是这般想,可真往深处去想,想到要跟那个声名犹在顾尚书之上一大截的大将军敌对,还是有些如履薄冰。

过河卒子,身不由己啊。

蔡楠有苦自知。

至于为何有这种动静,蔡楠只知道有皇子赵楷远赴西域,总不会是北凉有人要杀这位声名鹊起的皇子?蔡楠虽是一介武夫,却也明白名不正言不顺的粗浅道理,来历含糊不清的皇子赵楷如果真有那份心思,肯定是该这般建功立业才行,何况此时京城那般又处于皇子封王的关键时期,赵楷如果真能在西域那边得势,蔡楠用膝盖想都知道肯定能当上一个实权郡王,嘿,要是到了西蜀当蜀王,那就有意思了。

有一骑斥候快马加鞭赶回,脸色苍白,下马后跪地颤声道:北凉骑军来了,不知准确数目,起码在万人zuoyou!可这一万骑是那大雪龙骑军!蔡楠脸色如常,只是握佩刀的手指关节泛白。

北凉王的一万骑亲军,很少吗?蔡楠觉得是太多了!一咬牙,蔡楠朝身后一名心腹将领下令道:传令下去,百里以内,聚兵至此。

蔡楠举目眺望,视野中黄沙翻滚。

蔡楠嘴角苦涩,深呼吸一口,会是哪位义子领兵?他不顾阻拦,执意留下亲兵,孤骑前冲。

蔡楠相距半里路时,始终是不敢再度向前半步。

漫无边际的无数铁骑在广阔平原上肃然停马。

蔡楠可以看到一杆徐字王旗在劲风黄沙中猎猎作响。

一骑出阵,缓缓前行。

蔡楠瞪大眼睛,本来还算勉强平稳的呼吸猛然间急促起来。

老人披甲提矛。

蔡楠脑子一片雪白,不知怎么就手脚不由自己地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喊道:末将蔡楠参见北凉王!一人一马一矛大将军临近蔡楠后,轻轻嗯了一声,战马继续缓缓向前踏出马蹄。

一声一声都踏在蔡楠的心口上。

勒马停步,终于再度披甲提矛的大将军徐骁望向远方,轻声问道:才六万人,顾剑棠是不是太小气了?始终跪在地上的蔡楠哪里顾得上什么风骨傲气,一张脸庞沾满了粗粝黄沙,不敢出声。

这位人屠笑道:放心,我就是等人,不杀人。

只要你们不搀和,本王也没有跟谁撕破脸皮的兴趣。

徐骁笑道:走,蔡将军,让本王看一看顾家铁骑的风采。

这一日,当北凉王徐骁一骑临阵时,不知是谁先下马喊出一声参见大将军,紧急赶来的两万骑军,密密麻麻,全部跪下。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两敕铁门关以东利于骑军冲击,自然是个容易死人的好地方。

两百轻骑对阵八百轻骑,两百御林军毫不怯战。

与前些年京城权贵子弟混入这支皇家亲军捧金饭碗不同,在张巨鹿掌权以后,亲自翻阅御林军籍,只要是跟大臣将领沾亲带故的子孙,一日之间全部驱逐出御林军,那一天军营就空了一半,许多凭借实打实本事入军的将门子弟也不得例外,这让张巨鹿在京官武将那边很不得人心,好几位春秋功勋老将都碰头时都破口大骂,其中一位住在同一条街上的老将军干脆就堵在门口质问那紫髯碧眼儿,质问首辅大人以他的孙子的战力,如何就当不得这个御林军寻常甲士!张首辅出了门口,不咸不淡说了一句你孙子的确有本事当,但你的曾孙子以后肯定没这份本事,本官只是提前二十年关上这扇门 。

当时仍然担任要职的老将军没想通那文绉绉的弯曲道理,好在也没敢对当朝首辅卷袖管动粗,只是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来,关系原本融洽的两家连一桩大喜亲事都给耽搁。

老将军是多年以后从兵部二把交椅的wèizhi上退下来,才主动登门谢罪。

黑衣少年越过了凤字营校尉袁猛和青鸟,对上一位掠出骑阵的中年武夫,这名御前侍卫佩刀却不用刀,给徐龙象双手拧扯住双臂后,原本粗壮手臂顿时血肉枯涸,变成触目惊心的皮包骨头,脱离禁锢后,反手便抢得先机,想要撕断眼前面黄肌瘦少年的双手。

徐龙象仍由他迅猛发力,只是一脚踹出,一路护驾皇子赵楷都深藏不露的中年侍卫本来存心要一命换一命,扯去徐龙象双臂再硬抗透胸一脚,只是当他双臂瞬间膨胀壮如大碗口的惊人发力,少年仍是纹丝不动,侍卫立即松手,双手下按少年脚尖,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躲过致命一击,出身江湖隐门的汉子双脚交叉一撞,如登梯而上,他快,徐龙象伸手更快,握住一只脚腕,将其整个人往下一拉,抬起一记膝撞,入宫以后浸淫秘笈多年的汉子倾力肘击,仍是被少年膝盖撞在腹部,健硕身躯往后飘荡而去,所幸身后骑兵马术精湛,都给紧急绕避而过,汉子一手五指如钩抓地,在地上划出长达数丈的沟壑,才停下败退身形,腹部翻江倒海,嘴角渗血,汉子站起身,眼中有了几分惊惧。

既然读书人可以卖才给帝王家,许多顶尖莽夫自然也乐意凭借一身武艺售卖给朝廷,不同于北凉徐家的无官无权,只要有本事,到了京城皇宫任职,就真是野民变官家。

这名被天子赐黄的金刀侍卫因为武功出众,更是功成名就的佼佼者,一次返乡探亲,当年所在门派曾被郡守和将军联袂弹压得喘不过气,等他衣锦系黄还乡,便是天翻地覆,势利眼的郡守请郡内一位年迈硕儒提笔写匾额,亲自派人送往宗门悬挂,而他原本被宫中规矩所限,都不曾打算跟郡守计较什么,这之后,他便将帮派内一位师叔祖的嫡传弟子带往京城,侥幸成为第二名金刀侍卫。

中年金刀侍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与其余多名同僚一起围杀那名黑衣少年。

汉子心中默想,就算今天自己死在这里,也算对得起宗门了。

徐龙象大踏步直线而走,眼睛始终盯着那名披了件白袈裟的女子。

青鸟一骑率先陷阵,手中刹那枪拨去对面敌骑的刺面一枪,手腕轻抖,拖字诀加上弧字枪法,将那名本以为擦身便是一回合结束的精悍骑将,给一枪捅穿后心。

弧字枪回,青鸟一杆刹那横扫过之后御林骑兵的身躯,扫成两截。

她没有一味恋战,回马枪仅是击杀了一员骑将,就不再使出,即便有御林骑军挡下刹那,她也仅是朝那辆马车疾驰而冲。

当头第一波人马枪矛擦身,地上就滚落了三十几具尸体。

如两柄刀锋互割血肉。

两条伤口继续迅速撕扯扩大。

袁猛一枪挑翻一名敌骑,那名甲胄被捅出血窟窿的御林军身体被挑入当空。

还有一战之力的骑兵在空中扭转身体,想要落地站稳后抽刀再战。

只可惜尚未落地,便被一名白马义从随手凌厉一刀劈整颗脑袋。

袁猛哈哈大笑:洪狠子,这颗头颅赏你了。

回去别他娘再抠门了,请你袁校尉好好搓一顿!面无表情的洪书文轻轻嘀咕一句:让老子当个副校尉就请你喝花酒。

袁猛耳朵好,哪怕在战马踩踏双方厮杀中仍是听qingchu了,笑骂道:放你娘的屁!等杀够了十人再跟老子提这一茬!洪书文手中北凉刀一拧变作倒插葱式,弯腰躲过一枪,借助胯下战马前冲之势,凉刀顺着枪杆急速滑过,一刀划断那名敌骑的手臂,再被这个凤字营出名的狠子削去半片脑袋。

马还在前奔,人已死。

腰间还剩余一柄北凉刀的洪书文淡然道:两颗了。

纵马前冲中的王冲瞥了一眼死在自己前头的一名白马义从,咬了咬牙。

众人头顶忽然有一团红云飘过,坠向铁门关外。

一名御林军骑兵落地死前,依稀可见远方驭飞剑结阵战国师的场景,合眼时有气无力咒骂道:干你祖宗十八代的京城士子,你们不都说北凉世子只会花前月下欺负娘们吗?徐凤年见过两次雷池。

武帝城外邓太阿的雷池剑阵,杀得天人赵宣素。

大秦黄帝陵中的那座雷池,则是被魔头洛阳弹剑破解。

一成一破。

徐凤年就有了自己的飞剑造雷池。

他曾经跟徐北枳说过几丈以外几丈以内的雷池之内,飞剑杀人轻而易举,绝无水分。

病怏怏的黑衣老僧起先并没有对北凉年轻世子那番有关报仇的言语上心,一个体内气机运转滞缓的武夫,别说他杨太岁,恐怕就连一个二品高手就能让你徐凤年吃不了兜着走,只是当策马冲来,剑气一瞬倾泻如决堤江河,就有些讶异了。

杨太岁这些年远离宫廷纷争,行走江湖,以他丰富至极的城府和阅历,武林中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就能挤掉水分和挥去烟雾,推演出离真相不会太远的内幕。

只是他原本预料有王重楼馈赠大黄庭在身的徐凤年,内力不该如此凋零,剑气则不该如此凶猛。

杨太岁一次次轻轻挥袖。

十二柄飞剑次次反弹跳跃。

徐凤年停马在十丈以外,双手各自按住春雷和春秋。

安安静静,不发一声,不言一语。

这便是剑胎圆满的吴家飞剑厉害所在,心意所至,便是剑锋所至。

何况这十二柄飞剑,本就凝聚了桃花剑神邓太阿毕生心血,哪怕被他赠剑前抹去如意剑胎,一十二飞剑本身早已圆润通透。

归宗。

黑衣老僧笑了笑,吐出两字。

一手在胸口成掌竖立,一袖拂卷,将六柄飞剑一气呵成卷入袖口。

大袖滚滚撑起如鼓囊。

其余六柄飞剑中的太阿刺向杨太岁眉心。

老僧抬手一拍,贴住太阿,身形看似缓慢走动,这只手掌却在空中硬是黏下了太阿在内的四柄飞剑。

其余两柄竹马桃花相继击中老僧后背,只是袈裟如投石湖水后阵阵波澜晃动,竹马桃花都无功而返,又给杨太岁那只手掌四指夹双剑。

十二剑尽在老僧袖中与手上。

杨太岁望向坐在马上岿然不动的年轻人,轻声说道:殿下可否就此退去?徐凤年扯了扯嘴角,还早。

你都没死。

伸出手,在身前空中屈指虚弹。

六柄剑仍然被黑衣老僧一只手掌手指禁锢,袖中六剑却已是破袖而出。

杨太岁咦了一声,喃喃自语:叩指断长生?道,不是道门独占,三教一直都在苦苦觅求各自的道。

而儒家也不等同于那位张圣人之后定下重重规矩画下条条框框的儒教。

若非是欠了一份不得不偿还的人情,曹长卿很想跟这位白衣兵圣聊一聊他们之间的道之所差。

曹长卿入儒圣,归功于那座西垒壁遗址,归功于公主殿下的那句兴亡皆是百姓苦,归功于西楚灭国以后仍旧浩气长存的书生意气。

他很好奇陈芝豹为何能跳过天象直入陆地神仙。

其实以陈芝豹的卓绝天赋,遵循武夫境界一步一个脚印踏入天象境界后,再以儒圣身份成就陆地神仙,这样兼具三教圣人和武夫路途的儒圣,恐怕自己就真的只有认输一条路了。

现在的陈芝豹,处于一种十分前无古人的玄奇境地,既非伪境地仙,也非王仙芝的以力证道超然世间。

可惜了。

多等十年该有多好。

不过有一点大官子可以肯定,陈芝豹的悄然入圣,跟两禅寺龙树圣僧的圆寂有莫大关系。

曹长卿喟然长叹之后,伸手一抓。

代替徐渭熊道出那个来不及说出口的敕字。

一道紫色天雷被他从九天之上硬生生抓下。

曹长卿之所以被誉为独占天象鳌头,自然有其大风流之处。

先前陈芝豹对上曹长卿后,便轻轻下马,拍了拍战马,让其脱缰而去。

抬头望向天雷降落。

猛然将那杆深紫梅子酒插入大地。

曹长卿微微一笑,再说一个敕字,这一次则是手心朝下。

法天象地!------------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以春秋斩春秋,死结以死解玄甲娥眉蚍蜉黄桐金缕朝露,在新任剑主徐凤年断长生的弹指之下,六柄吴家剑冢顶尖飞剑破去黑衣老僧那一手须弥芥子大千袖,刺穿牢笼,冲天而去。

黏住其余六剑的杨太岁手掌一记轻轻翻覆,如同颠倒乾坤,青梅竹马春水桃花朱雀太阿只得在他手掌两尺之内急速旋转,任由六柄飞剑剑气如虹,仍是暂时逃脱不得,但这位病态老僧的袈裟也被飞剑划破,丝丝缕缕飘荡在空中 。

杨太岁手掌再翻,飞剑肆虐的距离由两尺缩小为一尺半,几次翻覆,便已经将六柄飞剑紧缚得近乎纹丝不动,黑衣老僧淡然道:世子殿下原本身具佛胎道根,是与寻常武道惊采绝艳之辈大不同的罕见天赋,为何不肯循序渐进,以证大道,次次剑走偏锋?如此一来,又经得起几次挥霍?武当老掌教王重楼辛苦造就的一方大黄庭池塘,只需细心浇灌拓宽,那便是小池变浩淼巨湖的造化,到时候一百零八朵金莲循环往复,长生不息,一座气海扶摇一千八十朵,是何等的天人气象?正因为殿下不知珍惜,逆天而行,如今池水枯涸金莲凋零,仅剩一株茕茕孑立,殿下还不知悔悟,不愿回头?!最后回头两字,杨太岁以佛门狮子吼大声喝出,徐凤年胯下战马如遭飓风拂面,频频向后退去,最终屈膝触地。

徐凤年飘然走下战马,手心一拍春秋剑鞘,剑鞘弧形一荡,春秋剑顺势出鞘,画出一个大圆之后,悬停于徐凤年身前,徐凤年走在战马前头,这么一遮挡,战马迅速抬膝站定,这一次长途奔袭的骑乘,这匹通体金黄璀璨的汗血骏马早已有几分通玄灵犀,轻踏马蹄,恋恋不舍地掉转方向,小跑离去,一步三回头。

远处策马缓速游曳在大圆之外的袁左宗将本已出鞘几寸的北凉刀压回鞘中。

徐凤年冷声道:先后两位剑神李淳罡邓太阿,做的都是开山之事。

你们三教圣人却是闭门封山,怕因果,惧业障。

一旦沾染,就如一颗种子草籽掷入石壁,迟早会有撑破山崖的那一天。

龙树僧人不入佛陀,是他不愿,两禅寺主持自身早已圆满,只是更在意佛土广布,慈悲遍及四方。

你杨太岁虽然剃了头发披了袈裟,骨子里仍是法家,行得是那纵横捭阖术,你做成了佛头,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杨太岁洒然笑道:贫僧确实做不成佛头,证不得菩萨果。

可若说要阻你一阻,却也不难。

等韩生宣赶到铁门关,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是你执迷不悟,不惜修为和性命再拖下去,便是悄然入圣的北凉陈芝豹到来,成为弹弓在下之势,到时候可就真应了黄龙士的那句谶语,为他人作嫁衣裳,辛苦为谁忙?殿下有大慧,是少有的聪明人,应该知道皇子赵楷当蜀王,总好过陈芝豹当第二位异姓王。

北凉之所以能够跟离阳北莽三足鼎立,在于内耗较小,一旦分了家,可就难说了。

在贫僧眼中,北凉真正的大敌,是十年后的蜀王赵楷,更是当下的陈芝豹,两者权衡利弊,殿下应该qingchu如何选择!徐凤年摇头道:算盘不是这么打的。

黑衣老僧以佛门大神通禁锢住竹马朱雀等六柄飞剑,看似轻描淡写,其实也绝非表面上那般闲适惬意,飞剑嗤嗤作响,如云霄之上雷电交加。

此时他手掌方寸之间,寸寸杀机。

杨太岁正要说话,徐凤年摆摆手道:你们佛门讲究随缘说法,你虽是我的前辈,但缘分早就在当年那一顿酒中用尽,既然如此,就不要在这里逢场作戏了。

今天总得做个干干净净的了断。

枯瘦身躯撑不起黑色袈裟的杨太岁厉声道:徐凤年,你当真以为贫僧斩不了妖魔孽障?!徐凤年笑道:当初钦天监是不是也用妖魔孽障四字去赵家天子跟前,形容尚未出世的我?说完这句话,徐凤年踏出两步,将春秋剑作为雷池剑阵的中枢,并拢双指,在剑锋上一抹!春秋透入大地黄沙。

徐凤年默念道:我以春秋断春秋!杨太岁怒声道:大胆!此子竟然荒唐到想要凭借自身气运tongguo这柄名剑来窃取天机!这才是真正的截杀所在!徐凤年一身唯有陶满武这类独具慧者可见黄中透紫金之气,轰然上升浮游九天。

黑衣老僧手掌翻覆,仍是控制不住竹马六柄飞剑,后者齐齐脱手而出,贴地长掠,继而停顿于黄沙之上一丈高度。

早已在天空跃跃欲试的六柄飞剑露出峥嵘面目,与地面上的春秋剑构成一个北斗剑阵。

十二柄飞剑又与春秋剑组成一个阴阳两仪剑阵。

十二柄剑本身自成一座雷池剑阵。

又以武当年轻师叔祖洪洗象传授的玄妙心得,剑剑反复成浑圆。

袁左宗拍马返身撤退。

这场仗,没他什么事情了。

犹豫了一下,有意无意之中,袁左宗愣了一下,望了一眼徐凤年,然后开始纵马狂奔向,经过尸体横陈的厮杀沙场,探手一抓,握住一根长枪,径直杀向那尊白衣女子菩萨。

袁左宗一进,红袍阴物则是一退。

杨太岁望向天空,摇头笑道:倒真是好大的手笔。

不过徐家小儿,你真当贫僧是吃素的?黑衣老僧一脚跺地,脚底甚至不曾触及地面,更不见黄沙扬起,喝声道:百丈慈悲!捏碎胸前玉扣,杨太岁揭下那一袭浓黑如墨的袈裟,手指一旋,如一朵黑云的宽大袈裟,在老和尚头顶往九天飞去。

如一株华盖平地起。

古书曾云终南山有仙人手植宝树,高耸入云百丈,无枝无叶。

这本该是杨太岁算出百岁以后自己去力抗天劫的隐秘手腕之一。

天底下的拔尖风流子,谁不是各有莫大机缘,各有压箱本领。

长宽俱是不过一丈多的袈裟在升空之后,裹挟出数百丈滚滚黑云,笼罩在铁门关上空。

杨太岁看了一眼远处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饶是这头曾经位极人臣又急流勇退的病虎老僧,当下也是免不了有一瞬的百感交集,先前真是小觑了。

生在富家人家,很能消磨年轻一辈的锐气,一朝气运递减,大多便是因此而生。

当年徐骁踏平六国,功高盖世,是第一个死结。

那名女子怀上徐凤年,白衣入皇宫,跻身陆地神仙伪境,一夜剑仙,再是一个死结。

徐凤年不做那纨绔子弟,又是一个死结。

徐凤年二十年隐忍不发,如今习武大成,心怀戾气和怨恨,又将本就一直不曾解开的死结系得更紧。

杨太岁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死结唯有以死解。

不过今日还得是你徐凤年先死才行啊。

阿弥陀佛!徐凤年任由天地之间汲取他的满身气运。

七窍缓缓淌血。

练刀习武以来,之后更有养剑,徐凤年经历过多少次搏杀和涉险?恐怕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qingchu。

他曾剑气滚龙壁。

他曾独力撼昆仑。

他曾一剑守城门。

他曾一刀杀指玄。

天地之间被数座剑阵和袈裟黑云被层层割裂,不断挤压。

不论是离阳还是北莽,就属这一场铁门关外早来的冬雷阵阵最惊人。

杨太岁不顾头顶惊心动魄的气象,在剑气冲斗牛的雷池剑阵中硬生生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便是两丈远,一脚踏地,天地震动,牵连得铁门关坚硬如铁的山崖黑石不断剥落滚走。

第二步距离减小,仍有一丈半。

他接连踏出六步,每一步都在大地上烙印出一朵佛祖莲花痕迹。

黑衣老僧悲悯望向近在一臂距离之外的年轻人,这六步加上先前那一跺踏,便是真正的佛门七步生莲无上神通。

剑阵之内除去显而易见的六朵硕大莲花,更有无数朵小莲花在大地之上凭空出现,如同天女漫天散花,又如同有五百罗汉加持。

那座巨大剑阵摇晃,这一方天地犹如一尊天神在摇晃一只巨大水桶,涟漪不止。

第七步第七朵莲,在剑阵边缘的徐凤年脚下炸开绽放。

杨太岁面黄泛金,也有些萎靡神色,但老僧仍旧坚持递出一掌,越过了雷池剑阵,不顾被守护此方的一柄飞剑割裂手臂肌肤,一掌推在徐凤年心口。

谁都不曾察觉一抹红袍绕出一个巨大弧线路径,飘然而至,来到倒飞出去的徐凤年身后。

两具身躯毫无凝滞地相互穿梭而过!好似那两位天人出窍神游天地间!徐凤年咧嘴一笑,体内那棵紫金花苞骤然怒放,然后片片枯萎飘落在无水池塘。

左手春雷刀。

苦心孤诣构建了雷池剑阵。

只是在等这一刻被自己一刀破去!自从他成为朱袍阴物的丰盛饵料之后,便一直在等这一刻的反哺!失去了一身大黄庭,就像那扫屋迎客的勾当,屋内干干净净,小庙才能坐得下丹婴这位大菩萨。

一臂之间。

徐凤年刀开天门!他与屹立不动的黑衣老僧缓缓擦肩而过。

雷池毁去。

袈裟飘坠。

漂浮在杨太岁身前的丹婴张嘴一吸,原先色彩不纯的两双金眸愈发透澈。

腋下再生双臂!徐凤年伸手捂住嘴巴,五指间血流如注,慢慢向前走去,先是伪境指玄,再是雪上加霜的借力成就伪境天象,这辈子除非踩天大狗屎后直接跻身陆地神仙,否则就别奢望成为巅峰高手了。

徐凤年望向那边踉跄后退入车厢的赵楷,杀了你小子,再拼掉想要渔翁得利的陈芝豹,一切就值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菩萨生青丝步履蹒跚的徐凤年恨不得陈芝豹此刻就出现在眼前。

拿自己全部气运和阴物丹婴窃取而得的伪境天象,支持不住多久。

身如洪水决堤,流逝而去的除了丹婴反哺而来的修为,还有暂时跻身天象境带来的明悟福泽。

这种事情不是借钱,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徐凤年把算盘打到老天爷头上,下一次再想用阴物蒙混过关,难如登天。

除非是真铁了心玉石俱焚,前提还得是踏踏实实进入天象真境的阴物肯借,那时候阴物已是与天地共鸣,徐凤年十成十就是一个死字。

本来自己挣来的家底就屈指可数,当下随便扳扳手指算上一算,徐凤年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去北莽,两颗头颅,一颗埋在了弱水河畔,一颗送给了二姐徐渭熊。

一身实力,功亏一篑。

就算活着离开铁门关,那个从小希冀着成为大侠的江湖梦成了痴人呓语。

但既然来到这里,铁门关一役,杨太岁必须死,赵楷必须死。

陈芝豹只要出现想要做那并斩龙蟒的勾当,也必须得死。

杨太岁早就道破天机,死结以死解,他们不死,死的就只能是徐凤年,毁掉的就是北凉基业。

任何优柔寡断和慈悲心肠,都无异于自插心口一刀剑。

北凉世子的身份是天注定,徐凤年想逃也逃不掉,但北凉王,则不是徐凤年唾手可得的东西。

这个看上去很没道理的道理,徐凤年和徐骁这对父子心中了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还有很多虎视眈眈的人不断添油加醋,让这本经更加难念。

徐凤年走得不快,抓紧时间去死死握住那丝丝感悟心得,走到白马义从和御林骑军的绞杀战场,脚下就有一具战死的凤字营轻骑尸体,死不瞑目,显然曾经下马步战死战过,又给敌骑斩去了握有北凉刀的胳膊,胸口被战马践踏,血肉模糊。

徐凤年蹲下抚过他的眼帘,抬头望去,两百御林军已经所剩无几,战场上越是武艺高强的将领,一旦深陷泥潭,往往死得越快,那些金刀侍卫都已死绝,一个都没能剩下。

将近五百白马义从一半仍是骑马作战,一半已经步战许久,六珠菩萨被黄蛮儿和青鸟缠住,符将金甲给一杆长枪的袁左宗拖住,颓然坐在马夫位置上的皇子赵楷,也不知是在等韩貂寺赶至力挽狂澜,还是认命枯等受死。

十几名负伤不轻的御林军甲士誓死护在马车之前。

先前滚滚黑云翻磨未能遮住雷池剑阵,许多人都亲眼看到了黑衣老僧杨太岁被击杀的那一幕。

历史自古以成败论英雄。

没了袈裟的国师大人成为一截枯木,而徐凤年活着走来,皇子赵楷这次持瓶赴西域的下场,显而易见。

徐凤年没有掉以轻心,剑阁那边的动静,汪植三千骑对上有何晏两千骑掠阵的韩貂寺,未必能阻挡下将所有赌注都押在赵楷身上的韩生宣,照理说该露面了。

只是腰间佩春雷一刀的徐凤年看向北方一望无垠的黄沙,陈芝豹是在等下一场鹬蚌相争?也对,他的耐心一向好到令人发指。

赵楷站起身,看着渐行渐近的北凉世子,平静问道:徐凤年,你真的敢杀我?北凉真要造反?徐凤年没有理会这位曾经参与襄樊城芦苇荡那场截杀的皇子,只是望向在谷口那边跟黄蛮儿打得地动山摇的女菩萨,赵楷能送给你一只象征离阳王朝的银瓶,我不是赵家天子,办不到。

但我能借你北凉十万铁骑,你替我平定西域,我可以留下两万兵马屯守天山南北。

这笔买卖,做不做?当然,你得付给我一笔定金,杀了赵楷。

造反的帽子我戴不起,西域兵荒马乱到了出现一大股流窜僧兵截杀皇子的地步,我才有理由借兵给你。

你要西域得自在,我给你这份自在便是。

赵楷脸色阴晴不定。

袁猛撕下内衫布条,包扎在刀伤露骨的手臂上,咧嘴阴笑。

这才是咱们那个可以让靖安王赵衡都哑巴吃黄连的世子殿下。

一身血污的狠子洪书文依旧停留在马背上,两柄北凉刀,双刀在手,轻轻拍打着马腹。

六珠菩萨不动声色,一次次将黄蛮儿打飞出去,铁门关谷口已是坍塌了大半。

每次黄蛮儿退下,青鸟的刹那弧字枪便会跟上,不留丝毫间隙。

徐凤年走向谷口,身后有红云飘来,转头看去,阴物丹婴拖着一具瘦小枯萎的尸骸,阴物落脚在徐凤年身后,欢喜相不见欢喜,愈发宝相庄严。

徐凤年拍了拍它的脑袋,指向山崖。

阴物歪了歪脑袋,随机高高掠向铁门关崖壁,一脚踏出一座大坑,将杨太岁的尸骨放入其中。

一代纵横术宗师,最终坟茔在野崖。

徐凤年摆了摆手,让黄蛮儿和青鸟停下手,阴物则如凫雁绕山巅,在谷口后方的狭路上飘落,截住了密宗法王的退路。

徐凤年看着女子手上那幅斗转星移好似小千世界的佛门镜像,笑道:我也不知陈芝豹何时到来,难道说你也在等他?如果真被我乌鸦嘴言中的话,咱俩也就不用废话了。

女菩萨皱了皱极为妩媚的眉头。

东北各自眺望一眼,眉头逐渐舒展。

徐凤年如释重负,有得寸进尺嫌疑地说道:那尊符甲别摧毁,我留着有用。

她手心上方聚沙成星斗,九颗沙球一直如苍穹星象玄妙运转,此刻星斗溃散,无数黄沙在她手指间流逝飘散。

女菩萨不置一词,只是走向身负气运远胜徐凤年的赵楷,她行走时菩萨低眉沉思,以她与生俱来的术算天演,竟然也想不通为何落败的会是赵楷。

攀龙附凤一说,在百姓眼中是寻常趋利的看法,到了她这个层次,则恢弘无数,就像洪洗象剑斩气运,一般武夫就算到了指玄境界,也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是三教中人,尤其是精于望气的练气士,却可看到那一根根通天气柱的轰然倒塌。

同理,三教中人依附朝廷,也各有所图,以龙虎山大天师赵丹坪为例,这些年久居天子身侧,担当了青词宰相的骂名,其实拥有莫大裨益。

一衍万物,道门中既有高人返璞归真,只存其一。

也有人查漏补缺,由无数个一自成方圆。

这里头的玄机,连她说不清道不明。

她既然能够在龙虎山斩魔台上跟白衣僧人李当心论禅机说长生,自然有其独到见解。

徐凤年借助外力窃取天机,以终生武学止境作为代价去杀杨太岁。

在她看来合情却不合理。

这场截杀,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搀和其中,一张棋盘,说到底也就那些位置,不可能真的让双方对弈者慢悠悠摆满三百六十一颗棋子。

北凉和离阳博弈西域,人屠徐骁不会亲身进入铁门关一带,赵家天子更是如此。

原先就棋面而言,徐凤年和赵楷的胜负都在五五分,但是一些人没有打算观棋不语,而这几位,在红教法王看来,恰好都是将来有望成为陆地神仙的存在,彻底打乱了棋局。

其中一位,挡下了韩貂寺。

其中两位,停滞在铁门关北方百里以外。

她没有死在这局棋中的打算,既然徐凤年给了台阶下,让她可以把自己择出这局死棋,她哪怕心底很想一举击杀那个年轻人,也得压下念头顺势而为。

白衣菩萨走到赵楷和符将金甲人跟前。

赵楷并没有太过气急败坏,只是低头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二师父死了,我还有大师父。

我不该死在这里的,我应该当上皇帝的!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抬头哽咽问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对不对?白衣菩萨默然无声。

赵楷凄然一笑,擦了擦泪水,轻轻招手让符将金甲走到马车边上,从这本尊符将手中拿过那柄巨剑,往脖子上一抹。

临死之前痴痴望向京城。

遗言只有一字。

爹。

赵楷一死,与主人气机牵连的符将金甲便失去了所有生气。

徐凤年让白马义从带上战死袍泽的尸体与兵器,上马离开铁门关,金甲被黄蛮儿单手拖拽。

接下来便是往北而行,韩貂寺已经决定不了局势走向。

哪怕他杀穿汪植三千骑兵的包围圈,来到徐凤年眼前也是徒劳。

就如徐凤年跟女菩萨所说,这场截杀将会栽赃给西域盘根交错的势力,事后消息传至京城和朝野上下,除了百姓,恐怕没有谁会相信,但这又能如何?徐凤年不怕九五之尊的雷霆大怒,怕的是这场截杀,仍然是在那个男人的预料之中。

如果万一赵楷也仅是一枚可以忍痛舍弃的棋子,接下来他徐凤年要面对的敌人,会是谁?是哪一位深藏不露的皇子吗?铁门关东面,韩貂寺孤身一人狂奔在大漠之上。

被一位佩有绣冬的白狐儿脸挡下。

北面。

儒圣曹长卿和梅子酒陈芝豹仍在对峙。

徐凤年突然回首望去铁门关,马车附近,不得自在的女菩萨生出满头青丝。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与曹长卿坐地论江山徐北枳在停马寺说了一句俗人怕果,菩萨怕因。

徐凤年面对杨太岁也说过心境跌落,就如草籽茁壮生于大山石缝,如圆镜破开一丝裂隙,愈演愈烈,再想破镜重圆,难上加难。

两个姓徐的两句话,双语皆是成谶。

徐凤年收回视线,不去看那位生出三千青丝的六珠上师。

这批八百白马义从的战马都精心筛选过,在奔袭之前便祛除了北凉军标识,此时走得没有后顾之忧,不怕被抓到明显的把柄,即便有高人顺藤摸瓜,徐凤年也可以说是西域僧兵栽赃嫁祸,决定这种争吵走向的关键,不是道义,也不是真相,而是棋局双方手谈人物身后的兵戈战力。

徐凤年从青鸟手中接过那只从马车锦盒中拎出的银瓶,似笑非笑。

袁左宗提枪纵马在徐凤年半马之后,脸色凝重。

按照常理,独杀老僧杨太岁的世子殿下应该精神萎靡才对,便是昏迷不醒也在意料之中。

可此时徐凤年策马狂奔,神采焕发,没有一丝疲态,反倒是一身凌厉气势攀至巅峰。

尤其是那柄以春秋士气为玄胎锻造而成的春秋剑,剑气冲霄,未曾出鞘,仍是隐约有种种龙鸣,如九条恶蛟翻江倒海。

袁左宗心中喟叹,这场截杀胜得堪称惨烈啊。

况且还有诸多依旧藏在水下的暗流,杨太岁战死,皇子赵楷自刎而死,如此一来,北凉跟朝廷的情分算是彻底掏空。

袁左宗笑了笑,望向徐凤年的背影。

下一次,若再有战事,便是他带领自己这帮北凉老卒征战四方了吧?黄沙万里,看久了就是一幅枯燥乏味的景象,可在众人眼中更是异常的满眼荒凉,触目惊心,真是名副其实的天翻地覆,方圆三十里,撕裂出无数道大小不一的沟壑,早先天空无云而响雷,直到此刻才渐渐声响衰减下去,好在有先前世子殿下雷池剑阵杀老僧的手段做了铺垫,此时白马义从也没有如何震惊,只是一个个握紧枪矛凉刀。

拥有徐凤年袁左宗徐龙象六臂阴物和青鸟,这支战力只能用近乎无敌来形容的骑队顺着沟壑弯弯绕绕,终于来到一条深不见底宽达二十丈的鸿沟边缘,那边站着一位中年青衫儒士,负手而立,两鬓霜白,风流夺魁。

正是曹长卿。

这位在西垒壁成为陆地神仙的亡国儒圣朗声笑道:都走了。

徐凤年抬了抬手臂,除去新生双臂的阴物丹婴,其余都在袁左宗带领下绕行鸿沟。

徐凤年将那只该价值连城如今却只能按斤两算价钱的瓶子丢给阴物,掠过鸿沟,阴物则一手握银瓶,双臂托马跃过。

反正它就是手多。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对上这么一位有六条胳膊的,估计谁的心里都没底。

哪怕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曹长卿,也不免多瞧了几眼。

大官子曹青衣见徐凤年眼角余光游移,微笑道:你二姐徐渭熊受了重伤,被公主御剑送往北凉王府。

至于那位不知如何称呼的陈芝豹,已经孤身一人去往西蜀,相信很快离阳上下都知道出了第二位异姓王,不过低于最早六大藩王的亲王爵,仅是蜀地郡王。

徐凤年点了点头。

曹长卿叹息一声,走上前,屈指一弹,弹在徐凤年眉心,你的伪境指玄,自悟断长生,可断得别人的长生,何尝不是断自己的长生。

你这种不计后果的回光返照,真想死在徐渭熊前头?徐凤年原强撑而架起的气势,一弹指之后,顿时一泻如虹,整张英俊脸庞都扭曲得狰狞,曹长卿对那头阴物笑道:劳烦你按住他的心脉,到北凉王府之前都不要收手,我稍后传你一段口诀,你帮他引气缓缓下昆仑,不要松手,切记。

双相阴物闻言后轻柔伸出一臂按住徐凤年的心脉。

徐凤年黯然道:我姐?曹长卿平静道:被陈芝豹捅透了胸口,又被梅子酒青转紫,命悬一线。

想要活下来,看她性里的求生欲如何了。

徐凤年吐出一口紫黑淤血,向后倒去,所幸有阴物环臂扶住。

曹长卿不惊反喜,笑了笑,吐出来好。

放心,只要你不死,徐渭熊十有**便不会死。

都说世间但凡万物,有不平则鸣,像我这种读书人不平则登高诗赋,说到底,长生之道,还是讲究一个人不可心有戾气过甚。

你啊,辛苦隐忍得太多年了。

知道李淳罡老前辈为何一直说你天赋不如公主吗?公主比你天然通透,当然,这也与她是女子有关。

徐凤年眼前视线模糊,依稀看到曹青衣青衫破碎,更有血迹缠身,忍住刺入骨髓的疼痛,咬牙问道:陈芝豹做蜀王,是赵家天子临时起意的一招后手?只要我敢截杀赵楷,他就肯让陈芝豹去西蜀封王?还是说早就跟陈芝豹有过承诺约定?曹长卿又叩指续长生,气机徐徐下昆仑,徐凤年双脚脚底板顿时血如泉涌,浸透得渗入黄沙,缓缓说道:赵楷是棋子,却并非起先便是勾引你入瓮的弃子,那个皇帝还没这等孤注一掷的大魄力,除非是赵楷的爷爷还差不多,他啊,稍逊一筹,守成之主,大多如此,要不然也坐不上龙椅。

赵楷既是试图以后屠龙的一颗活子,但也不是不可以舍弃,就看你们北凉如何应对了,没有这场截杀,给赵楷十年,在西蜀西域两地站稳脚跟,截断北凉退路,有了钱,赵楷说不定就可以真的登基坐龙椅,但是万一,赵楷被人,尤其是被你堵死在西域,京城那边也得有后招,因为陈芝豹也必须走出去,只要你起得来,他在北凉就没有待下去的理由。

陈芝豹和你爹是一样的人,心底仍是很念相互的香火情,当年老皇帝那般逼徐骁,大将军一样没有反,就是这个道理。

只要一方没有老死,就绝不过那条底线,谋反。

这种事情,无关对错,人活一口气,没有这口贯彻一生一世的,休想有大成就。

我曹长卿自然也不例外。

徐凤年,要是不觉得没有高手气度,咱们坐着说话?徐凤年笑着点了点头,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了。

阴物扶着他缓缓盘膝而坐,曹长卿也坦然坐下。

曹长卿笑问道:不光是你这场截杀,离阳和北凉的大势,同样是一环扣一环。

这一局棋,你身在局中,可以看到十之七八,已经殊为不易。

如果我早早告诉你,三寸舌杀三百万的黄龙士,和春秋时期号称第一谋士的人物在参与其中,你还会这么一头撞入铁门关吗?徐凤年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曹长卿也不觉得奇怪,望向身边这条被梅子酒割画而出的鸿沟,轻声感慨道:实不相瞒,陈芝豹差点让我大半修为都留在这里。

若是我跟他都没有后顾之忧地死斗一场,我能活,他会死,但我的全部修为也就废去,到时候就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了。

徐凤年重伤所致,言语含糊不清,他就算进入陆地神仙,我也不奇怪。

曹长卿惊讶地哦了一声,有些好奇地笑问道:你这般看好陈芝豹?徐凤年双手搭在膝盖上,平淡道:陈芝豹视我如草芥草包,我视陈芝豹一直是武皆无敌。

曹长卿摇头道:陈芝豹比谁都看重你。

临行前,他曾说过以后迟早有一天会堂堂正正跟你一战。

陈芝豹还说这句话,他也在肚子里憋了二十年。

徐凤年苦涩道:我是该高兴吗?曹长卿乐得这小子吃瘪,舒心大笑,敛了敛笑意,两朝灭佛一事,让龙树僧人圆寂,这位佛门圣人一走,陈芝豹是占了便宜的,他否则也没有那么快入圣。

徐凤年由衷笑道:徐骁不太爱说大道理,不过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要吃得自家苦享得自家福,但也得看得别人好。

所以我一直认为天底下那么多好事便宜事,总不能都搂在自己手里,这也不现实。

就跟美人那么多,你娶回家也就那么几个,是不是,曹叔叔?曹长卿眼神欣然,不过手上一指轻弹,别喊我曹叔叔,咱俩交情没好到那份上。

徐凤年点头道:确实,否则你也不会放陈芝豹去西蜀了。

毕竟你我那点淡薄情分来计较,你能够挡下陈芝豹去铁门关就算十二分的厚道。

陈芝豹去了西蜀,是京城里杀敌一千自折八百的阴损勾当,给北凉埋下祸根,离阳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既然想要复国气运犹在的西楚,总归是天大的好事。

曹长卿洒然一笑,并未否认,我不希望他执掌北凉,但我希望让陈芝豹去西蜀称王,因为西楚想要复国,就只能是火中取栗,乱中获利。

棋局越乱越好,一个你所在的北凉,远远不够。

徐凤年啧啧道:怕了你们读书人。

曹长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徐凤年,有一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在其位谋其政,你当北凉王和做北凉世子是截然不同的立场,这之前你剑走偏锋,次次以奇兵险胜,但以后仍是要正奇并用才行。

就好像这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截杀,说到底许多事情,不光是赵家天子,离阳王朝张巨鹿顾剑棠那些老狐精怪们也都心知肚明,只是徐骁在李义山授意下,这些年走得更多是阳谋路子,无可指摘,才有北凉今日基业,你可不要辜负了老一辈北凉人的期望。

赵楷这次输得不是气运,而是输在了他想要以小搏大,滔天富贵险中求,但他有一点忘了,他是皇子,是要争夺帝位的角色,但太平盛世之中,往往一步一步走近龙椅的龙子龙孙,都讲求一个潜龙在渊的韬晦。

京城那边,大皇子得大显势,四皇子得大隐势,你都要小心。

徐凤年微微作揖致敬,心诚领教。

曹长卿轻轻挥袖叠放在膝盖上,说实话,以前我不喜欢你这个人,多情而薄情,如今亲眼见过一些事情,反而有几分看好了。

上次去北莽南朝的姑塞龙腰,途经北凉,跟大将军有过一番密谈约定,这次按约行事阻挡下陈芝豹,算是还清了一笔西楚欠给你们徐家的老债,以后就是两不相欠最相宜,该杀你时,我一样会毫不犹豫出手。

徐凤年笑道:不怕你家公主骂你?曹长卿愣了一下,屈指一弹在徐凤年眉心,让后者一阵倒抽冷气。

阴物欢喜相面孔竟是会心笑了一笑。

徐凤年自言自语道:快到冬天了,她又该生冻疮了。

曹长卿哑然,随即笑道:对啊,又该扎草人骂你了。

徐凤年被阴物搀扶着起身,我赶着回去看我姐,你家公主殿下肯定是不愿见我的,曹叔叔,咱们是分道扬镳,还是一起走一段?曹长卿起身拂去尘土,各走各的,你小子少跟我套近乎。

徐凤年给阴物飘向马背,抱拳跟这位儒圣曹青衣别过。

一骑绝尘。

曹长卿站在原地。

这一次徐骁披将军甲而非穿凉王蟒袍,出现在了边境。

因此,曹长卿此刻是目送年轻北凉王离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事后黄三甲事后黄龙士。

离阳王朝上下都喜欢用这个说法来讥讽某人的马后炮。

当然,马后炮又来自黄龙士独创的象棋,象棋取缔别名握槊长行的双陆,成为仅次于手谈的名士行径。

北莽一间小茶馆。

那只掉毛的鹦鹉依旧喜欢逢人便喊公公,姓黄的茶馆掌柜还是那般不上进,养了一头大猫的少女又没个好脸色给顾客,加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酒馆生意冷清寡淡得跟坟场一个德行,这让始终没能挣钱去青楼装风流的温华当下和裆下都很忧郁啊 。

今日茶馆外头挂了免客歇业的木牌子,温华拎着鸟笼走入酒馆后,他从不亏待自己的五脏庙,做了碗香喷喷的葱花面埋头吃,掌柜的老黄不知从哪里摸来三只木盒子,盛放了满满的棋子,两盒黑白子,一盒七彩琉璃子,清空了桌面,在那里摆摆放放,不断落子又收子,看得温华一阵火大,装神弄鬼,有本事学自己哥们徐凤年那样摆摊赌棋挣铜钱去!闭起门来装棋圣棋王棋仙,算什么英雄好汉!吃完了葱花面,正想着是不是偷偷去灶房再来一碗犒劳自己,只是想着入不敷出,委实没这脸皮揩油,温华一点不浪费吃光舔净了大白瓷碗,对着空碗唉声叹气。

百无聊赖,只好端着碗筷去黄老头那边坐着,那个一不合心就朝客人呵呵要手刀杀人的贾姑娘扛着一杆向日葵,双腿搁在长凳上怔怔发呆,温华没胆子跟她坐在一条凳上,就让黄老头稍微挪一挪,把屁股搁在黄龙士身边,温华看到桌面上黑白对峙,夹杂有许多枚色彩缤纷的琉璃棋子,温华想要去摸起一颗瞅瞅是否值钱,要是值钱,偷拿几颗典当了也是应该嘛,都多久没给薪水了?更别提逢年过节的红包了!可惜被黄龙士一巴掌拍掉爪子,温华随手把碗筷放在桌上角落头,嬉笑道:老黄,干啥呢,给说说名堂呗。

黄龙士当下一手拎了一盒琉璃子,一手掐指微动,凝神屏气,没有理睬温华这店小二的呱噪。

温华觉得无趣,只得转头望向喜欢呵呵笑的少女,贾家嘉嫁加价假架佳,我跟你把话挑明了啊,那头大猫就是个馋嘴吃货,咱们养不起!清秀少女呵呵一笑,都没看温华一眼。

给酒馆当牛做马还不得好的温华一拍桌子,怒道:别仗着老黄头给你撑腰,你就跟我呵呵呵,我又没有化石点金的神仙本事,咱们三个人三张嘴都没那只大猫一张嘴吃得多,店里生意这么惨,也没见你上心,你说昨天那位,不就说了茶水不地道吗,你就要拿盘子削他脑袋,还有大前天那个客人,说茶香不够浓,你又要拧他脑袋,你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还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少女面朝温华,呵了一声。

温华一拍脑门,给气得憋出内伤。

黄掌柜轻轻抚平那些被瓷碗震乱wèizhi的棋子,皱眉道:饿不死谁就行了,你就算把茶馆开成北莽第一大,就有出息了?温华反问道:这还不算有出息?自有一股温文尔雅气度的老儒商瞥了一眼,那你干脆别练剑,我保证让你成为北莽一等一的豪绅富贾,如何?温华摆手道:去去去,不让老子练剑,还不如杀了我。

黄掌柜笑问道:老子?温华赶忙笑道:小的小的。

你老下棋这么久了,手酸不酸,肩膀累不累?给你揉揉敲敲?落子越多,一张桌上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和相对稀疏的琉璃子,那只瓷白碗就成了碍眼的玩意,老人挥手道:拿走。

温华得嘞一句,端起碗就小跑向灶房,自己吃独食弄一碗葱花面,是不太讲究,不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下个三碗面,给那对奇奇怪怪的父女也捎上还是可以的嘛。

不理睬温华那小子,黄老头望着愈发局势明朗的棋局,手中将一颗相对硕大的琉璃子狠狠敲入一处腹地,然后是否要提起拔去一颗琉璃棋子,显得犹豫不决。

老人放下棋盒,自言自语道:闺女啊,这次老爹我是错过这场好戏了,没法子,京城那位当年被我害得自断其舌的男人,寄了信过来,要跟我算一算老账,老爹一方面于心不忍,一方面又期待着接下去的走向,也就答应了他一回。

棋子要活,能做眼,下棋人才有意思。

要不然你瞧瞧,这儿叫铁门关,是个风水不错的地方,死在那儿总比死在鬼气森森、几万死人一起分摊气数的沙场上强多了。

这颗去了西蜀的大琉璃子,如果一口吃掉了赵楷和徐凤年那两批棋子,留在北凉的话,比起他去当什么郡王,可有趣多了。

别瞪我,是那小子自己要一头撞入这盘棋,我这回可没怎么给他下绊子。

放心,那小子这趟赚大了,世袭罔替北凉王,稳喽。

徐凤年死了,陈芝豹坐上北凉王的wèizhi,就得一生一世活在徐骁的阴影下,赵家亏欠徐家的老帐旧帐,以陈芝豹的性子,肯定要明着暗着一点一点讨要回来,京城那位男子,不想看到这一幕。

但是那家伙小瞧了下一任北凉王,姓徐的小子,哪里就比陈芝豹豁达大度了?这也不怪那家伙,毕竟陈芝豹明面上还是要强出徐凤年太多,太多了。

可历来国手对弈,眼窝子浅了,是要吃大亏的。

少女摇晃了一下金灿灿的向日葵,呵呵一笑。

老人这一生纵横术迭出机关无穷,让人雾里看花,甚至十几二十年后才恍然大悟,但老人本身少有与人诉说的情形,但既然身边是自家闺女,则是毫不藏私,娓娓道来,这回呢,敌对双方谁的屁股都不干净,为了顾全大局,输的一方就得捏着鼻子承受。

这场截杀的底线很清晰,赵家天子不亲自动手,徐骁也一样,至于各自儿子是生是死,看造化,拼谋划,比狠辣。

不过京城那位九五之尊有个双方心知肚明的优势,他有多名皇子,死一个哪怕有些心疼,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可这场率先落子在棋盘的赵家天子,显然没有意料到北凉应对得如此决然,徐凤年亲身赴险截杀,许多扎根极深的暗子都陆续尽起。

否则按照常理来说,只要剑阁没有那何晏三千精骑,只要那姓南宫的余孽没有出阁,只要曹长卿没有按约去还人情,输的还是徐凤年和赵楷,陈芝豹则短时间内不输不赢,垮了北凉,做了蜀王,不过将来等徐骁一死,北凉也有一半可能是他囊中之物。

陈芝豹跟徐骁相比,有优势也有劣势,优势在于年轻,文武俱是当之无愧的风流无双,有些像我……呵。

行行行,爹也不跟你吹嘘这个。

继续跟你唠叨唠叨正经事,陈芝豹的优势还在于多年蓄势,寒了天下士子心的只是他义父徐骁,而非儒将极致的这位兵圣。

劣势嘛,也很明显,想做北凉王,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去了封王西蜀之后,他在北凉军中积攒下来的军心士气,会跟着徐骁的去世,一样再而衰三而竭,所以他如果真心想要当皇帝,最多只能等十年,再多,说是气运也好,民心也罢,都聚拢不起来了。

人心凉薄,谁都一样的,怎样的声望能绵延两代三代?也就只有徐骁在离阳军中这么个异类了。

陈芝豹,还差了些火候。

我早就说钦天监那帮穷首皓经的老书生,都是只认死板象数不懂天机如水的半吊子,被我骗了这么多年还是没个记性。

赵楷这小子也有意思,真以为自己天下气运无敌了?那西域女上师也聪明不到哪里去,赵楷之气运,可是靠附龙三十余年的韩貂寺,以及杨太岁那老秃驴死死堆积出来的,加上她自身也有道行,有她在旁边,赵楷的气数无形中又被累加一层,可不就瞅着是块有望登基称帝的香饽饽了?三教中人亲身入局,有几个能有好下场?龙树和尚,杨太岁,不都死了。

龙虎山那几些天师,老一辈的也都没个好下场。

说到底,都是自以为超然世外,实则半点不得自在、不得逍遥的可怜人。

老爹我啊,春秋之间糊弄了那么多前车之鉴的祥瑞和异象,这帮聪明人还是没看透啊。

可见聪明与聪慧,一字之差,就是天壤之别。

北莽太平令临老偏偏不服老,还要跟我对局一场,不知道明确两分天下的象棋之势还是我一手造就的?天下,总该老老实实交给年轻人了。

蹲着茅坑不拉屎,旧屎生硬,如何浇灌田地?听到这里,少女嘴角翘起,呵呵一笑。

正端了三碗葱花面过来的温华怒气冲冲道:黄老头,能不能在吃饭的时候不谈这个?!温华见掌柜的没动静,瞪眼道:还不把桌面腾出来?老人轻轻一笑,一袖挥去满桌棋子,温华放下三双碗筷,还喋喋不休,下棋下棋就知道下棋,会下棋了不起啊。

等老子练剑练成了剑仙,管你是谁,敢在老子面前蹦跶,都一剑伺候!老人拿起筷子,笑眯眯问道:哦?那我教你练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那到时候你第一个是斩我一斩?温华哈哈笑道:哪敢哪敢。

我温华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我这人吧,相貌英俊,脾气还好,又有古道心肠,这些优点都不去说,关键是义气啊!老人笑着摇了摇头,也有些无奈,夹了一筷子香喷喷的葱花面,低头吃面前,说道:你去离阳京城。

温华愕然,低声问道:这就直接去京城闯荡名气?不需要先在小地方热热手?老人裹了一筷子面条,不往伸长脖子替闺女吹了吹面条热气,生怕她烫着,呵呵姑娘灿烂笑,摘下一小瓣向日葵,放在老人碗中边沿。

瞧着就喜庆。

老人心情大好,对温华说道:你不想一鸣惊人?还有,你可以见到声色双甲的白玉狮子,也就是你一见钟情的青楼女子。

温华哧溜哧溜吃着面条,笑道:青楼女子咋了,我就是喜欢。

这趟京城,我去定了!老人微微一笑。

吃过了面条,老人掏出一些银钱,吩咐收拾完碗筷返身落座的温华,去,买壶好酒。

温华白眼道:卖茶的去买酒喝,也就黄老头你做得出来!没多久,温华拎了壶酒回来,老人淡然道:余下那几钱银子,自己留着花。

温华嘿嘿一笑,嘴上说着出门一趟,再去住处小屋拿出藏好的一袋碎银子,一股脑装好,脚底抹油跑出茶馆。

他早就看中了一套春宫图,今儿总算凑足了银子,这就出门买去。

当年他跟徐小子都有这么个癖好,只是那时候游历江湖,穷的叮当响,天天有上顿没下顿的,那是没钱,如今有点小钱了,总得惦念着自家兄弟一起好,温华想着下回见着了面,就拿这个当见面礼了。

礼轻情意重嘛。

那小子敢嫌弃,老子非就拿木剑削他!呵呵姑娘不喝酒,看着老人独饮。

老人轻声笑道:春秋十三甲,我独占三甲。

其余十人,除了入蜀的陈芝豹,和这些年独霸离阳文坛宋观海,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哦,宋家这一门三杰,也快要被陆诩害死了。

老人酒量似乎不好,喝了大半壶就倒头昏昏欲睡去。

少女去拿来一件厚实衣衫,悄悄盖在老人身上。

然后她便守在他身边,又开始出神发呆。

老人犹在醉酒细语呢喃:庄公梦蝶,蝶梦庄公?我梦庄公我梦蝶……------------第一百六十六章 风起凤飞,柳环卖花声徐凤年跟那重新头披巾手藏袖的阴物丹婴同骑一马,也谈不上什么不适应,何况心脉还被它按住,引导絮乱气机下昆仑,这时候的徐凤年实在是顾不上什么别扭不别扭。

跟白马义从回合后,驰马返回北凉。

临近边境,徐凤年抬起手,那头神俊非凡的青白鸾直直坠下,停在手臂上。

很快就有韵律堪称简洁极致的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为首一人是头臃肿不堪的肥猪,胯下坐骑,也亏得是一头重型汗血宝驹,这胖子竟然破天荒披了一套轻质甲胄,因为体型缘故,腰间佩刀不易察觉,实在无法想象这是一位戎马生涯的百战将军,更无法想象这个死胖子曾经有过千骑开蜀的惊天壮举 。

褚禄山披甲以后,这一次见着世子殿下,没有当场滚落下马匍匐在地,做出一番鼻涕眼泪横流的景象,只是在马背上弯腰抱拳,毕恭毕敬说道:启禀殿下,末将已经开辟出一条清净路径。

徐凤年皱眉道:徐骁也来了?只带来三百精锐骑军的褚禄山抬头咧嘴笑道:大将军一人,就已经把顾剑棠旧部的六万兵马吓得屁滚尿流。

脸色苍白的徐凤年点了点头。

轻松穿过无人阻拦的边境,徐凤年见到一骑疾驰而来。

一对父子,相视无言。

行出二十里路,徐骁终于开口问道:伤得重不重?徐凤年摇头道:死不了。

徐骁瞪眼道:臭小子,说什么屁话!徐凤年回瞪了一眼。

徐骁立马气焰全无,望向前方叹息道:辛苦你了。

徐凤年没好气道:你不一样说的是屁话。

徐骁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黄蛮儿拖拽着那具符将金甲,步行如飞,跟在徐骁和徐凤年身后,一直傻笑。

袁左宗和褚禄山并驾齐驱,但两相厌憎,隔了两丈距离,从到头尾都没有任何视线交集。

褚禄山也不去瞧袁左宗,只是嘿嘿笑道:袁将军,看情形,没怎么出力嘛?胳膊腿脚都还在,倒是殿下受伤不轻。

咋的,没遇上值得你老人家出手的货色?哎呦喂,杨太岁都不放眼里了啊。

袁左宗不理睬禄球儿尖酸刻薄的挖苦,一个巴掌拍不响。

可惜禄球儿从来都是那种一个人就能把巴掌拍得震天响的浑人,我说袁将军,别立下大功就瞧不起咱这种只能远远给你摇旗呐喊的小喽啰嘛,来,给咱说说看你老人家在铁门关外的丰功伟绩,回头我去给你立块碑去,要不给你建座生祠?都不是问题啊。

袁左宗始终不闻不看也不说不怒。

褚禄山继续在那叨叨叨没完没了,不过稍微放低了嗓音:嘿,我还以为你会跟着陈芝豹去西蜀称王称霸呢,你老人家跟齐当国那憨货一样,太让我失望了,你瞧瞧姚简叶熙真那两不记恩的白眼狼,就没让我失望。

袁左宗眯起那双杏子眼。

死胖子还没过足嘴瘾,扭了扭粗短脖子,还要说话,被徐凤年回头训斥道:禄球儿,回北凉喝你的绿蚁!要是不够,喝奶喝尿,随你!褚禄山缩了缩脖子,终于绷不住,露出本来面目,一脸谄媚道:殿下说啥就是啥。

袁左宗神情平静。

褚禄山嘀咕道:该反的不反,不该反的偏偏反了,狗日的。

袁左宗突然说道:来的路上殿下说了,回头拉上齐当国,一起喝酒。

褚禄山瞪圆眼珠子,扭头问道:再说一遍?!袁左宗重新如石佛禅定,一言不发。

褚禄山抹了抹额头滚烫汗水,娘咧,老子比当年听说你要点我的天灯还发慌。

徐骁转头瞥了一眼那对势如水火多年的义子,悄悄感叹。

徐凤年长久吸气却不呼气,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转头问道:死士甲,为什么?徐骁平淡道:黄蛮儿打小不跟他二姐亲近,不是没有理由的。

徐凤年嘴唇颤抖,欲言又止。

徐骁说道:虽然她不是我和你娘亲生的,但我从没有把她当什么死士甲看待。

我只知道我有两个女儿,两儿两女,三个孩子都长得俊俏,随他们娘亲,唯独二女儿长得最像我徐骁,我不疼她疼谁?养儿子养女儿,是不一样的养法,我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对是错。

真说起来,最苦的还是你,所有孩子里,我没有骂过谁,就只有打过你一次,而且也就两次三番让你往外跑,说不准哪天我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娘去得早,否则肯定抽死我。

那你不拦住我姐?根本拦不住。

我传信给她说曹长卿会前去阻截,她还是去了,大雪龙骑军内部差点闹出哗变。

这傻闺女,真是比亲生的还亲生的,你说像不像我?像。

对了,这些话回头你自己跟我姐说去。

哪敢啊,你小子每次也就是拿扫帚板凳撵我,那闺女真生气的话,可是会拔剑的。

徐凤年无奈道:瞧你这堂堂北凉王的出息!徐骁笑道:你有出息就行。

徐凤年轻轻晃臂,那只相伴多年的六年凤振翅高飞。

徐凤年看着天空中逐渐变成黑点的神禽,轻声道:真看不出来,披上甲胄,挺像将军的。

徐骁也抬头望向天空,柔声道:你以后也一样的。

一辆美玉琳琅的豪奢马车驶入北凉道境内驿道,都说行走江湖出门在外不露黄白,这辆马车的主子可就真是忒不知江湖险恶了。

马夫是一名体魄健壮的中年男子,深秋萧索凉透,仍是一袭黑色短打紧衫,浑身肌肉鼓涨,气机却内敛如常,呼吸吐纳悠然不绝如长河,显然已经是臻于外家高手巅峰。

由此可见,马车内的所坐的人物,跋扈得也有些道理和依仗。

中年马夫姓洪名骠,这一路走得那叫一个血雨腥风,从王朝东南方走到这离阳西北,一夜之间掌门或是长老变成人干的帮派宗门不下二十个,这些人物在江湖上都有着鼎鼎大名,绝非练了几手把式就能沽名钓誉的小鱼小虾,洪骠叹了口气,有些骑虎难下,内心深处无奈之余,对于身后的年轻主子更夹杂有几分越来越浓重的敬畏,有些话他甚至已经不敢当面去跟她说,他替她寻觅作为进补武学修为的食料,为虎作伥不假,可她这趟走入北凉,何尝不是与虎谋皮?车厢内,没有丫鬟婢女随侍的年轻女子正在对镜抹胭脂,一袭大袖紫裙,也亏得是她才压得住这种纯正大色,她的嘴唇原本已经有些病态的透紫,此时正在用昂贵锦盒中的桃红胭脂压一压,否则就阴气远胜英气了。

她抿了抿嘴唇,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一般女子捧镜描眉贴花黄,何况还是长得这般沉鱼落雁,总归是件喜气开心的事情。

她随手丢掉绕枝铜镜和锦盒胭脂,想了想,又拿起那柄铜镜,伸出一指,在镜面上横竖勾画,支离破碎。

她就是徽山牯牛大岗的女主人,轩辕青锋。

车厢内堆了不下百本大多是轩辕家珍藏数百年的秘笈,她要送个某人,是跟送一堆废铜烂铁没有差别的败家送法。

问题在于对方还未必肯收,这让轩辕青锋皱了皱眉头,身上气势愈发阴郁沉沉,像一株阴雨天气里的枯败桂花树。

她根据家学所载秘术,在一年多时间里如一只择人而噬的母饕餮,汲取了无数功力修为,让她的武学境界一日千里。

下山之前,有一批徽山旧仇欺她女子当家,联手上山寻衅,不顾有邻居龙虎山的真人在场,她将十数人全部钩抓成干尸,原本关系不错的天师府已经明言轩辕氏子弟不得踏足龙虎山半步。

可她轩辕青锋会在意这个?轩辕青锋伸出一根手指,轻柔抹匀了嘴上胭脂,嘴角翘起,挂满讥讽意味,等我走到武道鳌头,第一个目标的便是你们天师府那一窝的黄紫贵人!她掀起帘子,懒洋洋坐在客卿洪骠身后。

洪骠没有回头,轻笑道:到北凉境内了。

轩辕青锋点了点头,问道:吕祖有句歪诗,得传三清长生术,已证金刚不坏身。

你说指玄境界高于金刚,是不是因为这句诗长生术在前金刚身在后的关系?洪骠放声笑道:这种道理,家主你可就得问黄放佛了,我不太懂,这辈子只知道埋头练武,以前随便得到一本秘籍就一条路走到黑,后边到了徽山,也只是挑了一两本去学,也没怎么想去多看几本。

说到底,还是笨,死脑筋,没的药医治。

北凉的凉风习习,秋意拂面,轩辕青锋心情疏淡了几分,少了些许阴森戾气,微笑道:洪叔叔,黄放佛可是捅破一品境界那层窗户纸了,你也得追上去。

否则咱们徽山可真没几个拿得出手,好去江湖上显摆。

洪骠点头道:家主放心,洪某不会有任何懈怠。

走外家路数,开头容易后头吃苦,由外家转入内家不易,不过既然家主已经给我指了条坦荡明路,要是再达不到一品金刚境,可就真是茅坑里的砖头什么用都没有了。

意态慵懒的轩辕青锋嗯了一声。

主仆二人沉默许久。

轩辕青锋冷不丁看似玩笑问道:洪叔叔,你会不会有一天在我众叛亲离的时候背后捅刀子?背对她的洪骠手中马缰微微凝滞,然后迅速挥下,笑道:不会。

我洪骠能有今天,都是你爹轩辕敬城所赐,洪骠是不懂去讲什么仁义道德,但帮亲不帮理,是打从娘胎出来就注定了的。

轩辕青锋笑容古怪,语气平静道:那洪叔叔留下北凉军中。

洪骠强忍住转头的冲动,轻轻问道:啥?洪叔叔你熟谙兵法韬略,徽山私军骑兵都是你栽培出来的,那位北凉世子多半会接纳你,一朝天子一朝臣,等他当上北凉王,总会有你出人头地的一天,比起屈才给我这个江湖大魔头当打手,惹得一身腥臭,可要好上千百倍。

不管你认为我是出于交换目的,将你留在北凉当人质也好,还是由于信不过你,不愿意将你留在身边也罢,都没有关系。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洪骠沉声道:洪某就算身在北凉,将来也一日不敢忘记自己是徽山家奴!轩辕青锋靠着车厢外边的沉香木壁,没有出声。

洪骠也没有继续感恩戴德。

轩辕青锋的视线从洪骠背后转到驿路一边的杨柳树上。

柳,谐音留。

轩辕青锋伸出双指,朝路旁柳树作势一夹,凭空斩断一截柳枝,驭回手中。

洪骠的呼吸在刹那之间由急变缓。

轩辕青锋编制了一个柳环,戴在头上,嫣然一笑。

那只等同于遗言的锦囊曾明确说过洪骠有反骨,看似憨厚,实则奸猾,需要以力压制。

轩辕青锋并非没有信心让他臣服,只是生怕自己忍不住就把这个有反骨的家伙给生吞活剥了。

在她眼中,一个洪骠能算什么东西。

她发誓要以女子身份登顶武道第一人!襄樊城外绵延无边的稻田都已收割得十之八九,是个顶好的丰收年,百姓们都说是托了新靖安王的福气。

只不过这位靖安王赵珣在民间口碑好上加好,在青州青党之中却是急转直下,都骂这位藩王忘本,过河拆桥,才由世子变藩王,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得厉害。

起因是朝廷下旨各藩抽调精兵赶赴边陲换防以及增防,就数靖安王这边最为不遗余力,让本就在庙堂上说话越来越没有分量的青党怨声载道,也对,这种被朝廷摆上台面的削藩举措,本就是出自赵珣入京时呈上的二疏十三策,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珣这位破例担任经略使的文臣藩王果真是够狠,一样做得毫不含糊,被做惯了山大王的青州将领们骂得不行。

私下相聚,都说这种胸无大志的狗屁藩王,做什么靖福一方安定一藩的靖安王,去京城朝廷当个礼部侍郎就差不多了。

不过看架势,靖安王赵珣却是乐在其中,做了许多踏踏实实让利于民的事情,一点都不介意被青党台柱大佬们嫌弃,因为经略使的特殊身份,没有了诸多藩王禁锢,甚至几次主动登门造访青党砥柱姓氏,吃闭门羹还不至于,但高门豪阀后头的老头子和青壮派,也谈不上有什么好脸色给靖安王。

以往那些常年积攒出来的深厚交情,都给冲淡了,唯独一些小字辈的,暂时在家族内说不上话的众多角色,对赵珣还是观感颇佳渐好。

今天襄樊城郊一户农家可是受宠若惊了,两位士子模样的公子哥竟然停马下车,其中一位衣着华贵的士子还亲自下田帮他们收割稻谷,起先当家的老农委实不敢让那公子哥动手,生怕割伤了手,可熬不过那张笑脸恳求,也就战战兢兢应下了,那公子哥不愧是看着就有大学问的读书人,学什么都快,一亩地秋收完毕,第二亩稻田,公子哥割稻的手法就跟做惯了庄稼活的村民一样娴熟,老农的孙女给那公子递过水壶时,脸红得不行,把老农给乐得更是不行,私下玩笑了一句自己孙女,说那位士子可是富贵人家出身,瞧不上你这妮子。

割完了金黄熟稻,那公子还帮着装上牛车,黝黑老农都替他心疼那一身衣衫,最后看着孙女慢慢一步偷偷三回头的俏皮模样,笑着摇头,沧桑老人心中感慨那公子真是好人啊。

亲自下田割稻的公子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擦了擦额头汗水,干脆脱去鞋袜,将双脚踩在泥地上。

身边有一位笑意温和的年轻读书人,穿着朴素,跟贫寒士子无异,他因为目盲而没有下田。

有隐蔽于远处的侍从想要端上一壶快马加鞭从府邸送来的冰镇凉酒,被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挥手退下。

他笑问道:陆诩,你说本王这算不算知道民间疾苦了?目盲士子扯了扯嘴角,若是能够不提‘本王’二字,才算真切知道民间疾苦。

公子哈哈大笑,对于这种大不敬言语,根本不以为意。

靖安王赵珣。

曾在永子巷赌棋谋生的瞎子陆诩。

赵珣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陆诩,青党一事,你让我先行喂饱小鱼,长线好钓肥,再辅以文火慢炖老乌龟,我都按照你的既定策略去做了。

这些都不难,毕竟都算是自家人,青党本就大厦将倾,注定是分崩离析的结局,一群被赶出庙堂中枢的散兵游勇,他们大多数人除了依附于我,也没有其它选择。

不过当下咱们可是有燃眉之急,京城那一门三杰的宋家可是铁了心要咬我,宋观海那老儿开创心明学,得以霸占文坛二十年,我朝平定春秋以后,宋老夫子更是亲笔题写《忠臣》《佞臣》两传,还有编撰《九阁全书》,每月十五评点天下士子,可在皇城骑马而行,都是天下读书人崇拜至极的荣勋。

小夫子宋至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接任国子监右祭酒,一字千金,连皇帝陛下也赞不绝口,如今科举取士,大半读书人可都是不得不写那‘宋体’,献媚于考官。

宋家雏凤宋恪礼也不辱家学门风,一举金榜题名,位列榜眼,成为新近的黄门郎,万一再打磨几年外放为官,立马掺沙子到了咱们这边,可就彻底难缠了。

宋观海记仇父王当年当庭羞辱他是老不修,如今天天在京城挖苦我,更是不断在朝廷上弹劾我,就算听说他现在身体抱恙,没几天可活,但是有宋至求和宋恪礼在,对咱们来说是一场近乎没个止境的恶仗啊。

陆诩兴许是因为眼睛瞎了的缘故,听人说话时,显得格外专注。

他是温吞的性子,别人说话时从不打断,自然更不会有半句迂阔言谈,安静等待靖安王倒完了苦水,也没有妄下定论,只是平静问道:靖安王可知宋观海在殿上有过忠臣良臣一说?赵珣受陆诩感染,加上本身并不毛躁,此时已是平心静气许多,点头道:当然知晓,在春秋前后当过三姓家奴的宋观海为了给自己洗出个清白,跟先皇讲过忠臣与良臣之区别,良臣是为一己之私,不惧刀斧加身,为名垂青史而让帝王蒙受史书骂名。

而忠臣则是勤勤恳恳辅佐君王皇图大业的同时,自己同样收获好名声,子孙薪火相传,福禄无疆。

宋观海那老家伙当然是以铮铮忠臣自居,二十年中讽谏直谏死谏无数次,连皇后都数次亲自为他向陛下求情,这才逃过牢狱之灾。

这一点,我倒是的确打心眼佩服宋老夫子。

陆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摇头缓缓道:不过是一介纵横家的长短学说而已,忽而用儒,忽而转黄老,再而崇法,无操守可言,当不起夫子二字。

陛下曾说过宋夫子疏慢通达,但朕觉其妩媚。

世人都以为是称赞,但深究一番,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或者说是一句有很大余地的盖棺之论。

赵珣一愣之后,舒心大笑,拍手道:新鲜新鲜,陆诩你这个说法大快人心。

我都想要喝酒了!陆诩仍是古井不波的心境,淡笑道:上次让婢女读你送来的京城秘信,其中一件小道消息写得模棱两可,传言宋观海谏诤皇帝的奏章,都偷存有副本,但是至今忍住没有交给史官。

这可是又想当忠臣又当良臣的人心不足。

赵珣皱眉道:这件事情真假还不好说,就算退一步说,宋观海真存有奏章秘录,只要不交给史官,咱们能拿这个做什么手脚?要是哪天带进棺材,就更是没戏了。

宋老夫子可是板上钉钉可以死后让陛下撰写碑文的。

陆诩语气平缓说道:以宋观海的性格,肯定是真有其事。

至于是否在死后交给史官,顾虑子孙福泽,哪怕他年老昏聩,他儿子宋至求也会拦下。

但是……赵珣急不可耐道:快说快说。

原本没有卖关子企图的陆诩停顿了一下。

赵珣赶忙笑着作揖致歉,是我心急了。

陆诩说道:人近暮年,尤其是自知在世时日,一些个没有远虑更无近忧的权势人物,往往就会有一些可大可小的昏招。

就算有宋至求有意缝缝补补,但也不是滴水不漏,只需等宋观海去世后,趁热打铁,动用在宋府上潜伏的谍子,故意向京城某一股宋家敌对势力泄露此事。

若是没有安插死士谍子也无妨,空穴来风的流言蜚语一样稳妥,京城从不缺捕风捉影的小人。

但有一点极其重要,消息传递要快,以要最快速度传入皇帝耳中,决不能给宋家销毁奏章副本的空闲。

若是被迅速毁去,再想扳倒宋观海,就只能让靖安王府牵头,授意一人集合三百四十二本奏章,鼓吹散布于京城,只是如此一来,你就要难免牵扯其中,并不明智。

咱们不能轻视陛下眼线的耳目之灵光,以及那些官场老人的敏锐嗅觉。

还有,请靖安王你牢记宋观海毕竟是大皇子和四皇子的授业恩师,虽说你在京城跟他们都有过一面之缘,看似相互观感不俗,其实仅以眼下来说,弊远远大于利。

如果这件宋门祸事无须靖安王你亲自出马,不存在任何蛛丝马迹的话,到时候便可以自污名声,假传奏章副本外泄,因你而起。

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彻底摘出京城官场,暂时远离两位皇子。

而且不用担心皇帝陛下会对你起疑心,他毕竟不是那类无知庸君,反而只会对你加重信赖。

这对襄樊和你这位经略使而言,才是正途。

靖安王赵珣细细咀嚼,频频点头。

但赵珣随即问道:这件小事,真能推倒宋家?陆诩闻着秋收稻田独有的乡土清香气息,脸上终于洋溢起一点笑意涟漪:官场上做戏,不能做得过火。

跟炖老鸭汤是一个道理,慢炖出味儿,但太久了,也就没味了。

宋家治学有道,为官则远逊张首辅桓祭酒等人,比起西楚遗老孙太师更是差了太多。

还有,自古著文立意要求大,切入口则要求小。

见微知著,别小看这种小事,真正让宋家从荣转衰的,恰恰就是这类小事。

荣极人臣,向来福祸相依。

宋观海不是徐骁也不是顾剑棠,更不是看似跋扈乖僻其实底蕴无比雄厚的张巨鹿,富贵才三代的宋家失之根基轻浮,看似满门荣耀,加上宋观海结怨太多文坛巨擘,想要保住晚节,很难。

宋至求的国子监右祭酒,宋恪礼的小黄门,一旦大祸临头,那些自称宋门走狗的门生,大多会急匆匆回家提笔倒戈一击,不愿落井下石都算风骨奇佳了。

靖安王你可以选择在宋观海死后有所动作,也可以在宋观海重病时作出动静,若是后者,大概可以活活气死和吓死这位老夫子吧。

赵珣向后倒去,直直躺在田埂上,翘起二郎腿,眯眼望向天空,那宋至求和宋恪礼会如何?陆诩答复道:看他们如何应对,负荆请罪,不认老子认朝廷,还有希望东山再起。

若是孝字当头,甚至有一点点奢望忠孝两全,就是死在潦倒中。

赵珣无言以对。

陆诩也寂静无声,抓起一把泥土。

赵珣突然坐起身,笑问道:你这些门道都是怎么学来的?陆诩自嘲道:眼瞎了,无事可做,就只能瞎琢磨一些事情。

赵珣伸了个懒腰,你说那老鸭煲,真的好吃?回头让府上下人帮你做两盅?陆诩点头道:不扣俸禄就行。

记下煲汤这件事的赵珣拍拍屁股起身,陆诩轻轻放下手上那一抔土,跟着站起身后轻声说道:那女子来历不明,还希望靖安王不要沾染太多,动心不动情即可。

赵珣厉声道:放肆!陆诩笑而不语。

僵持不下。

赵珣脸色猛然转变,握住陆诩手臂,无比诚恳说道: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我深知襄樊上下,唯有你是真心待我,赵珣岂会不知?陆诩,还希望你以后能在我走弯路的时候,请你直言不讳。

我只是个无法科举无法担任朝官的瞎子,只要靖安王肯告知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嘿,那床笫之事,要不要听上一听?我赵珣可是连这个都可以与你说上一说的!非礼勿听。

别啊!陆诩啊陆诩,其它事情都是你教我,我今日一定要扳回一局,好好跟你说道说道这男女之事!非礼勿听。

……陆诩除了老靖安王赵衡在世时,辗转各个衙门担任一些无关轻重的小官小吏,等到赵珣世袭罔替之后,就一直住在王府中,也出人意料地没有担任任何官职,只算是幕僚清客一肩挑。

但王府上下,没有谁胆敢怠慢了这位藩王跟前的第一红人,哪怕是两代人都在王府上担任管事的大管家,遇上瞎子陆诩,也一样嘘寒问暖,生怕出了丁点儿纰漏。

而陆诩也的确好说话,偶尔得闲,就能跟府上下人仆役不露痕迹地打成一片,给人说书说狐仙志怪,帮人算命看手相,书写春联也是有求必应,真真正正是个无欲无求的散仙人物,再小肚鸡肠的难弄人物,也都憎恶不起来,谁吃饱了撑着跟一个不会跟你抢什么东西却能随时帮衬你一把的和善人物过意不去?陆诩的住处僻静优雅,虽说独门独院,地方却也着实算不得如何气派,院子里除了几名负责打扫杂事的女婢,也就一个唤作杏花的贴身婢女,伺候这个与世无争的年轻瞎子。

夜深人静。

陆诩坐在书房,照顾杏花,他特意点上了两盏油灯,至于是不是那上品松脂油水贵如金,陆诩不至于去计较这种事情。

陆诩目前在做一件眼瞎之前便在做的事情,自嘲为狗尾续貂。

那就是收集二十三史以及天下诸州以及郡县志书,历朝各代名公文集章奏文册,不论国典朝章,还是官方记载民隐秘录,有得即录,除了靖安王藏书,还请赵珣暗中收购,耗费金银几许,陆诩依旧不去计较。

陆诩让丫鬟杏花每日诵读文字,并且帮忙手录勾勒地理图志的轮廓,他则亲笔以蝇头小楷在书页初稿中做细致的眉批夹注,至今已经完成十余卷帙,盛放于书房角落的一只竹筐,暂命书名为《春秋州郡利病药方书》,有意自贬为一个只懂得头疼治头的末流郎中,为天下州郡把脉治病,至于是否能对症下药,就由以后翻阅此书之人去决定。

说是兵家典籍,不准确。

说是简单的地理图志,也不对。

赵珣曾经来到书房,随手翻过,并无精读的兴致,只是将写这本书当做闲暇差事的陆诩也不去强求。

陆诩搁笔歇息,转了转手腕,杏花询问要不要揉肩敲背,仍是不习惯被人殷勤侍候的陆诩摇了摇头。

杏花是靖安王府上的精锐死士,从赵衡传到了赵珣手上。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护人和杀人也肯定更精通。

她可以为了护卫陆诩坦然赴死,也可以因为赵珣一句话而不眨眼地杀掉他陆诩。

陆诩眼瞎,可心知肚明,而且也不会因此对她或是靖安王生出芥蒂。

既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反正天底下的道理都给说光了,但道理太多,也就其实等于没说。

陆诩一直在钻研如何细致权衡人心,最终得出的结论也无非是妇人孺子皆知权衡利害,可就怕那斗大砣小。

想来想去,只是想出了一个陆诩自认为很蠢的办法,就是以棋子颗数多寡来计算人心之厚薄。

陆诩听着灯花燃烧时嗤嗤作响的细微声音,笑道:杏花,世间声音无数,你最喜欢哪一种?杏花相貌平平,不过声音清脆,极为悦耳,身段也婀娜动人,因为要读书以及偶尔的代笔,她就坐在陆诩旁边的椅子上,微笑道:公子,奴婢不知。

不过公子若是给出一些选择,奴婢可以作答。

陆诩轻轻点头,略作思量,娓娓道来:泉声,琴声,松涛声,竹啸声,山禽声,芭蕉雨声,落叶声,稚子读书声,名妓歌曲声,少女挑担卖花声。

杏花掩嘴笑道:奴婢肯定选卖花声呀。

陆诩哑然失笑,忘了你叫杏花。

不过我告诉你,前朝有一位被称作诗家天子的大文豪,说法便是与你一样,也说那千百种天地清籁,就数市井深巷的卖花声为第一,最是能断人肝肠。

杏花疑惑问道:公子,这是为何?陆诩在她面前,大概是处处有求于人,也就不吝言笑了,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原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告诉你一声。

跟陆诩朝夕相处,杏花也随意了许多,打趣道:也有公子不明白的事情啊?有很多。

曾被靖安王当面誉为不输元本溪的目盲寒士说完以后,重新提笔,伏案书写《药方》。

此王是赵衡,而非赵珣。

陆诩至今也不明白那位让赵衡临死仍有怨念的元本溪是谁。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亭中三言两语定江湖轩辕青锋递出徽山千年老桂树心制成的木质名刺,然后被管事带入北凉王府,来到穿廊过栋,终于来到半山腰听潮湖心的凉亭中,年轻男子早早白发如霜,随意用一根红绳系了一个挽结,坐在临水围栏上,靠着金漆廊柱,手中把玩着轩辕青锋上交王府的名刺。

轩辕青锋站在凉亭外嵌入水中上的莲花石墩上,一路行来,百感交集,当年吴州元宵赏灯,这个皮囊俊秀的年轻人跟一个色胚无赖待在一起,争执过后,被她的扈从撵得过街老鼠一般凄凉,那时候轩辕青锋也只当他是破落户里没出息的无趣男子,胸无点墨,科举无望,也就只能凭着相貌骗些花瓶的小家碧玉,事后偶尔想起那桩闹剧,也仅是猜测他的娘亲一定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才生得出这样好看的儿子 。

哪里知道重逢于徽山,摇身一变,就成了恶名昭彰的北凉世子,带一百甲士入龙虎,可以说因为他,牯牛大岗主人才能够换成是她。

只是轩辕青锋始终没办法将他和将要世袭罔替北凉王的男子牵连在一起,直到亲身步入清凉山王府,她才逐渐有一个清晰的轮廓,徐凤年,会成为人屠徐骁之后离阳王朝第二位异姓王。

徐凤年摩挲着手中桂木心削成的名刺,笑望向这名千里迢迢从剑州赶来王朝西北的女子。

招摇山上有许多千年老桂,只是近百年逐渐死去,最后一株唐桂也不能例外,徽山的桂子酒也就成了绝唱。

徐凤年招了招手,轻声问道:除了一百多本秘笈,你带桂子酒了没有?轩辕青锋走入凉亭,挑了个离他最远的wèizhi坐下,目不斜视,平淡道:徽山所剩不多,但是如果世子想要喝,下回给你带一坛。

徐凤年把名刺放在膝盖上,脸上有遮掩不住的疲乏神态,闭目养神,谈不上有什么待客之道。

轩辕青锋没有任何愤懑怨言,在她看来,只要是人屠的嫡长子,就有这份傲慢的资格。

她心平气和问道:一直听说北凉王府戒备是外松内紧,将那江湖刺客当做一尾尾肥鱼钓上钩。

为何殿下肯放心让我入亭,不怕我也是刺客吗?徐凤年打了个响指,一袭朱袍从听潮湖中跃起,跃过了凉亭顶,再坠入湖中,一闪而逝。

景象旖旎,如一尾红鲤跳龙门。

除了嗜好逗留湖中的朱袍阴物浮出水面,远处有府上婢女托盘姗姗而来,盛放有用作观景的饵料,徐凤年摆摆手,示意交给轩辕青锋。

徐凤年睁开眼睛,坐回垫有绸缎的长椅,说道:徽山那边的动静,我都有听说。

不过你就算境界突飞猛进,我再让你坐近肩并肩,你想要杀我,也不容易。

轩辕青锋冷笑道:北凉王府果真不缺高手。

徐凤年瞥了眼优哉游哉在听潮湖水中嬉戏的阴物,笑道:这位天象境高手,可是我拿性命和气运换来的,一分银钱一分货。

轩辕青锋你啊,就别冷嘲热讽了。

轩辕青锋没有向湖中抛下饵料,面无表情说道:不敢。

徐凤年也不计较这种事情,问道:一百来本锦上添花的秘笈,你就想让我扶植你当南方江湖的魁首,是不是有些贪心了。

你也不是我媳妇,我为什么做这样亏本的买卖?轩辕青锋从那只通体施青绿色釉的折枝牡丹纹盘中抓起一把饵料,没有急于丢入湖水去欣赏天下闻名的万鲤翻滚景象,缓缓说道:我能雪中送炭。

徐凤年伸了伸手。

轩辕青锋说道:徽山不乏有人急功好利且富有真才实学,洪骠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江湖莽夫不缺身手和野心,缺的仅是路子。

只要北凉敢收下,诱以足够分量的鱼饵,他们心甘情愿上钩,但有一事轩辕青锋必须说好,进入北凉他们求官求财,但不会乐意把命搭上,你要他们进了北凉军就去边境上厮杀,他们绝对不肯,但是在北凉境内担任个六七品官职的校尉,只要是官帽子,散官流官也无妨,就足够让他们替你出八九分气力办事。

徐凤年讥笑道:轩辕青锋,你当官帽子是路边摊子上的大白菜?轩辕青锋丢下一把饵料入湖,平淡道:陈芝豹入蜀封王一事,天下妇孺皆知。

这位兵圣的一些心腹嫡系也大多辞官赴蜀,更有大量六七品武将蠢蠢欲动,到时候这些新空出来的座椅,你给谁不是给?还不如顺水人情,我送给你的人物,好歹都是年岁不高却成名已久的江湖一流好手,只需给他们一两年时间,也就能服众。

我轩辕青锋虽然没有当过官,但御人术还算知道一点,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想要当稳北凉王,总归需要一些自己人,哪怕鱼龙混杂了一些。

徐凤年笑道:你那点道行,也就是略懂皮毛的驭人术,称不得御人术。

跟驭剑御剑之差是一样的。

轩辕青锋也不反驳,只是冷着脸把一整盘饵料都一股脑倒入湖中,锦鲤扑水,喧沸嘈杂。

徐凤年等下湖面复归平静,这才无奈道:你这坏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当初我跟温华遇上你,虽说是我们管不住嘴出言调戏,有错在先,可有几个大家闺秀跟你这样斤斤计较的,现在当上了徽山家主,而且还想要一统江湖,就你这份糟糕的养气功夫,就算你当上了武道最拔尖的超一流高手,也注定是孤家寡人,我栽培谁不好,偏偏扶植你?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耗银子还费精力。

咱俩不打不相识是不假,可坐下来做生意就得有做生意的规矩讲究。

轩辕青锋盯着徐凤年,眼神冷漠道:徐凤年,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到了王府就没如何休憩的徐凤年又靠向廊柱,轻声道:当你是半个朋友,才跟你唠叨这些不讨好的话。

爱听不听。

轩辕青锋嗤笑一下,你我能否打开天窗说亮话?徐凤年轻轻抚掌笑道:那行,这趟既然是有求于我,我也就跟你开门见山,我有个朋友在西域那边缠斗韩貂寺,已经有一段时日,王府上也陆续派遣了一些死士过去帮手,但效果都不大,你如今修为暴涨,要不去热热手?就当做一场凶险的武学砥砺,对了,轩辕青锋,你有没有心仪的男子?没有的话正好,我那朋友就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叫南宫仆射,排第二的陈渔在胭脂榜上四字评语便是‘不输南宫’,就是这个南宫。

我习惯称呼他白狐儿脸,不过你记得千万别这么叫,会被打的。

刺杀天下首宦韩貂寺,也算是你给我们北凉投下的投名状,没有了退路,我才能放心信任你一个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徽山家主。

轩辕青锋冷笑道:这便是你的御人术?真谈不上半点炉火纯青。

徐凤年摇头道:我跟你一样,只会驭人,都是‘官场’上的初生牛犊。

轩辕青锋瞥了一眼这位世子的白头似雪,笑了笑,问道:徐凤年,怎么回事?徐凤年摸了摸头发,平淡道:现在说好听点,算是伪指玄境界。

说难听点,跌境跌得一塌糊涂,想必你看得出来,我就算痊愈,内力修为则是连二品境界都没了。

但的确有那么眨眼功夫,我曾经可以以伪天象去御剑了。

所以你犯不着可怜我,要可怜,好歹也得等你实打实进入圆满指玄。

这娘们真是糟糕至极的脾气,都懒得掩饰她的幸灾乐祸,哈哈大笑:又是伪指玄又是伪天象的,也就听上去吓唬人而已。

徐凤年,那你岂不是这辈子撑死了就是金刚境?我都想真的可怜可怜你了!徐凤年看着这张笑颜脸庞,跟着笑起来,我就说,你还是开心笑脸的时候更好看一些。

轩辕青锋没有刻意绷住笑脸,肆意大笑,看你如此凄惨,我真是开心得很呐。

徐凤年将名刺抛回给轩辕青锋,虽说咱们关系半生不熟,但还没有生疏到来我家做客需要递交名刺的地步,以后再来这儿,别说不用走大门,你翻墙进入都行。

只要西域那边传来我想要的好消息,我保证让你徽山不缺银子不缺人。

轩辕青锋接过名刺放入青花盘子,突然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问道:徐凤年,你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徐凤年笑骂道:放你的屁,轩辕青锋,你就不能有句不刺人的好话?轩辕青锋说道:你要我何时去西域剿杀韩貂寺?徐凤年起身,朝岸边招了招手,马上有一名背负铁胎巨弓的少年奔跑而来。

徐凤年指了指从北莽带回王府的年轻死士戊,对轩辕青锋笑道:这孩子绰号‘一点’,他带你出北凉,西域那边还会有人接应你们。

健壮少年轻轻说道:公子,下回给人介绍我能不能别说成一点啊,我叫戊。

徐凤年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个小二百五,你不是总说要成为最出色的死士吗,逢人就自报名号身份,你不觉得丢人现眼啊?少年愣了愣,挠头咧嘴笑道:也对。

徐凤年笑道:去,带着位阿姨去西域。

轩辕青锋默默深呼吸一口气。

少年说了一句好咧,转身就走,时不时偷瞧几眼身边的女子,姨?那得是多大岁数了?快三十了?敢情是保养得好?徐凤年在轩辕青锋背后说道:洪骠的去处,我会安排的。

轩辕青锋转头笑眯眯道:侄儿真乖。

徐凤年一笑置之,真是个不肯吃亏的娘们。

笑过之后,徐凤年走往二姐徐渭熊所在的院落,药气弥漫刺鼻,来到床头坐下,她依然昏迷不醒。

这些天,徐凤年除了马马虎虎清洗后换上洁净装束,就一直守在这屋子里没有如何合眼,也就逐渐褪色露出了那一头白发,他嫌染色麻烦,让青鸟仅是一番梳洗后就作罢。

徐凤年轻轻握住她的手,屋内寂静无声。

火大无烟,水顺无声,人之情苦至极者无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娃娃亲北凉动荡不安,陈芝豹入蜀将要封王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

估计是要比世袭罔替北凉王的徐凤年更早成为离阳第二位异姓王了。

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在褚府门口缓缓停下,正斜靠着侧门嗑瓜子的门房有些愣神,马夫是个年纪轻轻的青衣女子,心想这家主人还真是不怕让丫鬟羊入虎口啊,可当门房看到马车上陆续走下来的人物,就吓得噤若寒蝉,嘴皮子发抖,丢了一捧瓜子就踉踉跄跄往门外跑 。

率先走下的是名白发男子,白底子外黑衫,没有什么多大的显贵派头,可那张脸就让门房提心吊胆了。

在北凉,还真就只有这位公子哥压得住自家老爷。

其后还有大将军次子徐龙象,以及玉树临风的袁左宗和魁梧健壮的齐当国,四位都是不可能登门造访褚府的煊赫角色,竟然凑一块了,难不成是抄家来了?门房赶忙轻轻呸呸呸几声,褚将军忠心可鉴,抄谁都抄不到这里来,见着了为首的稀罕贵客,世子殿下徐凤年,心眼伶俐的门房二话不说就跪下来,正要憋足了jingshén气嚷嚷一声,也好给自己老爷涨涨脸,徐凤年已经出声笑道:行了,起来带路。

一行人才在褚府大堂坐下,就感到地面上一阵晃动,身着宽松便服的褚禄山跨过门槛滚入厅内,一坨肥肉跪在徐凤年脚下,禄球儿可总算把殿下给盼到寒舍了,蓬荜生辉啊,回头就多给祖宗们多烧几炷香。

徐凤年一脚踹了过去,寒舍?我看不比北凉王府差多少。

今天是带袁二哥和齐将军来你这边蹭酒来了,先别废话,找个没这么俗气的清净地方。

褚禄山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站起身,回头给了府上老管家一个凌厉眼神,转头便是谄媚到腻人的笑脸,一双软绵无骨白白胖胖的手拉着徐凤年的手臂,喝酒喝茶都有好地儿,稍后殿下有任何不满,禄球儿自剐两斤肉下来就酒。

徐凤年讥讽道:一身肥膘,你好意思当下酒菜,咱们几个都下不了筷子。

褚禄山讪讪道:是禄球儿没用,没能长出一身肥瘦适宜正好佐酒下碟的五花肉。

来到一栋竹屋,紫竹疏淡,不至于繁密到让人感到荒凉狐怪,小潭深幽青绿,阳光透过竹叶缝隙丝丝洒落,水边有竟有一只巴掌大小的野龟拖家带口晒着太阳,听闻人声脚步声,哧溜一下爬入油绿潭中。

潭小屋大,采光也巧妙,推门而入,显得静谧而敞亮,并没有丝毫局促之感,竹屋内还搁了一把纹路斑斑的古琴,坐在这里不论喝酒还是喝茶,都算是人景茶酒相得益彰。

徐凤年瞧了一眼古琴,外人不知屠子褚八叉的才气,他是知晓内幕的,琴棋字画诗词赋,褚禄山都拿得出手,只可惜没能长相名士风流而已。

临窗坐下后,褚禄山先给徐凤年和齐当国倒了两杯酒,提着酒壶笑问袁左宗,你老人家不嫌弃小的手脏酒臭,就斗胆帮你倒一杯。

袁左宗抬了一下眼皮子,褚禄山也就顺势倒出那一杯酒。

齐当国跟褚禄山关系不错,六位义子中也就数他人缘最好,跟其余五位同辈义子都时常走门串户一个,褚府上前几年呱呱坠地的一个小妮子,还认了他做干爹,就差没有给两家孩子定下娃娃亲了,褚禄山对几个儿子动辄打骂,跟捡来的差不多。

唯独对这个幼女心疼宠溺,嫌弃齐当国的小儿子长相粗鄙,让齐当国这两年一见面就质问褚禄山我那儿子咋就丑了。

徐凤年喝了一口酒,环视一周,三人中以白熊袁左宗军职最高,从二品的镇安将军,属于实打实的位高权重,在北凉军中仅低于统领边境两州的北凉都护陈芝豹半品,袁左宗目前担任大雪龙骑军的副将。

褚禄山则为正三品的千牛龙武将军,却没实质性的军权在手,齐当国更加不堪,仅是一名无足重轻的折冲校尉,官帽子小得很,不过每逢大型战事,负责扛旗。

因为北凉属于军政一手抓的藩王辖境,加上又是徐骁曾经文为超一品大柱国武为一品骠骑大将军这样的异姓王,加上天高皇帝远,文官与离阳王朝品秩一致,武将则大多可以高出一品或是半品,朝廷对此也睁眼闭眼假装看不到,连首辅张巨鹿都说过类似北凉理当如此的言语。

如今北凉不去说并无特异的文官体系,光说那一批七品以上的武将,不提已经退出边境的勋官,仍有八十人之多,而这些支撑起北凉三十万铁骑的中坚,可能大多数都没有亲眼见过徐凤年一面。

徐凤年喝完一杯酒,趁着褚禄山倒酒的时候,问道:禄球儿,你说谁来做北凉都护?褚禄山毫不犹豫道:袁将军啊。

要不骑军统帅钟洪武和步军统帅燕文鸾这两位老将军,也勉强有资历和能耐。

不过说实话,钟老将军对殿下成见很大,跟陈芝豹也牵扯不清,不太适合立即当这个二品都护,燕文鸾嘛,看上去不偏不倚,跟陈芝豹也有间隙,但老将军性子阴沉,实在比钟洪武还难缠,我盯了他已经十多年了,硬是没听他说过殿下一句坏话,反倒是不让人放心。

说来说去,还得是袁将军来当这个总领两州军权的都护,方方面面都说得过去。

你瞪什么瞪,这话我在殿下和你袁左宗面前是这么说,在义父那边也是一模一样,信不信由你。

说你好话还不领情,你老人家就是难伺候!袁左宗笑了笑,低头喝酒。

黄蛮儿一直蹲在古琴边上发呆。

徐凤年平静道:禄球儿,给我一份名单,酌情提拔一两个官阶,如果真有需要,连跳三级也无所谓。

褚禄山闻言从袖中递出一叠折纸,笑眯眯交给徐凤年。

袁左宗皱了皱眉头,冷冷盯住这位未卜先知的褚禄山。

徐凤年笑着将三张纸分别摊开在桌上,密密麻麻写有六十余人,除去姓名还有简明扼要的军旅履历,长短优劣一目了然,字体是褚禄山独有的行书,险而不怪,潇洒畅达。

徐凤年一字不漏看完后推向袁左宗,仔细看完以后,袁左宗眉头微微舒展,纸上既非任人唯亲,也并非太过道貌岸然的唯贤任用,纸上可以归入褚禄山的嫡系心腹也有十余人,但大多还是北凉军中郁郁不得志的中下层校尉,共同点是年轻而善战,朝气勃勃而无半点暮气。

徐凤年笑问道:禄球儿,你就一点忌惮都没有?不会晚些时候再拿出这份东西?坐如一座小山墩的褚禄山嘿嘿笑道:没这个必要,大将军是我甘愿送死的义父,不用多说,殿下是我禄球儿心悦臣服的主子,这些事情鬼鬼祟祟藏藏掖掖,显得多矫情。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已经如鲠在喉很多年,今儿不吐不快,说错了,殿下可别见怪。

徐凤年点头道:说说看。

褚禄山正襟危坐,说道:咱们北凉称得上官这个字眼的近千号文官,就是一团浆糊,大多是从北凉军中退下来的,带兵是好手,治政安民根本就是门外汉,寥寥无几不扰民的,都算是让老百姓感恩戴德的大清官大好官了。

这些人大多带了许多在军旅中是好习惯的坏脾气,护犊子,帮亲不帮理,治家都如治军一般蛮横,更别提当那威风八面的官老爷了,也亏得是咱们北凉百姓以往就苦惯了穷怕了,否则搁在离阳王朝任何一个地方,指不定就要揭竿起义。

再有,官官相护,已成病入膏肓的顽疾,那些闲散在家大大小小的老将军们,找家大一点的青楼,随便喝顿花酒就能撞上几个,他们身后那些将种子弟,敢投军的好说,大多算出息的,只要是窝在家里的,十个里有九个是目无法纪的跋扈纨绔,为害乡里算是仅有的本事。

他娘的,姓袁的,你瞪我瞪上瘾了?我这话能跟义父说去?你真当义父看不到这类状况?是他老人家根本不好下手!都是跟着他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兄弟,别的不说,我禄球儿就跟你说一说前年陵州孟家那桩破事,孟老将军带着两个儿子,当年在妃子坟就死在你身边,记得吧?结果他老人家独苗的孙子长大成人,抢人媳妇,买凶杀了整整一家四十几口人,可你让义父怎么办?咔嚓一声,就这么砍断了孟老将军的香火?这十几二十年,不断些拿乌烟瘴气事情去试探义父底线的王八蛋还少吗?袁左宗冷哼一声。

褚禄山破天荒气急败坏道:儒家仁义仁义,向来仁字在前义字在后,你不义,也仅是不当臣子,不仁,就连人都不是了。

如今这世道,若是按照法家那一套来行事,就更乱。

自从张圣人以后这一千年,整整一千年啊,儒士读书人都在根子上就是对立的仁义二字之间捣糨糊找平衡,你真以为是一件简单事情?!马上得天下不易,马下守天下就容易了?说完这番心里话,褚禄山连忙拿袖子擦拭额头汗水,甩了几耳光给自己,嚅嚅诺诺道:失态了失态了,该掌嘴。

徐凤年轻轻巧巧转移话题,笑道:说正题。

这回登门,就是想转告你禄球儿一句话,典雄畜韦甫诚那些人该放行的放行,别为难他们。

徐凤年停顿了一下,平淡道:还有,徐骁答应我让你来做那个北凉都护。

褚禄山往后轰然倒去,整栋竹屋都摇晃了几下,这一身肥肉juliè颤抖的胖子就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忘记站起来了。

其实袁左宗和齐当国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堪称骇人听闻的消息,前者纹丝不动,神情平静。

后者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徐凤年不去看褚禄山,对在座两人说道:袁二哥,钟洪武老将军过段时间肯定会一气之下辞去军职,到时候你大大方方接任即可。

齐将军,你会接管典雄畜的六千铁浮屠重骑兵,以及韦甫诚的弩骑。

宁峨眉给你做副手。

嫌兵少,我可以再给你们加,嫌多,我就不理会了。

袁左宗放下酒杯,说道:在所不辞。

齐当国使劲揉了揉脸颊,殿下,我行吗?徐凤年打趣道:那你总不能让我去当个壮武将军吧?褚禄山哭丧着脸爬起身,正要说话,就看到世子殿下对着窗口招了招手。

没过多时,有美妇人抱着小女孩怯生生站在门口,褚禄山小跑过去就朝她脸上摔了一巴掌,不长眼的东西,谁让你来打搅殿下喝酒雅兴的!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褚禄山抱在怀中小声安慰,妇人嘴角渗血,仍是忍住刺骨疼痛,对屋内诸人优雅施了一个万福,袁左宗和齐当国都见怪不怪,没有起身更没有还礼。

只有徐凤年走到门口,温颜笑道:见过嫂子。

容颜当得闭月羞花四字的女子忐忑不安,她只是褚府的侍妾,哪里当得世子殿下一声嫂子?她正不知如何应对,褚禄山满厌恶冷声道:滚回去!女子又施了个万福缓缓告退。

徐凤年没有多瞧一眼,只是盯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伸手去捏小脸颊,给躲了去,只得无奈缩手,禄球儿,你这闺女幸好长得随小嫂子,也难怪你不愿意跟齐将军订娃娃亲。

小丫头,你多大了?满脸泪水的小妮子嘟着嘴巴不说话,生闷气呢。

褚禄山只得笑着说道:才三岁多点儿,说话比一般孩子晚了许多,不过开口第一个字就是爹,把我给乐坏了。

会走路半年了,不过喜欢黏人。

褚禄山揉了揉他闺女的红扑扑脸蛋,笑道:来,喊咱们世子殿下一声爹。

徐凤年哭笑不得,斥道:滚你的蛋。

小妮子还没怎么懂事,却已经知道护短,朝这个对自己爹凶言凶语的大坏蛋鼓着腮帮,不呼气也不吸气,很快小脸就涨得通红。

褚禄山哈哈笑道:这可是她杀手锏,也不知道怎谁学来的,我每次都没辙。

徐凤年也被逗乐,赶紧让她歇一会儿,小心真闭气过去。

褚禄山连忙亲了一口闺女的额头,长生长生,乖,回头爹给你漂亮衣裳,别生气了。

小丫头抬头朝她爹灿烂笑了笑,然后撇头望向徐凤年,又开始鼓起小腮帮狠狠憋气,不过经不住被褚禄山挠痒痒,很快就破功,她只好躲在怀里就是不看徐凤年。

徐凤年捧腹大笑,呦,是怪我没见面礼吧?小长生,你可知道我送了你爹一个正二品的北凉都护,这份礼还嫌轻啊?得,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以后我要是有了儿子,就让你做儿媳妇。

褚禄山一脸狂喜道:殿下,禄球儿可就当真了啊?徐凤年点头道:你当真就是。

不过前提是你闺女别女大十八变。

褚禄山激动万分道:放心,我家长生随她娘,以后丑不到哪里去!褚禄山转头道:袁左宗,齐当国,你们俩可得帮我作证,以后殿下如果万一反悔,我就得靠你们两个仗义执言了啊!袁左宗起身道:看心情。

齐当国豪气大笑,只觉得通体舒泰,桌上那点绿蚁酒根本不够喝。

徐凤年朝那个偷偷摸摸瞥了他一眼的小闺女做了个鬼脸,然后对褚禄山说道:就别送了。

目送四人走在自己亲手精心堆砌的青石板小径上,等到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视野,褚禄山这才抱着闺女来到潭边坐下。

小妮子脆生生喊了一声爹。

褚禄山回过神,笑道:小长生啊,就看你以后有没有做皇后的命喽。

------------第一百六十九章 师妹气死师兄更新时间:2013-08-16果不其然,怀化大将军钟洪武去了北凉王府,直截了当跟徐骁大骂世子徐凤年这还没当上北凉王就开始卖-官鬻爵,若是不收回那些让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加官进爵的军令,他就下马卸甲,要做一个伺候庄稼地的田舍翁。

北凉王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说些当年并肩作战的精彩战事,一气之下,北凉骑军统帅钟洪武当场就丢了将军头盔在大厅上,直奔陵州府邸,闭门谢客。

那个时候,徐凤年恰巧后脚踏进陵州境内,造访经略使府邸。

已是封疆大吏至位极人臣的李功德在书房见着了悄然拜访的年轻白发男子,吓得目瞪口呆,然后便是发自肺腑的老泪纵横,大概是爱屋及乌的缘故,这位经略使大人对这个儿子狐朋狗友的世子殿下十分看重,并不仅仅因为徐凤年的特殊身份,李功德自然而然以半个长辈和半个臣子自居,两种身份并不对立,此时见着了徐凤年,只是双手紧紧握住徐凤年的手臂,泣不成声。

李大人自知如妇人哭啼不成体统,赶忙抹了满脸老泪,招呼徐凤年坐下喝茶,李功德举杯时见着手中瓷杯,就有些脸颊发烫。

别看小小一只才几两重的茶杯,是那小器第一的龙泉窑中又拔得头筹的冰裂杯,夏日酷暑,哪怕滚烫热水入杯,片刻便沁凉通透,端的神奇万分。

府上这样的好东西,不计其数,以前徐凤年没有来过李府,李大人迎来送往坦然自处,还会自觉阔绰,有十世豪阀的派头,今儿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好在徐凤年似乎没有任何质疑,喝过了茶,问过了李翰林的军功和婶婶身体,就准备抽身离去,这让李功德如何能放行,好说歹说一定要让世子殿下在府上吃过接风洗尘的晚宴才行,没奈何徐凤年执意要赶回凉州,李功德只得讪讪作罢,临行前徐凤年留下一方色泽金黄的田黄石素方章,李功德是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的行家,好不容易忍住吃相才放回桌上,没有真的爱不释手。

送出书房,陪着徐凤年向仪门走去,不巧遇上了回府的李负真,在一条廊道中狭路相逢,老狐狸的经略使大人真是连脸皮都顾不得了,借口肚疼拔脚就走,让女儿代为给世子殿下送行。

徐凤年此行造访,马夫是青鸟,暗中有阴物丹婴,明面上可以带在身上进入府邸的就只有书生陈锡亮,当时见着李功德也只说是凉州不入流散官的儒林郎,李功德却是恨不得连陈锡亮的祖宗十八代都给记在脑子里,天晓得这寒士装束的读书人明天会不会是一郡郡守,然后后天就成了陵州牧?陈锡亮看到廊道里氛围尴尬,就不露声色后撤了几步,负手打量起廊道里的珍稀拓碑,远离徐凤年和那名冷艳女子。

徐凤年笑道:就不麻烦你送行了,我认得路。

压下初见面时的震惊,李负真默默转身走在前边带路,却始终不说话。

到了来时来不及开启去时必定洞开的仪门,徐凤年热脸贴冷屁股地谢过一声,就带着陈锡亮走下台阶步入马车。

李负真没有跨过门槛送到台阶那边,眼睁睁看着仪门缓缓合上。

李功德其实就站在女儿身后不远处,轻声道:负真,以前故意带你去王府,是想着让你跟他近水楼台,这次让你送行,不是啦。

父女二人缓缓走回内院,李功德缓缓说道:很多机要内幕,其实爹这个当摆设的经略使也一样接触不到,但既然连北凉都护都给挤兑得去了西蜀,我想这个你瞧不起的男人,总不至于如你所想,是棵扶不起的歪脖子树。

你呀,跟你娘一样,挑男人都不行,当初你娘死活不肯嫁我,私底下爱慕着一位饱读诗书的才子,说我一辈子就是当个芝麻绿豆小小官的命,嫁了我得一辈子吃苦头,要不是你爹沾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光,几乎是绑着你娘上了轿子,这世上也就没有你和翰林喽。

再回头去看看当年那位金玉其外的才子,明明有比你爹好上太多的家世,直到今天在陵州也就做了个穷乡僻壤的县令,在官场上被排挤得厉害,也就只能回家跟媳妇发脾气。

这还是爹没有给他穿小鞋,天天喝酒发疯,说自个儿生不逢时壮志未酬。

爹跟你说件事,你记得别去你娘那边唠叨,我当陵州牧的时候,那家伙惹恼了同县的将种子弟,差点连县令那么点官帽子都给弄丢了,老大不小的一个好歹知天命年龄的人了,舔着脸给我送银子送字画送名砚,爹呢,东西一件不少全收了,不收怕他倾家荡产后想不开就投河自尽去了,后来在县政考评上,我帮他写了十六个字,风骨铮铮,清廉自守,狱无冤滞,庭无私谒。

这才保住了县令的位置,爹事后把东西一样不少还给了他。

这件事情,你娘一直蒙在鼓里,你当个笑话听就行。

之所以给你讲这个,是想让你知道,一时得失荣辱,不算什么,看男人啊,就跟看玉石是一个道理,《礼记》有云大圭不琢美其质也,好似那素活好的翡翠,无绺不遮花。

有些男人呢,就跟炝绿的翡翠一个德行,外行看着颜色还行,其实水和种都差得很。

负真,你别先急着帮那个你看上的那个家伙辩解,爹说好不棒打鸳鸯,就会信守承诺,这几年也都在给他铺路搭桥,族谱差,爹帮他入品,由寒士入士族,没考上足金足银的功名,也没事,爹帮他由吏转官,可你瞧瞧他,除了一天到晚恨不得黏着你,说些不花钱的情话,可曾花心思用在钻营官场学问上?对,你可能要说那是他品格清高,不愿同流合污,但他是写出几首脍炙人口的诗词了还是怎的?还是踏踏实实给百姓谋了多少福利了?他这种当官,不争,脊梁不直。

不媚,膝盖也不算太弯,可是不是也太惬意了点?明知道爹饿不死他,俸禄便都拿出来给你买几件精巧的礼物,就是在乎你了?负真啊,爹就不是迂腐的士族子弟,今天的官位,那是一步步跟别人抢到自己手上的,爹是对谁都吝啬精明,可对你和翰林可一点都不小气。

你跟谁赌气不好,非要跟爹赌气,爹看人好坏何曾错了一次?你听谁的不好,非要听你娘这睁眼瞎的,她说那人善解人意,在爹看来不过就是嘴甜会哄人罢了,女人啊,就是耳根子软,一时心动,当不得数做不得准的。

李负真红着眼睛哽咽道:说来说去,徐凤年也不是个好东西,他给女子说的甜言蜜语何曾少了去!我管他是不是败絮其中还是装疯卖傻!李功德平淡道:今日相逢,爹故意让你们独处,他可曾与你多说一句?李负真欲言又止。

李功德平静追问道:可曾多看你一眼?李负真怒道:我没有看他一眼,怎知他有没有看我?李功德笑着哦了一声,缓缓岔路走开。

李负真站在原地六神无主,孤苦伶仃。

远离经略使府邸的马车内,寒士出身的陈锡亮谈论时政如同插科打诨,北凉道辖内有凉幽州陵三州,幽凉二州是边陲重地,与北莽接壤,兵甲肃立,唯独陵州相对土地肥沃,是油水远比幽凉更为富足的地方,构成了北凉一般为将在北为官在南的格局,同样的衙门,陵州官吏人数往往是其它两州的两倍乃至于三倍,如同北凉军养老的后院,不得在军中任职的勋官散官子弟也都要来陵州各个官府分一杯羹,老爹退位儿子当,孙子再来占个捞油水的位置,人不多才是怪事。

使得陵州衙门尤为山头林立盘根交错,北凉官场上戏言能在这陵州当稳官老爷,出去其它州郡官升两品也一样能坐得屁股生根稳稳当当。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用雁过拔毛的李功德做经略使,利弊参半,好处是北凉赋税不成问题,但这仅是节流的手段,无非是污入官老爷们私囊的十钱截下其中二三给北凉军,再者李功德并未那种可以开源的良臣能吏,北凉盐铁之巨利,官府的获利手腕历来不得其法,而且多有将门豪强,擅自封护攫利,与官职过低的司盐都尉时有械斗,内斗消耗极大。

徐凤年点头道:关于盐铁官营,回头你写封详细的折子给我。

陈锡亮欣然领命。

徐凤年见他好像有话憋在肚子里,笑道:有话直说,造反的话,都无妨。

陈锡亮轻声道:李功德此人官够大,正二品。

贪得够多,除了王府,是当仁不让的北凉首席富贾。

关键是和你们徐家情分也足。

最适合杀鸡儆猴,可保北凉官场十年清平。

徐凤年摇头道:十年?不可能的,五年都难说。

南唐那位亡国皇帝一心想做中兴之主,连将贪官剥皮揎草的手段都使出来,一样收效甚微。

当然,这也与南唐积弊太久有关。

还有,给重症病人下太过极端的猛药,肯定不是好事,徐骁积攒下来的一些不成规矩,我不能矫枉过正。

你说的法子有用自然是有用,但是……说了一半徐凤年便停嘴,变戏法般掏出一枚与先前赠予李功德一样的田黄素章,质地温润细腻,一柄飞剑出袖,下刀如飞,在素章四方各刻五个字,然后丢给陈锡亮,笑道:送你了。

吉人相乘负,安稳坐平安。

居家敛千金,为官至卿相。

陈锡亮慢慢旋转端详了一圈,小心翼翼放入袖中,也没有任何感激涕零的表态。

徐凤年问道:听说你最近在搜罗有关春秋末期所有豪族动荡变迁的史?陈锡亮点头道: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殿下也知道我是寒士出身,囊中羞涩,就养成了视书如命的毛病,而我也很好奇这些根深蒂固的高华豪阀,是如何被史书用几十几百几千个字去描绘其极贵极衰。

徐凤年笑道:多读书总是好事。

陈锡亮笑容玩味。

徐凤年瞪眼道:我读过的书也不少啊,不是书啊?!陈锡亮也不揭短,问道:接下来是去?徐凤年笑道:去陵州境内的龙睛郡看几位故人,上回相处得不太愉快。

不过也不一定非要见面,主要龙睛郡还是钟洪武老将军归隐田园的地方,我去看能否火上浇油一把。

再说了,徐北枳就在郡城担任兵曹参军,顺道看看他。

对了,去龙睛郡得有好一段时辰,你要是闷的话,我掏银子去城内请几位花魁来给你解闷,吃不吃随你。

陈锡亮摇头道:无功不受禄,我若是办成了盐铁一事,殿下就算送我十名花魁,我也受之无愧。

徐凤年笑眯眯道:赶紧的,把那方黄田石印章还我,我正心疼。

陈锡亮咳嗽一声,掀起帘子对青鸟说道:咱们去龙睛郡。

——————龙睛郡盛产名砚却睛,如龙之睛目,石质温润如玉,嫩而不滑。

叩之则有铮铮金石声,抚之如婴孩肌肤,被历代书法名家奉为仙品。

据说钟老将军的独子就珍藏有一方百八砚,黑紫澄凝,砚台有一百零八颗石眼如龙睛,呵气即湿,尤其传奇色彩的是这一方古砚辗转于六朝数国的八位画龙名家,故而又有画龙点睛砚之称。

钟洪武晚年得子,叫钟澄心,未到而立之年,便已是立了大业,官居高位,这不老将军一卸甲归田,钟澄心马上就要升为龙睛郡守。

这位鼎鼎有名的将门子弟家更大,三妻四妾不说,外加金屋藏娇不下二十,还有个癖好就是兔子专吃窝边草,勾搭了许多龙睛郡达官显贵的妻妾,当然钟澄心身也经常宴客酬宾逢人便送出精心调教出来的丫鬟艳婢,美其名曰礼尚往来。

龙睛郡除了各类风流韵事不断,再就是帮派林立,大抵是上边官老爷玩你们的风花雪月,江湖底层这边砍杀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而且近年趋势是门派要壮大,就得比拼谁能跟官府走得近,一口口井水都陆续汇入了河水,少有坚持自立门户不去察言观色的井水,就算有,也是日渐失势,活该被别的帮派或吞并或打压。

徐凤年所乘马车进入郡城百八城,由郡城名字就可见钟澄心手头那方古砚是何等价值连城了。

徐凤年对于鱼龙帮的底细一清二楚,虽说做成了北莽留下城那桩几万两银子的大生意,但鱼龙帮到手的银子不多,倒马关公子哥周自如赔罪的几千两银子也都抚恤给了死在异乡的帮众家属,雪上加霜的是副帮主肖锵和首席客卿公孙杨都死了,这是无法用银钱衡量的损失,鱼龙帮来就想着靠做成这单生意翻身,不曾想陵州城内的将门子弟做成生意后便翻脸不认人,对鱼龙帮随后的拜访都不理不睬,所幸老帮主的孙女搭上了留下城那条线,能做成一些倒手倒卖的独门生意,才硬生生维持住帮派运转,可当凉莽启衅,硝烟四起,靠边境买卖吊着一口气的鱼龙帮又给打回原形,许多帮派子弟都开始转投别的宗门,富时人情暖,穷时自然世态凉,倒也怪不得谁。

鱼龙帮刘老帮主名下的瘠薄地产都在郡城西南那一块,来足有一条长街,这些年隔三岔五卖给了邻居,两边邻里越来越大,只剩下一家武馆的鱼龙帮反而夹在缝中,无比尴尬,好在命-根子所在的武馆占地还算较大,鱼龙帮又是久经风雨的老帮派,许多帮众都算是子孙三代都靠着刘老爷子吃饭,想散去也没人肯收,鱼龙帮的里子薄弱,面子上还算过得去,满打满算还剩下两百号人,至于能拎出去死斗抢地盘的力健青壮就难说了。

马车停在鱼龙帮武馆门对面,在城内捧饭碗的帮派没几个敢明目张胆挂出写有帮派名字的旗帜,整个陵州也就一两家,还都是有将种子弟深厚背景的,龙睛郡原有个鱼龙帮的死对头洪虎门,挂了几天,据说结果是给游历至此的公子哥瞧见了不顺眼,那条过江龙粗得不行,是大将军燕鸾的小孙子,当天就给旗帜丢入了茅坑,洪虎门屁都没有放一个,至今没敢重新挂旗。

那个公子哥扬长而去之前,放话说就是知道你们主子是那姓钟的小舅子,才抽得你们。

事后钟澄心的小舅子跑去诉苦,无功而返。

成了整座龙睛郡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徐凤年将帘子挂钩,安静望向鱼龙帮大门,墙内隐约传来武馆弟子的习武呼喝声。

陈锡亮疑惑问道:就是这里?徐凤年点了点头,笑道:真说起来,我还在这个帮派里头收了个不记名的半路徒弟,笨得不行。

陈锡亮问道:不进去瞧一瞧?徐凤年放下帘子,摇头道:算了,我当时戴了一张面皮,见面也认不出。

走了,青鸟。

马车缓缓驶出街道,只是才拐角,就有一大伙精壮汉子浩浩荡荡涌入街道,声势浩大,只差没有把聚众斗殴的牌子挂在身上。

徐凤年掀开侧帘,皱了皱眉头,看到有街坊百姓指指点点,缓缓说道:亮锡,你去打听一下。

陈亮锡下了马车,没多久就回到车厢,笑道:老戏码了,那个叫鱼龙帮的门派中有个女子刘妮蓉,给龙睛郡镇守一方的翊麾校尉大人瞧上了,要纳做妾,似乎鱼龙帮不知好歹,给拒绝了,兴许是忘了给那七品的校尉一个台阶下,闹得比较僵,于是动用关系黑吃黑来了。

殿下,有句话我很早就想说了,北凉的军职称呼实在是不像话,校尉都尉太不值钱,得换一换,应该精简一下,这一点北莽那边要好很多啊。

徐凤年点了点头,正要放下帘子让鱼龙帮自己渡劫,就瞥见远处有一队三十余人的甲士虎视眈眈。

陈亮锡瞥了一眼,冷笑道:嘿,这位翊麾校尉也有些脑子手腕,看来是存心要公正无私各打八十大板,只不过我想去惹事的肯定受得起板子,鱼龙帮可就经不起了。

当这个七品校尉,真是屈才。

看来真要整顿北凉这些江湖门派的话,要断许多人的财路啊。

徐凤年低头戴上一张生根面皮,淡然道:那咱们去凑近了看热闹。

原先还有商铺小贩的街道上已经空空荡荡,百来号汉子大多闯入了鱼龙帮,还留下七八个相对胳膊瘦弱的杂鱼在外头望风,其中一只歪瓜裂枣的瘦猴儿眼尖,瞧见了青鸟,流着哈喇就呼朋喊友一路跑过来,不外乎小姐芳名芳龄几许家住何方这无赖泼皮惯用的三板斧,不能奢望这帮斗字不识几个的家伙有何新意。

他们见那青衣青绣鞋的清秀女子无动于衷,也没敢马上动手动脚,敢这么傻乎乎驾车到是非窝的货色,未必是他们几个洪虎门喽啰可以招惹得起,当小卒子跑码头,眼界兴许不大不高,但不意味着没有自己的一套保命学问攀爬技巧,那瘦猴儿不动手归不动手,但有虎皮大旗好扯,动嘴皮子总是敢的,满嘴荤话,视线下流,身边兄弟们更是起哄喝彩。

然后他们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轻男子笑眯眯走出车厢,下意识齐齐后退了几步。

徐凤年轻轻跳下马车,从青鸟手中接过马鞭,拧在手中,和颜悦色问道:哥几个是洪虎门的?瘦猴儿咽了一口唾沫,色厉内荏问道:你又是哪条道上的?徐凤年拿马鞭指了指鱼龙帮,勉强算是这条道上的。

瘦猴儿一听这话就放心了,狞笑一声,转头嚷嚷道:快来,这儿有条鱼龙帮的漏网之鱼!他显然对于能道出漏网之鱼这个说法十分得意,读书人的讲究,咱也会!其余四个汉子乱哄哄涌来,一起八人,面目狰狞。

底层那个所谓的江湖,靠的就是人多手多棍棒多,可惜这次闹事上头明确发话不准抄家伙,让这八位好汉有些不尽兴。

不等这边动手,墙内就鬼哭狼嚎起来,然后就有等候多时的持矛甲士急速跟进,让八个江湖好汉都下意识扭头望去,正要收回视线,就已经倒地不起。

徐凤年带着没怎么出手的青鸟一起走向武馆,陈亮锡跟随其后。

才上台阶,就听到一名头目小尉阴沉道:百人以上聚众斗殴,主犯充军!持械伤人,罪加一等,帮派满门发配边境!鱼龙帮刘旭刘妮蓉,还不跪下?!铺以砂砾的练武场上,愤而出剑的刘妮蓉脸色铁青,其实倒在她剑下的不过一名洪虎门堂主,其余十余人都是自掏匕首划伤手臂或是大腿,然后将匕首远远丢掉,躺在地上故作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就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陷阱,只是当洪虎门堂主要去摘下鱼龙帮的牌匾一脚踩烂,刘妮蓉不是没有任何察觉,实在是忍不住这等欺辱,此时她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剑斩死那个常年跟洪虎门门主厮混在一起的小尉。

副帮主肖锵的儿子肖凌,手持一柄象牙扇,风流倜傥,他跟躺在地上装死的洪虎门堂主相视后隐晦一笑,正要抬脚走出一步,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的三个陌生人,肖凌下意识缩回那一脚,终归忍住没有踏出去。

这一步走出去,也就意味着把他的精心算计都摊在桌面上了。

肖凌的视野中,陈锡亮轻声讥笑道:低估了那位翊麾校尉,原来是一方轻轻十板子,另一方重重一百五十板子。

殿下,要不给这样的聪明人官升几级?徐凤年一直留心肖凌的动向,看到他那个隐蔽动作,心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肖锵勾连马匪嫁祸鱼龙帮,就是为了给这个儿子铺出一条青云路,看来肖凌也没让他爹死得冤枉,这就自己动手来做了。

鱼龙帮少年王大石也看到徐凤年,没有喊出声,只是偷偷使劲挥手,示意徐凤年赶紧离开武馆。

跟倒马关那一场夜战是一个道理,只要牵扯到官府尤其是当地军卒,徐公子的那个将军府邸的管事亲戚身份就根不管用。

徐凤年拧着马鞭走过去,对那名小尉说道:我有朋友姓徐,是城兵曹参军,还望这位军爷给个面子。

兵曹参军?勉强算个官,可没什么实权。

可小尉后头杵着的是官阶高出不少的翊麾校尉,更别提洪虎门后头间接牵系着的巍然大将军府了。

你一个小小的兵曹参军算个卵?何况对于龙睛郡知根知底的小尉完全没听说什么姓徐的官宦子弟,就更不会当回事。

放在平时,真有其人的话,一些小打小闹也就顺水人情个,当下你就算是十个兵曹参军加起来一起说话也当你是在放屁。

小尉不敢跟刘旭刘妮蓉这种练家子动手,巴不得有个撞到矛尖上的来立威,凉刀并不出鞘,只是拿刀鞘朝那人当胸狠狠砸去。

青鸟一脚踹出,小尉直接飞入武馆内门,然后众人慢慢转头,就没见那位军爷走出来。

在整个陵州境内都算一把好手的刘老帮主刘旭瞳孔微缩,心中凛然。

一脚踢死人,或是踢出几丈远,都不算太难,哪怕是外家拳高人的刘旭也做得到,可用巧劲踢出十来丈,还不踢死人,他自认办不到。

有甲士一矛朝青鸟刺来。

青鸟抬腿以脚底板直直踏去,众目睽睽之下,锋锐矛尖竟是无法伤其分毫,反倒是一根长矛弯曲成弧,将那名健壮甲士给弹在胸口,重重倒地不起。

青鸟脚尖一点,长矛在空中横直,一手握住长矛尾端,手腕一抖,矛尖抖出一个恐怖的浑圆。

看得刘旭目瞪口呆。

陵州何时出现如此年轻的顶尖高手了?还是一名相貌秀气的女子?徐凤年侧头笑道:青鸟,带咱们的锡亮兄去请徐橘子,搬救兵去。

青鸟点了点头,轻轻一提长矛,长矛中间断折,随手丢掉,和陈锡亮转身走出武馆。

徐凤年对群龙无首的甲士以及那帮装死的洪虎门说道:不一起搬救兵比后台?都说混江湖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难道等着挨揍?哗啦啦鸟兽散去,一些先前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汉子溜得那叫一个生龙活虎。

没有一人胆敢寻白发男子的晦气。

王大石雀跃喊道:徐公子!徐凤年走到刘旭面前,抱拳道:见过刘老帮主。

在江湖泥泞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刘旭是何等人精,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有些担忧,轻声道:是陵州州城的徐公子吧,今日大恩,在下跟鱼龙帮都铭记心中,可是并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洪虎门显然有备而来,而且有鱼龙帮万万惹不起的人物撑腰,希望徐公子还是早早离开龙睛郡为好,后果自有刘某人一肩承担……刘妮蓉将剑归鞘,冷声道:你还不走?要我赶你走才行?心善女子的刀子嘴豆腐心。

徐凤年微笑道:刘妮蓉,你我一路同行从陵州走到了北莽留下城,觉得我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吗?如果不是,那就劳烦刘小姐上壶茶水,尽一尽地主之谊。

刘妮蓉犹豫不决,徐凤年无奈道:别的不说,我还得等人。

刘妮蓉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大厅。

刘老帮主听说过孙女那趟北莽之行的详细经历,对这名云遮雾罩的徐公子一直给予很高评价,一番权衡,也就没有再坚持。

徐凤年有意无意接近肖凌,轻声道:肖公子,幸亏我来得及时,要不然你就要跟你喜欢的刘姑娘撕破脸皮了,险不险?肖凌皱眉道:徐公子说什么?为何在下听不明白?徐凤年笑道:那我说是我宰了你爹肖锵,你爹临死前给你寄的家信还是我写的,听明白了没有?肖凌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徐凤年缓缓道:信上说得明明白白,让你安分守己做人,你怎的就铤而走险了?还是说你既然自己得不到刘妮蓉,也要亲手毁掉她?或是想着哪天她被龙睛郡权贵人物玩腻了,继而轮到你尝个鲜?肖凌眼眸赤红。

徐凤年相见如故地搂过这位风流公子哥的肩膀,你啊,跟你爹是一路货,都聪明过头了。

我呢,也不是啥好人,嘿,可惜刘妮蓉偏偏跟我情投意合,气死你这个近水楼台不得月的废物。

听说江湖上有很多被青梅竹马师妹长大后见异思迁给活活气死的师兄,不凑巧,你就算一个。

回头我让小蓉蓉发你喜帖啊。

肖凌几乎被徐凤年这番睁眼瞎话气得炸疯了,一字一眼沉闷问道:姓徐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徐凤年一脸无辜道:咱哥俩拉拉家常啊,要不然我还吃饱了撑着揭穿你是脑后反骨的帮派叛徒啊?说了也没人信我这个外人嘛。

活活气死你多好玩。

肖凌恶毒笑道:你一个满头白发的家伙,能活几年,又能享几年福?徐凤年一脸无所谓道:能有几年是几年啊,你瞧瞧刘妮蓉那身段,那腰肢那臀儿,换成你,不愿意少活几年换取夜夜欢愉?肖凌终于忍不住骂道:你个王八蛋!彼此彼此。

你等着,我要让人弄死你!哦。

再等片刻,你就会不得好死!好的,那我死之前先弄死你。

你是求我死,还是求我不死?外人不明-真相,还以为两位公子哥相见恨晚把臂言欢了。

帮派里最为讲究高低规矩,有资格落座的没有几人,连鱼龙帮副帮主之子肖凌都没这份待遇,如今帮内人才凋零,死的死,金盆洗手退隐的退隐,大厅里只有刘老帮主和两名元老人物坐下,徐凤年不理睬肖凌的悄悄离去,是刘妮蓉亲自倒的茶,她给徐凤年弯腰倒茶时狠狠问道:好玩?徐凤年接过茶杯,平声静气道:凑巧路过,奉劝一句,别高估自己的姿色。

少年王大石壮着胆子站在徐凤年身后,一个劲憨傻乐呵。

在这个江湖阅历仅限于北莽之行的少年心目中,徐公子那无疑是江湖上名列前茅的高人了,武艺超群,侠义心肠,还真人不露相,更传授给了自己一套绝世武功,当然只是他自个儿资质鲁钝不得精髓而已,不能怪徐公子。

有一双悠悠风情美腿的刘妮蓉面如寒霜,转身离去,站在刘老帮主身后。

徐凤年喝了口茶水,抬头问道:鱼龙帮怎么不挂旗?刘老帮主跟两位元老相识苦笑,原来是个初出茅庐的江湖雏儿,估摸着也就是仗着家境不俗有个高手扈从,才敢这么大摇大摆行走江湖啊。

刘老帮主心中叹息,早知如此,就算豁出去一张老脸不要了,也不该让这个徐公子走进大厅蹚浑水。

刘老帮主随即有些纳闷,那趟北莽走得如此坎坷惊险,听妮蓉那孙女讲述,这位徐公子表现得都很熟稔老辣啊,很多事情处理得近乎刻薄无情,怎的白了头发反倒是稚嫩生疏了?难道是孙女岔了眼?------------第一百七十章 一剑刺死你扯虎皮做大旗才吓唬得住人,大厅里刘老帮主在内几位老人可都没心情喝茶,当他们看到那位应该就是龙睛郡兵曹参军的年轻人走入鱼龙帮,立马心凉得七七八八,这位公子哥相貌气度倒是不俗,可龙睛郡这般皮囊俊逸的士子何曾少了去?不说远的,就说帮里肖凌,光看外表,都能当郡守府邸里的世家子了,北凉是典型的武将倨傲文官低头,真惹上了一名实权校尉,能有何用?何况那公子哥显然是急匆匆给人拉来,独身一人,估计在衙门正在做些刀笔文案这类清水寡淡的活计,手上还有些来不及清洗掉的墨渍,年纪轻轻的兵曹参军见着了安之若素的徐公子,也没有如何低眉顺眼,缓缓落座,笑着跟鱼龙帮讨要了一杯热茶暖胃,刘老帮主心中哀叹一声,看来少年白头的徐公子也非那陵州如何说得上话的炙热人物啊,否则一名龙睛郡小吏绝不会如此怠慢。

徐北枳跟徐凤年坐在一边,吹了口茶雾,皱眉道:就不能让我清净一会儿?他这次主动来陵州龙睛郡为官,知情人寥寥无几,别说陵州牧,就连经略使李功德都没有得到半点口风。

仅仅带上官府印绶,裹了官服,单枪匹马就直奔龙睛郡,龙睛郡军衙那边也不起波澜,误以为是哪位高不成低不就的将种子孙,也曾有地头蛇做出几次试探,都被徐北枳轻描淡写化解,然后立即就给边缘化,到手的都是一些没荤腥没油水的劳力活,众人见徐北枳乐在其中,就更加不当一回事。

再者有一千精骑毫无征兆地隐蔽调入龙睛郡,让多方势力惴惴不安,谁还有心思去对一名兵曹参军刨根问底。

骑军主将姓汪名植,副将叫洪书文,官职都各自破格高出寻常校尉一品,算是北凉军中名声不显却骤掌兵符的显贵角色。

这支精锐骑军从不搀和地方军政,整座龙睛郡猜来猜去,也只当是北凉王重视卸甲归田的钟洪武大将军,以此来彰显大将军的恩宠不减。

徐凤年低声笑道:抱怨的言语先放在肚子里,锡亮跟你说过事情大概了?徐北枳平淡道:地方势力勾结有什么稀奇的,不过你也无良,是想拿我这个兵曹参军做鱼饵,钓出钟家人?可你就不担心打草惊蛇?真惹出了钟洪武,看你如何收场。

刘老帮主只看到两个年轻人窃窃私语,看着他们临危不乱的气度,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好,涉世未深才无知者无惧也罢,都有些感慨自己当年的峥嵘岁数,鱼龙帮今天的基业,何尝不是跟老兄弟们在无数次身陷绝境却硬是在谈笑风生中拼出来的,老帮主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孙女,难道真要将这份担子交到她肩上?岂不是害得她连女子本该相夫教子的幸福都不要了?刘老帮主不是重男轻女的迂腐长辈,可正是由于打心底疼爱孙女,才不舍得让刘妮蓉走上自己这条路,一入江湖就难免结仇,四面树敌,有几人真的能活到金盆洗手那一天?搁在桌面上的茶杯开始颤动,茶水微微晃荡。

刘老帮主和几名久经帮派厮杀的老人都脸色凝重起来,被青衣女子一脚踢入大厅的小尉已经抬去后院疗伤,请神不易送神更难,今天这一场劫难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先前老帮主试图让帮众老幼从后门疏散,去乡下亲戚家避避风头,只是才出门就看到扎堆的洪虎门壮汉堵住了街道口子,铁了心要一网打尽,将鱼龙帮从龙睛郡连根拔起了。

刘老帮主这一辈老江湖,行事都会讲究祸不及家人,绝不跨过这个底线,这种不成文的江湖规矩,在老人看来比国法还来得重要,可如今的新生帮派宗门,行事一个比一个狠辣,完全是怎么斩草除根怎么来,龙睛郡这五年里就已经发生过五六起灭门惨案,事后官府追究,带上几箱子银子送到官老爷的公子或是宠妾手上,以私仇结案,不论你手上多少几十条命案,都只需要一两头背黑锅的替罪羊去抵命,而那几个家中得到巨金抚恤的替罪羊都被江湖上视作英雄好汉,便是被砍头前,也是豪气干云,嚷上一句老子十八年还是一条好汉,能惹来刑场周围无数年轻江湖人的热血贲张,这让刘老帮主这些恪守规矩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们都觉得很陌生,继而有些难免的心灰意冷。

有十数健骑直接纵马闯入鱼龙帮武馆,身后更有百余甲胄鲜亮的佩刀锐士。

翊麾校尉汤自毅高坐于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大概是自觉得在龙睛郡这一亩三分地上有资格睥睨天下,嘴角带着冷笑,视线直接跳过刘旭这批老家伙,仅是在青衣女子和白头男子两人身上略作停顿,便直直望向了亭亭玉立在门口的刘妮蓉,眼神阴冷中隐藏着男人看待尤物的炽烈,汤自毅并非那獐头鼠目之辈,身材魁梧,是北凉根正苗红的将门二代,去过幽州边境,捞取了外人不知真假的军功,回来龙睛郡便从次尉做起,一步一步当上了掌控麾下三百甲士的翊麾校尉。

如此一个功成名就的将领,想要纳一个杂民身份的江湖女子作妾,鱼龙帮本该庆幸才对,三番五次托辞婉拒,真当他汤自毅是没有火气的泥菩萨不成!若是从了汤某,你鱼龙帮不说壮大成为在陵州首屈一指的帮派,最不济也能在钟大将军眼皮子底下的龙睛郡称王称霸,有我翊麾校尉以及汤家给你老丈人刘旭撑腰,谁敢对你半点不敬?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汤自毅让你鱼龙帮倾巢之下无安卵了。

汤自毅瞥了眼青衣女子,听部卒说这娘们有些道行,也好,先按上一个行刺甲士的罪名下狱,再慢慢打掉锐气磨去棱角,事后跟刘妮蓉一并收入房中,汤自毅嘴角翘起,他不喜好青楼那些柔柔弱弱的女子,经不起鞭挞,总让他这位翊麾校尉提不起兴致,唯独刘妮蓉这种习过武会些武艺的女子,汤自毅才知道其中美味,这类长了双美腿娘们的独到腰肢,可真是能让男人在床上登仙的。

汤自毅做事滴水不漏,深受家世浸染,没有给人仗势欺人的恶感,轻轻夹了夹马腹,胯下战马向前踩出几步,汤自毅朗声道:本将按律行事,谁敢阻拦?!听闻本郡兵曹参军在此,出列一见!陈锡亮在徐凤年身边轻笑道:不错的吃相。

徐凤年感慨道:这才棘手。

徐北枳缓缓跨过门槛,走到台阶顶端,在下徐北枳,于一旬前就任龙睛郡兵曹参军。

汤自毅厉声道:你既然身为北凉官吏,便应知道鱼龙帮洪虎门聚众斗殴,刘妮蓉等人持械伤人,按律当如何处置?本将负有保境安民之责,尤其是江湖寇匪以武乱禁,官府明文在榜,可见之便斩,士卒依法-论刑,缉拿归案,为何还有人伤我部下?徐北枳平静道:鱼龙帮之事,校尉大人处置得体,只是我朋友身为良民,进入武馆后,次尉无故动刀在先,按北凉军律,取消军籍,立斩不赦。

罪罚上沿三级,翊麾校尉恰好在此列,也当引咎辞去。

汤自毅笑道:可有证人?徐北枳笑了笑,鱼龙帮百余人本可作证,不过既有乱民嫌疑,也就没有资格了。

徐凤年扬起马鞭,在下是身世清白的良民,可以作证。

汤自毅冷笑道:有人却可以证明你是鱼龙帮一伙的乱匪。

徐凤年想起先前门外被青鸟击晕的洪虎门泼皮,皱眉道:那几位是洪虎门帮众,有何资格?汤自毅淡然道:他们不曾走入鱼龙帮武馆半步,更不曾参与斗殴。

刘妮蓉走到还要说话的徐凤年身边,差不多了,你我本就不是什么朋友。

今日之事,以后多半也报答不上,只奢望你若有关系,能替我保下王大石这些帮众。

刘妮蓉感激不尽。

徐凤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不会真打算给这位翊麾校尉当暖床玩物吧?刘妮蓉咬牙道:信不信我杀他之前,先一剑刺死你?徐凤年拧紧马鞭,露出些许的恍惚。

徐北枳这时候笑道:汤校尉,既然如此,那鱼龙帮大门以内可就没有一个人有资格了。

汤自毅胸有成竹,不介意猫抓老鼠慢慢玩,哦?本将洗耳恭听。

徐北枳平静道:我有证据汤校尉参与了灭门一案,期间有你亲兵部卒九人脱去甲胄,持刀杀人十七。

只是在下没来得及把证据上呈给郡守。

汤自毅在马上捧腹大笑,缓缓抽刀:那你觉得还有机会吗?徐北枳反问道:你想要杀人灭口?你可知无故杀死一名兵曹参军,该当何罪?汤自毅抽出腰间北凉刀,本将岂会知法犯法,只是兵曹参军大人死于乱匪火拼之中,汤某人事后指不定还会亲手送去抚恤银两,你族人还要感激本将剿杀鱼龙帮众人。

徐北枳脸色怒喝道:你敢?!徐凤年在一边小声提醒道:橘子,你演技真是不行,这会儿你得气得嘴唇铁青,怕得两腿发软。

尤其嗓音带一些颤音才像话。

徐北枳望向翊麾校尉,声音如细蚊道:你行,你来?对了,你真有证据?没有,真相我的确知道,可证据,没有。

你演技一般,挖坑的本事倒是不错。

别耽误我钓鱼。

……站在一旁,一字不漏听入耳中的刘妮蓉不明白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未完待续)------------第一百七十一章 摘刀撕面汤自毅举起凉刀,身后甲士纷纷提矛推进。

汤自毅狞笑望着那批乌合之众。

在龙睛郡没有他翊麾校尉不敢做的事情,尤其是当他殚精竭虑为钟澄心获取那方百八画龙砚后,就等于有了一块免死金牌,这张钟家给予的保命符,比起武当真人所画之符可要灵验太多了。

各郡校尉历来都有拿帮派开刀换军功的习俗,远离边境战事,想要快速晋升,手上不沾血是绝对不现实的。

汤自毅当然不仅是因为一个刘妮蓉就对鱼龙帮大开杀戒,而是鱼龙帮那一百多号青壮违禁当杀的谋逆头颅,这是一笔足以让龙睛下任郡守钟澄心眉开眼笑的丰厚功劳薄,既然那名来历不明的兵曹参军自己撞到了马蹄上,汤自毅不介意多宰一个,只要定海神针的钟大将军身在龙睛郡,别说龙睛郡,就是陵州都翻不了天。

徐北枳在意的是汤自毅身后根深蒂固的联姻和勾结,他来龙睛郡的路途上,手头就有一份龙睛郡的详细族谱,翊麾校尉汤自毅原本在他眼中只能算是一尾小鱼,不足以兴师动众,徐北枳想要粘杆拎出水面的是龙睛郡新旧郡守,负责把鱼丢上砧板,至于如何下锅,是清蒸是红烧自然有人决定。

他此时更在意那些地方甲士的精锐程度,这将直接决定北凉铁骑的战力厚度,边境二十余万铁骑,若是万一败退,夹缝中的地狭北凉能支撑到何时?徐北枳身后的陈锡亮低头沉吟不语,双手五指轻轻对敲,这位寒士的切入口与徐北枳截然不同,徐北枳是向上追溯,陈锡亮则是向下推演,北凉百姓版籍以田地多寡腴瘠分五等,在翊麾校尉这类豪横之辈之下苟延残喘的百姓,例如鱼龙帮之流,这二十年积怨到底有多少?天下皆知北凉靠人屠徐骁一人支撑,支撑三十万雄甲天下的铁骑,支撑那北凉参差寒苦百万户,若是这座帝国西北门户终究免不了要改朝换代,第二位北凉王能带给百姓哪些不一样的实惠?汤自毅当然不会想到那两名书生根本就没把他当一盘菜,手中北凉刀轻轻一挑,沉声道:都给我拿下!违抗者斩!徐凤年望向天空,一粒黑点愈发显眼,破云直坠,羽禽神俊第一的青白鸾双爪钩住徐凤年的手臂,雪白翅膀一阵扑扇,面朝众人眼眸转动,冷冽非凡。

徐凤年虽说跌境跌得江河日下,但还不至于沦落到手臂停不好一只飞禽,伸手摸了摸绰号小白青白鸾的脑袋,小白低头啄了啄主人手中马鞭,显得亲昵温驯。

熬鹰养隼,家境殷实的公子哥也都不算难事,只不过马匹优劣天壤之别,鹰隼也是同理,汤自毅是正统士族出身,兼具将门子孙身份,眼力不差,当下就有些狐疑,只是射出去的箭,没由头马上收回,正想着是否留下那兵曹参军的性命暂时不杀,身后整条街道就放佛要炸裂开来,如巨石磨盘滚动不止,这让汤自毅有些骇然,这种声响对上过边境的翊麾校尉来说并不陌生,幽州铁骑五百人以上,城内驰骋,就具备这种震撼力。

汤自毅尚且如此忌惮,更别提身后那帮多数不曾去过边境厮杀的郡县甲士了,不用校尉大人发话,就下意识转头望去,北凉军令如山,身形未曾停顿,但相对缓滞许多。

在北凉军中籍籍无名的汪植披甲佩刀,大踏步进入鱼龙帮武馆,这位曾在剑阁外率领三千骑截杀韩貂寺的骁将,立下大功后,并未得到预想中的平步青云,而是得以跟大将军一场谈话,麾下精兵变作仅仅一千人,也没什么实打实的将军头衔,却高兴得跟孩子似的,而且他亲身对阵过天下第十人的韩貂寺后,整个人气势蜕变得愈发沉稳,如刀在鞘养锋芒,少了几分粗粝,多了几分圆润,恐怕对上大将军钟洪武,也差得不远。

他这一进入武馆,除去臂上停飞羽的徐凤年几人,其余人都立即给夺去了气焰,就连汤自毅也迅速收刀回鞘,翻身下马,抱拳恭声道:末将汤自毅见过汪将军!汪植仅是有意无意望向徐北枳一眼,视线交汇后便悄悄岔开,目光游曳所致,刘老帮主这几位江湖沉浮大半辈子的老人都有些悚然,这名武将,里里外外,绝非汤自毅可以媲美。

北凉江湖势力始终不成气候,显得零零散散,这可并不是北凉莽夫不够悍勇崇武,或是不够抱团,委实是北凉虎狼之师太过彪悍善战了。

汪植不认识当下白头握鞭戴面皮的徐凤年,也不认得寒士陈锡亮,他只认识徐北枳,因为这人用人屠的话说,就是他和副将洪书文,以及整整一千骑都死光了,这名读书人也不许死。

离开凉州前,人屠允诺三年之内,不出纰漏,北凉骑军四位副帅之中,就会有他汪植一个位置!可想而知,这名叫徐北枳的兵曹参军对于整个北凉是何等重要,若非知道徐北枳那个惊世骇俗的真实身份,汪植差点都以为这小子是大将军的私生子了。

你娘的,敢杀牵系老子前程的徐北枳?别说你一个小小校尉,就是过气的钟洪武亲自抽刀,我汪植也敢跟你杀上一杀!洪书文脱离凤字营后堪称一步登天,铁门关一役他双刀斩杀御林军六人,金刀侍卫一人,虽然有两颗头颅出自捡漏,但急促接触战中能活命历来是本事,捡漏更是如此。

洪狠子的彪炳战绩几乎掩盖了校尉袁猛的风采,可谓是顶尖高手之下表现最为出彩的一员猛汉。

除了洪书文,还有四十余名凤字营轻骑渗入其余军旅,都成为跨过第一道门槛的校尉一流军官,这些人都跟此时的洪书文一样,提拔极为迅速,但名声仍是相对不显,曾经身为白马义从一事,更是被悄然掩饰。

洪书文腰悬双刀,跟在将军汪植身后,一如既往昏昏欲睡的萎靡神态,像那老虎打盹。

汪植毫不迟疑,冷笑道:摘刀!在北凉军中被迫摘刀无疑是奇耻大辱,等同于朝廷上文官的摘去官帽子。

汤自毅脸色难堪,缓缓摘下佩刀,虽然十分畏惧这名来历履历都是一个谜的外来将军,但仍是摘刀同时咬牙问道:末将斗胆问将军一句,为何要我等摘刀?!汪植冰冷道:甭跟老子废话,要你摘刀就摘刀,不服气?有本事找靠山诉苦去,能搬来救兵让老子收回成命,就算你的本事,以后汪植再见着了你,避让一街,绕道而行!嘿,不妨与你实话实说,老子早就看你这个中饱私囊的翊麾校尉不顺眼了,一天油水比得上老子半年俸禄,也不知孝敬几个?今天就摘了你的刀!徐北枳是本将的本家兄弟,这些天给你们这帮龟儿子排挤得厉害,别不把兵曹参军不当官,明天就取代你做那个翊麾校尉,反正你小子满屁股都是屎,谁来做这个校尉都比你名正言顺,摘了刀,带上你这帮杂碎都给我立即滚出去!汤自毅心中气得无以复加,这个外地佬的吃相竟是如此难看,已经到了分一杯羹都嫌碗里没油水的地步,非要釜底抽薪,吃独食?!汤自毅脸上都挂起冷笑怒容,你做初一,就别怪我汤某人做十五了!汤自毅摘下刀丢在地上,他这一丢,武馆内的甲士都丢了北凉刀和枪矛,俱是溢于言表的愤慨恼火。

官大一级压死人,要他们对付鱼龙帮这种没后台的帮派,可以肆无忌惮,可真对上一千骑的将军,没胆量。

神仙打架打得硝烟四起,自然有上头神仙们使出压箱法和宝杀手锏相互来往,轮不到他们去送死。

他们还真不信汤校尉就栽在自家地盘上,这位翊麾校尉可是能常去钟府做客的大人物。

在龙睛郡,你有没有地位,就看你有没有收过钟家长公子的美婢了。

地位如何,很简单,以收过美婢人数多寡计算即可,汤校尉家里有两名侍妾,就是钟府调教出来的小尤物。

汤自毅蒙受如此羞辱,也顾不得去理会这个汪植背后是谁,北凉军旅有勋爵的将军无数,可又有几人比得上骑军统帅钟洪武?燕文鸾算一个,可那位老将军的根底都在幽州,你汪植要是有能耐搭上这条大船,何至于来龙睛郡寄人篱下?汤自毅按照规矩摘刀以后抱拳告辞,抬头阴森一笑,轻声道:汪将军如此不顾北凉军律行事,就不怕当天就有现世报?汪植好似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咧嘴笑道:速速滚你的,老子不像你喜欢给人做摇尾狗,老子军功都一点一点挣来的,从不信什么背景不背景的,就信手里的北凉刀!钟洪武那只老鸟,都已经不是怀化大将军了,老鸟没了毛,瞎扑腾个屁!汤自毅心情猛然舒爽,也没有撂下如何狠话,只是擦肩而过。

刘老帮主心有戚戚然,都说江湖上黑吃黑,血腥得很。

这种官场上的黑吃黑,倒是不见血,可是却要更加毒辣不要脸啊,真是长见识了。

不过既然有这位将军撑台面,鱼龙帮就算大祸临头,也有了一段极为宝贵的缓冲闲暇,狐假虎威的洪虎门注定不敢如何造次,足够让他疏散一些帮众,能逃走几个是几个,既然北凉不安生,暂时逃出北凉道也行,离乡背井总好过无缘无故就发配去九死一生的边境。

刘老帮主长舒一口气,挤出笑脸,就要恭请那位气焰彪炳的将军入厅喝茶。

汪植也未拒绝,大手一挥,带来的五百骑兵分散护卫鱼龙帮大宅,大厅中仅留下刘老帮主和孙女刘妮蓉,其余心腹都去安排逃命,心中祈求这座郡城还未到闭门戒严的凶险境地。

汪植金刀大马坐下,一口就饮尽了一杯茶,洪书文本想站立在徐凤年身边,被徐凤年压了压手示意坐下,洪狠子也就优哉游哉喝起茶水来,他是个不谙风雅的地道蛮子,喝茶是连同茶叶一起咀嚼。

刘妮蓉见到王大石还傻乎乎站在徐凤年身边,走近了轻声训斥道:你还不走?不要命了?王大石这一年中在鱼龙帮待遇有所提升,有炖肉有米饭,个子窜得很快,终于不再个头还不如刘妮蓉高,大抵持平,只是积蓄多年的自卑和羞赧,仍是让这名体魄愈发强健的少年习惯性涨红了脸,战战兢兢鼓起勇气说道:小姐,我有些武艺,不怕死。

刘妮蓉哭笑不得,你那点把式能做什么,别意气用事,没有你这么不惜命的,快走!被她一瞪眼,王大石就完全不知所措了,本就不是能厚脸皮说豪气言语的人,少年急得面红耳赤,只能求救望向一旁笑意玩味的大恩人徐公子。

在单纯少年的心中,天底下也就徐公子能说道理说服小姐,也只有徐公子这般文武出众的大侠配得上小姐。

少年不奢望能做什么英雄救美的壮举,只是简单以为能够共患难,才算是不枉费一起行走过江湖。

徐凤年一手抚摸着青白鸾的羽毛,一边打圆场道:行了,大石留下也不打紧。

刘妮蓉摇头道:不行!徐凤年气笑道:你能当家?你要真能,鱼龙帮自个儿跟翊麾校尉、还有接下来的龙睛郡守大人死磕去。

刘妮蓉胸脯起伏得厉害,一会儿丘陵一会儿山峦,高高低低,风景旖旎,好在徐凤年有心事要思量,没有占这份便宜,否则指不定就要先内斗起来。

随后有文士装束的钟府幕僚前来担当说客,官衔不高,仅是龙睛郡从七品的中层官员,不过有个宣德郎的散官爵位,架子很大,对汪植竟是丝毫不惧,一副颐指气使的做派,言语之间无非是汪植不看僧面看佛面,别越界过河行事,提醒汪将军这儿到底是谁做主。

让汪植听得不厌其烦,当场就让甲士擒下一顿痛殴,等于彻底跟龙睛郡军政双方都撕破了脸皮。

徐北枳坐在徐凤年身边冷眼旁观,喝了口茶,轻声叹道:这些事情,本该迟上一两年时间的。

徐凤年摇头道:缺时间。

有些顽疾,刮骨割肉就行,不一定非要慢慢医治。

你就不能让我多做几天兵曹参军?非要这么早去当那架在火堆上的郡守?能者多劳。

接下来龙睛郡兵就要涌来,真要摆开车马大战一场?怀化大将军按军律有八百亲兵护驾,那才是正主。

就怕这八百精锐不来。

刘妮蓉听着这两人打哑谜一般的对话,云里雾里,干脆不去深思。

至于郡守将军之类的言语?她魂不守舍,更没有留心。

连同汤自毅部卒在内,郡兵总计千余人围住了鱼龙帮武馆。

一名华服世家子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仅仅带着几名心腹,风度翩翩走入武馆,若非脚步轻浮了些,还真有些能让寻常士子忍不住拍手叫好的国士风流。

不等他说圣贤道理,就又给人擒拿,五花大绑。

这位世家子嘴里嚷着我是钟澄心我是钟家嫡长子之类的废话。

顾不得那柄价值纹银百两的名家制壶摔碎了一地。

鱼龙帮内外哗然。

再等。

马蹄终于再响,远胜郡兵的脚步噪杂不一。

一名老骥伏枥的健壮老将军一手提矛,杀入大厅,满头白发,怒喝道:哪家崽子,胆敢在老子辖境上撒野?!徐凤年放下马鞭,挥去青白鸾,缓缓站起身,笑了笑,手指搭在鬓角附近,一点一点撕去面皮,我姓徐,徐骁的徐。

名凤年。

(未完待续)------------第一百七十二章 参见世子殿下鱼龙帮这些年江河日下,难以为继,洪虎门柳剑派这些年轻后生则广开财路,蒸蒸日上,鱼龙帮派里都说是风水出了问题,刘老帮主无奈之下,寻了龙睛郡几位精于堪舆青囊的高人来一探究竟,银钱花去不少,也按照高人所说做了许多补救手段,依旧没能有起色,久而久之,私下有传言是阴阳犯冲,矛头直指不肯出嫁的刘妮蓉,当下更是几乎遭了灭门之灾,刘妮蓉心中的自责如何能轻了。

尤其是当捆了龙睛郡下一任父母官钟澄心后,刘妮蓉就知道这场劫难绝无善罢甘休的可能了,刘老帮主也已不奢望再能在陵州立足。

他们不清楚将军汪植的底细,这名武将就那么大大咧咧坐在从旧西楚流传到北凉的黄花梨太师椅上,镇压得刘老帮主诸位大气都不敢出,先是钟府文士给羁押,让人震撼,后来竟是连钟家长公子都没放过,不过近千人的郡卒都只敢在外头畏畏缩缩,让鱼龙帮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命悬一线的滋味,不好受啊。

当刘老帮主看到怀化大将军钟洪武大踏步跨过门槛,老人顿时心死如灰,手脚冰凉,他不以为在北凉惹上了暴戾著称的钟大将军,谁还能救得了鱼龙帮。

真扳手指头算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惜那几位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例如北凉王徐骁,入蜀封王的陈芝豹,凶名在外的褚禄山,与钟洪武同掌北凉兵权的燕文鸾,刘老帮主这辈子都没能远远见过一面。

钟洪武的到来,局势立即颠倒,连不可一世的汪植明显都有几分紧张,毕竟眼前这位老人是北凉十数万铁骑名义上的统帅,是北凉军中屈指可数的帅才式将军,跟随人屠戎马生涯三十年,尤其春秋战中积攒下来的赫赫战功随便拣出一个,就能压死人。

汪植放下茶杯,屏气凝神,仍是没有站起身。

北凉境内寥寥无几文人胚子之一的钟澄心则欣喜若狂,他这辈子还没有吃过如此大亏,给骄横甲士绑粽子似的随意丢在冰冷地板上,不断告诫自己士可被杀不可自辱,好不容易才憋住泪水和尿水。

倒是那名幕僚文士心安释然的同时眼神阴沉,眼睛始终盯住那名横空出世的兵曹参军,他出身陵州书香门第,曾游学江南六载,跟随一名隐士潜心研习过纵横之说,并非是那种故纸堆里的愚士,起先钟府听说汪植暴起行凶,他曾婉言提醒钟澄心这其中必有蹊跷,不可莽撞行事,可以按兵不动静观事态,可极重颜面的钟澄心没能扛住汤自毅的鼓吹怂恿,加上长公子那个花天酒地的小舅子火上浇油,刻意说成是汪植有意要拿钟府开刀立威,只要钟府退一步示弱,以后就无路可退,以后汪植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就会大摇大摆骑在钟家头顶拉屎撒尿,这可就是戳中钟家长公子的心痒软肋了,他一直以儒将自居,自幼艳羡曹长卿陈芝豹文武双全的声望,钟澄心平时在府上修生养性,除了那些琴棋书画,也会练剑,或是在宴席上跟人大谈兵法,众人敬畏他是怀化大将军独子,不敢有任何辩驳,只是溜须拍马,钟澄心便愈发自怨自艾,曾亲自雕章一枚,书有迟生二十年,憾不在春秋十字,在文士眼中,只不过是轻巧滑稽的私闺怨言罢了。

他作为幕僚,行事谨慎,也演得一手好戏,既然钟澄心执意要尝一尝亲手带兵的瘾头,他也就乐得来不值一提的鱼龙帮添一添柴火,只是没想到汪植还真下得了狠手,直接就给自己擒拿,他心中惊讶,而暗自忌惮,不在汪植的蛮横姿态,而在于鱼龙帮那几位年轻人不合合理的镇定,他瞧不起绣花枕头的钟澄心,并不意味着他就轻视所有世家弟子,难道被自己料中,是一场针对钟家的精心预谋?是钟澄心龙睛郡郡守的位置?还是所谋更大?他本以为当怀化大将军提矛而来,一切阴谋就要水落石出,然后如冰水迅速融化在大将军的炙热权势之中。

钟洪武虽说跟北凉王赌气,辞去了骑军统帅之位,可俸禄还在,官衔依旧,虽说权柄有些折损,却绝非一般人可以挑衅,他敢断言这个时候看似在北凉王跟前失宠的老将军,是连军燕文鸾都不敢公然置喙,官场便是这般有趣,钟澄心成为龙睛郡下任郡守,便是对整座北凉官场的一声警钟。

但接下来一幕,大厅内众人毕生难忘。

白发年轻男子慢慢撕掉面皮,露出一张罕见俊美的阴柔脸庞,更有一双桃花眸子,但年轻公子哥相貌清逸,却有一股钟澄心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雄奇风度。

徐骁的徐。

汪植听到这句话后,猛然握紧了茶杯。

汪植无疑是胆大包天并且身负真才实学的武夫,否则也做不出经常亲率精骑远赴西域千里剿匪的壮举,这恐怕也是边陲骁将独有的怡情手笔,能让汪植佩服的人不多,更别提比他年轻的角色,但是那场截杀过后,亲自领教了韩貂寺的无敌,加上事后与北凉王喝了场酒,大概知道了五六分真相的汪植,对世子殿下是真的有些既惊且惧了,他汪植三千骑兵不过截杀韩貂寺一人,至于剑阁同僚何晏麾下的两千骑,还谈不上如何死战,韩貂寺穿过骑阵之后,他和何晏都心有灵犀地撤离了战场,各自皆是没有打算把十几二十年的心血都赔在西域。

但铁门关一役,就汪植所知明面上的势力,就是皇子赵楷带着两百御林军和十几名深藏不露的金刀侍卫,更有一位顶尖高手的女菩萨护驾,徐凤年竟然带着亲卫营就那么直截了当杀了过去,万一赵楷和朝廷有后手安排,徐凤年就不怕憋屈得战死在那边?事后还得连累整个北凉都被戴上谋逆造反的大帽子,这可不像是只想安安稳稳当个十年世袭罔替北凉王的年轻人啊!是铁了心要既要跟陈芝豹堂而皇之争凉王又要让朝廷不得插手西边的双管齐下啊!汪植深呼吸一口,披甲下跪,衣甲敲击,铿锵作响,恭声道:末将汪植参见世子殿下!刘老帮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在当场。

刘妮蓉和王大石更是匪夷所思,半点都不信这位吃饱了撑着跑去北莽的徐公子是那北凉世子。

钟洪武不愧是跟随人屠半生征战的怀化大将军,骤然见到时隔多年再次见面的年轻世子,只有些许讶异,绝无半点畏惧,若是有半点看好或是忌惮这个年轻人,钟洪武怎么可能会当着徐骁的面大骂世子卖-官行径,老将军将手中铁矛轰然砸入地面,斜瞥了一眼汪植,满脸不屑,继而望向微服私访龙睛郡的徐凤年,冷笑道:哦?竟是世子亲自莅临陵州,敢情是瞧上眼哪位姑娘了?本将丑话说在前头,青楼里卖肉的娼妓,世子花了钱是最好,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就罢了,本将也懒得理睬,可如果在龙睛郡境内强抢民女,别说有汪植的一千骑,就算加上殿下你那白马义从,本将一样一个不漏,全部扣押!刘妮蓉被积威深重的怀化大将军顺势一眯眼,毛骨悚然。

徐凤年将那张生根面皮交给青鸟,看了眼宛如虎死不倒架的钟洪武,轻轻笑道:别一口一个本将,都已经是卸甲归田的老头子了,安心享福颐养天年就好。

老将军怒发须张,本就相貌怖畏,瞪圆铜铃一般双眼后,更是气势惊人,喝道:竖子安敢?!别人当你是大将军的嫡长子,本将眼中你就是个不成材的废物,瞧瞧你这十几年的荒唐行径,北凉交付于你,如同儿戏!你小子也就幸好不是本将儿孙,否则早就被我亲手用棍棒打断手脚,不让你出去为非作歹!徐凤年一笑置之。

北凉世子的身份板上钉钉,刘妮蓉和王大石面面相觑。

钟澄心根性懦弱,听闻是世子徐凤年,哪怕有钟洪武坐镇,仍是悄悄咽了一口唾沫,他虽然凭仗着怀化大将军之子的身份在龙睛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毕竟在官场上有过好些年的历练,加上钟府上有高人指点,对于人情世故并不陌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还是知道的,其实心底钟澄心对于爹违逆北凉王辞去官职,结怨于将来的北凉王,私下十分反感,也有不解,若是陈芝豹不曾主动离开北凉,这位白衣兵圣仍旧稳操胜券,爹如此作态,钟澄心还可以认同,权且当是一种官场投机。

可当下是那位世子最为得势的阶段,钟澄心也读过不少页页死人鲜血淋漓的史书,其中改朝换代又最是人头滚落的大好时分,钟澄心可不希望这类前车之鉴套在钟家头上,退一步说,你这个当怀化大将军的老爹可以含饴弄孙,回乡享福个一二十年,自己还有大半辈子得在官场上攀爬,等徐凤年当上北凉王,自己就算没被殃及池鱼,岂不是这辈子就得乖乖老死在龙睛郡郡守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他钟澄心可是一直将下一任经略使视作囊中物的国器大才!大厅之中以刘妮蓉最为懵懂迷茫和手足无措。

那个被鱼龙帮走镖帮众当面吐唾沫的陵州将军府管事亲戚?那个在倒马关围杀中毫无侠义心肠选择袖手旁观的末流官家子弟?那个性格冷僻只跟王大石谈得上话的?那个在留下城跟富贾叔侄相称相谈甚欢的油滑公子?那个在雁回关跟卖水人讨价还价才略显暖人心的痞子?那个佩刀却一次都没有出刀的狗屁半个江湖人?他怎么会是那个北凉世袭罔替的世子?他姓徐,却怎么能是那个她本该一辈子都不该有交集的徐凤年?怀化大将军把徐凤年的笑意当做理所当然的退缩,一手一挥,发号施令道:松绑!徐凤年瞥了眼钟澄心和钟府文士,回头望向钟洪武,为何?钟洪武气极反笑,你算老几?就是大将军在此,本将也要让你老老实实放人!一直跪在地上的汪植抬头厉声道:钟洪武,休要倚老卖老!末将一千骑兵,就能踏平小小龙睛郡!钟洪武正眼都不瞧一下汪植,只是双手抱胸,倨傲道:你也配跟本将说话?姓汪的小子,你也是掏钱给徐凤年才买来的官爵吧?敢不敢去凉莽边境上走一遭?小心别瞧见了北莽骑军冲锋,就吓得三条腿都软了。

汪植面无表情,冷冰冰说道:钟洪武,我敬你与我爹是同僚,你若再羞辱我,以后我汪植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钟洪武哈哈大笑,你爹?姓汪的?容老夫想一想。

钟洪武敛去笑意,略作停顿,转头讥讽道:北凉军中,这三十几年还真没有入我眼的汪姓将军!你那不成气候的爹算哪根葱?汪植咬牙切齿,默不作声。

徐凤年冷眼旁观钟洪武的跋扈。

北凉军中小山头林立,钟洪武担任骑军统帅将近十年,他那一辈的老将中,也就燕文鸾军功威望能与之媲美,钟洪武是当之无愧的一座山头山大王,加上先前陈芝豹的青壮一脉,三者相互掣肘,北凉军除去大雪龙骑军和龙象军等几支亲军,绝大多势力被三人瓜分殆尽,三者之中,当然又以官位军功尽是第一的北凉都护陈芝豹为首,燕文鸾紧随其后,燕老将军麾下势力要比钟洪武略少,但是远比性格爆烈的钟洪武更会为官之道,更懂得经营栽培,手下嫡系要比钟系爬升得快捷,扣除掉勋官散官的那八十余实权将领,燕文鸾门生手下多达接近三十人,数目远高于钟洪武的寥寥十余人,但越是如此,钟洪武愈发不懂规矩,这么多年徐骁也一直多加忍让。

钟洪武训斥过了汪植,转头对徐凤年冷笑道:世子还不亲手松绑?否则小心本将再去王府跟大将军当面骂你一骂!原本还有些笑意的徐凤年听到这句话后,眼眸清凉如水,语气轻轻讶异:哦?钟洪武争锋相对:要不然你以为当如何?还打算跟去本将那府邸负荆请罪?徐凤年握着马鞭,对刘老帮主几位如履薄冰的外人说道:劳烦老帮主先离开一下。

钟洪武凌厉大笑道:不用!面子是你自己丢在地上的,就别怪外人踩上几脚。

徐凤年也没有坚持,笑道:听说钟洪武你是名副其实的二品高手?春秋陷阵无敌手?钟洪武一手握住直立于地上的铁矛,打你徐凤年两百个终归是不成问题的。

陈锡亮眉头紧皱,十指紧扣。

徐北枳则是会心一笑。

陈锡亮眼角余光瞥见了徐北枳闲适神情,悄悄松开十指。

徐凤年点了点头,好,那我领教一下。

钟洪武听到这句话后,环视一周,摇头笑道:让那青衣小女子替你上阵?还是让你的狗腿子汪植?徐凤年啊徐凤年,你怎么不让他们帮你做北凉王?徐凤年一手下垂,一手伸臂,衣袖在身前一掠。

十二柄飞剑悬空二停。

长短不一,色泽各异。

徐凤年屈指一弹其中一柄飞剑,轻声念道:太阿。

杀厅内次尉。

一剑过头颅。

第二次屈指轻弹飞剑,桃花。

杀翊麾校尉汤自毅。

第三次屈指飞剑断长生,玄雷。

杀钟府幕僚唐端。

文士跟大厅内的次尉死法如出一辙,当场暴毙。

老当益壮的钟洪武健壮身躯颤抖,松开铁矛,好似无比艰辛地缓缓低头,低声道:见过世子殿下。

第四剑,徐凤年手指搭在飞剑之上,此剑黄桐。

望向脸色苍白的钟洪武,问道:杀钟澄心?钟洪武微微抬头,眼中夹杂了诸多情绪,暴怒,阴鸷,愤恨。

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敬畏。

徐凤年平静道:那余下这么多柄,杀一个大不敬的钟洪武总该够了。

怀化大将军钟洪武扑通一声重重跪下,钟洪武参见世子殿下!------------第一百七十三章 两份谋略两颗头颅,贺新凉怀化大将军这一跪。

简直是重重跪在了刘老帮主和刘妮蓉这些升斗小民的心坎上。

钟洪武低头望着地面,老人畏惧这个年轻人炉火纯青的飞剑手段,但真正让他畏惧的是这个世子的荒唐,钟洪武清晰记得老皇帝驾崩后,还是少年的徐凤年便在清凉山上歌舞升平,满城皆可望见那灯火通明,听见那支煌煌镇灵歌。

钟洪武戎马生涯,敬服陈芝豹,却不怕那一杆梅子酒从不现世的白衣兵圣。

钟洪武跟燕文鸾较劲争权了许多年,也不怕这位性子阴沉的步军统领。

因为这些人,都是讲规矩的对手。

像陈芝豹阵前用马拖死西楚姜白夔的妻儿,却绝不会对自己人如此狠厉行径,燕文鸾会给他钟洪武暗地里挖陷阱下绊子,却绝不会撕破脸皮,哪怕是褚禄山这种王八蛋,明面上相见,也总是笑眯眯乐呵呵人畜无害的模样,可徐凤年不一样,钟洪武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万一这个家伙真驭剑杀了独子钟澄心,甚至杀了他阴沟里行船的钟洪武,难不成北凉王事后还能杀了嫡长子给钟家偿命?钟洪武被北凉官场高层视作不谙世情,公门修炼道行不如燕文鸾,那也仅是相对而言,钟洪武若只是个恃宠而骄的军旅莽夫,也走不到骑军统帅的高位,只是今日之辱,生平仅见,钟洪武已经想好今日过后,就要重返北凉军中,手握虎符,再跟这个世子殿下好好过招!你要当北凉王,本将拦不住,但你想当得痛快,得先过我钟洪武和身后十几万铁骑这一关!这位二品实力的怀化大将军哪怕震怒之下,扬言可以打趴下两百个徐凤年,但同时也耍了心机,用话堵死了年轻世子,大厅内徐凤年徐北枳陈锡亮青鸟汪植五人,两位文弱书生显而易见,是不值一提的货色,徐凤年若是让展露过身手的青鸟或者骑将汪植出手,就等于自己承认可以让别人事事代劳干脆再让阿猫阿狗去当北凉王,可见钟洪武并非那种一根筋的武将,只可惜遇上了吴家剑冢继邓太阿之后又一位养剑大成的怪胎,算盘打得再好,也不顶用。

钟洪武还没有自负到可以跟一气驭剑一十二的怪物面对面对峙。

换一句话说,输给燕文鸾,钟洪武认栽,死在宰掉枪仙王绣的陈芝豹手上,那也叫虽死犹荣,可不明不白死在了这破烂地方,死在徐凤年手上,算怎么一回事?徐凤年收剑入袖,走去搀扶钟洪武,在爵位犹在的老将军缓缓起身时,用只有两人可以听闻的嗓音轻轻说道:想着回去继续当名副其实的怀化大将军?可能晚了,袁左宗马上就要取代你骑军统帅的座位,至于陈芝豹空出的北凉都护,你跟燕文鸾都别想。

欺人太甚!这是釜底抽薪的歹毒手段啊,钟洪武近距离怒视这个一直不喜的年轻世子,沉声道:袁左宗果真能服众?世子是不是太想当然了?言下之意,我钟洪武在这个大庙里当了十几年的唯一供奉菩萨,徒子徒孙无数,嫡系都以怀化大将军为首是瞻,袁左宗兴许在大雪龙骑军中那一亩三分地上威望足够,可十数万骑军这良田万顷,就未必能灵光了。

徐凤年微笑道:钟洪武,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找徐骁诉苦。

放心,我会让你连北凉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钟洪武低声连说了几个好字。

徐凤年继续说道:你可能在思量,我这番举止,注定要寒了北凉众将士的心,到时候你安排部属们不断鼓噪,为你重返军中造势,你同样可以放心,谁敢废话,袁左宗就顺水推舟让他们滚出北凉军,他正愁没地方安插党羽心腹。

钟洪武脸色微变。

这一次,他破天荒开始真正正视起这个打从娘胎出生几年就被他轻视几年的年轻人。

徐凤年挥挥袖,对汪植笑脸说道:汪将军,还不快给钟公子松绑扶起?这一记轻描淡写的挥袖,就已经让惊弓之鸟的钟澄心吓得面无人色,躺在地上哭腔说道:启禀世子殿下,不用松绑,我躺着就好。

钟澄心可是真怕了喜怒无常的世子殿下才将自己松绑,一个不顺眼就顺手给飞剑斩头颅了,还是躺在地上装死更加安生。

怨言报复什么的,总得等安然回到钟府才好定论,反正钟澄心打定主意只要不是老爹跟世子和解后亲自解救,他打死都不起身。

徐凤年笑道:你儿子跟我好像是一路货色嘛,怎么也不见你打断他手脚,不让他跑出来丢人现眼?钟洪武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徐凤年极其没有规矩地拍了拍钟洪武的肩膀,不送了,记得跟钟公子一起收尸。

钟洪武黑着脸去给钟澄心解去绳缚,然后捧起世交好友之子唐端的尸体,至于那名次尉,则看也不看。

钟洪武离开大厅前,想要拔出铁矛,徐凤年平淡道:留下。

钟洪武转头看了一眼不给自己任何台阶走下的世子殿下,眯眼笑了笑。

钟澄心吓了一激灵,也顾不得亲爹的脸色,赶紧壮胆转身弯腰,恭维谄媚道:听闻殿下诗学出众,小人府上有一枚古砚名百八,摸之寂寞无纤响,发墨而不损毫,回头就让人送给殿下把玩。

徐凤年不负北凉首席纨绔的名头,笑道:你比你爹眼神要好,本来你的龙睛郡郡守是甭想了,看你识趣,今日就去赴任。

北凉地理狭长,版籍户数比较那些江南道上的人稠州郡实在略显寒碜,也就没有当地人士必须外出为官的讲究,说来好笑,徐骁亲手毁掉了春秋豪阀世代盘踞的根基,疆域并不辽阔的北凉境内,短短二十年竟然就有了不下二十个世族的雏形,那些个北凉寥寥无几的本土士族,都无一例外选择与将种高门联姻,势大豪横,陈锡亮所谓的盐铁封护,让官盐都尉成了形同虚设的官职,就有他们的功劳。

父子二人走出鱼龙帮,汤自毅就横尸在武馆沙地上,无人理会。

钟澄心顾不得礼节,走在钟洪武前头,委实是太怕一剑从背后透心而过了,他练剑纯粹是自娱自乐的花架子,可家世所致,也知道世间确有上乘的飞剑术,府上豢养的清客,其中也有两名剑术名家,经常争执是李淳罡的剑意更强还是邓太阿的飞剑杀人术更优,至于两位剑师本身,拼了一切实用性硬要去驭剑,几尺就是修为极致。

这回亲眼见到徐凤年御剑十二杀人于无形,真是让钟澄心大开眼界,换在平时换个身份,可就好好把请进府中酒言欢一番了,那些个环肥燕瘦摇曳身姿的美艳婢女,任取任挑又何妨!钟澄心坐入马车,心中大石终于得以落地,瘫软靠着车壁,小心翼翼问道:爹,如何是好?这个龙睛郡郡守,当还是不当?钟洪武冷笑道:当,怎么不当!这是大将军赏赐给钟家的,不是他徐凤年说了算!钟澄心对这个牵强说法,心中颇不以为然,不过当下也不敢顶嘴。

瞥见唐端的尸体,赶忙缩了缩屁股,离远一些。

钟洪武看到这个动作,心中慨然,叹息一声。

当初不让这个独子从军,是大有学问的,除了晚年得子必定的宠溺之外,心底自然不希望钟澄心去边境涉险搏杀,马革裹尸还,由那些欠缺前程军功的士卒去做便是,自己身为北凉实权排在前五的怀化大将军,无须锦上添花。

除此私心之外,还因为钟洪武比谁都看得清楚将来二十年大趋势,如今武将掌权治政,弊端渐渐显露,那些郡守官位注定会被文人取缔,不奢望北凉王重文抑武,但最不济也是文武双方步入持平的微妙局面,这历来是天下太平后的大势所趋,不是大将军一人可以阻挡,哪怕他是北凉王徐骁,是人屠也不例外。

钟澄心突然心疼起那个比宠妾还要在意的心肝宝贝百八砚,怯生生问道:那古砚还送不送?钟洪武瞪了一眼。

钟澄心尴尬干笑道:不送不送。

钟洪武一拳砸在车板上,沉声道:你徐凤年为人不讲究,可就别怪我钟洪武做事不地道了!钟澄心愣了愣,不去看那具昨日还一起饮酒享乐的尸体,凑近了问道:爹,你要造反?钟洪武怒其不争,平稳了一下呼吸,反问道:大将军可以容忍文官叛出北凉,你见过几名武将可以活着反水北凉?钟澄心低头嘀咕道:这个我哪里知道。

钟洪武扬起手掌就要一耳光摔下去,可抬起以后悬停片刻,仍是没有拍下去,缩回手,缓缓道:世间从无百战百战的常胜将军,春秋十三甲中的姜白夔本来算一个,可是西垒壁一战,家破国亡,什么都输得一干二净。

这才是大将军的厉害之处,跌得起,更爬得起。

今天钟洪武输了这一仗,是太过轻心,不算什么。

钟澄心脑子急转,灵光一现,惊呼道:爹,你难不成要跟燕文鸾那只满肚子坏水的老狐狸联手?钟洪武欣慰一笑,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种事情,父子二人心知肚明即可。

马车骤停,钟洪武掀开帘子。

一骑疾驰而至,汪植拿刀鞘直指今天碰了一鼻子灰的怀化大将军,钟洪武,你记下了!钟洪武一笑置之,正要放下帘子,犹豫了一下,你爹是谁?汪植冷笑道:汪石渠!一骑扬长而去。

钟洪武慢慢放下帘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北凉叛徒,去西蜀境内雄关剑阁当了个可有可无的杂号将军。

钟洪武把汪植的言语没有放在心上。

马车快要行驶到大将军府邸时,钟洪武猛然间悚然。

前段时间大将军亲自披甲带一万铁骑南下,在陵州蜀州交界地带上跟顾剑棠旧部四万骑兵对上。

北凉王出马,兵压边境。

剑阁守将汪石渠之子汪植。

皇子赵楷持瓶赴西域,然后悄无声息。

世子无故白头。

钟洪武攥紧拳头,喃喃自语:这些年你到底做了什么?钟洪武走下马车前,平淡道:你去送古砚。

钟澄心忧喜参半,试探性问道:让别人去送?钟洪武终于挥下了那一个响亮耳光。

鱼龙帮那边氛围十分尴尬,刘老帮主和几位老人跪地叩见世子殿下,说法也不一,有自称草民的,也有不忘自报名讳的,连自家绰号都没省略。

徐凤年笑着让他们快快起身,至于刘妮蓉倔强地没有动静,以及少年王大石的完全惊呆,都没有计较。

老人们都是活了五六十年的人物,很快就主动告退,对于眼下鸠占鹊巢的情景,乐见其成,刘老帮主给孙女刘妮蓉丢了个眼色后,就去安抚帮众,只敢点到即止说是风波平息,甚至不敢说是世子殿下亲临鱼龙帮。

走了汪植,大厅内都是有资格知晓铁门关截杀秘事的世子心腹,徐凤年打趣道:锡亮,咱们打个赌?陈锡亮笑道:打赌那方百八古砚送不送来?是否钟澄心割爱亲手奉上?徐凤年点头道:我赌不会送,就更别提钟大公子亲自送上了。

你要赢了,古砚归你。

陈锡亮胸有成竹笑道:那回头我用这方古砚研磨画龙,送殿下一幅三龙撼海图。

徐北枳举起瓷杯喝了口茶水,慢悠悠说道:你这是逼着钟洪武倒向燕文鸾。

徐凤年坐回太师椅,松开马鞭,靠着椅背说道:就怕燕文鸾不会轻易答应。

可这把火烧得太旺,就不好收场,我也很为难,否则让钟洪武回府就密函寄去燕文鸾手上,要么派心腹快马加鞭传去口信,是最好。

徐北枳摇头道:燕文鸾识大体,有泥佛之称,钟洪武除非下大血本,否则摇动不了这尊大佛。

若还是那个大权在握的怀化大将军,才有几分可能性,如今失势落水,恐怕很难拖拽泥佛一起下水了。

徐凤年无赖道:事在人为嘛,咱们要相信钟洪武的能耐。

有关变动北凉军格局一事,徐骁先前让徐北枳和陈锡亮各自呈上一份密折,两人殊途同归,都是快刀斩乱麻,直接从顶尖高层下手。

褚禄山担任北凉都护,破格提拔一大批青壮校尉,出自陈锡亮的折子。

而必须逼迫钟洪武燕文鸾退出边境,转为幕后养老,则出自徐北枳手笔,大概纲领便是你们不退,我便让你们不得不退。

一份阳谋一份阴谋。

王大石一直欲言又止,可是不敢插嘴。

徐凤年转头笑道:怎么了?王大石后知后觉赧颜问道:徐公子,你真是咱们北凉的世子殿下啊?徐凤年调侃道:我就不许跟你一样行走江湖了?少年挠头傻笑道:行的啊!徐凤年笑问道:我教你那套拳法练得如何了?王大石脸红道:每天都有练,可徐公子,哦不,世子殿下,你也知道我脑子笨,练不好。

徐凤年笑道:你聪明,就不传你这套拳法了。

对了,跟你说一声,这套拳法是武当洪洗象捣鼓出来的,他也不聪明,你来学很适合。

王大石惊呆得无以复加。

武当掌教洪洗象,那可是骑鹤下江南,并且千里飞剑镇龙虎的仙人!洪掌教还不够聪明?的的确确不太聪明的王大石就更不懂了。

茶壶茶具就搁置在手边,徐凤年翻过一只茶杯,倒了一杯,起身递给站在对面的刘妮蓉,坐着喝吧。

刘妮蓉接过了茶杯,没有落座,脸色黯然道:民女不敢。

徐凤年看了她一眼,鱼龙帮明天挂旗吧,那个汪植会给你们撑腰。

刘妮蓉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徐凤年当初跟她一路同行,知道她喜欢钻牛角尖的性子,也不奇怪,没有为难这名江湖女子,告辞了一声,就走向大厅门口,跨过门槛前,他跟青鸟嘀咕了声。

然后刘妮蓉看到一枚铜钱远远抛来。

这一次刘妮蓉没有像上一次在黄沙万里的山坡上故意视若无睹,而是接住了铜钱。

那一次,徐凤年讲了一些道理给她听,说了一些做人要外圆内方的言语。

刘妮蓉低头道:鱼龙帮会挂旗。

徐凤年已经走远。

王大石轻声问道:小姐,咱们是不是再也见不着徐公子了啊?刘妮蓉点点头。

王大石跑到门口,感恩少年满怀愁滋味。

坐入街上那辆小马车,徐凤年对徐北枳说道:本来想让你当龙睛郡郡守去恶心钟家的,想一想还是算了,让钟澄心担任,好像更恶心人。

其实抛开恶心人不说,你鲤鱼跳龙门,跳过龙门越多,越夸张越好。

徐北枳目不斜视笑道:我就算了。

陈锡亮皱了皱眉头。

说话如见杯中茶,如纸上画龙,都是留白才有余韵。

徐北枳的潜在意思,车厢内三人,都一清二楚。

他徐北枳不做这条鲤鱼,乐得做一尾江河中的野鲤,也就只能让剩下那条好似听潮湖中的家鲤陈锡亮来做了。

谁高谁低,路遥知马力。

徐凤年貌似完全没发现车厢内的暗流涌动,笑道:才发现这些年的纨绔子弟没有白做,如今不管我做什么不合情理的举动,外人都不感到意外,人心如弓弦,咱们北凉这张弓,弧度被拉得足够大了。

马车出城前,徐北枳正要下车,不再送行。

钟澄心让几十扈骑远远跟随,战战兢兢赶来送名砚百八。

车厢内,陈锡亮接过价值连城的名砚。

车厢外,徐北枳婉拒了已是郡守大人钟澄心的名马相赠,后者也不敢骑马离去,牵马而行,与这位世子殿下身边心腹并肩,片刻言谈以后,钟澄心就由衷拜服。

陈锡亮放下檀盒,平淡问道:世人何时才能知晓殿下曾经亲手杀掉提兵山山主第五貉?徐凤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明明知道答案,还问我。

陈锡亮扯了扯嘴角。

当天,一个骇人秘闻以龙睛郡为圆心,以星火燎原之势向整座北凉铺散开去。

世子徐凤年在弱水畔亲手割去北莽北院大王徐淮南的脑袋。

也曾在柔然山脉亲手割下第五貉的头颅。

而这两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没有人质疑。

因为说出口之人,是徐淮南的孙子,徐北枳。

两颗头颅。

贺新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