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还有两章。
)西北边塞,孤城依碛,云沙泱漭。
拂晓时分,马蹄轻盈,身材高大的练气大宗师拉缰勒马,望着这幅天高地阔的苍凉画面,心境尤为祥和。
她身边仅有两骑而已,吴六鼎和女子剑侍领衔的吴家百骑在一天前跟他们分道扬镳,在白马义从的护送下,一同前往褚禄山坐镇的北凉都护府驻地,不出意外,这群世间顶尖用剑之人会作为北凉边军最为隐蔽锋锐的刀尖使用。
至于那名年纪轻轻的一方重臣徐北枳也已单骑返身。
而她与徐凤年和隋斜谷则继续北上,直接穿过了凉莽交界的边关防线,大摇大摆来到了南朝龙腰州境内。
澹台平静弯腰伸手抚摸了一下细柔的马鬃,这匹战马雄俊非凡,确实只有北凉才能养出这般脚力出众的骏马,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坐马背安静无言的年轻凉王,这一路行来途中,一封封谍报军情不断送到他手上,徐凤年看过便随手烧毁,似乎没有一次插手边境军务。
这样的甩手掌柜,看上去做起来很轻松惬意啊,像是谁来坐他这个位置都能胜任。
不过澹台平静还不至于如此井底之蛙,北凉既然号称手握三十万铁骑,若是身处歌舞升平的世道,不是姓徐就能当太平王爷的,离阳赵室早就狡兔死走狗烹了,何况还是当下的乱世局势,北莽百万大军压境,换做任何一个不能服众的平庸之主拥有西北门户,不等北莽大军亮出兵锋,北凉这边就已经大乱不止,边军再多,只要军心涣散,就算再给北凉三十万甲士,也一样挡不住被那老妇人放出笼子的北莽虎狼之师。
徐凤年拇指和食指下意识摩挲着那粗粝马缰,驻马山坡,举目眺望。
火绝烟沉右西极,谷静山空左北平。
但使将军能百战,不须天子筑长城。
这是一首在中原地带脍炙人口的边塞诗,诗人本是前途锦绣的寒士,祸从口出,正因为此诗在文坛素有媚凉媚徐之嫌,诗人回到中原为官之后,在地方官场上足足蹉跎了十多年,始终不得升迁,最后抑郁辞官,就此沉寂。
徐凤年在初次跟老黄游历江湖的时候,曾经去过诗人老家,虽说当时囊中羞涩得厉害,但是打肿脸充胖子买壶酒拎去拜访还是没问题的,可惜只见青苔满阶不见人。
徐凤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会儿只觉得肯定是赵家天子动了手脚,等到后来亲身经历了些官场规矩,逐渐清楚未必是当坐龙椅的男人如此小心眼,而是下边揣摩天心的地头蛇官员们察言观色罢了。
不说远处,只说近在咫尺的北凉,有多少官员为了巴结自己,动辄拿价值千金的古玩字画跟北凉成为亲家的青州陆氏走关系?又为陆氏子弟在北凉官场的畅通无阻开了多少扇不为人知的后门?哪怕是称得上北凉最为清流的一些书院先生,也对文采平平的陆氏子弟青眼相加,希冀着跟陆家继而跟徐家结下几分香火情。
如果不是陆丞燕有主见,陆氏家主陆费墀早就借此一跃成为北凉文坛宗主了。
徐凤年难免有些感伤,他犹记得陆家老祖宗死前交给陆费墀的那只普普通通的竹篾灯笼,是想着陆费墀能够接过那跟随乱世一同摇曳的灯火,争取薪尽火传。
很显然,对于举族搬迁贫瘠北凉早有怨言的陆费墀,在北凉扎根的过程太过顺当后,突然发现陆氏在北凉有了无人争锋的大风光,不仅是陆费墀,整个陆氏都太快得意忘形,远不如同为皇亲国戚的老狐狸王林泉那么藏拙。
但真正让徐凤年感到积郁的正是王林泉的安分守己,春神湖王家越是刻意对书香门第的陆氏处处忍让,何尝不是故意挖坑让陆氏跳进去?王林泉的阳谋算计,其实比起陆家的不识趣,更让徐凤年头疼。
可这些圣贤难断的腌臜,说不得也理不清,徐凤年身为两个家族的乘龙快婿,总不可能拿北凉王的身份倚势凌人,大抵是做多错多的结局,总归逃不掉厚此薄彼的说法。
好在这些棘手之事,还算不上燃眉之急,而且陆丞燕那女子的处置也得体合宜,连二姐徐渭熊都承认她挑不出陆丞燕的瑕疵。
女子与女子之间,婆媳,姑嫂和妯娌,这些关系,那可都是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男子身处其中,自然是无比遭罪。
徐凤年,或者说北凉的大难当头,从徐骁封王就藩北凉后就一天都没有变过,是虎视眈眈的北莽。
只要能灭掉北凉,绕过顾剑棠坐镇的东线边关,那么膏腴之地的中原就是任人宰割的娘们,北莽这个饥渴难耐的汉子如何能不拼死冲击北凉?以前在徐骁和师父李义山的谋划下,北凉虽然不存在守还是不守的问题,但如何守,是活守,依旧有着足够让北凉铁骑辗转腾挪的余地,可裹挟流民一同退至西域,也可退守西蜀以南诏作为支撑,足够跟北莽大军死磕到底,北莽即便打下了战事不利后主动撤兵的北凉,那也是一座坚壁清野的孤地,反而拉升了北莽大军的补给线,北凉可以在西蜀边境继续跟北莽对峙,甚至可以在广袤千里的西域骚扰战线过长的北莽。
但是因为陈芝豹封王入蜀的缘故,把北凉西蜀南诏这一整条纵向的西线给拦腰斩断了,如此一来,徐凤年和北凉就没有了战略纵深,只有死守。
徐凤年内心深处有些不可与人言的愧疚,谈不上愧对北凉百姓,仅仅是觉得自己愧对李义山。
北凉军内部对于北莽王庭的后院起火,表现得太过乐观,徐凤年不认为这能牵制多少北莽压境大军的战力,有利字当头,那就是大势所趋,那老妇人只要恩威并济,一手是拓跋菩萨的大军镇压,一手是入主中原允诺的封侯封爵,真正做到众志成城举国南下,时间不会太久。
隋斜谷百岁高龄,大江南北天涯海角都走过,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也都看过,世情世物已经很难勾起这位独臂老人的感触,他在怔怔出神的徐凤年身边,实在有些无聊,随口问道:老夫年轻那会儿,就不懂那些将领士卒怎么就喜欢打仗,真是不怕死吗?春秋战事还好理解,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嘛,命如草芥不值钱,那是被逼得人人不把命当命,如今北凉也算承平已久,真能挡得住北莽百万大军?徐凤年平静道:很简单的道理,为国舍家,为家舍身。
没谁不怕死,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我们北凉铁骑的悍不畏死,除了北凉人生性勇烈之外,还有就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没有退路可言,家就在北凉,他们一退,边军一散,北蛮子铁骑南下,他们哪怕逃出北凉,两条腿也跑不过北莽战马的四条腿。
隋斜谷撇撇嘴,讥讽道:你们当官的,就没一个是好东西。
徐凤年笑道:我不也没退路吗?隋斜谷白眼道:就你这身手,要真是想杀人,怎的不单枪匹马去龙腰州杀它个七进七出?难不成拓跋菩萨和洪敬岩那几个还能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盯着?徐凤年淡然道:我是能这么杀,可北莽武评上的人物也能这般杀回来,两国交战,这样的举动,不能说毫无意义,可真的是意义不大。
当然,如果有一天北凉已经守不住西北大门的话,我肯定会这么做。
隋斜谷还要说话,只听澹台平静冷哼一声,长眉飘摇的吃剑老怪物立即闭上嘴巴。
就在此时,远处扬起一阵尘土,看路线是要长驱南下,大概是看到了小沙坡上的突兀三骑,这些骑术精湛的家伙直奔山坡而来,但是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坡底以外五十丈停马不前,与坡顶徐凤年三人两两相望。
是一标北莽精锐斥候,看甲胄衣饰,不是与北凉游弩手齐名的乌鸦栏子,应该是南朝大将军柳珪的嫡系先锋。
柳珪,曾被北莽女帝赞誉为可当半个徐骁。
原本是有望接替黄宋濮成为南院大王的人选之一,只是给那老妇人嘴里的董胖墩儿捷足先登了而已。
身为斥候,不论是北莽还是北凉的,都最讲究规矩,除非是同行之间的狭路相逢,否则不泄露行踪前提下的收集军情是第一要务。
不过能随手摘掉几颗敌方头颅的话,想必谁都不会拒绝。
这一标探子中冲出一骑,在百步外搭弓射箭,准头极好,直刺坡上三骑居中的徐凤年头颅。
这蛮子大概是想确定这三骑的实力,不好惹大不了就后撤,是绣花枕头那就杀人夺马。
如今凉莽两军对垒,最早开始互换性命的肯定是斥候。
徐凤年撇过头,躲掉这根箭矢。
那一标探子很快就拨转马头退去。
隋斜谷瞪大眼睛问道:送上嘴的肉也不吃?蚊子肉不是肉?徐凤年摇头道:自然会有顶尖北凉游弩手的暗中盯梢。
现在北莽的骚扰看上去很莫名其妙,我这边为了获得北莽准确动机,已经付出了无法估量的损失,这些北莽探子的行军路线就成了最宝贵的蛛丝马迹。
至于谁才是真正的鱼饵,就看双方的实力和运气了。
隋斜谷大大咧咧道:弯弯肠子,真是不爽利!徐凤年笑道:难道要北莽百万大军乖乖囤积一处,然后跟我们三十铁骑来个一次性厮杀就是爽利了?隋斜谷反问道:你省事他省事,皆大欢喜,谁输谁滚蛋,还要咋的?徐凤年忍不住笑了笑,北蛮子倒是很希望北凉这么做,说实话,我也挺想的。
老剑客的说法听上去很外行很荒唐,但如果凉莽真能这么果决不留余地,还真是皆大欢喜,北莽有希望一口吃掉南下路途的拦路虎,而北凉也不是没希望一举击溃北莽大军。
北莽的优势很明显,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北凉的优势在于北莽大军暂时性的群龙无首,董卓虽然已经是名义上的大军统帅,可是他除了麾下十余万董家军,洪敬岩的柔然铁骑,龙腰州姑塞州的戊军,柳珪杨元赞在内几位大将军的亲军,他这个南院大王可以调动,但绝对无法做到如臂指使,而北凉不一样,褚禄山和袁左宗可以做到对北凉军的绝对掌控,在一战定胜负的对峙中,这就是北凉的机会所在。
只不过这种等于在拿两个王朝国祚下赌注的意气之争,对双方而言都太过奢侈了。
徐凤年看着那些北莽斥候北撤,轻声道:半个徐骁?不管这场大仗谁输谁赢,你柳珪的四万人马肯定会死绝。
澹台平静问道:接下来怎么说?是去都护府还是继续北上?去瞧一瞧北莽百万大军。
徐凤年纵马下坡,往北疾驰。
只能跟在后头的隋斜谷忿忿道:你小子不是才说这种行径毫无意义吗?!徐凤年笑眯着眼,转头望向高大女子,装傻问道:澹台前辈,我有说吗?澹台平静面无表情道:没有。
隋斜谷欲言又止,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徐凤年自顾自哼起一支小曲儿。
大王叫我来巡山呦,巡完北山巡南山呦~巡了东山杀路人,巡了西山看日头。
我家大王三头六臂呦,喽啰我抢了小娘扛在背,可怜到嘴肥肉不下咽,何时才能翻身做大王呦……------------第一百章 边刀未起家刀落(第三章在凌晨上传,不计入明天更新。
明天两章。
)离阳王朝有两个异类,一个是徐骁,哪怕封疆裂土做了异姓王,麾下将卒还是喜欢尊称他为大将军。
再有一个就是顾剑棠,虽然没有封王就藩,可担任兵部尚书十多年期间,武将对其私下敬称,也还是大将军居多,如今成了离阳唯一头顶超一品勋位的大柱国,在两辽边关,仍是被称为大将军。
春秋战事落幕后,论功行赏,相比徐骁,战功逊色一筹但是年纪更小的顾剑棠,无疑更受离阳旧派勋贵和王朝新贵的喜欢,等到这位徐骁死后当之无愧成为离阳军界第一人的大佬离开京城,执掌整个北地军政,不论是顾剑棠本身手握的权柄,还是在离阳朝野的口碑风评,都直线上升。
再迟钝的京官,也晓得远未到被人冠以年迈老臣这个说法的顾剑棠大将军,成为三朝砥柱,仅是时间问题罢了。
因为别忘了顾剑棠还是一位跻身武评的高手,以他的雄浑体魄和旺盛精力,再撑个二三十年实在太轻松了,所以边将受妒的说法,在顾剑棠这里绝不适用。
在顾剑棠入主两辽后的整顿完善下,加上二十年间吃掉无数军饷银子的离阳王朝东线,被誉为固若金汤。
两辽边军无一不对顾剑棠马首是瞻,尤其是顾大将军辞任兵部尚书之前,太安城对形同无底洞的两辽军饷还偶有异议,在顾剑棠离京北上后,虽说没了主心骨的顾庐开始逐渐分崩离析,但是朝廷对两辽东线的支持却越来越不遗余力,边关将士的战功封赏,原先朝廷还会扭扭捏捏,能拖就拖,能减就减,现在也开始畅通无阻,并且不打折扣。
有这么一位主帅,两辽边军的风貌焕然一新,凝聚出罕见的军心。
甚至私下有小道消息流传,顾大将军说不定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既然徐骁是大将军,他是,徐骁做过大柱国,他也是了,那么徐骁是异姓王,他顾剑棠又有何不可?天下谁人不知朝廷对北凉处处提防,对顾大将军却是素来信任有加!东线士气高涨,尤其是北蛮子竟然明目张胆分兵压境后,两辽将领几乎人人都去过主帅军帐内请战,既然北蛮子摆明了是欺软怕硬打定主意先打北凉,还敢用二三十万这么点兵力跟咱们叫板?够咱们东线边军塞牙缝的吗?可不管是春秋战事中就已跟随顾剑棠的嫡系旧部,还是一直在两辽稳步打拼升迁的顾庐外人,都没能让大将军点头,到后来,甚至很多将领都被不厌其烦的大将军直接冷着脸轰出大帐。
即将入冬,两辽寒风凛冽,冷意已是透骨。
在通往一座戊堡的官道上,为首一骑的男子披了件略显老旧的名贵狐裘,狐裘下是披挂多年依旧鲜亮如新的铁甲,身后则是两百弓马熟谙的精锐轻骑。
男子已经不再年轻,两鬓霜色,可一眼看去,在他身上绝不会流露出丝毫疲态暮气,甚至还能清晰辨认出他那种充满坚硬棱角的铁血气质。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做了十多年京官的男人,至今都不曾官场磨去一丝一毫的锐气,恰恰相反,那长达十几年的蛰伏,如同十数年如一日的磨刀,越磨,这柄刀反而越锋利。
需知他身上那件旧裘,意义非凡。
当年赵室定鼎天下,离阳先帝按功论赏,文官武将升官发财赏赐府邸的不计其数,但是被先帝御赐狐裘之人,只有屈指可数的三位。
当时文官中获此殊荣的,仅有离阳历史上最年轻的首辅,碧眼儿张巨鹿。
为赵家一刀一枪打下天下的武将,只有徐骁和他!他在将符刀南华赠给那名有趣的年轻人后,如今都只悬佩有一柄最普通的边军战刀。
但没有人敢否认他是当世刀法第一高手。
不同于江湖上那拨顶尖剑士的各领风骚,天下用刀之人,哪怕被冠以宗师称呼的刀法大家,似乎都跟此人差了十万八千里,难怪武评有言世间刀意,他独占半壁江山。
有一支风尘仆仆的骑队从西面小径插入官路,男子身后两名容貌肖似的年轻校尉一人微微皱眉,一个更年轻些的,会心一笑,整座两辽,也就那丫头和那疯子敢这么拦路了。
没办法,谁让他们一个是自家老子最心疼的闺女,一个是半子半婿的人物。
这两位边关实权校尉可不是来两辽镀金的京城世家子弟,他们能有今天的官位兵权,那都是靠着在战场上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军功,顾东海,顾西山,都是离阳王朝最有家世的将种子弟,没有之一,但是两名年轻人当年都是从一名普通士卒做起,在计功晋升为都尉后,甚至连他们的顶头上司还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直到他们都成为独掌一方兵事的校尉,得以跻身两辽高层将领的视野,他们那会儿还是作为兵部尚书儿子的身份,才被熟谙京城官场座位的将领们认出来,才算水落石出。
骑队一男一女自然而然与顾东海顾西山并驾齐驱,毫不生分。
顾西山很不客气地对那个家伙说道:袁疯子,空手来的?你小子这么不讲究?就不怕我这个未来舅子跟你也不讲究?被称呼为袁疯子的年轻刀客咧嘴一笑,露出一嘴寒意森森的雪白牙齿,朝身边的女子摆了摆下巴,还讲究个屁啊,你妹子这回差点一把火烧了蓟州雁堡!顾西山,你家是卖醋的吧?这么大一个醋坛子,她这么一闹,整个两辽都闻到醋味了。
那女子笑着不说话。
顾西山哈哈大笑道:你就知足吧你,换做任何一个人胆敢这么做,男的那玩意儿还不得被阉了下酒?别说是雁堡的女子,就是公主郡主,她也能上去就扇两耳光,这次她在雁堡不过是给人脸色看,你小子就烧高香吧!腰间佩刀正是天下第一名刀南华刀的年轻人正想说话,不过眼角余光瞥见前头的高大男子背影,还是作罢。
他再没心没肺和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当着这个老丈人的面说自己未过门媳妇的不是。
顾西山瞪眼问道:袁庭山,你真是空手来的?!如今已是将大半蓟北势力收入囊中的年轻人笑道:刚砍下六百多颗北蛮子的脑袋,你要?回头我让人捎给你?顾西山有些艳羡,低声问道:袁庭山,要不我跟你去蓟州?咱们这边都多少年了还是没仗可打,你那边好像生意红火得很,我去给你当个都尉都成。
在两辽和蓟州都炙手可热的袁庭山不屑道:都尉?甭想了,马夫干不干?顾西山骂骂咧咧。
顾东海一笑置之,对袁庭山这个板上钉钉的妹夫,他一向和和气气,从没有摆什么名将之后的大架子,更没有流露过半点顶尖勋贵子弟轻视低贱江湖草莽的眼神。
相反,这次雁堡认袁庭山这个女婿,还是他亲自牵线搭桥,否则雁堡再如何是蓟州豪强,也不敢不知死活地跟他们顾家扳腕子。
虽说他们爹从没有口头承认袁庭山是他的义子或是女婿,但是两次进京都带上了袁庭山,足以跟京城和两辽说明一切。
顾剑棠突然喊了一声袁庭山。
后者赶忙拍马跟上。
兄妹三人都有意识放缓马蹄。
顾剑棠平淡道:你递了一份折子去太安城。
袁庭山嘴唇死死抿起,没有解释什么。
顾剑棠依旧语气不带一丝情感波动,东湖嫁给你后,就不是顾家人了。
袁庭山如遭雷击,但是依旧不愿低头,沉声道:大将军,你放心,我养得起她!顾剑棠嘴角似乎泛起一个冷笑,袁庭山勒住了缰绳,猛然停马。
除了打定主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顾北湖也跟着停下,一头雾水的顾东海顾西山都继续跟随顾剑棠继续前往那座戊堡。
她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你惹我爹不高兴了?袁庭山呲牙咧嘴,很头疼的模样。
他带来的那拨骑卒也识趣地停在路边。
袁庭山揉了揉下巴,说道:你爹真有意思,明明是最想吃掉那二十几万北莽大军的人,偏偏就是要做一尊石佛。
我那份折子递出去后,对你爹百利而无一害,你爹还是不答应!老子就想不通了,当这个大柱国有啥的滋味!顾北湖震惊道:你那折子不是跟兵部请功的?袁庭山歪头吐了一口唾沫,几百颗蛮子脑袋算个屁的军功,说出去老子都嫌寒碜!老子要做也是做大买卖的,这回是帮着赵家皇帝杀一个人,他一颗脑袋值得上北蛮子几十万!顾北湖愕然。
顾剑棠回头看了眼南方,眼神复杂晦暗。
太安城温暖如春的御书房,赵家天子亲自走到书房中间,蹲下身亲自用钳子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一旁贴身伺候皇帝的司礼监掌印宋堂禄弓腰小跑,他的碎步寂静无声,如灵猫步行,但是可以看得出这位韩生宣接班人的战战兢兢。
赵家天子手中握有一份折子,宋堂禄对此一清二楚,是蓟北当红人物袁庭山用五百里加急送来的,至于密折上头写什么,以前韩生宣担任掌印太监的时候,可以先行浏览再酌情是否递交皇帝以及是否需要转交兵部,可是如今皇宫内设置了起居郎,这一手,哪怕大红大紫的宋堂禄也从不去沾碰了。
赵家天子拎着那封密折,放在熊熊燃烧的炭火上,只是才点燃一角,就犹豫了一下,缩回手,敲了敲火盆边缘,熄灭了火苗。
御书房内有四五位岁数都不大的起居郎,依旧埋首书案下笔如飞,丝毫不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诡异光景。
炭火映照着赵家天子的苍白脸色。
一名得以披鲜红蟒袍的大太监在屋外轻声说道:陛下,国子监右祭酒晋兰亭求见。
赵家天子手臂悬在空中,陷入沉思,似乎没有听到那个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嗓音。
宋堂禄屏气弯腰,也不敢说话,但是一只手伸到背后,对并没有掩门的屋外轻轻摆了摆手。
那个一样弯腰低头的大太监照理说看不到司礼监掌印的细微动作,但马上就开始后撤。
赵家天子缓缓回神,淡然道:准了。
宋堂禄轻声道:陛下。
赵家天子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很快宋堂禄就悄无声息搬来一只小巧绣墩子,赵家天子就这么坐在火盆前,那封密折就搁在正黄龙袍的前襟上,恰好放在了一条锦绣坐团龙上,张牙舞爪,图案辉煌。
蓄有美须的晋兰亭跨过门槛,正要跪拜,赵家天子轻声说道:免了。
赵家天子伸出手,宋堂禄赶忙又搬来一只墩子,受宠若惊的晋兰亭谢恩后小心坐下。
赵家天子看了眼这位出身北凉的读书人,看上去眉宇间的阴霾淡了几分,和颜悦色道:三郎有事启奏?晋兰亭神情坦然而毅然,整个人如同神明附体一般,倒像是慷慨赴死的架势了,毕恭毕敬说道:臣确实有事,本该上递奏章,但是臣以为还是应该当面陈述于陛下!晋兰亭起身,弯腰往后退了几步,扑通一声使劲跪下,五体投地,缓缓说道:微臣晋兰亭,要弹劾首辅张巨鹿十大罪!微臣。
首辅。
御书房内,几乎所有天子近臣的起居郎都是手腕一颤。
赵家天子默不作声。
东宫,太子赵篆独自一人,站在那架养有一只学舌蠢笨鹦鹉的金丝楠鸟笼下,吹着口哨,心情愉悦。
他自言自语道:宗旨是古往今来的天下第一权奸,以避权而擅权。
让我算一算啊,罪状有几桩。
操持朝柄,独断专行。
私养边军,挥霍国库。
勾结权阉韩生宣。
因私怨构陷忠烈韩家。
治国无为,致使西楚复辟。
还有?似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了啊。
说到这里,太子殿下笑了笑,真是难为咱们这位晋三郎了。
------------第一百零一章 入冬本该人加衣随着北莽大军向南推移,位于龙腰州边境的留下城,就成了一座极其引人注目的城镇。
在上任城牧陶潜稚无故暴毙后,顶替上位的新任城牧在南朝庙堂上的地位,自是水涨船高。
不过当他仓促得到那个消息后,仍然是吓得不轻,带着几骑亲卫就拼了命往城外冲,但是在一条官路和羊肠小道交界处,他被很不客气地拦下,对此城牧大人毫无怨言,只是悻悻然打道回府。
回去的时候不需要赶时间,时不时转头打量那气度肃穆的几名骑卒,嘿,是咱们北莽自称第二没谁敢称第一的斥候,乌鸦栏子!听说培养一名乌鸦栏子,都能比得上北庭皇帐独一份的两名重骑了,也亏得是那位胖子才舍得砸这银子。
董卓自从升官后,出门依旧披甲,哪怕上朝觐见女帝陛下,也没有穿过一次这南院大王的显赫官服,但是这趟没有惊动各地边军的微服私访,在来到留下城附近,却换上了这身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袍子。
他牵着陶潜稚之女陶满武的小手,走到新老两座坟前,老坟有些年头了,躺在里头的那位虽然无亲无故,但以往不会杂草丛生,因为躺在新坟里的那位,活着的时候,会让人经常拔草,从冲摄将军位置退下担任留下城城牧后,更会经常上坟,可惜如今跟老家伙成了邻居,想来是真的有心也无力了。
董卓蹲下身后,把一壶酒放在脚下,先在老坟坟头默默拔去泛黄杂草,喃喃道:老伍长,别怪小董胖子啊,我曾经发过誓,一日不成为一品高官,就一天没脸来给你上坟敬酒的,今儿我这小胖子可算发达啦,你脸上多有光啊,咋也不咧嘴笑一个?咋的,难道是终于知道自己那满嘴黄牙瞧着渗人啦?战功彪炳的董卓在战场上追杀也好,逃窜也好,哪怕没了战马,那都是两条腿能快过四条腿的,可这时候拔着那些幼龄稚童也能轻易情理的枯草,却显得尤为吃力。
这个喜欢喊女帝陛下姐姐、更喜欢往别人大门上贴春联的大将军和南院大王,此时已是泪流满面,然后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眼泪鼻涕含糊不清,中原那边有个说法,叫衣锦还乡,老伍长,你凭良心说,我董卓今天够不够‘衣锦’?!老子身上穿着的是啥?是跟当年那个北院大王徐淮南一模一样品秩的袍子!老伍长,你敢相信吗?当年那个见着一小标北凉骑兵三条腿都会软的,那个被你骂是孬种的小胖子,是你带的所有兵蛋子里当官最大的一个了。
董卓没有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座新坟,你再瞧瞧陶潜稚这个王八蛋,比你还不如,都没死在战场上,说死就死了。
这他妈的不是逃兵是什么?老伍长,你跟这种人做邻居,能睡安稳?反正我董卓打死都不信。
董卓蓦然转头,朝着那新坟怒吼道:陶潜稚,老子骂的就是你!老伍长走了后,兄弟里你最先当上伍长,第一个当上都尉校尉,第一个当了将军,这就算了不起了?放你娘的屁!一辈子最大的官就是个冲摄将军,一个小小留下城的破城牧大人!大人你个大爷!董卓惨然笑了笑,我知道,你是嫌跟我董胖子一起混丢人现眼,所以死都不肯来董家军帮我,别人不过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再瞧瞧你,死了吧?你有本事爬出来,看老子不一脚把你踹回去!大概是怕吓着了那个跪在新坟前头的小女孩,董卓敛了敛失态情绪,拧开酒壶盖子,从怀里掏出三只酒杯,一只放在老伍长坟头,挤了个笑脸,对陶满武说道:小满武,把杯子给你爹,就他那酒瘾,躺了这么久,我估摸着馋得够呛。
小女孩双手接过酒杯,被董叔叔倒满一杯酒后,轻轻洒在爹坟前。
董卓洒了一杯酒在老坟前,自己也仰头跐溜喝光了一杯,自顾自倒了一杯后,又是一口饮尽,发现小满武双手捧着酒杯递过来,董卓笑了笑,说道:叔叔不给你爹喝了,就让他躺那儿干瞪眼。
小丫头泪水盈满那双眼眸,偏偏强忍着不哭出声,又委屈又伤心。
董卓赶忙给她倒了一杯酒,看着这孩子郑重其事又洒了一杯酒,董卓又眼睛泛酸起来,歪头望向这座新坟,低声道:你放心,小满武比我亲闺女还闺女,只要我打下了北凉,到时候还能活着的话,将来不敢说把整个中原给咱们小满武当嫁妆,半个总是逃不掉的。
董卓转头看着老坟,老伍长,是不是又想说我董小胖子瞎吹牛了?这回你还真别瞧不起人,如今我在朝堂上放个屁,都有一大把人说是香喷喷的。
洪敬岩慕容宝鼎这些瞧着威风八面的王八蛋,都得乖乖给我打下手。
北凉铁骑不是雄甲天下吗?老伍长,你大着胆子敞开了说,要他们今年冬死几万人?他们要是少死一个,我回头就直接在你们边上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来跟你们做邻居!你要是实在没法子开口,托个梦给我也成。
陶满武又跟董叔叔要了一杯酒,洒下第三杯酒后,放下酒杯,一言不发跪在坟前。
董卓没有让她起身,也没有安慰什么,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壶剩下的酒都倒在泥土里,轻声道:当年老伍长你就带了我们这几个兵,我董卓现在董家亲军就有十万!还有着北莽最好的乌鸦栏子,北莽最好的步卒!最南边姑塞龙腰两州二十几座军镇的三十万边军,归我管。
洪敬岩的柔然铁骑,和柳珪杨元赞这些大将军的十几万私军,还是归我管。
再往北一点,两个持节令手里的一半兵符,二十万人马,也乖乖捏着鼻子送到了我手上。
等到陛下把北边草原上都收拾干净,除了拓跋菩萨不算,其他人只要到了南朝边境,一样归我管!北凉才多大的地儿,这么多人这么多战马,撒泡尿,就能让北凉来一场洪灾了。
开春前大打一场,最多加上明年秋狩打上一场,北凉就彻底玩完了。
董卓阴森森笑道:北凉那边一定还以为怎么都要打个三年五载,我董卓做了十多年狐狸,这次就做一回头狼,不一口气吃饱肉绝不罢休!董卓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又丢掉,站起身后,说道:老伍长,老陶,这空酒壶我就带走了,等哪天带兵一路打到离阳南疆,给你们装一壶那儿的泥土回来,让你们这两个连北凉也没去过的乡巴佬见识见识,到底啥样的沃土才能种出稻谷来。
董卓起身后,看着还跪着的小满武,弯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柔声道:咱们该走了。
小女孩站起身,默默抬起手臂擦了擦泪水。
董卓想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的华贵袍子,脱了,叠好放在两座坟之间,淡然道:衣锦还乡,无人看啊。
那还穿着干啥?董卓把小满武放在自己肩膀上,大步离开,笑道:小满武,叔叔不是送你一匹小马驹吗,很快就可以跟咱们百万大军一起踏冰渡河了。
铁马冰河入中原。
当那个消息传遍京城。
太安城没有哗然喧沸,反而是处处人人皆噤若寒蝉。
京城居不易,可那位在京城短短几年内便青云扶摇直上的国子监右祭酒晋兰亭,罗列出十大罪,弹劾的不是别人,正是离阳王朝整个祥符之春的缔造者,首辅张巨鹿。
大部分京城人都觉得这个外地佬真的是失心疯了,跟张首辅叫板,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是什么?这十多年来,想要首辅大人丢官的人勉强算是一茬接一茬,隔三岔五就会蹦跶几下,但大多时候首辅大人都懒得正眼瞧一下,而这些不自量力的人物,无一不是在京城跺脚都能震上一震的勋贵大佬,一个个根深蒂固,但谁成功了?何况他们胃口不大,只是想着那碧眼儿脱去官袍而已,从不敢奢望要这位离阳朝廷文官第一人去见先帝。
十大罪中,最让人信服的其实就一条,那就是逼死了满门忠烈守国门的蓟州韩家。
这确实是翁婿两任首辅衣钵相传的一桩王朝秘事,晋兰亭所用的灯灯相续,薪薪无穷八字,来形容张巨鹿这一脉的政改,可谓精准无比。
而值得玩味的是那条勾结权宦韩生宣,导致内外廷乌烟瘴气。
如今人猫韩生宣已死,首辅大人如何自辩?但是最有杀伤力的那条,同时也最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不是私养两辽边军,而是十大罪中的最后一条:执政十多年来,大开漕运盐铁,倾力资助西北!当这个消息很快沉淀下去,看似迅速泥牛入海无声无息,但越来越多的人咀嚼出了其中三昧。
虽然首辅大人还是每天参与朝会,该夜宿禁中当值之时必然在尚书省当值,处理各项政务也依然有条不紊。
但是首辅府邸门可罗雀不奇怪,毕竟首辅大人向来不喜欢私下会客,可跟首辅同一条街上的高门大宅也开始门庭冷落,就很能让看客遐想连篇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张巨鹿没有像上次针对赵室勋贵那般雷霆一击,对于晋三郎这位国子监右祭酒的忘恩负义和疯狗咬人,碧眼儿没有任何反应。
与此同时,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那就是有隐相之称又在今年全权负责地方官员大评的殷茂春,提前悄然返回了京城。
皇帝陛下带着太子殿下一起登门拜访了齐阳龙的府邸。
桓温称病不参加大小朝会。
紧接着一声冬雷在太安城响起。
那个被西楚叛军瓮中捉鳖而灰头土脸的大将军杨慎杏,秘密上疏太安城,证明首辅张巨鹿当年阴私构陷韩家,确实无误!立冬之日,清晨大雾,皇帝陛下亲率太安城一众公卿将相以迎冬于北郊。
显贵之中,除了门下省主官桓温依旧不曾露面,以张巨鹿为首的京城文武百官一个不漏。
因而立冬无早朝,但迎冬之后,会有一场盛大朝会,天子赐袄百官,寓意体恤臣子以御冬寒。
这一天,其实天未亮便已早早起床在书房独坐的坦坦翁,对着窗外的天色发呆许久。
当天色渐明,老人去书架上抽出一本恩师当年赠予的手抄本,自己磨墨,在手抄本扉页颤颤抖抖写下一行字,打算让府上管事送往首辅府邸。
入冬天渐寒,老友且加衣。
写完之后,老人又开始发呆。
然后一位府中老管事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地撞入书房,天塌下来似的悲怆道:老爷,首辅大人在朝会上说徐家两代人戊守西北二十余年,兢兢业业,徐凤年子承父业,忠心可鉴,当袭封大柱国!这……这可如何是好啊?!首辅大人为何要如此行事……关键是陛下竟然也未动怒,虽未答应那大柱国,却是在被拒圣旨之后,再度赏赐了那新凉王一个上柱国……桓温面无表情地挥挥手,示意老管事退下。
书房复归寂静无声。
桓温轻轻合上那原本摊开的珍藏手抄本,喃喃道:老家伙,只能烧给你了。
------------第一百零二章 明年春发花(凌晨还有一章,不计入明天更新。
明天还是两章。
)入冬时节,塞外水枯草黄,能遇上那丁点儿顽强的绿意就分外讨喜,三人牵马停在一处水源畔,再径直往北策马三天就可以看到那座瓦筑城。
徐凤年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长呼出一口气。
不谙兵事的隋斜谷随口问道:这些北蛮子脑子进水了不成,为何不在初秋时分屯兵边境,历史上这些在马背上逐水而居的游牧蛮子,不都是在秋天杀入中原大肆抢掠秋收吗?到了天寒地冻的冬天,还抢个卵?徐凤年忍俊不禁,澹台平静淡然解释道:你说的只是一般情况,历史上几场游牧民族带给中原巨大创伤的浩劫,其实大多是在冬天南下,借着河水结冰,骑兵畅通无阻,大奉王朝末期,北蛮子就是凭此杀入中原腹地。
徐凤年接着说道:草原游牧民族和中原农耕王朝就是狼和虎的关系,主动权一直在后者手中,后者每当兴盛衰亡交替而呈现疲态时,是一头幼虎病虎或者即将老死之虎时,北蛮子就变成了最强大的时候,因此每次中原内乱,北蛮子都会南侵过境趁火打劫一番。
但是说到底,从大秦起至离阳,还是中原王朝压着北蛮子打居多,要知道当时大秦正史可是记载着‘蛮兵五而当秦兵一’,大奉朝巅峰时官史也有说过‘蛮子颇得秦巧,犹三而当一’,也就是说那时候即便北方游牧获得了许多大秦朝的铸造工艺,三个蛮子才只能相当于一名大奉甲士的战力。
只是时至今日,北莽依靠着吸纳了无数春秋遗民的南朝,在中原那边胆敢自称与北莽厮杀、数量相当而不溃败的劲旅,估计也就只有广陵王赵毅和燕敕王赵炳的精锐部队。
隋斜谷忍不住问道:离阳王朝一统中原,难道还不够强大?不都说离阳之强盛,远超大奉直追大秦了吗?徐凤年哈哈笑道:如果当今天子初登大宝那会儿,没有急于跟世人表明他的雄才伟略,没有跟北莽那几场打仗,而是安安心心消化春秋八国的实力,那么接下来这场离阳北莽的虎狼之争,我北凉三十万甲士有,还是没有,甚至已经完全不重要,最多就是锦上添花而已。
隋斜谷瞪眼道:那姓赵的皇帝小子脑子进水了?当时也没谋士劝阻?徐凤年无奈道:当时离阳跟北莽的胜负就在五五之间,谁敢胡乱劝说?何况赵家天子心底,最想凭借己身军功压住以我爹和顾剑棠为首的一大拨春秋名将。
世上人和事,哪来那么泾渭分明的黑白对错?像我,是徐骁的儿子,在我眼中,徐骁自然便是无一大错大非却有无数大是大功的异姓王,那么在太子赵篆这些皇子眼中,想来当今天子更是离阳历史上最勤政爱民的帝王。
当年赵楷要在芦苇荡截杀我,我也要去铁门关截杀他,我与他两人,也没谁就是罪大恶极的家伙,只是没办法,当时都是棋子,而且还是被推过河的卒子。
隋斜谷讥讽道:呦,听口气,敢情今儿你小子就摇身一变,成下棋之人了?对于吃剑老祖宗的挖苦,徐凤年笑着不说话,站起身后望向北方,那里的一条线上,有瓦筑军镇,西京,金蟾州,再往北,就是北莽王庭了。
一身练气士白衣的澹台平静突然说道:对于游牧民族来说,一个强大稳定的中原王朝何尝不是一种灾难?一旦这个王朝的掌舵者崇尚边功,身边同时围聚有一群希冀着扬鞭大漠的天才将领。
反之亦然。
游牧部落和农垦王朝的厮杀,哪怕离阳王朝覆灭,换了一个又一个姓氏君主,也不会改变……徐凤年摇头道:可以!澹台平静不敢置信,可以?徐凤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北方,只要我们能够打下这片土地上,然后在那儿打造出数条贯穿北莽的大秦直道!澹台平静一脸匪夷所思,你疯了?徐凤年眯起眼,轻声道:我没有疯,真要说疯,那也是当时才执掌国柄的年轻首辅,当年在徐骁和顾剑棠选择谁来镇守西北门户,争论不休,明面上翁婿两首辅都是坚决反对由我爹来封疆裂土做异姓王,但是我很晚才知道一个内幕,反对派中,有人说服了当时致仕还乡却官威犹在的老首辅。
这个人,就是张巨鹿。
因为这个从未投军从戎的文官,有着所有武将都无法想象的野心,年轻首辅要以北凉作为进攻北莽的前哨,以北凉铁骑作为进攻北莽的主力,以此尽量减少离阳的兵力损耗和补给压力。
在这个前提下,张首辅会让朝廷默许徐家对西蜀南诏有节制的渗透。
徐凤年缓缓说道:在这个年轻首辅和北凉双方心知肚明的形势中,许多事情不可抗拒。
其中满门忠烈的韩家过于固执保守,亦是不想拿整个家族根基为北凉徐家作嫁衣裳,一旦妥协,韩家作为北方军事砥柱的地位就会消失,那么世世代代跟北方游牧民族作战的韩家,也会很快变作过眼云烟。
要知道当时徐家赴凉,韩家家主还跟我爹,两位至交好友还把酒言欢来着,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的第一桩媒妁之言,可不是后面那个什么驸马,而是韩家那会儿一个还扎羊角丫儿的小姑娘。
多在他父亲身后,露了半张脸,朝我做了个鬼脸。
徐凤年双手缩在袖中,起先事情还未谈崩,韩家也做了许多努力,然后元本溪横插了一脚,狠狠阴了张巨鹿一下。
等到我爹调动铁骑,跨境去救出韩家子弟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徐凤年望向天空,小时候,还会经常梦到那个只见过半面的羊角丫儿姑娘,半张脸都是血,一直哭,跟我说疼。
徐凤年自嘲道:以前最怕做噩梦梦到她,等到后来想再梦到她一回,已经没办法了。
徐凤年的腰微微弯了弯,似乎不堪重负,又似乎记起了谁。
小时候不懂事,说了很多气话,还当面跟徐骁说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我成了你徐骁的儿子,是倒了八辈子霉,我是这样,我娘也是这样。
长大后,才发现徐骁其实已经做得不能再好了,能给我的,他这个当爹的都给我了。
他嘴上总是说着他在年轻时候是多么意气风发,带兵打仗后打了多少胜仗,享受到了多少风光。
我那时候总是没耐心听他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不耐烦了,就会说徐骁啊,好汉不提当年勇,咱甭唧唧歪歪了行不行。
整个天下的明眼人聪明人都笑话徐骁傻,帮着先帝打下了天下,结果给人家的儿子防贼一样防了二十年。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徐骁是不会反的,如果他要反,中原大地早就出现南北划江而治的一幕了。
可越是这样,离阳就越会得寸进尺,所以赵家天子才会让赵楷持瓶去西域,让陈芝豹断去北凉退路,逼着徐家三十万铁骑家底去跟北莽拼光。
赵家天子用这种手段,帮着他的儿子穿上龙袍,赵篆的庙堂,臣子中,不会有功高震主的武人徐骁,不会有心系天下百姓的文人张巨鹿,版图内,不会有尾大不掉的封疆大吏,不会有觊觎龙椅的藩王。
只会剩下一个元气大伤的北莽,留下来给他儿子去完成大秦大奉两大王朝都没能做到的伟业。
徐骁曾经说过,当今天子气量远远不如先帝,但确实能算是个不错的皇帝。
徐凤年说着说着,就蹲下身,抓起一把黄沙,紧紧握在手中。
隋斜谷轻轻叹息。
澹台平静猛然转过身,望向远处,有十数骑扬尘而至。
铁甲染血,刀弩破败。
徐凤年站起身,当那原本想着借着这一方宝贵水源迅速补给的十数骑发现三人后,似乎天人交战,若是没有水,他们和战马都扛不住数里外敌方黑狐栏子的追击。
在为首一骑大手一挥,冲向水源,精疲力竭的十四骑翻身下马,在装水入囊以及战马饮水刷鼻时,都有人小心翼翼盯住徐凤年三人,以防不测。
这里已经算是远离北凉边境的南朝疆域,遇上自己人的概率,就跟遇上在北凉境内遇上北蛮子差不多。
这十四骑都是轻甲轻弩的精骑,人人身材魁梧马术精湛,腰间又都悬佩有最新一代的凉刀,可见是北凉边军中最拔尖的游弩手。
不过这次应该是遇上了敌方起码百人骑队以上的围剿追上,人人负伤,其中一匹战马在到了水源处,摇晃了几下就当场倒毙,那名骑卒忍着眼泪,不去看心爱战马,不需要他半句话,身旁两名骑士就换了一把战损更轻的弓弩给他,而这名没了坐骑就注定不可能活着返回边境的游弩手,更不可能与战友同骑一马返程,那只会多害死一名袍泽。
这位骑卒背好轻弩,摸了摸腰间凉刀,对其他所有游弩手咧嘴一笑,然后转身迎向那些衔尾追杀他们阻截军情传递的黑狐栏子。
就在此时,已经上马的为首游弩手看到那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哥笑了笑,说道:我拿三匹马跟你们换一把凉刀,如何?那游弩骑标长模样的汉子愣了一下,问道:你也是凉人?徐凤年点头,地道的凉州人。
那标长语气快速说道:既然如此,凉刀可以借你,但是希望公子回头能够去封狼关找我,我叫朱耕,这回我和兄弟们欠你一条命!公子的坐骑都是千金难买,就是砸锅卖铁也买不起,朱耕这辈子肯定还不起这份恩情,朱耕不是矫情的人,只敢说以后多替公子杀三十个北蛮栏子!朱耕朝那个先前明摆着去送死的骑卒,李廷吉,滚回来,跟老子上马返回封狼关!徐凤年把三匹马都送给朱耕,交出缰绳的时候说了句朱耕没听懂但也来不及深思的言语,游弩手一标五十骑,是我欠你们三十六条命。
十四骑在马背上抱拳致谢,朱耕不忘提醒道:公子小心,后边最多两里路,有六十黑狐栏子和三百北莽轻骑。
徐凤年点了点头,等到十四名游弩手远去后,看着那两匹伤痕累累的战马,转头对澹台平静和隋斜谷说道:劳烦两位前辈把这两匹马送往封狼关,然后去都护府等我。
隋斜谷正要说话,被澹台平静冷冷一瞥,只好把话咽回肚子。
徐凤年右手拎着那柄借来的北凉刀,缓缓前行。
一直握有那捧砂砾的左手松开五指,黄沙散落天地间。
独自缓缓走向那三百多骑。
明年春,某个小院里枇杷树会又发了新芽,又开了新花。
后年春依旧,就是不知道能否亲眼见到了。
------------第一百零三章 大军开拔和狭路相逢在春秋战火中,斥候作为一支军队最敏锐的触须,很少动辄半标一标这样大规模出动,但是在凉莽边境线上,恰恰相反,斥候很少单枪匹马去捕捉军情,原因很简单,双方在斥候的运用上都堪称登峰造极,不论是重视程度,还是损耗速度,都要远远超出中原地带,达到了一个让中原将领觉得夸张的地步。
双方一旦碰头,往往意味着一方注定要全军覆没,在双方单兵作战和默契配合都大致相当的时候,人数就决定了谁能带着重要军情离开战场。
北凉边军以游弩手名动天下,而北莽也毫不逊色,董卓的乌鸦栏子,黄宋濮昔年亲手打造的远游斥候,以及被誉为大将军柳珪亲儿子的黑狐栏子,都是当世最出类拔萃的斥候探子。
游弩手标长朱耕率领五十骑深入大漠腹地,既是运气也靠实力,在通过观察推演出一份谍报后,返深途中被一标黑狐栏子截杀,然后不仅第二标栏子火速加入追杀队伍,身为南朝边军统帅之一的柳珪得知战报后,毫不犹豫地调动附近三百轻骑,务必要将这条漏网之鱼抓住。
寒风呼啸,战旗猎猎,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大帐内,大将军柳珪眉头紧皱,他蹲在一只即将煮沸的锅子旁边,这段时日甚至很少去看那幅无数谍子用鲜血性命换来的北凉边境图,不是柳珪大权旁落,也不是这位名将不重视北凉铁骑,而是连他这位边帅到三天前为止,都还不晓得己方到底要主攻何处,要把北凉北线三州中的哪个倒霉蛋作为大军突破口。
董胖子这么胡闹儿戏,虽说慕容耶律两姓因为后院大草原上的动荡不安而自顾不暇,可是南朝两根大梁之一的老牌龙关贵族,素来跟柳珪杨元赞代表的军方新贵们不对付,这次更是在西京朝堂上跳脚骂娘,群起而攻之,恳求皇帝陛下收回董卓的兵权。
黄宋濮都已经告老还乡,差点都被这些恼羞成怒的华族豪阀拎出来鞭尸几下,可见时下南朝混乱到了什么程度,关键是主帅董卓先前藏藏掖掖,似乎铁了心要让那将近百万的大军白白消耗粮草,他柳珪和杨元赞就是想为他说几句话也办不到,反而只会火上浇油。
柳珪暂时负责姑塞州所有军镇的边防军务,在战时连原本品秩官位相同的持节令也要听命于他,这是北莽历史上不曾有过的特例,这也是皇帝陛下给予主帅董卓的天大特权,要知道北莽不同于离阳中原,手握雄兵的持节令绝对不是一道经略使或者一州刺史。
想到这里,柳珪已经闻到了砖茶羊奶和酥油茶叶混淆而成的独有浓香,掀开锅盖,这位曾是中原士族出身的大将军心情转好,抓起一把盐丢入锅子,与奴隶出身的大将军杨元赞不同,也与祖辈辉煌的黄宋濮不同,柳珪的家族在北奔遗民中不入流,但到了北莽南朝以后,也不至于被莽人当成猪狗肆意宰杀。
柳珪能有今天的地位,归功于年少时在旧国的寒窗苦读,归功于那些书上读来的兵法韬略,柳家也因为他柳珪在北莽焕发第二春,他也成了族谱上当之无愧的中兴之人。
不过柳珪功成名就之后,不像很多念旧情怀的春秋遗民或者骄奢淫逸的北莽贵族,从不去喝那些一叶一金的中原名茶,柳珪到了北莽后,就喜欢上了眼前锅子里的奶茶,喜欢那种羊奶马奶带来的浓烈腥味。
柳珪勺了一碗茶后,放在鼻尖嗅了嗅,一手托碗,慢悠悠转动。
家族内子弟好像都喝上了一种产自春神湖的名茶,不惜一掷千金,甚至还有年轻人扬言以后打下了中原,一定要在春神湖的岛上拥有自己的茶园。
这位大将军笑了笑,这些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啊,真当中原是纸糊的?就算中原好欺负,北凉这个门槛怎么跨过去?怕就怕到时候北莽是断了一条腿才得以跨过啊,接下来南边有坐拥天险的陈芝豹,此人用兵化腐朽为神奇,给他三万兵马,可当十万雄兵。
而且东线上还有春秋名将顾剑棠,这次广陵道内讧,隔岸观火的东线战力完全就是毫发无损。
柳珪停下转动茶碗,自言自语道:归根结底,北莽百万大军的真正敌人是三人,徐凤年,陈芝豹,顾剑棠。
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柳珪喝了口茶,淡了,又抓了些盐丢进去,然后喊道:林符。
一名在帐外守候的雄毅武将掀起帐帘走入,柳珪抬了抬手中茶碗,来一碗?以后可能就没这份心情了。
那名中年武将摇了摇头。
柳珪也不强人所难,这家伙是他的心腹爱将,曾是黑狐栏子的主将,后来柳珪嫌大材小用,给了他两条路,在自己军中他当个正三品实权将军,继续戎马生涯刀口舔血,或者去西京兵部当个兵部侍郎,安安稳稳过官老爷的日子。
结果这家伙两条都没选,死活要当他的普通亲卫。
柳珪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么个生生死死都见过无数回的汉子,怎么就放不下一个没啥嚼头的情字?老子的女儿早已出嫁,子女都快一箩筐那么多了,你林符待在我这么个糟老头身边有屁用?不过这些心里话,从不儿女情长的柳珪也知晓太伤人,不好说出口。
柳珪问道:那标北凉游弩手怎么样了?林符沉声道:放心,逃不回北凉。
而且就算他们侥幸探查到了些东西,也只会以为我们大军开拔,是要倾力去打那个流州。
柳珪抬起头,神情肃穆,似乎没了先前的和蔼,但也没有刻意流露出威势。
只是林符瞬间便满头大汗,低下头,说道:大将军,除了一标黑狐栏子和三百亲骑加入追杀,属下还跟随军的蛛网谍子要了一名小宗师高手。
还有消息说玉蝉州持节令的女儿鸿鹄郡主,也悄悄跟上了。
柳珪轻轻嗯了一声,瞪了一眼这家伙,幸好你小子没蹭喝那碗茶,否则看我不抽你十鞭子!在南朝军界作为青壮将领之一而极富名气的林符讪讪一笑,像个犯了错差点被严厉先生打板子的蒙童。
柳珪喝了口浓茶,轻声说道:为将之人,也许只是一念之差,就要多死很多人啊。
林符,你知道为什么北凉王被人骂人屠却不以为意吗?知道他这位大将军会愧疚什么吗?林符摇头道:北凉王的心思,卑职可猜不透。
柳珪轻声道:人屠,那是杀敌百万的称呼,作为带兵之人,被这么喊根本不痛不痒,跟我抽你十鞭子差不多。
可如果因为自己的纰漏,害死了本该可以活下来的麾下士卒,那才会让人良心难安。
林符小声道:大将军,我就一个小亲卫,这话你对那个北院大王的董胖子说去。
柳珪又气又笑,无奈道:知道你们不服气董卓,不过人家确是有真本事的。
以后你们这帮兔崽子少阴阳怪气说话,滚!林符退出大帐。
背后传来柳珪的军令,传令下去,帅帐南移,跟随大军前往流州。
林符转身问了一句,大将军不把那锅茶喝完?柳珪平淡问道:那我柳字军儿郎得少砍多少颗人头?林符二话不说,健步如飞跑去传令,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大将军,现在起我就不当亲卫了,上次说好了让我当三品将军的,除了两万大军,还有那黑狐栏子都得归我管辖……你老不说话,就当默认了啊……柳珪笑了笑,抓紧时间多喝了一碗茶。
因为在一个月之内,不断有各路人马离开原先驻地赶赴姑塞龙腰两州边境驻扎,到达之后西京兵部又长时间全无动静,怨声载道,结果在三天前,南院大王董卓终于开始有所动作了,而且不动则已,一动就让人眼花缭乱,连他柳珪都感到出人意料。
边帅柳珪的亲军开拔,杀往流州。
————把一场血腥追杀当做出门散心的妖艳女子站在一处高坡上,挑了挑眉头。
她身边站着一位气度卓然的锦衣老者。
绰号龙王。
北莽魔头排名第九,但北莽江湖公认这名老者的排名实在过低了。
而那位貂覆额的北莽贵族女子更是对此坚信不疑,一位连蛛网六大提竿都得毕恭毕敬喊一声师叔的老人,第九?开什么玩笑!她便是在北莽王庭艳名远播的鸿雁郡主,号称面首无数。
父亲是玉蝉州持节令,只是失言获罪于皇帝陛下,看上去是八大持节令中最憋屈的一个,但是她依旧是慕容女帝最宠溺的后辈之一。
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跟随父亲入京面圣,双手还没有洗干净掉那些耶律姓氏龙子龙孙鲜血的女帝,就会笑着把鸿雁郡主捧在怀里,让这个孩子站在自己膝盖上。
那一幕,让许多耶律和慕容家族的王族长辈至今难忘,也只有那个时候,让人记起那位妇人,是个妇人。
这个声名狼藉的天之骄女,曾经亲自去留下城捎话给城牧陶潜稚,清明时分,不宜出门。
只是陶潜稚没有听进去,然后就果真死于清明大雨中。
她望着远方那场人数悬殊的对峙,问道:老龙王,那个身影怎么瞧着很眼熟?锦衣老者笑道:仅看身形,有些像是当年在倒马关街上,被郡主调戏的那位俊俏公子。
貂覆额的鸿雁郡主哈哈笑道:记起来了,是有些像那家伙,还被我拍了一下屁股。
远处,孤单一人的拎刀之人,没有任何躲避迹象,就那么直直迎向那群策马前冲的黑狐栏子和两百轻骑。
锦衣老者眯起眼,但是看气态,就是天壤之别喽。
如果郡主不会是觉得老奴老眼昏花,咱们还是现在就掉头就走,有多远走多远。
鸿雁郡主一脸震惊,那家伙年纪轻轻,就是指玄境界高手?可就算指玄好了,也未必能在你老人家和小四百骑军下逃生啊?鸿雁郡主问道:天象?北凉有这么一号人物吗?袁白熊比他年轻要大吧,也没有那个来这里逛荡的闲情逸致嘛。
锦衣老者摇头道:没猜错的话,是那个家伙了。
然后老人就开始转身离去。
鸿雁郡主却没有挪步,因为她知道老龙王嘴中的那个家伙是谁了。
她反而更不想走了。
老人停下脚步,皱眉说道:郡主,你真的会死的!那人已经发现我们了,老奴这一走,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好让那人知道我们无意插手。
背对锦衣龙王的貂覆额女子笑着摆摆手,老龙王,你走你的,我得亲眼瞧瞧这位传奇人物。
我得确认一下,若真是当年被我揩油的那个公子哥,我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赚到了嘛。
还有,老龙王,你别想着打晕我啊!老人叹了口气,鸿雁郡主执意不走,自己离开也就没了意义,他方才确实有想打晕她的念头。
她喃喃道:好戏上场了,老龙王,你真不想亲眼看一看此人的风采?兴许错过一次,就是错过一生哦。
老人没有说话,但是已经来到鸿雁郡主身边,一起望向远处。
黑狐栏子有七十余骑,柳字大军铁卫亲骑足有三百。
在这支骑军看来,这只拦路蝼蚁就是一冲即死的货色,他们真正的任务是截杀那十四骑游弩手。
徐凤年始终左手握刀,却没有右手抽刀。
停下脚步。
手腕一抖。
左手凉刀出鞘,而刀鞘则直直刺入身侧的沙地。
左手反握刀。
------------第一百零四章 旧账望向那边狭路相逢的场景,锦衣老者问道:郡主真不怕死?貂覆额女子心思剔透,说了声走着。
那位北莽蛛网的元老抓住她的肩头,沿着坡脊往下飞掠而去,一直到与双方碰撞处平行的二十丈外才停下。
在飞掠途中,鸿雁郡主还有心情扭头欣赏那些北莽骑士的冲杀姿态,矫健身躯随着马背一起一伏,如同一个人的呼吸,充满了一种让人赏心悦目的动态美感。
北莽战士手中的弯刀要比凉刀弧线更大,这样的弧度,使得北莽战刀拥有更加巨大的劈砍力道,配合他们的身高,以及先天超出中原男子一截的雄浑膂力,一刀劈下,势如破竹。
鸿雁郡主耳中传来那些北莽男儿的粗犷呼喊声,她坚信这种声音,也必将响彻中原大地。
不是一个武榜高手就能挡下的,也不是北凉三十万甲士能够拦住的。
她摸了摸那抹覆额貂皮,眯眼远望。
只见那个整座北莽王朝数百万铁蹄的拦路之人,反提那柄凉刀,横在胸前。
最前排并肩的三骑黑狐栏子,在马前胸高度位置上像是出现了一条裂缝,然后瞬间扩大,战马和骑士继续前奔,但是被切割成了两截,下半截战马连同骑卒的双腿都摔在黄沙中,战马上半截和刹那间被截断双腿的骑士摔在更前面一些的地上。
不光是第一排,后边十几排也是如此诡谲光景。
在那名刀客身前百步远的道路上,顿时就绽出一大片血腥。
一匹战马的半截露出猩红肠胃的身子,就那么死死贴在沙地上向前滑出去,战马尸体后则是那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三十几名断去双腿的骑士坠地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根看不见的线并未强弩之末,事实上一直在迅猛推进,但是后头北莽精骑,尤其是黑狐栏子在察觉到不妙后,直接高高跃起,弃马抽刀。
甚至有骑士猛然拉起缰绳,跳过了那条横切而至的线。
在更后边的骑士开始迅速偏离直线,尽量绕出一个大弧度进行规避式冲锋。
鸿雁郡主兴致勃勃问道:罡气?老龙王点点头。
她又问道:极限是多长多宽?锦衣老者视线些许偏移,望向骑队后方,答道:这一刀大概是长百余丈,宽两丈。
但仅是他的这一刀而已。
她啧啧道:这要是在战场上岂不是很威风八面?老人平淡道:在大型战场上,有蛛网这些只管针对江湖高手的潜伏死士,何况还有神箭手和脚踏弩,甚至是投石车。
寻常高手,谁敢这么玩,谁就是第一个死的活靶子。
当然,眼前这位,除外。
他要是真想像西蜀剑皇那样死战不退,恐怕需要几位顶尖高手牵制才行,退一步说,这种高手在体内气机耗竭到油尽灯将枯之际,依然是想走就走,没人留得下,毕竟只是换一口气的事情。
这么一口气,不是同为武评高手,就如何都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但是世上从来都是一物降一物,此人胆敢亲身陷阵,我们的军神自然也就不介意亲手摘掉他的头颅。
军中的万人敌,绝大多数是昙花一现,证明自己有这个实力,然后就死了。
鸿雁郡主深以为然,点头道:这也是江湖高手不愿搀和沙场厮杀的理由吧,一身修为来之不易,说死就死,也太郁闷了。
下辈子投胎,可就很难保证还能投出个根骨奇佳的好胎喽。
那人似乎抬起手臂微微滑抹了几下刀锋,道路上六七名跳离马背的黑狐栏子就在空中炸裂分尸。
随着他的反手刀一次次动作幅度极小的转换。
一匹高高跃起马蹄还未踩踏在地面上的战马,一条无形的线从左侧马腹下方,向上倾斜至马背骑士的右侧肩头,切成了两半,又是一大泼鲜血洒落在地面上。
一名正在挽弓射箭的骑士被连人头带马头一起当中劈开。
在刀客和三百多骑之间,已经出现一大滩由点及面的血泊。
然后这滩血泊随着刀客的继续抬手,继续迅速向前推移。
这些披甲骑士就像豆腐被刀锋轻松割裂。
鸿雁郡主满脸惋惜道:只是蝼蚁啊。
对于那场惨剧没有半点恻隐之心的老龙王平静道:蝼蚁不假,可之所以这么凄惨,还是数目太少的缘故,只要蝼蚁汇聚成了不计其数的庞大蚁群,那就不光是西蜀剑皇会被活活咬死。
老人继续说道: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决定万人战役的顶尖高手,北凉是有,但屈指可数,眼前这位,加上袁左宗和徐偃兵。
袁左宗身为骑军统帅,等到战况危急到需要他去力挽狂澜,那么也就意味着整个北凉边军差不多完蛋了。
那个枪仙王绣的师弟,倒是最有可能出现在前期战场上。
这么锋锐的一杆枪,搁谁都不舍得白白放在兵库里不喝血。
鸿雁郡主点头道:也对,如果轮到他北凉王不得不上阵杀敌,别说北凉边军,恐怕北凉四州都已是我们囊中之物了。
她突然开心笑了,老龙王,你说他好歹是暂时顶着天下第一头衔的人,结果不管他武力多高,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家三十万甲士一个接着一个去死,是不是深感无奈啊?老人想了想,笑道:换成我是他,早就跑路了。
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何处不逍遥?她好奇问道:反正边境上杀来杀去就那么回事,那么这个人怎么不干脆潜入咱们王庭大开杀戒?不是挺能扰乱军心的吗?老龙王被她这个门外汉的天真想法弄得哭笑不得,叹气道:到了天象境后,高手与高手之间就很容易心生感应,就算他能杀一座城两座城,哪怕整个宝瓶州给他杀得流血千里,然后?被拓跋菩萨,洪敬岩和剑气近这些大宗师联手围殴堵着杀?鸿雁郡主撇撇嘴道:怎么成了无敌高手也这般束手束脚,多无趣。
以前只听说儒释道三教中跻身天象境界的半圣之人,不敢轻易出手杀人,是怕沾染因果气数。
原来这些纯粹的武夫,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老人苦着脸,说了句良心话,老奴不得不陪着郡主在这里等死,不是更无趣?老人没来由望向天空,感慨了一句,人生天地间,有天地在,我辈谁不是束手束脚的牵线傀儡?这座牢笼,有人侥幸跳得出去,但是肯定没人打得破。
鸿雁郡主咦了一声,结束了?雷声挺大,雨点太小,我可还没看过瘾啊。
在说话间,北莽骑士果然没有让这位姓耶律的金枝玉叶失望。
当人数已经不足三百的骑士全都停下马蹄时,那人也停下了刀。
一名在柳字军中久负盛名的神箭手,抓住这个绝佳空当猛然间挽弓如满月,弓弦崩出砰一声巨响,朝那名年轻刀客激射出一箭。
另外两名背负大弓的魁梧骑士也有样学样,不用刻意去酝酿准头,皆是拈箭出囊,拉开大弓,一气呵成便分别射出一支箭。
先后三根凌厉利箭破空而去,箭头都精准刺向那名刀客的面门。
随后一幕,让这些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士都瞠目结舌。
三根羽箭就那么安静悬停在空中,保持着斜刺姿势。
刀客将那柄最让北莽边军深恶痛绝的凉刀放回了刀鞘。
一枝雕翎箭,两枝寻常羽箭。
他伸手握住那根被中原称为快疾过鹰鹞而大风摇不动的雕翎箭,反手甩出。
那名马背上在射箭之后双手下意识抓紧缰绳的神箭手,被一箭穿透头颅,整个身躯都被巨大侵彻力往后一带,双手随之扯动马缰,战马前蹄抬起,骑士的尸体则后坠落马。
与阵亡骑士朝夕相处的那匹战马,似乎还很茫然,轻踩细碎马蹄转身,用马鼻碰了碰那名倒地的主人。
一名头领模样的黑狐栏子回头看了眼北方天空,带着无比眷念。
再度转头后,面朝那名实力恐怖的年轻高手,这名栏子猛地一夹马腹,率先开始无异于自杀的疯狂冲锋。
第二匹战马开始跟随,第三匹,第四匹……最终,整支骑队无一骑拨转马头撤退,全部开始冲锋!看到这幅悲壮场景后,鸿雁郡主咬着嘴唇,轻声道:走了。
嗯?老人疑惑却没有半点迟疑,抓住她的肩头往后倒掠而退,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耳畔的疾风拂过,说道:如果任由他们‘无缘无故’死在这里的军情传回草原,那么他们就白死了。
老龙王没有出声。
将近四百骑追杀十四骑,结果还没有成功,任由敌方游弩手传回情报,哪怕这些北莽健儿已是全部战死,他们身后大草原上的父母妻儿甚至是整个部落,都会被牵连。
而那些人,原本是在等着他们的亲人带着战功和粮食回家。
就算空手而返,活着也好。
任由两条大鱼离开后,帮十四骑游弩手断后的徐凤年,悬好凉刀在腰间,迎向气势汹汹的北莽骑队。
他开始奔跑。
黑狐栏子的那名标长最先冲杀至。
徐凤年一跃而起,那名标长还保持着高高抬臂劈刀的模样。
一掌拍在这人的头颅上,连人带马都砸入黄沙大地,四肢尽碎的战马腹部跟沙坑黏在一起。
只是徐凤年手中多了一颗被他拔出的头颅,砸向第二名黑狐栏子。
那栏子胸膛炸烂。
徐凤年迅速坠地,一个摇晃,肩膀撞在左右两侧的战马侧面,马蹄离地,两骑横向侧摔出去。
一骑凶悍直撞而来,只是在离徐凤年一丈外时,人马俱是被磅礴气机搅碎,绽开一团血雾。
那名潜藏在黑狐栏子和柳字军精骑中的蛛网谍子,毫无征兆地破开血水雾气,剑尖直指徐凤年眉心。
徐凤年全然不理睬那剑尖,伸出手按住这位捉蜓郎的脑袋,往下一按,摔在地上。
剑尖崩碎,剑身折断。
谍子的身躯在黄沙地上弹了一下,先是七窍流血,继而是经脉寸断的全身都渗出血丝。
这具尸体被徐凤年一脚挑起,撞向前方一匹战马。
在冲在最前方的十几骑就这么毫无反抗地死去后,那些活着的骑士终于丧失了冲锋赴死的勇气。
开始有人后撤。
天底下确实有热血上头不怕死的人,也有着即便怕死却可以为之坦然去死的事。
可是这些一向骁勇善战的北莽精锐,不希望自己死在一个连名字身份都不知道的敌人手上。
徐凤年微微一跺脚,向前伸出一只手。
在他身前地面上,一柄柄黄沙长剑拔地而起。
约莫半炷香后,带着鸿雁郡主飞奔出去二十数里路的锦衣老者,整个后背瞬间绷直!一个清冷嗓音从他背后响起,两位在倒马关认识的老熟人,你俩这么不把命当命啊?然后鸿雁郡主发现自己的臀部被轻轻拍了一下,背后那人微笑道:旧账结清。
所以你可以去死了。
------------第一百零五章 互杀(还有两章,但肯定比较晚了,尤其是第三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倒马关时,被老龙王护驾的貂覆额女子进入北凉边关险隘,视如踏春游玩,见着了那位生了双漂亮眼眸的年轻俊哥儿,不过是当成了粗通武艺的世家子弟,想调戏一下,那就随心所欲,摸了他一把屁股。
哪里会想到风水轮流转如此之快,今天被他拍了一下臀部,堂堂郡主,唯一能让北莽女帝愿意做出含饴弄孙姿态的皇室后辈,竟是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锦衣老者不愧是北莽蛛网的老祖宗,轻轻一推鸿雁郡主肩头,将其推出去老远,命悬一线,也顾不得拿捏力道,她摔在十数丈外的黄沙中。
在送她暂时脱离险地后,老龙王一声轻喝,舌绽春雷,浑身气机流转如决堤大洪,一身织工不输江南织造的华贵锦衣被外泄气机撑出千万条细微缝隙,老龙王没有转身甚至连都没有转头,抬臂向后砸去,手臂上的袖子刹那之间化为齑粉。
龙王斛律铁关是北莽成名已久的高手,在拓跋菩萨慕容宝鼎洪敬岩这几位新秀尚未崛起之时,天纵之资的斛律铁关,曾被看作是可以赤手空拳挡下枪仙王绣那杆刹那的顶尖高手,斛律铁关的近身肉搏不可谓不强,尤其以筋骨坚韧著称于世,慕容宝鼎在获得不动明王美誉之前,还曾跟斛律铁关请教过淬炼体魄的秘术。
北莽女帝整肃江湖势力期间,被召见的斛律铁关就露过一手,八架分别有两百矫健拽手的攻城车投掷出八颗重达一百八十斤重的大石,几乎同时砸向站于两百丈外的龙王斛律铁关,老人在空中拳碎大石,没有让任何一颗巨石完整落地。
老当益壮的斛律铁关这一臂挥去,如同裹挟风雷。
徐凤年伸出右手,轻描淡写抓住老龙王的手腕,叩指断长生。
斛律铁关瞬间只觉得体内那股急速流转的磅礴气机被截断,如一艘急速楼船蓦然遇上了铁索横江,而且这锁江铁索不止一处,而是在他六处紧要窍穴都兴风作浪,像是硬生生在他体内设置了六道关卡。
雪拥蓝关马不前,任你是日行千里的骏马,大雪压路,亦是行不得也。
斛律铁关浑身颤抖,鲜血猛然从牙缝间迸出,拼着受伤也要冲断那些铁锁,竭力让一气贯通全身经脉。
老龙王很果决,也有不惜玉石俱焚的狠辣,可徐凤年既然出手,就不会拖泥带水,左手掌作手刀竖起,搁在斛律铁关肩上耳畔,往左一拍,抓住老人手腕的右手往外一扯。
斛律铁关的脑袋出现剧烈震荡,更骇人的是老人的整条胳膊都被徐凤年从身躯拔掉!与此同时,斛律铁关的整个头颅右半边都出现密密麻麻丝丝缕缕的鲜红丝线,如不计其数的赤蛇在他肌肤中肆意游窜。
斛律铁关的长处是力大无穷且龙筋铁骨,无比精通近身肉搏。
可他一定不知道如今一旦让徐凤年近身颤抖,那无异等于让离阳王朝那位号称陆地神仙之下韩无敌的人猫近了身。
而天底下唯一一个擅长以指玄杀天象的韩生宣,杀一个指玄境总不至于更难吧?被扯掉一条胳膊的斛律铁关双脚深陷沙地,双目圆睁望向远方,纹丝不动。
徐凤年轻轻丢掉那条手臂,转过身望向那名初见时何其不可一世的貂覆额女子,这位神情悲怆的鸿雁郡主怔怔坐在地上,她不知道为何在自己心目中罕逢敌手的老龙王不动弹了。
她只知道老人肯定受了重伤,却绝对想不到身为北莽传奇人物的斛律铁关已经气绝身亡。
徐凤年看着这个大概是忘了逃跑的女子,双方都没有说话。
她突然厉声喊道:老龙王,杀了他!他是北凉王徐凤年,你只要杀了他,我就亲自去跟陛下给你请功,你可以做大将军,做持节令!鸿雁郡主不傻,相反,她是一个极其聪慧城府的女子,否则也没办法在耶律慕容两姓之间左右逢源,她哭喊道:斛律铁关,你倒是出手啊!她满脸泪水,哽咽道:老龙王,你哪怕动一下也好啊……徐凤年看着这名女子的貂覆额,但是左手已经按在腰间凉刀上。
鸿雁郡主猛然间平静下来,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黄沙尘土,理了理鬓角凌乱青丝和那有些歪斜的貂覆额,缓缓问道:我可不可以选择一种不丑的死法?徐凤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笑道:你有没有可以拿来换命的东西,比如说董卓柳珪的大军动向,又比如说有没有一些耶律大统遗孤的消息?要不然,说一些你们北莽那两支大帐重骑的事情,也行。
她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饰她的讥讽之意。
徐凤年拇指轻轻推刀出鞘。
就在此时,一骑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一位满脸血污的年轻骑卒,还多带了匹马。
看他装束佩饰,不伦不类,既有柳字军百夫长身上扒下来的铁甲和佩刀,也有黑狐栏子的独有短刀,还背有一张巨大雕翎弓。
应该是这名骑卒大发了一笔死人财。
鸿雁郡主转头看向这劫后余生的一骑,眼神中尽是鄙弃和仇视,不用想也知道是个投敌叛变的家伙,在北莽草原上,就数这种男子的骨头最轻。
那名年纪轻轻就已凭借骑术箭术进入柳字军将军亲骑的骑士,停马不前后,大口喘气,也看了看那貂覆额女子,先前在大军营寨中只是有幸远远见过几眼,当时是一位万夫长神情恭敬地领着她和扈从前往大将军帅帐,这种大富大贵的女子,他连想都不敢想这辈子能与之说上一句话。
至于此时此刻她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唾弃,让这个确实已经叛变的年轻人不由自主低下眼皮子,但是他很快就抬起头,不去看那让人自惭形秽的女子,而是望向那名刀客的修长背影。
他的身体开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先前那一幕历历在目。
连他在内三百骑开始后撤逃亡,这个年龄相仿的刀客就那么凭空铸出黄沙飞剑,他回头的时候,亲眼看到一名名袍泽被那长剑贯穿后心,偶有骑士用弯刀砍碎飞剑,也挡不住第二柄飞剑的贯胸而过。
有一名袍泽被飞剑透肩刺落下马,整个人都被钉入沙地,那人在身形飘摇的追杀途中,随手伸出一手往下一按,几丈外死命挣扎的受伤袍泽整个人就陷入大地,扬起一阵黄沙,然后便悄无声息。
有一名黑狐栏子坠马后,整个胸膛都被飞剑刺得血肉模糊,踉踉跄跄向这人奔杀而去,结果被这人错身而过,只见黑狐栏子双脚离地,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一个后仰,重重摔在地上。
一名柳字军亲军百夫长躺在地上,气若游丝。
被那人用提在手中未曾出鞘的凉刀轻轻一磕,敲击头颅,整颗脑袋就那么炸碎了。
当那人离他愈来愈近,鬼使神差,他不再策马狂奔,而是拨转马头,拦在道路上,但是没有去送死,而是等死。
他也不知道到底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看着那人不断驾驭飞剑杀人,若是身侧有人尚未咽气死绝,就或用在鞘凉刀或用新铸飞剑面无表情补上一记。
那一刻,在这名身陷死境的小卒子看来,整座天空都是如蝗群的飞剑,然后是这些飞剑织出一张恢恢大网。
有六七骑黑狐栏子作困兽斗,越过呆滞的他,嘶吼着向那人冲锋过去,然后连人带马都被贯穿力惊人的飞剑挟带到天空,最后一起坠地。
在他眼中,有那么几个瞬间,似乎看见了那人在一呼一吸。
一呼细微如水滴莲叶轻轻颤,一吸则鲸吞天地气势如虹。
不知为何,那人跟自己擦肩而过,却没有朝他痛下杀手。
当三百骑只剩下他一人独活的时候,那人出现在他身侧,用地道娴熟的北莽言语吩咐他可以随意拣选一些甲胄刀箭,然后多带一匹战马跟着他离开。
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了一回,那时的年轻骑士都忘了恐惧,从鬼门关回来后,还有心情去捡取那些早就艳羡不已的好物件,换上一匹良马,穿上铁甲,佩上战刀,背上大弓,一件没落下。
甚至年轻人还给自己换了双崭新结实的牛皮靴。
风起卷黄沙,活着的,就是这三人两马。
鸿雁郡主望向徐凤年,伸手指了指那名年轻骑卒,咬牙切齿道:你杀了他!徐凤年用一种打量疯子的眼光,促狭看着这位大漠上身最为份勋贵的皇室女子,他比你值钱多了。
徐凤年继续说道:他不会死。
不过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只要拿得出手足够‘值钱’的东西,买得起自己的命,我就答应不杀你。
鸿雁郡主疯癫尖声道:杀了他!这种人不配当北莽儿郎!徐凤年抬起手臂,对那名年轻骑卒做了个劈砍的冷酷手势。
那骑卒平稳了一下呼吸,开始毫不犹豫地抽刀冲刺。
鸿雁郡主彻底傻了。
她可以允许自己死在北凉王的手上。
但她决不允许一个北莽郡主,玉蝉州持节令的独女,被女帝陛下深深宠溺的自己,到头来死在一个草原叛徒的刀下!而且这个籍籍无名的懦夫,是如此的卑贱!她惨然一笑,无比仇恨地看了眼徐凤年后,迅速抽出一柄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第一百零六章 男儿死尽时夕阳西下,两骑缓行于一处俗称龙眼儿的平坦沙地上,再往南走三十里,便是北凉边关第一雄城虎头城。
此城内外屯扎精兵三万,铁骑三千,轻骑六千,步卒两万多。
城中即便不列入兵籍的百姓,只要是青壮年纪,都可以在仓促之中披甲上马而战。
虎头城身后则是新设有北凉都护府的怀阳关,与怀阳关一线左右又有两座柳芽、铁茯苓两大关城,拥兵万余,与步军人数绝对占优的虎头城不太一样,柳芽和铁茯苓两座军镇几乎清一色都是快马轻甲的骑兵,显然与主要用以阻滞北莽大军南下的守城虎头城相反,这两座城池规模逊色一筹的边城,更多担负起主动出击的任务。
在这攻守兼备的第一道战线后,则是以锦源清河重冢三关为支点、玄参神武两城为凉州北边为两翼的第二条战线,紧接着便是常年驻扎凉州边境的大雪龙骑军,以及步骑两大副帅陈云垂何仲忽的大军。
加上犬牙交错的戊堡碉楼,毋庸置疑,凉州以北的边境,是整个北凉最难撼动的战场所在,一般来说,北莽最不可能攻打重兵把守稳若磐石的凉州北线,北蛮子真要想张嘴吃下这里,恐怕就不仅仅是崩落牙齿和血吞这么简单了。
相较大马快刀冠绝北凉的凉州北线,幽州那边以步卒居多,所以步军大帅燕文鸾的帅帐也在那里,不论是幽州以北的地势还是驻军的分配,都决定了幽州才是典型意义上北方游牧和中原农耕的攻守战,一方攻城一方守城,而不像凉州北那种仗着徐家铁骑,都敢摆出与北莽骑兵在马背上对攻的架势。
原本龙象铁骑驻扎在凉幽两州的中间地带,可以随时支援两侧,甚至主动四处游曳寻觅战机,并无定势,只是随着新设第四州流州,三万龙象军进驻其中,幽凉两州的紧密联系无形中割裂出一条裂缝。
离阳王朝西北第一大城,不是北凉境内凉陵幽三州的州城,而是这座突兀而出雄视北莽的虎头城!幽州边境上还有一些例如倒马关这类供商旅出入凉莽的关隘,但是凉州以北,一个都没有!这里注定只有狼烟四起黄沙百战,而永远不会听到商队驼铃声。
虽然只有两骑,但是其中一骑拖拽着一个双手捆绑的狼狈女子。
她浑身尘土,嘴唇干裂,脚上那双如江南婉约闺女的精致绣鞋也破败不堪,露出了鲜血淋漓的脚趾。
她身形摇摇欲坠,但是还在苦苦坚持。
当她能够抬头遥望见那座传说中最喜欢在城头上摆满北莽俘虏脑袋的虎头城,她因为这个不合时宜的停顿,然后被战马拖拽得扑倒在地,那名骑卒没有转头,她竭力挣扎起身,否则就会被这么拖着前往虎头城,可精疲力竭的她实在已经无法站起来,只会翻了个身,后背传来一阵滑行在砂砾上的火烫刺痛,这种痛苦不在于刹那间产生多大的剧痛,而在于绵绵不绝,点点滴滴的积累。
那名奉命行事的北莽骑卒忍不住转头瞥了眼,这么一个高坐云端上的女子,就这么跌下神坛,结果被他和坐骑像牵狗一样拖拽前行。
他转头看着前方那一骑,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不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杀她。
远处,尘嚣四起,一支气势雄壮的数百人骑队震撼着大地轰然而至。
他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大数目的北凉骑军,他也很快发现北凉骑军跟以往所在柳字军骑军的不同,后者陷阵杀敌,无疑很悍勇也很残忍,他投军以后,自己也是如此,否则也成为不了大将军柳珪亲卫骑军之一。
但是前方这些北凉骑军给他的感觉,却要更加可怕,先前跟那标游弩手交战还不明显,不过是觉得那些久负盛名的北凉游弩手确实战力惊人,可当超出三百人数之后,就给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像是这三四百骑浑然一体,他们的策马扬鞭,充满了一种会让所有北莽勇士都会感到极其别扭的隐忍和克制。
眼前这些虎头城驻军,甚至每一次身体跟随马背的起伏幅度,都如出一辙。
他只听说那两支用无数金银喂养出的大帐重骑,在完完整整铺开阵型进行一线冲锋时,能够真正做到齐头并进。
这四百骑几乎同时翻身下马,为首一名中年骑士单膝跪地,低头抱拳道:末将刘寄奴,参见王爷!之后四百骑异口同声道:参见王爷!徐凤年微笑道:都起来吧,这趟劳烦刘将军出城相迎了。
徐凤年身后那名还能骑马披甲的年轻俘虏愣了一下,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来,但是他看到那名衣甲刀弩与身后骑卒一模一样的刘将军在起身时,似乎是个瘸子?然后他就知道这位相貌平平的瘸腿武将是谁了,北凉诸位统帅之下的边将第一人,虎头城守将刘瘸子!他不知道什么刘寄奴,但几乎每一个柳字军士卒,都听说过这个在大漠上极具传奇色彩的刘瘸子。
此人跟许多边功越大在北莽骂名越多的北凉猛将不一样,刘瘸子在北莽南朝读书人嘴里,那都是公认的当世良将,治军法度森严,但战场外视士卒如亲子,两儿两女,儿子都已战死边关,小儿子死时不过十六岁。
两个女儿都嫁给了他的部下,又都成了寡妇。
刘瘸子对敌从不心慈手软,却从不滥杀无辜,在十四年前一次报复性的长途奔袭中,深入姑塞州境内腹地,一路斩首破万,那条腿就是被一名俘虏女子用匕首刺透,但刘瘸子依旧没有杀她,只留下一句不知真假但在草原上广为流传的话,不论是我们北凉还是你们北莽,只有等到男儿死尽之时,才轮到你们女子。
刘寄奴陪着徐凤年前往那座气势雄伟的虎头城,他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在那儿了,看着那高大城墙,这位战功彪炳的武将眼神异常温暖。
他们身后四百精骑缓缓拨转马头返程,都忍不住看了几眼那古怪两人,骑马的年轻人一身北蛮子装束,携带兵器倒是挺多,然后拖着一个只能可怜步行的貂覆额女子。
入城后,徐凤年洗过澡,换了一身衣衫,刘寄奴和几位虎头城校尉恭敬站在外院阶下。
徐凤年上次以新凉王的身份巡边,在怀阳关止步,没有来到这里,据说那当下那几位校尉都颇有腹诽怨言,说这位王爷瞧不起他们虎头城,把虎头城将卒当成了北凉后娘养的崽子。
领三千重骑的那位校尉就公开扬言,有本事让怀阳关那帮软蛋驻军跟他演武一次,他也不乐意欺负怀阳骑兵是轻骑,大不了让他们再借兵个两三千,照样不用三轮冲锋就干得那帮家伙丢盔弃甲。
徐凤年看到其中一个假装镇定但是明显有些拘束畏缩的壮汉,招手示意这些虎头城支柱武将都坐下说话,刘寄奴的资历战功摆在那里,他当年跟老凉王都能心平气和说话,面对北凉新主的徐凤年,当然也不至于手足无措,坦然坐在石凳上,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先前喝酒后骂得最凶的马蒺藜,这会儿跟个不敢见情郎的娇羞小娘们似的,搬着石凳坐在了最后头,缩头缩脑。
徐凤年歪了歪脑袋,好像在找人,故意笑问道:刘将军,不知道那位扬言就算拳脚功夫打不过我,却能喝趴下我的马校尉马大人,在不在场?刘寄奴忍住笑声,没说话。
在座几位性子跟边塞风沙一般粗糙的校尉一下子就忍不住笑出声,笑声中都充满了直爽善意。
性子再阴柔的男儿,大概也会被这里年复一年的毒辣日头晒硬了。
心胸再狭小的男子,大概也会被这里日复一日的天高地阔,给撑出了气量。
那个马蒺藜直起腰杆,在袍泽身后高高露出脑袋,破罐子破摔道:启禀王爷,卑职在的,如果你老人家真生气了,要卑职吃鞭子,绝无二话。
就是挨鞭子的时候,能不能找个让卑职下属瞧不见的地儿?否则以后得被那帮家伙笑话死。
徐凤年显然没有跟这汉子计较的意思,问道:刘将军,各位都能喝酒?刘寄奴点头笑着打趣道:喝当然都能喝,这帮人打仗就那么回事,酒桌上个个天王老子第一。
不过马蒺藜和褚汗青两部都要当值巡夜,其他人只要不喝得酩酊大醉,都无妨。
徐凤年嗯了一声,那咱们喝个点到为止,上次欠下的,就只能以后有机会再补上了。
刘寄奴转头喊道:马蒺藜,跟褚汗青亲自去抱两坛酒来,然后滚去巡夜。
马蒺藜如释重负,和另外一名校尉一起小跑出院子,很快抱来两坛绿蚁酒。
心虚的马蒺藜不敢多待,就想赶紧溜之大吉,那名气度儒雅的虎头城校尉褚汗青犹豫了一下,望向徐凤年,问道:王爷,卑职今夜不能喝酒,也不知下次能喝酒会是何时何地,可否以空碗,敬王爷一回?徐凤年点了点头。
褚汗青高高端起那只空荡荡的酒碗,徐凤年则站起身将碗中绿蚁酒一饮而尽。
马蒺藜忐忑问道:王爷,要不卑职也敬你一回?徐凤年又笑着喝了一碗。
徐凤年坐回石凳后,看着那些脸上都带着真诚笑意的边关将校,问道:刘将军,虎头城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尽管开口。
刘寄奴一手捧碗,一只手搁在那条瘸了的腿上,笑着摇头道:没有了。
徐凤年也没有多说什么,陪着这些都已四十多岁的北凉老将一起默默喝酒。
刘寄奴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既然王爷坐在了这里,那么有句本来以为没法子说出口的话,就能说了,虎头城四万余人,今天就当都喝过了王爷的送行酒,虽死无憾。
------------第一百零七章 星空下当刘寄奴诸将离开院子,徐凤年让院外护卫喊来那两名俘虏,鸿雁郡主在别处正在狼吞虎咽,等她不情不愿走进院子的时候,衣衫还是褴褛,不过满嘴油腻,跨过门槛的时候还打了个饱嗝。
这让身旁那名依旧披甲携带刀弓的柳字军骑卒感到新奇,大概是发现原来她这样的女子也不是真正不食人间烟火。
桌上还剩小半坛绿蚁酒,这显然是刘寄奴他们嘴下留情了,徐凤年端起酒碗指了指几张石凳,鸿雁郡主一屁股坐下,那名对徐凤年越发敬若神明的年轻骑士依旧老老实实站着。
鸿雁郡主瞥了眼桌上的酒坛酒碗,下意识抽了抽鼻子,虱子多了不怕痒,干脆就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绿蚁酒嘛,她在倒马关尝过,甚至在王庭京城也喝过,以前没觉得多好喝,今儿一碗酒从舌尖辣到喉咙再烧到肠胃,整个人都瞬间暖和了,饱暖饱暖,总算都齐全了了。
顺带着她看徐凤年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挑衅,她知道徐凤年当时没有让她自尽,她再想死就要比想活还要难很多,这当然未必就是好事,在进入虎头城之前,她想过徐凤年无数种羞辱她这个鸿雁郡主的阴毒法子,不过就目前看来,处境确实糟糕,可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她仰头一大口喝尽碗中酒,擦了擦嘴角,媚笑道:怎么,王爷想要让我侍寝?那为何不让我换一身洁净衣裳?徐凤年反问道:需要我送你把镜子照一照吗,让你看一看自己这会儿啥德行?鸿雁郡主恼羞成怒,刚要抬起手丢掷酒碗,很快就抑制住这股冲动,沉默着又倒了一碗酒,能蹭一碗就是一碗。
徐凤年也不理睬这只落毛凤凰,转头看向那名自称乞伏龙冠的骑卒,说道:你习武很有天赋,这也是我不杀你的理由。
还有一个理由徐凤年没有说出口,从乞伏龙冠的眼睛里,看不出连鸿雁郡主这种局外人都会有的仇恨,就算一个人可以隐藏脸色和眼神,他的气机流转在徐凤年眼中也根本无所遁形,而气机起伏是跟喜怒哀乐直接挂钩的。
这就说明乞伏龙冠这块被埋没的璞玉,也许能够在武道一途上走得很远。
当然最关键的原因是徐凤年希望有一个人能在将来制衡弟子余地龙,这个年纪最小却身为大徒弟的孩子,不同于性格鲜明的王生和吕云长,存在着太多不可预料,徐凤年不希望今后的江湖在自己手上多出一个轩辕大磐。
而乞伏龙冠这个像是路边随手捡来的阿猫阿狗,他的习武天赋不是徐凤年所见最好的,但是属于最有趣的,如姜泥和观音宗卖炭妞,谓之剑胚,而如洪洗象和龙虎山赵凝神,则是真人转世之身,谓之菩提子,佛门也有转世灵童一说,那么乞伏龙冠就有点四不像,什么都沾点边,什么都不纯澈,恰恰如此,反而最符合徐凤年的习武历程,杂糅荟萃,熔铸一炉。
何况当时那场厮杀中,乞伏龙冠真真切切捕捉到了徐凤年这位天人在呼吸之间的那一线之隔。
当今天下,不过双手之数,这个无名小卒便位列其中。
乞伏龙冠现在才十八岁,就已经是柳珪亲军铁骑之一,要知道刀法第一人的顾剑棠在这岁数,也许还不如乞伏龙冠,当然,徐凤年当初更是如此了。
乞伏龙冠有些紧张,颤声说道:北凉王爷,小的从小就是个孤儿,哪儿有饭吃就哪儿混。
王爷要是信不过小的,可以让小的当个北凉边军,步卒都行,杀北莽肯定不手软。
鸿雁郡主在这个时候阴阴笑着,煽风点火道:孤儿?说不定你爹娘就是死在了北凉铁骑马蹄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乞伏龙冠远不如她有心计城府,却也不是缺根筋的傻瓜,一时间没忍住,直接骂道:贱人!放你娘的臭屁!这个年轻人红着眼睛道:我爹娘就是被你们这些有钱有权的南朝王八蛋活活打死的!鸿雁郡主勃然大怒,南朝?南朝算个什么东西,整个南朝就是我耶律姓氏养的一条看门狗!我是耶律虹材,本该是你这种低贱之人一辈子都走不进一百步内的王帐郡主!乞伏龙冠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然后大踏步上前,对着这个娘们就是一耳光摔过去。
鸿雁郡主也不是木头,低头,后退,一溜烟躲在了徐凤年身后,一脸得意地喋喋不休:嘿,打不着!瞧你这点出息,活该你一辈子没办法给你爹娘报仇。
呦,说不定你这种废物原先在军中一直给南朝那些仇家效力也说不定哦……乞伏龙冠突然平静下来,死死盯住这个女人。
鸿雁郡主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寒意,小心翼翼拿回酒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绿蚁酒。
此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徐凤年倒了两碗酒,轻声道:澹台前辈请进。
当那名不速之客坐下时,徐凤年递过去一碗酒,对方也不客气,喝了口酒,双颊微红。
耶律虹材望着这名高大女子,充满好奇。
举手抬足,尽显宗师气度,还有一种扣人心弦的写意风流。
徐凤年笑问道:前辈怎么知道我到了虎头城?澹台平静淡然道:我以前听师父说过,天人俯瞰世间众生,就如我们在夏夜看那萤火点点,大多萤火一闪而逝,却总有寥寥一些,尤为明亮,甚至在某个时刻,刹那璀璨如星辰。
徐凤年顿时心中了然,想必是先前截杀四百骑,气机倾泻,让这位精于望气的练气士宗师抓到了蛛丝马迹,然后就在这虎头城附近守株待兔而已。
按照澹台平静,准确说来是按照这位宗主师父的阐述,世间人上人的顶尖高手亦是云间仙人的天下人而已,不过如拓跋菩萨曹长卿这些高手,他们散发出的萤火会格外惹眼。
练气士做着替天行道缝补法网的行径,自然而然会更容易寻觅到他们这一小撮高手。
徐凤年问道:是不是可以说,世人修道问道证道,就是以米粒之光去与皓月争辉?澹台平静摇头道:师父说过,修成了道,也无非是水滴入海而已。
黄河之水天上来?非也,海上来。
故而奔流到海不复回?非也。
徐凤年打趣道:你师父说话都这么机锋,这么……有道理?澹台平静一笑置之,像是为尊者讳。
徐凤年盯住那个还想偷偷倒一碗酒喝的鸿雁郡主,后者悻悻然缩回手。
徐凤年指了指院门,乞伏龙冠率先离去,鸿雁郡主稍等片刻,猜测那小子已经远去,才鬼鬼祟祟摸到了院门跨过门槛。
结果很快就传来清脆响亮的啪一声,以及鸿雁郡主的尖叫怒骂声。
澹台平静轻声道:王爷好眼光。
徐凤年纳闷道:此话怎讲?她小酌了一口酒,这对男女都是身具气运之人,值得王爷用心雕琢。
徐凤年冷笑道:气运?澹台平静神情不变,运气太好,就是气运了。
换成常人,面对一个大开杀戒的武评高手,他们多一百条命就能活下来?徐凤年正想说话,澹台平静摇头道:你有你的种种理由,但这不妨碍他们活下来的事实。
她继续说道:按照事先约定,我观音宗会在怀阳关以南青河关以北停留,也会尽力为北凉做些凝聚气数的事情,但是最终去留,由不得北凉边军决定。
徐凤年点头道:这是自然。
她还是直截了当说道:若是王爷不幸身死?徐凤年无奈道:放心,如果真有这一天,我在临死前会悉数赠予那个卖炭妞。
澹台平静悬着酒碗,一本正经问道:大战在即,你我说这个,是不是有些晦气了?徐凤年笑望着这个仿佛完全不谙世情的女子,反问道:你说呢?澹台平静一只手臂搁在石桌上,一手托着酒碗,抬头望向那片星空。
徐凤年心境祥和,闭上眼睛,缓缓喝了口酒。
视线并无交集的两人很随心所欲地一问一答。
北莽大军在边境上的兵力快到它的地理极致了,但是它依旧可以有闲余兵马在北方草原上着手下一波攻势。
面对这样一个本该由整个离阳王朝抗衡的敌人,你不担心最无险可据的流州吗?当然担心。
大概就像当年徐骁看着我去中原和北莽。
打凉州打流州打幽州,先打何处,对北莽来说各有利弊。
你觉得是?其实先打哪里都没有关系的。
我爹徐骁,我师父李义山,袁左宗,褚禄山,燕文鸾,陈云垂何仲忽,还有像虎头城刘寄奴这些人,都已经把北凉该做的都做到了最好。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开始认为,北凉也许真能守得住。
但是北凉接下来谁会战死沙场,我不会知道。
也不想知道。
那么拓跋菩萨为何没有出现在边境?这就像赵家天子死活都要把顾剑棠留在北地,而不让他去广陵道,因为这是王朝最后的杀手锏。
当那老妇人和帝师需要拓跋菩萨亲自出马的时候,说明那时的局面才算开始偏离掌控了。
在这之前,他们都坚信自己稳操胜券。
澹台平静突然问了一个很题外话的问题,你为何不杀那北莽郡主?徐凤年哑然失笑,沉默了片刻,跟她一起望着星光点点的天空,当然不是我喜欢她,只是她让我想起了一个我很想念的人,一样喜欢貂覆额,一样声名狼藉,一样性格刚烈。
我能杀她却不杀她,不过是想让她知道活着是有多不容易。
澹台平静把酒坛里最后一点酒都倒在自己碗里,一饮而尽,你真正在乎的她是谁?徐凤年伸出手指,指着星空,柔声道:我大姐,在那儿。
不知过了多久,徐凤年回神后,忍不住扶额叹气。
这位地位超然实力亦是超群的王朝第一练气士,不但醉睡过去,还趴在桌上打着微鼾。
徐凤年何等心思灵犀,看着她感慨道:应该是想念你那个师父了吧?------------第一百零八章 大战在即晨起雾霭,一行人由虎头城南门骑马而出,然后分道扬镳。
乞伏龙冠换了身北凉轻骑的甲胄刀驽,同时也拿到一份崭新户牒,名字也改成乞伏陇关,从今天起他就是北凉边军一员了,出城时,叛出北莽的年轻人总是时不时去抚摸几下腰间凉刀,北凉战刀,号称豪壮徐样,意味着当世战刀铸造,都要以徐家战刀作为样式。
乞伏陇关清楚这把战刀要是在王庭那边售卖,没有五百两银子根本就别想拿下,而且有价无市,无数皇室成员和草原悉剔都以能够收藏齐全徐样凉刀为荣。
穷酸惯了的乞伏陇关拥有这么一把刀,腰杆都直了几分,总觉得自己如今也算腰缠万贯的有钱人了!但是有个秘密,比凉刀轻弩和户籍身份更让年轻骑士感到狂喜,那位北凉王传授了他一部无名刀谱和一套武当心法。
乞伏龙冠此时豪情万丈,也心甘情愿为年轻新凉王去沙场搏杀。
他遵循北凉王的命令,护送鸿雁郡主前往流州,只要把这个姓耶律的娘们丢到边境上就可以不用再管,到时候他能够直接投奔龙象军,这之后在凉莽战事中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耶律虹材犹豫了一下,拨转马头,快马加鞭,追上徐凤年后停马拦路,沉声道:你就这么把我放回北莽?徐凤年笑道:要不然?让玉蝉州持节令拿一座金山银山来赎你?就算你爹肯出钱,你也注定没办法活着回去。
一个正儿八经的郡主给北凉抓住当俘虏,耶律家族恐怕丢不起这个面子。
耶律虹材欲言又止。
徐凤年摆摆手道:你的死活无关大局,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耶律虹材玩味笑道:我本来想透露一些北莽大军动向给你的,既然你不想听我的推算和猜测,那就算了。
徐凤年仍是没有半点好奇,淡然道:继续拦着路,就不怕我反悔?这位貂覆额女子眯起眼,面沉如水,狠狠摔了一下马鞭,跟这个面目可憎的家伙擦肩而过。
徐凤年与澹台平静继续上路前往怀阳关,看到这位练气士宗师的询问视线,徐凤年轻声笑道:以耶律虹材的心机心地,不能奢望她说什么实话,说不定还会谎报军情阴我一次,与其被她的言语折腾得疑神疑鬼,还不如干脆不听。
澹台平静微笑道:直觉告诉我这女子一旦开口,会是实话。
徐凤年自嘲一句听上去好像亏大了?但是没有因此喊回那位兴许是偶尔菩萨心肠一次的鸿雁郡主,澹台平静笑了笑,不再说话。
她身材高大,百岁高龄却童颜永驻,又身着一身雪白衣裳,当她纵马驰骋时,衣袂飘摇,就如一朵硕大白莲绽放在大漠之上。
此时此景,当得惊为天人的说法。
两人沉默片刻后,澹台平静突然好奇问道:北莽对于打西线的北凉,还是离阳王朝的东线,争论很大,如果不是出自棋剑乐府的那位神秘帝师,和新任南院大王董卓两人都执意要先下北凉,恐怕现在就是你们北凉看顾剑棠的笑话了。
除此之外,绝大多数的北莽大将军和持节令,以及草原上势力最大的那些悉剔,都认为去打东线更划算,毕竟打垮两辽防线,就可以直逼太安城,甚至有望能够与西楚在广陵道的复国遥相呼应,使得离阳大军疲于奔命,并且首尾不能呼应,两朝此消彼长。
为何北莽女帝会力排众议,答应那两人跟北凉死磕?这不正中赵家皇帝驱狼吞虎的下怀吗?何况,哪怕打下了北凉,依旧有陈芝豹的西蜀作为缓冲……徐凤年笑着打断澹台平静的言语,很简单,北莽可以倾力攻打北凉,却绝对不敢这么一股脑杀去离阳东线,因为他们根本不敢把屁股露给北凉三十万边军,身经百战的北凉骑军,不但拥有无与伦比的机动性,而且对大漠地势和长途奔袭无比熟稔。
北莽敢拿二十万兵马去跟顾剑棠对坐着饮酒吃肉喝茶赏月,若是换成北凉,早就吃得骨头都不剩了,然后大摇大摆长驱直入,整个南朝都得遭殃。
不是那位太平令和董胖子不知道离阳朝廷的小算盘,而是他们没得选,不一口气吃掉北凉,去打那条看似却简单实则经由张巨鹿、顾剑棠和陈芝豹先后三人经营的东线,那北莽就等于是跟离阳消耗国力了,而且最关键的是……澹台平静恍然,点点头接口道:明白了,只要北凉铁骑一天在西北待着,那就意味着离阳王朝哪怕丢掉了东线,甚至是导致太安城被困,但是依然掌握着足以改变僵局的主动权。
但是如果北莽一举成功打掉北凉,主动权就换到了北莽女帝手中。
尤其是被称为雄冠天下的北凉铁骑全军覆灭,不管中原百姓如何恶感北凉徐家,他们的魂都已经丢了一半。
连北凉也挡不住北莽南下的铁蹄,那么谁挡得住?徐凤年感慨道:张巨鹿掌权以来,对西北边关军务算不上有多支持,可也从未太过掣肘,这也是首辅大人的厉害之处。
看似清静无为,有纵容北凉养虎为患的嫌疑,其实是帮离阳赵室赢得坐山观虎斗的一天。
澹台平静望向东方太安城,呢喃道:赵家天子在家国之间已经做出了取舍。
离阳自杀其鹿。
徐凤年冷笑道:所以朝廷等到了好戏开幕,最大的幕后功臣却看不到这一天了。
还不是怕新皇帝压不住老首辅,怕太多寒门鲤鱼跳过了龙门,当这些野鲤跻身庙堂逐渐抱团后,那可都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家伙,死便死了,反正孑然一身,不像豪阀出身的世家子,还得为身后庞大家族利益考虑。
就算这拨寒士十人中有大半贪恋穿上靴子的富贵感觉,但只要有两三人不服管束,敢硬着脖子跟皇帝作对,成天为民请命,那就够家天下的赵室皇帝吃一大壶的了。
下一个坐龙椅的赵篆,既没有先帝一统中原的军功,也没有当今天子制衡弹压徐骁、张巨鹿和顾剑棠这些文武百官整整二十年的资历,赵篆的这个爹,不在临死闭眼前做点什么,如何放心把整个天下交给赵篆?于是苦心积虑请了个半截身子已经在黄土里的齐阳龙来做帝师,等到老家伙稳住了朝局,差不多也就老死了,到时候赵篆也已经羽翼丰满,藩王和武将也都被削了兵权,加上有殷茂春这些根基不够深厚的卿相辅佐,再用大举提拔豪阀王孙来制衡前者,都不用像当今天子那么勤勉,舒舒服服躺着当皇帝就是了。
有些时候想想那位碧眼儿,真是替他感到不值。
澹台平静叹息一声。
徐凤年自嘲道:就是不知道首辅大人会不会替北凉感到不值?澹台平静笑问道:有怨气?徐凤年呼出一口气,沉声道:老子怨气大了!澹台平静说道:正好北莽撞到了北凉刀尖上。
徐凤年看了眼天色,也许今年的大雪,盖不住血了。
————怀阳关内那座北凉都护府依旧简陋得不像话,这让怀阳校尉黄来福很是忐忑,虽然称不上寝食难安,可每次去都护大人那里参与军机事务,都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一些个相交莫逆的将校就他妈喜欢拿这个破烂事来刺他几句。
说什么他黄来福如今扬眉吐气啊,住着的地方比褚都护还气派,就是可惜王爷没弄个将军给他,否则就真是名副其实的大人物了。
黄来福对此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认命,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凉州北线边关的头号大笑话。
不过随着边境上大战在即的气氛越来越浓重,这些无伤大雅的调侃也就很快消散一空,今天黄来福例行公事前往都护府,最近几位大帅统领都在府上,群策群力,一起讨论北莽的兵力部署和主攻方向,黄来福是个会打仗但不擅长动嘴皮子的粗人,插不上嘴,但听着那些老将军大统领的争执,就觉得很舒坦,觉得只要有他们坐镇边关指挥调度,别说如今北凉边军兵强马壮并且毫发无损,就是最前头的那座虎头城不小心丢了,让他黄来福去抢回来,那也绝对没二话。
当今天黄来福走入都护府那个挂满大小形势图的大堂,明显察觉到一些异样,大堂中央摆放有一张长达六丈的巨大黄梨木几案,在几案两侧多了许多张新鲜面孔,步军统帅燕文鸾,这位春秋老将应该是第一次莅临怀阳关,骑军统领袁左宗也到了,而且顾大祖周康何仲忽陈云垂四位新老副帅也破天荒凑齐了,大将军义子之一的齐当国,新任白羽骑主将,也站在一侧。
幽州刺史胡魁和幽州将军皇甫枰并肩站在偏一些的位置,而才从幽州刺史升迁高半阶的凉州刺史王培芳,战战兢兢,这位可谓功成名就的北凉读书人,孤苦伶仃站在了最偏僻的角落,显然在这种场合,其他任何一位披甲将领放个屁,都要比比他这个文官扯开嗓子喊话更有用。
但是最让黄来福感到震惊的一个人物,是二郡主徐渭熊!她坐在轮椅上,双手十指交错,紧紧盯着桌上的那幅边关形势图。
北凉都护大人一手托着砚一手提笔,砚中墨是赤墨,褚禄山站在徐渭熊身边,弯腰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条红线,不断轻声说话。
黄来福蹑手蹑脚凑近过去,几案两侧早早站了二十几人,他只能见缝插针找了个位置,刚好听到褚禄山低声说道:先前我们有一标游弩手插入了姑塞州腹地,发现柳珪大军已经开拔,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是奔着流州去的。
除了柳珪这支三万精兵,还有瓦筑君子馆在内偏南四座军镇也倾巢而出,老牌陇关几大贵族也掏老底掏出了三万步卒,还有姑塞州持节令的八千羌骑亲军需要注意。
加在一起,这十万人兵力都赶往了如今的流州州城,青苍城。
褚禄山用朱笔在地图上的青苍城以北某地,点了一点,陇关贵族的那三万步卒用作攻城主力,这一点是明摆着的。
然后在青苍城和临谣军镇之间轻轻抹了一笔,不出意外,会是那八千羌骑在此守株待兔,用以牵制流州西线援军的解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羌骑别的本事没有,跑路的本事第一流,十几年前,我早就领教过了。
屋内诸将会心一笑,当年第一场离阳北莽大战,世人皆知在那场硝烟中大放光彩的褚禄山有两个遗憾,一个是没宰掉同是胖子的董卓,再有一个就是竟然没能追杀掉那支溃败羌骑。
褚禄山笔尖转移,在凉州和流州青苍城之间重重划出一条线,作为主力的柳珪大军,应该会穿插到此处……徐渭熊皱着眉头,听到这里后直接打断褚禄山的言语,难道只是一味退守,任由柳珪在流州境内渗透?就算流州只有三万龙象军,也完全不用如此被动。
双手负后的顾大祖弯腰看着地图,也缓缓开口说道:若说凉州幽州边境可以等,流州确实没有这个必要,三万龙象军只要找到柳珪大军主力,一举击溃,其余那些散兵游勇不足为惧。
战之国门外,北凉有这个能耐。
骑军副统领何仲忽开口说道:别看柳珪那边人数占优,就这么点兵力还真不够塞牙缝的。
就算董卓有后手,可按照他们当前的部署,两天战马脚力的距离,收尸都来不及。
褚禄山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那猩红笔尖,置若罔闻,只是凝视着浸染些许墨汁的手指头,平静道:鱼饵太小,钓不起大鱼。
褚禄山突然笑出声,在寂静无声的屋内显得格外醒目。
只听这位都护大人伸出拇指食指黏在一起,抬手笑道:咱们北凉铁骑太强大了,总要给对手这么一丁点儿的念想才行嘛。
------------第一百零九章 一张书页(今天只有两章。
)怀阳关都护府有一处偏屋,传闻酸秀才扎堆,酸不可闻,尽是些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员,文不成武不就,不过都护大人还是经常会出入偏屋,除此之外,这偏屋就极少有人造访。
与外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偏屋内并非冷冷清清只有些老学究聚头唉声叹气,相反,这里人气很旺,而且许多张年轻面孔的出现,让屋子显得尤为朝气勃勃。
屋内东西两面墙壁上悬着一幅幅形势图,既有北凉三州边疆地理,也有描绘有北莽姑塞龙腰两州的地图,两面墙壁上的形势图所绘版图内容如出一辙,只是分老旧,东面墙挂旧,西面壁悬新。
屋内两人一桌对坐,桌边始终有一人提笔站立静候,负责记录一些言语。
那些书桌上堆满了北莽方志和密档,其中许多东西,恐怕连南朝兵部和户部都没有。
东西墙上之所以分新旧,是屋内一位后辈晚生提出的建议,既然敌军主帅董卓一直按兵不动,没有流露出丝毫要大肆调兵遣将的迹象,那么北凉不妨先从这些年北莽边军对凉莽接壤两州的变动来探究蛛丝马迹,圈画出那些在最近几年内增添兵力的城池军镇,以及那些耗费重金开辟出的新驿路,以及着重找出北莽边境历年来的演武场地。
给出这个建言的年轻人姓郁,听说先前是个游手好闲的外地赴凉士子,投靠无门,找不着油水足的官府衙门,才托关系进了这里,跟姓郁的同时进屋子任职的杂流官吏,还有六七个,既有北凉本地饱读兵书破天荒沾带着书卷气的将种子弟,也有跟郁姓年轻人差不多的根脚,都是些别人捡剩下不要的外乡士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
这屋子年纪大的前辈们,大多是些官场上没混出头的失意人,有个共同点,就是脖子硬膝盖更硬,不懂卑躬屈膝,平日里最喜欢借酒浇愁,一喝高了自然也就管不住嘴地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然后突然有一天就被拂水房的谍子拎到了边境上,他们甚至都没办法跟家里人打声招呼,就此凭空消失。
他们起先胆战心惊,以为是要被那位喜怒无常的褚大魔头砍脑袋玩耍,后来才知道是帮忙做些剖析战局的事情,也就逐渐心安下来,只是虽然是成了都护府的客人,是帮都护大人做事,可既没有官身品秩,也没有薪水俸禄,不着天不着地,真不算什么美差,好在他们这些人在官场上早就磨光了雄心壮志,对于屋内枯燥乏味的公事,也都熬得住性子,加上褚禄山褚大人的名头太骇人,每人都兢兢业业,就怕自个儿哪天让褚禄山觉得是个不愿意任劳任怨官油子,然后就被咔嚓一声剁掉了脑袋。
时常进出这屋子的外人,都是从拂水房那儿走出的家伙,不断给屋内众人送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南朝兵部最近升迁情况的文书,户部有关各地的粮草损耗程度的折子,甚至一些质地不一的纸张上,具体到那一座烽燧哪一条驿路的修缮款项都写了。
而这些拂水房谍子来去匆匆,进入屋子都一言不发,放下档案秘录就默然离开,始终目不斜视。
用屋内暂时主事的洪大人私下说,那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睡觉不闭眼的狠人。
年纪大些的,像洪大人都信奉多做事少说话,最多偶尔感慨几句,而像那个叫郁得志在内年轻人,则要更加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在屋内畅所欲言,年轻赴凉士子李豫和父亲是陵州县令的赵缨,两天前还大吵了一架,就北莽大军到底是主攻流州还是佯攻流州吵得翻天覆地,连褚大人都给惊动了。
黄昏时分,眼神不济的洪大人哪怕坐在光线最好的临窗位置,也开始点燃一盏油灯,然后他扭脖子的时候,听到一阵习以为常的细碎脚步声,转过头望去,是个脸孔极其年轻稚嫩的拂水房谍子,进入屋子后,把怀中一封东西交给了负责接收物件的王桂芳王大人。
洪大人对这些曾经让他们北凉所有官员感到毛骨悚然的阴影中人,已经不再那般畏惧,倒不是说洪大人胆子肥了,而是毕竟在给都护大人办差,无异于脑门上贴了张金光闪闪的保命符嘛,有啥好怕的?不过要说洪大人对这些人有好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不光是他,屋内大多数人,都不想跟拂水房扯上半颗铜钱的关系。
洪大人无意间发现老友王桂芳等那年轻谍子走出去后,露出一脸小心遮掩的嫌弃和晦气,用手指捏着那本份东西,迅速放在后生郁得志的书案上。
洪大人站起身,假装去看墙壁上的地图,途径郁得志那张桌子,瞥见那是一张应该是被人随手扯下的书页,被鲜血浸透大半,只是血迹已干。
洪大人无奈摇头,这些拂水房谍子也忒不讲究了,隔三岔五送来的东西,要不就是皱巴巴,跟曾经从水里拎出过似的,要不就是还能抖搂出砂砾来,今儿这次就更夸张了,还染着血。
屋外暮色中,那名年纪轻轻的谍子抬起手臂,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走下台阶大踏步离去。
谍子看到一位身穿便服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相互一个打量,谍子的眼神充满了隐藏极好的戒备,直觉告诉眼前这个家伙如果是敌人,他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两人擦身而过,年轻谍子即便明知此人能够出现在褚大人亲自盯着的都护府,那就肯定不会是北莽的密探。
可年轻人还是不易察觉地微微弯腰,一只手缩在了袖管中,等到两人距离拉开,他才如释重负,发现自己握着匕首的手心满是汗水。
年轻谍子有些好奇,那家伙岁数也不大,为何能让自己下意识便摆出如临大敌的架势?当徐凤年悄悄走入屋子,书案靠近屋门的王桂芳抬起眼皮子,只当是又一位拂水房谍子,站起身伸出手。
徐凤年轻声问道:刚才送来的东西在哪里?那个郁得志猛然抬头,刚要开口说话,就看到这位微服私访的北凉王微微摇头,会意的他只是站起身,把那张纸交给徐凤年。
他正是中原豪阀郁氏长房长孙的郁鸾刀,化名郁得志,在这栋屋子里打着杂,籍籍无名,整天对着那些方志密档文献挑挑拣拣,其实郁鸾刀只要想弄个官位,不说别人,深受徐凤年敬重的凉州刺史胡魁就可以给他一个正四品武将。
郁鸾刀递给徐凤年的那张纸,是旧南唐前朝文豪刘京生那部著名散文集《小窗闲情》的一页,在春秋遗老中广为流传,但这南唐版珍本的书页算不得有多值钱,书页上的文字内容也是脍炙人口,但是书页后头加上去的那一行落笔仓促的字,也许不是字字千金,但肯定比落笔之人的那条命,更贵一些。
大战之前,先死斥候。
但是很多人不清楚一件事,谍子会死在更前。
并且只会死得无声无息,连悲壮都称不上。
郁鸾刀想开口解释那些零散晦涩不成文的字,在拂水房独有密档中应该串联解释为什么。
外人不知拂水房有一部极为隐蔽的《解字书》,不同死士谍子对应各自的说文解字,所以哪怕一封机密谍报被北莽截获,依然是毫无意义。
而送出这张书页的谍子在拂水房代号是二十四,郁鸾刀则需要在案头那部《解字书》上去翻第二十四篇,就可以得出准确内容。
徐凤年默不作声,紧紧握着那张书页,走到墙下,抬头看着一幅姑塞州形势图。
洪大人一头雾水,不像是那些行事刻板的拂水房谍子,猜测此人会不会是跟都护府上哪位大人物沾亲带故的将种子弟,否则可走不进这屋子。
看情形,被他和王桂芳私下说成郁郁不得志才应景的郁得志与此人多半熟识。
洪大人扯了扯郁得志的袖子,轻声说道:小郁,是你朋友?这可不合规矩呀,若是被都护大人知晓,你我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郁鸾刀轻声道:无妨。
往常再好说话的洪大人也忍不住急眼了,褚都护订下的规矩在北凉边境比天还大,你一个小小士子说无妨就无妨?到时候一屋子人都要被你坏了规矩的郁得志连累惨了!洪大人正要提醒那年轻人一句该离开屋子了,冷不丁听见那人碎碎念着,史家不幸国家幸,国家不兴诗家兴……寒窗苦读多年的洪大人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这不是旧南唐散文大家刘京生写在《小窗闲情》里的段落嘛。
接下来洪大人看到那个年轻人轻轻抚平有些褶皱的书页,递还给郁得志。
郁鸾刀接过书页后,交给洪大人,淡然道:洪大人,这张书页可以归档了。
书页所载文字,下属已经解字完毕,稍后有劳大人请人送往褚都护书房。
洪大人接过书页,惊鸿一瞥,没什么深刻印象,只是觉得那些字勾画生硬,转折凝滞。
女子耍刀男子绣花一般,真是不堪入目啊。
洪大人没来由猛然抬头,瞧见那年轻人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让这位大人顿时悚然。
但是很快年轻人就笑了,轻声说道:大人是不是觉得书页上的字,有些不堪入目?被看穿心思的洪大人讪讪一笑,不好应答。
那人也没有计较什么,只是略微提高了嗓音,屋内诸位大人辛苦了。
说完这句后,洪大人还来不及腹诽什么,就看到他径直走向屋门。
洪大人先是看到王桂芳呆若木鸡站在门口,之后才看到屋外站着北凉都护褚禄山,骑军统帅袁左宗,步军统帅燕文鸾,后边还有许多人,洪大人已经不敢再看下去了。
如果说这还不算惊世骇俗的话,那么更加让洪大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个年轻人,就那么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屋外那些在北凉当之无愧最为权势煊赫的一小撮人,都在给他让路。
------------第一百一十章 不用讲理都护府大堂,燕文鸾看着主座上那位穿着黑底绣金大蟒袍的年轻人,不知为何有些神游物外,记起当年大将军披上凉王蓝缎蟒袍后,他跟钟洪武刘元季几人都忍不住凑上去摸了几把,只是这帮老家伙,除了何仲忽陈云垂两人还站在屋内,钟洪武已经死了,尉铁山刘元季退出军伍回家养老去了。
至于更年轻的那拨,就说大将军六个义子,如今竟然只剩下一半。
燕文鸾作为赵长陵那座山头的重要大佬,对陈芝豹自然寄予厚望,在老人心中,北凉最好的那天,就是徐凤年坐镇凉州陈芝豹战之关外的那一天,可惜这辈子是见不着这幅场景喽。
燕文鸾收回心绪,此时徐凤年在询问褚禄山有关北莽大军主力的动向,对此褚禄山也没办法给出确切答案,哪怕北凉谍子和游弩手已经损失巨大,董卓那乱七八糟的兵马调度也让都护府感到一头雾水,这就像一个天象境界高手跟低一层境界的指玄高手对峙,有了优势却没有光明正大出招,同时也没有玩什么阴险偷袭,而是在自己地盘上先乱拳一通,倒是也不怕自乱阵脚。
徐凤年打趣道:数十万大军的大规模换防,可不是儿戏,意味着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粮草兵饷来支撑。
董胖子这是跟咱们北凉显摆他的家底雄厚吗?顾大祖作为边帅之一,相较燕文鸾陈云垂何仲忽这三位品秩相当的老将,跟新凉王的关系要更加纯粹,毕竟当年相逢于北凉境外,算是徐凤年请来的贵客,所以顾大祖言谈之间就多了许多余地,此时笑着附和道:反正也不真是这位南院大王的家当,挥霍起来不心疼。
褚禄山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双条粗壮胳膊搁在椅把手上,细眯起眼,嘴唇微动,似乎在自言自语。
徐凤年望向顾大祖,还没有说什么,这位旧南唐国的头号名将就直起腰,正了正衣襟,心有灵犀地开口说道:凉王是想问能否战之境外?徐凤年点了点头,当年旧南唐的亡国,就在于双手奉送给顾剑棠在战场上的所有主动权,精锐兵力悉数龟缩境内,导致了先是水师覆灭,之后就更是情理之中的兵败如山倒了,否则按照顾大祖的经略,顾剑棠打下南唐起码要多掏出二十万的伤亡,更关键是届时南唐就国可以借此养出一股气,不惧死战。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北凉号称三十万铁骑,当然不是三十万边军皆是骑军,事实上撑死了堪堪半数,但就算是十五万骑军,以及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十万匹战马的丰富储备,这绝对正是北凉敢于跟北莽扳腕子的底气所在。
可以说北凉如果没有后顾之忧,若是朝廷有足够的支援,这么一支不论装备还是战力都无可挑剔的无敌骑军,完全可以在西北边境上主动出击找寻机会,很简单的道理,版图相对北莽南朝而言算是狭小的北凉,大可以四面出击,在某一处单独的战场上,始终保证着数量上的优势,退一万步说,即便北凉骑军跟北莽边军兵力持平甚至是小劣,也可以毫无悬念吃得骨头都不剩,然后稍作补给,转战下一处战场。
当下北凉面临的困局就在于朝廷打定主意隔岸观火,不光是西蜀方向无路可退,在蓟州动荡以及袁庭山成为蓟北豪强后,甚至连北凉的右侧肋部都成了不大不小的隐患。
顾剑棠的确没办法在北凉内部掺沙子,但是在两辽和北凉这东西两线之间做点手脚,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顾大祖卖了个关子,玩味笑道:倒也不是不行,就看北凉有没有魄力了。
燕文鸾微笑道:顾将军前两天提了件事,大致意思是说是以目前的幽州兵马守住葫芦口,不难,幽州步卒就足以胜任,那么闲下来的那些三万多骑军,可以扫平蓟州,为北凉获取更大的伸展地利,到时候不管凉州还是幽州战事陷入胶着态势,这三万轻骑就能够绕出一个弧线,直接插入龙腰州。
如此一来,北凉不存在只能一味被动挨打的死局。
不过蓟州……燕文鸾说到这里,就故意留白了。
何仲忽陈云垂两人的视线交错而过,然后都望向徐凤年。
当今天子在祥符元年入夏以来,表现出了一副让朝野上下都费解的姿态,哪怕杨慎杏出师不利,哪怕阎震春的骑军全军覆没,皇帝陛下都没有流露出太多的震怒,主帅卢升象的帅位虽说风雨飘摇,可这不是战况不利导致的,而是一开始便是这般惨淡光景,现在反倒是有点愈发稳固的迹象了,其中阎震春战死后,更可谓极尽哀荣,谥号武杰,追封精忠侯,独子阎达旦立即获得了破格晋升。
杨慎杏被困,丢尽了朝廷的颜面,但据说一封密折上达天听,为国子监晋兰亭弹劾首辅张巨鹿添了一把柴火,应该保住了杨家上下的性命,以后未必没有可能返回蓟州。
相比节节败退硝烟四起的广陵道,赵家天子显然将更多注意力投向了云淡风轻的蓟州,许多奏章都亲自批红,外人不明就里,北凉这边尤其是燕文鸾这批军方大佬都是心知肚明,当今天子对曹长卿这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捣乱的西楚余孽逆贼的戒心,远逊天高皇帝远的北凉铁骑。
徐凤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轻声说道:陈芝豹拦腰斩断离阳西线,应该是元本溪布局天下的第一步,第二步是想让蓟州方面步步逼近,以往杨慎杏在这方面力所不逮,就算想要制衡北凉,就他那几万蓟南老卒,也有心无力,朝廷干脆就让他去广陵道碰壁,蓟州本土势力因此被釜底抽薪,趁此机会,朝廷需要值得信赖的新人物填上空白,不但要能服众,还要有跟北凉叫板的胆子,那个袁疯狗的平步青云,不出意外是元本溪和顾剑棠做的一桩买卖,元本溪可以进一步对北凉束手束脚,顾剑棠因此可以更放心东线的外围,皆大欢喜。
顾大祖讥笑道:这条疯狗也真是想上位想疯了,蓟州新主子的座位岂是那么好坐的,北凉真挡不住,蓟州比起西蜀更是软柿子,第一个要被北莽铁骑打成筛子,否则顾剑棠怎么不让他儿子去蓟州?就算他袁庭山是顾家的女婿,真能跟亲儿子相提并论?褚禄山笑呵呵道:富贵险中求嘛,小人物上赌桌都是这副德行,要赌就赌大的,从不怕倾家荡产。
说起来,当年咱们跟义父从北打到南,也是这般把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
袁庭山此人,不讨喜归不讨喜,但绝对很有意思。
徐凤年突然转头看向燕文鸾,问道:燕将军,假设你幽州仅有步军,可以挡住多少北莽兵力?燕文鸾毫不犹豫道:一个倒马关外的葫芦口,就可以兜下十五六万的北莽大军,加上弘禄将军曹小蛟和洪新甲这对搭档,在边境上可攻可守,幽州境内又有胡魁皇甫枰,三十万,以幽州步卒挡下三十万北莽大军,没有问题。
但是这个挡下,自然是有期限的,但是这个期限,又足够三万轻骑在紧急时刻的救援,或者是出击。
徐凤年笑道:那行了,这三万轻骑,即日起进入蓟州。
老将陈云垂眼睛一亮,问道:不跟朝廷打声招呼?徐凤年反问道:咱们北凉不过是让两三千骑军去蓟州,借个地方演武练兵而已,需要刻意打招呼吗?那也太跟皇帝陛下见外了点,再说去了蓟州后,朝廷总归有知道的一天,那就不也等于打了招呼?大不了到时候再跟兵部补交一份文书嘛。
就坐在徐凤年身边的徐渭熊轻声笑道:显而易见,咱们北凉还算是讲理的。
陈云垂强忍笑意,同样心情舒畅的何仲忽就忍不住笑出声,王爷,三千跟三万,这出入似乎有点大啊。
何仲忽大手一挥道:三千跟三万就差了两万多,又不是三万跟三十万,谁爱计较这个谁计较去。
再说那位兵部卢尚书还是咱们王爷的亲家长辈,帮亲也好,帮理也罢,棠溪剑仙好像怎么都该帮。
徐凤年伸手搓了搓脸,问道:这支骑军以往都是零散的将领校尉各自为军,去了蓟州,谁来领军?诸位可有合适的人选?作为北凉十六万步军大帅的燕文鸾本该不合适插嘴,这毕竟是骑军的家务事,袁左宗可以说,褚禄山可以说,甚至一些步军将领也可以畅所欲言,唯独这位春秋名将的位置太过显赫,反而应该沉默才对。
但是燕文鸾还是有话直说了,我有两个人选,分别担任主副帅,主帅必须用兵奇过于正,副帅则要相对持重,正多于奇,以便两人互补,不至于这支骑军的步子太过瘸腿。
副帅可由我麾下种田衡担当,至于主帅,就需要王爷用人不拘一格了。
徐凤年笑道:老将军尽管说。
燕文鸾瞥了眼褚禄山,说道:那得跟褚都护借一个人。
褚禄山瞪眼道:不借!打死都不借,那小子是都护府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更是我的左膀右臂,以后我还要靠着这小子出力的!徐凤年难免有些纳闷,是哪个了不得的人物能让禄球儿和燕文鸾都青眼相中?燕文鸾冷哼一声,不是我跟你借人,是王爷跟你要人!徐渭熊淡然道:郁鸾刀确实可以胜任这支骑军的统领。
徐凤年恍然大悟。
褚禄山一脸被瞬间割了几十斤肉的表情,唉声叹气。
徐凤年笑道:那就这么说定,那我们去看一看蓟州地势图,商量一下这三万人马该怎么走。
一群人走到几案前,已经有人拿来两幅地图,一幅是蓟州全境地理,一幅是蓟西地带的地势图,在北凉军方,这类地图不计其数。
徐凤年在让人去请郁鸾刀过来的时候,站在几案前,环顾四周,突然沉声说道:从今天起,我们北凉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朝廷和蓟州如果胆敢指手画脚,那就直接砍断那些手脚!以后跟北凉境外任何势力发生冲突,不用特意告知清凉山王府,先做了,做完以后,王府帮忙收尾便是。
燕文鸾陈云垂这些老将军几乎同时长呼出一口气。
这口对朝廷憋了将近二十年的怨气,终于能正大光明一吐为快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无雪天虽寒,尚无雪。
不真正亲身到边塞走一遭,就很难体会那种星垂平野阔的意境。
徐凤年陪着徐渭熊离开都护府,走出怀阳关,来到关外几里地外,身边随行就只有褚禄山。
老将燕文鸾和新登龙门的郁鸾刀这些人已经赶赴幽州主持军务,后者临行前交给徐凤年一份折子,专门阐述广陵道那边的战局分析,着重关注寇江淮此人那一串由点及面的奔袭战役。
大规模骑战于野,这一直是边关沙场才会有画面,在中原腹地,大小城池星罗棋布,又有江河阻滞,骑军极难发挥,准确说来说极难打出一气呵成的战役,打一场或者几场精彩战事不难,但是从一而终,抛弃步卒,而是最大程度挖掘出骑军的战力,这就很考验领军主将的能耐了。
褚禄山一路上就借着依稀星光低头仔细浏览这封东西,爱不释手,时不时啧啧称奇,等到徐凤年和徐渭熊停在一处小破地上,褚禄山小心翼翼收起那摞价值千金的宣纸,看了眼天空,轻声感慨道:卢升象生平最得意之作,就是那次雪夜下庐州,帮顾剑棠算是兵不血刃拿下了整个东越,我呢,当年千骑开蜀,也算幸不辱命,这两场战事,这十几年里在上阴学宫和国子监,被教兵法的老学究们颠来倒去推演了无数遍。
不过要我看这个在西楚新庙堂上桀骜难驯的寇江淮,比起我和那位卢侍郎,都要强上不少,也难怪郁鸾刀这么一个心高气傲的豪阀子弟,肯对另外一个同龄的世家子不吝赞美。
徐渭熊伸出手跟褚禄山要了那叠宣纸,放在膝盖上,随手抽出一页,平淡道:寇江淮在上阴学宫是公认的通才,只是之前落在某些学问大家眼中,也略有杂而不精之嫌。
我曾与他下过几局棋……徐凤年忍不住插嘴问道:二姐,这小子在棋局上还能赢你?徐渭熊抬头直愣愣看着徐凤年,徐凤年讪讪一笑,赶紧闭嘴,褚禄山瞥见这一幕,当今天下,能让咱们这位年轻北凉王吃瘪的人物,屈指可数,当下就有点忍俊不禁,结果徐凤年吃软怕硬,捡软柿子捏,狠狠瞪了眼幸灾乐祸的褚禄山,都护大人又只得悻悻然收敛笑意,要知道能让他禄球儿吃瘪的家伙,两座朝廷,不一样是打灯笼难找?徐渭熊继续说道:与我对弈之人,多是棋坛国手,其中无疑寇江淮的棋力手筋最弱,可是此人的念头最为天马行空,棋无定式,既能下出让人悚然的强手,也能下出狗屁不通的昏招,还能厚着脸皮无理手一路到底,这些都不值得惊奇,寇江淮真正让人刮目相看的一点,是他的胜负心最轻。
这种对手,搁在大军对垒的战场上,会很难缠,广陵王赵毅显然已经吃足了苦头。
西楚东线上,寇江淮以劣势兵力两旬内连克黄砚关地斤泽在内六处险隘城池,得城而不守,放弃一时一地之争,力求在单个战场上取得对敌方的压倒性兵力优势,一点一点蚕食援军,大转移,长奔袭,这种看似‘无理’的用兵之法,确实值得我们相较北莽处于劣势的北凉借鉴。
褚禄山大概是站着嫌累,一屁股坐在徐渭熊轮椅旁边的草地上,脑袋的高度竟然仍是与徐渭熊差不多,足可见这位北凉官员之首禄球儿的体型之巨,入冬后枯草稀疏,他也不觉咯人,笑道:复国后西楚的处境,跟我们北凉是挺像,都快成了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西楚在两路南下大军和几大藩王的联手围剿下,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啊,若是曹长卿亲自出马,逼得杨慎杏有力使不出,阎震春战死,倒也算情理之中,可如今西楚不过是让两员小将出手,就已经让赵室朝廷焦头烂额,赵毅不得不连那春雪楼福将都搬出台面,想来广陵的仗,既不是离阳兵部老爷们预料的短则三月长则半年,甚至也不是我们北凉当时预期的一年半,等到最后一缕硝烟散去,恐怕要两年。
徐凤年冷笑道:赵家天子用了新年号祥符,本意是想有一番新气象,新气象倒是新气象,可就是谈不上半点喜气。
弹压北凉,放纵广陵,这都是他一手造就的局面,也不知他是否会有点悔意。
除了把龙袍和龙椅交给太子赵篆,还有这么个大烂摊子。
徐渭熊摇头沉声道:赵家人本就擅长中盘的浑水摸鱼和收官的一锤定音,先手失利,赵室比起当年偏居一隅的离阳,更加家大业大,也就更能输得起。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当年朝廷有我们徐家给他们当马前卒,而且前朝先帝不管内心如何焦虑,明面上还算信任我们爹和徐家铁骑。
若非当今天子一心要将徐家钉死在西北边关,他曹长卿和西楚遗老谁敢揭竿而起自寻死路?只要北凉边军抽出五万人马去平叛,杨慎杏和阎震春又岂会晚节不保?褚禄山阴测测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赵家天子那是铁了心要与天下为敌,封疆裂土的藩王,逐渐抱团的新贵文官,地方割据的武将,在他看来就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想要在死前帮儿子都解决掉麻烦,棋盘太小,可容不下这么多大棋子。
如果真被他做成了,太子赵篆还真能当个不重武功安心文治的享乐皇帝,顾剑棠有陈芝豹掣肘,文臣没了张巨鹿,群龙无首,届时忙着揣摩帝心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治国平天下,再说了那时候天下太平,武将都卸甲归田,更轮不到文臣去捞功劳。
永徽之后祥符年间的臣子,除了讨好君王,还真就没事可做了。
还别说,元本溪老儿这算盘打得麻溜麻溜的。
徐凤年摆摆手道:说这些无补于事,现在董卓具体的调兵遣将,除了流州方向,都还没有详细谍报。
禄球儿,你认为流州能拖住柳珪大军多久?之后又能牵扯多少北莽边军投往流州这支口袋里?褚禄山笑眯眯道:有小王爷的三万龙象军帮着守流州,光是柳珪那十几万杂乱兵马,给他们打一百年都打不下来。
咱们跟北莽这场空前大战,在后世看来,前期不论怎么个打法,其实谁都没有上策下策,就看谁能在一座座分割的战场上把优势积少成多。
就目前来看,董卓显然没把太多心思放在流州这边,他把十三位大将军最有声望同时也是岁数最小的边帅柳珪请到那边,是不希望柳珪在将来的经略中原中趁势而起,最不济也不想柳珪起来得太快太厉害。
我最忧虑的是董卓一鼓作气去打幽州,不计折损地死磕幽州防线,期间将最为精锐的拓跋菩萨和洪敬岩放在凉州北线,牵制我们骑军主力。
徐渭熊点头道:打幽州的话,就短期而言,是北莽最得不偿失的昏聩打法,但是长远去看,却是最能保存北莽国力的一种办法,北凉毕竟不是拥有大纵深的中原,幽州哪怕有一些城池可供固守,葫芦口之南有成片的堡群军城,可那个光是葫芦口就能吃掉北莽十六万兵马的说法,虽说并无水分,可只要北莽有这个魄力,接下来才付出十万的兵力,幽州就等于打废了,接下来得靠凉州主力驰援幽州境内,一旦形成这种形势,流州守不守,已是无关大局,这也是燕文鸾坚持要郁鸾刀领三万轻骑去蓟州的根源所在,他是决心以一个幽州为整个北凉赢得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可这毕竟是无奈之举,最终结局不过是输多输少而已,离阳朝廷乐见其成,北凉承受不起。
徐渭熊双手叠放在那膝上宣纸上,望向远方,褚护卫坚持让流州打成一个僵局,吸引北莽南北两个朝堂的全部注意力,希冀着北莽边军往流州分兵,也是担心董卓一门心思攻打幽州。
这十几年来,爹对幽州倾注了无数心血,耗费了无数兵饷,甚至在七年前那次龙腰州持节令的领衔突袭中,故意让凉州边军不去救援幽州,眼睁睁看着三万幽州守兵丢掉一座座城池戊堡,就那么北蛮子互换性命,就是想让北莽对幽州边防心生惧意,就是希望将来有一天,让幽州不至于成为致命的软肋。
褚禄山低声道:慈不掌兵。
褚禄山猛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老妇人整肃北莽江湖势力多年,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在边境线上,那些高手死死盯住了大小关隘路口,只要遇见有人悄然过关,不论身份,全部就地斩杀。
我们许多潜伏多年的死士谍子,已经很难传递出重要军情。
这次棋剑乐府和公主坟这些个大宗门都倾巢出动,用以封锁边境消息,配合董卓的边军调动。
这一手可真够狠的,拂水房在北莽那边被这么顺藤摸瓜,可谓损失惨重,许多州的多年经营都被连根拔起。
蹲在地上褚禄山的伸手揉了揉脸颊,这也罢了,前不久有个谍子被北莽故意放回来,身上行囊里装着十六颗拂水房同僚的头颅。
那谍子见着我后,哭着说如果不是希望拂水房能收回这些头颅,他宁死也不会返回北凉。
那谍子放下行囊后,当晚就借了一把凉刀自尽了,遗言没说,遗书没写,什么都没留下。
褚禄山闷闷说道:咱们的新凉刀,这还没开杀北蛮子,他娘的倒是先被自己人用作自杀了。
要是一直憋着这口恶气,老子肺都得气炸了。
徐凤年默不作声,双手拢在那件紫金蟒袍的大袖口里。
入冬后,广陵道那边绵延战事暂告一段落,开始要轮到北凉硝烟四起了。
今年入冬尚无雪。
更不知何时落雪。
只是三十万边军腰间凉刀的出鞘,则是随时随地的事情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刀出鞘八千多彪悍羌骑,由姑塞州边境直插青苍临谣两城之间,如褚禄山所料,快马轻甲的羌骑被柳珪用以切断两座军镇的联系。
羌族曾是历代中原霸主的眼中钉,大奉王朝便被来去如风的羌族奇兵足足骚扰了两百年整,每个羌人儿时骑羊射鸟鼠,年岁稍长青壮时则策马射狐兔,几乎天生就是马背上的锐士,中原大地上的各国轻骑逐渐登上舞台,可以说很大程度上既是被羌骑硬逼出来的应对之策,羌骑也是中原骑兵的授业恩师之一。
徐骁入主北凉前后,羌族日渐凋零,尤其是徐家铁骑经常拿大股羌骑来演武练兵,这对羌族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的惨事,因此羌族是北莽天然的盟友,这次南侵中原,羌族各个部落大小领袖纷纷解仇交质,订立誓约,甚至在北莽的牵头下,结联他种,跟其他一些被徐家边军打压的西北族部,这才凑出了接近九千骑和两万余战马,打着羌骑的旗帜,向北凉徐家展开复仇。
这支原本在漫长边境线上穷困潦倒的羌骑,在北莽南朝的大力支持下,终于得以实现数百年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人马尽披甲,与寻常骑军略有不同,羌骑马刀使用了已经退出战争舞台的环臂刀,战刀与手臂环甲绑缚系连一体,除非砍断整条胳膊,否则刀不离手。
而在环臂刀之外,羌骑还有名叫拍髀羌族传统短刀,贴挂于大腿外侧,一如村夫秋收割稻,他们是用此物来割取敌人的耳朵和首级来充当战利品。
八千多羌骑向南疾驰,为首一骑壮汉弯下腰,伸手摩挲了一下那柄祖代相传的拍髀,这名万夫长眼神狠戾,充斥着仇恨。
当年那姓徐的中原人屠闯入西北,当地所有不服管束的成人都被当场杀死,哪怕是那些高不过马背的孩子,也难逃一劫,虽未斩立决,也被徐家骑兵割去双手大拇指!这意味着就算这些孩子侥幸活下去,也无法牢牢握住武器,无法向北凉边军挥刀。
这名中年万夫人姓金,当时他所在部落被徐家马蹄踏平之际,他运气好,正值少年的他跟随小队青壮在外狩猎储备过冬食物。
等到他们返回部落,除了满地死人,就只有那些双手鲜血淋漓使劲哭泣的孩子,孩子们的脚边,就是他们爹娘的尸体。
他发誓要亲手用这把拍髀割掉北凉境内所有姓徐之人的拇指,只要姓徐,哪怕是襁褓中的婴儿也不会放过一个!尤其是那个人屠的儿子,世袭罔替新凉王的家伙,他不光要砍掉那年轻人的拇指,徐凤年的头颅,四肢,十指,都要一一割取下来!这位万夫人缓缓直起腰杆,望向南方视野开阔的广袤大地,满脸狞笑。
听说流州境内就有个叫徐龙象的人屠幼子,在南朝权贵老爷那边很有名气,去年曾经把姑塞州几座军镇打得满身窟窿。
他不奢望用不足九千的骑兵独力擒拿此人,可是在配合大将军柳珪彻底铲平流州之前,他一定要好好痛饮那些北凉百姓的鲜血,要让那个身体内流淌着人屠肮脏血液的少年痛不欲生。
少年麾下龙象军不过三万骑,就想守住整个流州?在万夫长看来,那不过是中原老戏码的兄弟间隙而已,分明是年轻藩王忌惮弟弟的巨大边功,才故意让徐龙象和少年所有嫡系等死罢了。
冬季水枯草黄,战马远不如秋夏膘壮,在中原尤其是江南百姓眼中最不宜兵事,可对于久在边关熟谙严寒的凉莽双方而言,只要铁了心想打仗,哪怕大雪纷飞的该死天气,那也能在任何一块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
羌骑万夫长金乘反而最喜欢深冬时节的厮杀,那种用长矛钉入敌人胸膛,然后在雪地上拖曳出一条猩红血路的场面,真是比畅饮美酒还来得酣畅。
羌骑奔袭素来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著称于世,赞誉的同时,也透露出羌骑的软肋,那就是只能在战场上做一锤子买卖,虽然进退自如,但在取得绝对优势展开衔尾追杀之前,很难在均势中扩大战果,既没有步卒方阵,更没有压阵的重骑。
这次北莽的使者对他们这支羌骑便极为不敬,哪怕是有求于人,一样眼高于顶,在谈价钱前,甚至当面说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胆敢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的话,小心脑袋不保。
还威胁说如果不按大将军柳珪的军令行事,干脆就不用返回境内了,到时候北莽大军会直接视他们羌骑为敌军。
金乘狠狠磨了磨牙齿,老子要不是想着向徐家报仇,谁他娘喜欢跟你们这帮猪头肥肠的文官老爷打交道!金乘举目远眺,突然有些莫名的不安。
八千多羌骑火速南下,截断青苍临谣两城,让作为流州州城的青苍城孤立无援,在他看来确实是个出其不意的上佳策略,羌骑也不用冒什么风险,但是他在南下途中,还是不断让二十几游骑斥候在前方探路,每一骑都必须奔出羌骑大军十里路程外,不论是否接触敌军,都要折返,由身后第二骑补上位置,游骑之间以此方式反复,形成一个缜密循环。
照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有一名游骑手回到大军前头才对,何况此次出兵流州,北莽那边专门给他赠送了一名斥候,是个浑身散发危险气息的老家伙,腰间佩剑,气息绵长,哪里是什么军伍马栏子,他用屁股想都知道是个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可见这回北莽攻打北凉,的确是下了血本,连驯养二十年的江湖势力都不惜全盘托出了。
金乘不是那种为了报仇而鬼迷心窍的疯子,他知晓轻重,否则也当不了这个万夫长,他这趟是跑来辅佐柳珪大军来趁火打劫的,最怕的情形就是直接跟龙象骑军主力发生对撞,但是那名衣着装饰与中原世家子无异的北莽使者给过保证,三万龙象军除了少量人马有可能游曳在这条路线上,绝大多数都会被牵制在青苍城和青苍以东的地带,要不然北凉就等于直接将流州当做一颗弃子,白白葬送龙象军这支身经百战的精锐骑军。
但是不是疯子的金乘,开始担心自己会遇上一个为了稳固王位而不择手段的疯子北凉王,和一个成为弃子后丧心病狂的龙象军主帅。
又等了片刻,依然没能等到游骑斥候。
眉头紧皱的金乘抬起手臂,小幅度前后摆动了一下,示意身后骑军放缓前行速度。
约莫半炷香后,羌骑大军视野中终于出现一位斥候的身影,战马狂奔而至,金乘和几名拍马加速上前的千夫长才惊悚发现那斥候背后插着数枝弩箭!那名重伤斥候在咽气前,竭力说出那用二十几条羌族游骑性命打探到的宝贵军情。
前方八里外,有敌军三千龙象轻骑。
万夫长金乘既喜又忧,喜的是对方不过是三千骑,并非龙象军主力,忧心的是己方大军是趟浑水摸鱼来的,而不是才上阵露头就要跟那号称无敌于边境的龙象军死磕。
现在摆在羌骑面前有两条路可以走,继续南下,凭借兵力优势吃掉那三千骑,继续咬牙完成拦腰砍断整个流州的职责,但是羌骑会伤亡严重,将来奠定流州胜局后再去跟北莽讨价还价的底气就弱了。
第二条路就是避其锋芒,不跟那三千龙象轻骑玩命,但也不撤退,而是迂回前进,之后再有不可避免地接触战,大不了象征性缠斗几下,以羌骑数百年来天下第一的转移速度,可战可退。
金乘稍加思索,就果断选择了后者,他们羌骑不是国力足以跟整座离阳王朝扳手腕的北莽百万大军,相较那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可怜虫北凉,羌族还要更加在夹缝中苟延残喘。
当金乘做出抉择后,其中两名别族出身的千夫长显然也都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一名姓柯的年轻羌族千夫长对主将金乘这种懦夫怯战的行为极为愤懑,在马背上大声斥责,扬言要率领他的一千六百余本族羌骑与之死战。
金乘阴沉着脸,耐着性子告诉这个愣头青,那龙象轻骑虽然战力逊色于起家的重骑,但也绝对不是轻松就可以收拾掉的敌人,万一除了这支三千兵马外还有龙象军遥遥接应,那么他们这八千多人就别想活着离开流州了。
可那年幼时曾经亲眼看到家族所有男性长辈被徐家凉刀剁下脑袋的年轻千夫长,根本听不进去,执意要迎敌厮杀到底,还不忘对金乘冷嘲热讽,说他这个万夫长丢尽了羌族男儿的脸面。
金乘心中冷笑,轻轻拨转马头,让出道路,柯扼,你要送死,我不拦着你。
年轻千夫长振臂一呼,身后一千多羌骑齐声嘶吼,使劲挥舞着那柄缚臂战刀。
名叫柯扼的年轻人坐骑越过金乘战马身位的时候,脸色平静了几分,讥笑道:我愿以我族一千六百骑充当先锋死士,万夫长大人若是还想获得凉莽大战的第一笔军功,该如何做,想必以万夫长大人的精明,已经很清楚了。
金乘眯起眼,不计较这个蠢货的言语带刺,而是开始权衡利弊。
若是有柯扼一部用命去削弱三千龙象轻骑的锋锐,那么赢下这场硬仗的话,除柯扼外的羌骑大军,其实所有人的损失都不会太大。
这笔买卖,可以做!面无表情的金乘目送那一千六百骑率先脱离大军队伍,一冲而出。
看着那些脸庞上许多稚气还未褪去的骑兵愈行愈远,金乘突然有些不合时宜的感触,自己这些年是不是过惯了醇酒美妇的安逸日子,心中的仇恨是不是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深重了?金乘晃了晃脑袋,试图摇掉这种该死的多余念头,眼神渐渐坚韧冷酷起来,转头对身边几名跃跃欲试的千夫长说道:我们跟上柯扼,但是要拉开一里地的距离。
五六位千夫长都雀跃点头,眼神炙热。
金乘突然笑道:各位兄弟,别忘了大草原上那些悉剔,肯出价几百两银子购买一柄凉刀。
嘿,巧了!前头就有三千多把在等着咱们去取,至于谁能多拿几把,就看谁能多宰掉几个北凉骑兵!我金乘不会仗着是万夫长就坏了这个规矩,所以兄弟们大可放心杀人去!相距羌骑柯扼部一千六百骑的六里地外。
清一色的黑甲黑马三千骑,沉默着向前缓缓推移,匀速而有力。
一头巨大黑虎在骑军阵型外缘肆意奔走。
为首领军一骑是个不曾披甲的黑衣少年,一柄凉刀就那么搁置在胸前马背上,尚未出鞘。
这骑半个马身后的一骑将领是疤脸儿汉子,斜向上提起一杆铁矛,矛头挂着一颗新鲜头颅,正是那名夹杂在羌骑大军中的游骑斥候,佩剑,剑术高低不知道,反正见机不妙后弃马跑路的速度也挺快,可惜再快也快不过黑衣少年迅猛掷出的那根铁矛,疤脸儿跟那尸体擦身而过前,觉得反正闲着也无啥事可做,拔出插于尸体上的铁矛后,又轻轻一划割下了那颗脑袋,戳在了矛尖上。
疤脸儿正是战功显赫的龙象军悍将王灵宝。
他本不该出现在此地,而是跟同为副将的李陌藩老老实实待在青苍城附近,只能各自熬着急躁性子慢慢等待那姓柳的糟老头子,带着一帮花拳绣腿的北莽废物前来耀武扬威。
不过主帅不知从哪里从哪个嘴欠的家伙那里获知有一支八千人羌骑率先突破了边境线,火急火燎送死来了。
王灵宝倒是想要戳死这帮活腻歪了羌骑,可是都护府那边早有一封紧急兵书送到了流州刺史府邸,要他们龙象军各部按兵不动。
刺史大人杨光斗更是主动出城探营,笑眯眯在他和李陌藩耳朵边呱噪了好些善意提醒。
王灵宝自然不敢违抗军令,别说那是新凉王的命令,哪怕光是褚禄山褚都护的吩咐,他王灵宝再桀骜,也不敢自作主张调动兵马。
不过既然自家主帅要杀人,天塌下来也有主帅扛着嘛,他王灵宝又怎么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在广阔地带截杀这拨南下路线隐蔽的羌骑,悄然开拔的一万余龙象轻骑不得不分成了三批,分别在青苍州城和临谣军镇之间寻觅敌人。
一万大军开拔之际,杨光斗和那个叫陈锡亮的年轻读书人快马拦路,似乎想要劝阻,反正王灵宝躲在大军后头掏耳朵,假装啥都没听见啥都没看见。
至于一万龙象军的分兵三路犯了兵法忌讳,王灵宝还真不当一回事,龙象军不顾流州大局的这顶大帽子倒是真的,可要说三千龙象军会在八千羌骑手上吃亏,王灵宝第一个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当尿壶给人用。
王灵宝当时看见那位刺史大人气得不轻,若不是实在打不过咱们主帅,估计肯定要动手打人了,那个似乎很受王爷器重的读书人倒是瞧不出什么明显表情。
王灵宝其实心知肚明,回到青苍城后,龙象军违反军令的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传到怀阳关都护府,届时就算有龙象军统帅顶着,他王灵宝身为副将也吃不了兜着走,不过这算个啥?十多年后,真正意义上的凉莽大战终于等到了,他妈的娘们大肚皮生个娃儿也不过是怀胎十月而已,他和李陌藩这些糙爷们可是苦等了整整十几年啊!这第一场仗,他王灵宝不打上头阵,第一个就对不起自己!而身前那位年纪轻轻的主帅为何执意要打这股羌骑,王灵宝懒得管。
王灵宝长呼出一口气,手腕一抖,抖落那颗碍事的头颅,望向远处,双方间距不足两里地,已经可以看到敌方骑军开始加速了。
王灵宝轻声喃喃道:北凉有咱们守着呢,大将军,放心走好。
徐龙象缓缓抽出那柄北凉刀。
日光照耀下,闪现出一片雪亮。
与此同时,三千龙象骑军开始提矛!------------第一百一十三章 地满血两支骑军开始毫无花哨的对撞冲锋。
地势平担宽阔,利于骑军展开阵线,既然是个骑战绝佳地点,那么同时意味着这儿会是个很容易死人的地方,而且死人的速度应该会很快。
羌骑是轻骑中的轻骑,一方面是穷的叮当响,根本重不起来,另一方面则是个个长臂如猿,膂力超群,这就使得他们几乎每一骑都是马背上的神箭手。
与北凉徐家有着血海深仇的羌族年轻千夫长柯扼,终于不再刻意压制马队的冲锋速度,大手一挥,以一方黑巾蒙上马眼,胯下坐骑的步子骤然增加,若是有观战者位于横线上望去,一定会被这些昂首战马在奔跑中展露出的那种肌肉感惊艳。
中原地带在冲锋中蒙住马眼的习惯始终不曾流行开来,但在草原之上是传承数百年的旧俗,一开始是保证战马在面对中原步军拒马方阵的时候无所畏惧,同时还能刻意让战马受惊,在骑军与骑军的转瞬即逝的凶悍对撞前,骑兵狠命鞭挞,能够催生战马爆发出更大的脚力,用战马的速度来带动骑兵冲锋的侵透力。
不过遍览天下精锐骑军,恐怕也就只有北凉铁骑不屑使用此种雕虫小技,这归功于北凉每一匹军马的由生转熟,各大马场倾注了无数心血,当然,还有不计其数的银子。
北凉每一匹最终踏上大型战场的熟马背后,都会有一匹甚至数匹战马死在之前。
战场上,只有一千六百余羌骑发出的震天嘶吼声。
两相对比,同为轻骑的三千龙象军在这个时候,就显得尤为古怪,厮杀之前集体沉默无声是一个原因,更重要在于他们简直就是拿轻骑当重骑使唤的亡命之徒。
龙象轻骑在提矛加速冲锋之后,直奔对方,甚至放弃了一拨轻弩泼洒敌军骑阵的杀伤力!北凉铁骑善战,且敢死战!中原用兵,历来擅长骑步结合,步军居中,骑军位于两翼,后者并不用于正面陷阵,除了受限于骑弓劲力逊于步弓尤其是大弩的天然因素,更主要还是骑军本身最大优势便是强大的机动性。
在春秋一长串经典战役中,这种无可争议的战争定式,被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境界。
只要是能被冠以名将头衔的将领,哪怕是步军统帅,给他一支数千人规模的骑军,一样能够指挥得有章有法,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久病成医了。
当时饱受战火熏陶的那一大群离阳高层武将,不会用骑或者说不会破骑,那么出门都不好意思跟同僚打招呼。
但是这种骑步结合的战术,一旦挪到了补给困难的地方,难免水土不服,当今天子登基之后主动对北莽发起那几场大战,就吃足了苦头,许多初期看似形势大好的局面,就都被一些发生在主战场外的战事给毁掉,以北莽拓拔菩萨和董卓先后两代著名北莽将领为例,这两位的成名之作,都是靠着轻骑动辄长达千里的长途奔袭,一口气绕到离阳大军的后方,直接捣烂一条甚至数条主干补给线。
离阳朝廷那些名将尤其是骑将对此大为懊恼,可是不知为何,始终没能有一位在脱离步军配合下、去跟北莽骑军硬碰硬的天才将领冒尖,但即便如此,骑军必须割裂出去独当一面的苗头,以及随之衍生的一系列兵法著作还是出现了,被赵毅招徕远去广陵江畔的卢升象和一直无缘塞外征战的许拱,就各有兵书出炉,只可惜秘不传世,但是在军方内部有口皆碑,徐骁便对那位出自姑幕许氏的龙骧将军许拱十分欣赏,认为此人本该可以风头盖过独领东南风骚的卢升象。
不过当年那帮离阳高层大人物都心底有数,若是当时给陈芝豹和褚禄山机会,那么这两人无疑会在北莽这座崭新战场上,一跃成为不亚于春秋四大名将的功勋人物,不过当时新天子就算出于私心,愿意给陈芝豹施展手脚的机会,那一大帮子开国元老也不答应徐家后继有人。
在跟北莽接近二十年的常年作战中,北凉铁骑也诞生了一整套针对性极强的成熟战术。
比如北莽骑军少弩而多弓,若非膂力尤为惊人的锐士,寻常骑弓八十步外便难破甲,两军对撞而冲,北凉铁骑在陈芝豹的影响下,变态到了直接抛弃弓弩对射的这个过程,凭借甲胄占优,任由莽骑抛出攒射,己方只管埋头冲锋。
因此陈芝豹曾经有一个让外界感到匪夷所思的狂妄论断:在兵力大致相当甚至微小劣势的前提下,北莽骑军的命,只够活四十步!外人毕竟无法亲眼见证这一幕,始终持有强烈的怀疑态度。
但无法否认,关于万人以上纯粹骑军与骑军捉对厮杀的珍贵经验,整个离阳王朝,恐怕就只有得天独厚的北凉边军了。
别看赵室朝廷对西北边事像是装瞎子,可每一次风吹草动,上任金缕织造局李息烽都会不厌其烦地悄悄传递密折送往京城。
而这些折子上内容,广陵王赵毅和燕敕王赵炳不知花了多少人情和疏通了多少关系才成功买走,以供诸多幕僚谋士翻来覆去琢磨。
与此同时,离阳朝廷这边自身也未束手待毙,干脆在把北莽连同北凉一起视为假想敌,思索如何才能真正抗衡那些战马的铁蹄,从春秋硝烟中脱颖而出的中原翘楚将领毕竟不会是什么酒囊饭袋,颇有成效,步军结阵拒马的兵种分配和武器搭档,都可谓登峰造极。
在永徽之春的科举考试中,甚至就有意味深长的类似相关考题。
这就导致答卷中出现了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虽然大多数都被认为是书生意气的无稽之谈,但这之中,有一个论点在沉寂数年后突然熠熠生辉,那就是以极端对抗极端,那位在当时科举中名落孙山的考生提出倾斜财力物力全力发展那堪称畸形的重骑,力争跨过万人门槛,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培育出一支或者数支重骑,搁置在距离边关不远的重镇。
他的那份答卷当时在离阳朝廷泥牛入海,可事实上几乎同时,北莽王庭就开始疯狂用银子去堆重骑,直到多年后离阳朝堂才后知后觉,那就是如今北莽以国姓命名的两支王帐铁骑,耶律重骑和慕容重骑!人数堪堪触及一万门槛,但再门外汉的文官,也知道要养这两支重骑,那就等于在国家身上割肉放血去喂养这两大只饕餮。
因为重骑真正耗费之巨的地方,不在建制,而是养兵。
后知后觉的离阳朝堂,迫于朝野上下尤其是兵部顾庐和东线边军的舆鹿力,这才硬着头皮跟在北莽屁股后头打造出了朵颜铁骑和雁门重骑,前者不足八千骑,后者数目更是不到五千。
至于为何当年那名赴京赶考书生会莫名其妙死于一条无名巷弄,谁在乎?不过若是有人知晓这桩秘事,应该都会为之感慨,一个籍籍无名的江南书生笔下一篇不足千字的小文章,竟然会影响到大漠边塞两百万甲士的生死。
敌我相距八十步外,头排战线铺开如一线汹涌潮水的羌骑娴熟搭弓射箭。
快速冲锋中马背的剧烈颠簸,敌方骑兵的人马披甲,以及急促接触战中的换射时间不足,都是决定骑射只能锦上添花的重要原因。
北莽正规边军的枪矛配置还算不错,不说董卓的那支董家军,便是那些大将军和持节令的嫡系亲军,就完全达到了离阳精锐边军的水准。
只不过这支羌骑就要寒碜许多,倒不是北莽吝啬到不愿意掏出万余枝精制枪矛,而是就算送给有自己一套熟稔战术的羌骑,只会是画蛇添足,而绝对不是雪中送炭。
战马的调教就已经让人头疼,何况是骑兵马战的实力培养?战刀枪矛的轻重长短与骑兵手臂体力的关系,需要多少场厮杀付出多少条人命,才能磨合出一个最佳答案?枪刺敌骑的精确区域,战刀劈砍的最优角度,甲胄披挂的合适重量,都因人而异,都是大学问,所以所有羌骑如果把主战兵器突然换上太过奢侈又太过陌生的枪矛,以至于拖累了羌骑一贯的转移速度,那么这支羌骑一旦到了流州,要么运气好,没碰上龙象军,只当是欢欢喜喜游历了一次,运气不好如当下,万夫长金乘想都不用想,掉头就跑吧,争取把那些枪矛卖掉换成一笔跑路钱。
那些背井离乡洪嘉北奔的春秋遗民,为北莽捎带去了许多秘传高超的铸造技艺,可是北莽的大量缺铁,让许多南朝匠人成了无米之炊的苦命巧妇。
陈芝豹曾言:枪矛不足的北蛮子,不过是一群马背上的步卒,而已!可以说,擅长兵种搭配的西楚兵圣叶白夔,将大型战争的残酷程度一步步推倒了一个高峰,那么陈芝豹就是将庞大战争推敲分割到了每一名小都尉身上。
后者不但记得麾下每位都尉的姓名,甚至连他们的个人性格和带兵风格,以及他们正常情况下的综合战力和突发状况中的战争潜力,一切都胸有成竹。
古代军事大家喜欢以瞬息万变形容战事的难以预料。
陈芝豹,早已将那‘万变’烂熟于心。
当之无愧的大秦以来用兵第一人,远超先贤与同辈。
这种听上去烂大街的溢美之词,随便拎出个读过几本兵书又仰慕白衣兵圣风采的江南士子,都说得出来。
可事实上说这话的人,是公认棋局上官子无敌的曹青衣,曹长卿。
流州不闻号角呜咽,不闻战鼓喧天。
就这么在一场急促接触战中悄然死人了。
羌骑的两轮远程骑射取得情理之中的建功,只是战功的大小,却让羌骑出乎意料。
当一根箭矢准确钉入一名龙象轻骑的面目后,这名骑兵的头颅顿时被势大力沉的箭矢往后扯晃出一个幅度,然后就那么坠马而亡。
无主的战马继续惯性前冲。
许多羌骑为之发出一阵欢呼声。
一根羌族箭矢的箭头在一名龙象轻骑胸甲敲出一串火星,却没能刺透,可是这名北凉边军士卒的运气实在糟糕,战马被另外一根力道极沉的羽箭射中铁甲间隙的脖子,马匹嘶鸣一声,马身微微倾斜颓然撞入大地。
那名一个打滚卸去冲劲后的轻骑迅速站起身,他先前提矛的那条胳膊已经折断,但他在没了长矛后,迅速抽出了腰间凉刀,直面那些只差二十几步就会撞到的羌骑,开始在直线路径上向前大步奔跑!柯扼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不止是因为这两轮密集箭雨只带给龙象轻骑不足百人的伤亡,更因为这些敌骑哪怕明明可以用长枪拨开迎面箭矢,但是没有一骑做出这种有损于长枪冲撞力的动作!一骑都没有!两军突骑出,敌我死难分。
年轻千夫长的莽撞冒失,给他和本族二十年艰辛积攒出来的一千六百骑,带来了灭顶之灾。
即便羌骑见机不妙,那条面对面的一线潮锋线,主动迅速开始向左侧拉伸斜去,希冀着凭借羌骑的速度来缩小正面战场的损耗。
羌骑的锋线向左规避微斜。
可是龙象轻骑几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应对,整体向右倾杀而去,马蹄炸雷的声势在变更中丝毫不减!大战线上的急速变化,分摊到敌对每两骑的位置上,其实并不多。
龙象军和羌骑相互嵌入骑军战阵!就这么一个短暂的眨眼功夫,就足足有三百多羌骑被一枪破甲刺穿身躯!这些羌族健儿尚未完全脱离马背,就已死绝!其中更有数十羌骑的尸体竟是直接被龙象铁枪挑挂到了空中。
那象征生死的一线之上,尽是羌骑伤亡带来的鲜血迸射。
也有羌族幸运儿躲过头排龙象轻骑的长枪突杀,但是很快就被后边的长枪在身上刺出一个窟窿。
一些个更幸运些得以多活片刻的羌骑,即便在第二排龙象轻骑的长枪下活下来,也被第三排的轻骑瞬间突杀。
有一位羌骑的肩头才被第二位正面方位上的龙象轻骑刺透,一个摇晃,来不及庆幸,就被第三根铁枪钻入脖子,尸体向后仰倒,在马背上滑出一小段距离,最终坠死沙地上。
龙象军副将王灵宝更是直接一枪窜出了三颗糖葫芦。
这场冲锋。
龙象轻骑如重锤凿穿纱窗纸一般轻松。
疤脸儿王灵宝手腕轻轻一抖,将那三具羌骑身躯滑出铁枪,没有转头观察战场,连地上的尸体看都不看一眼,继续策马向前奔杀。
相距第二支羌骑军也不远了。
王灵宝身后,满地的羌骑尸体,满是血。
许多羌骑战马在主人战死坠马后,奔出去一小段距离后,缓缓停下。
三百多受伤落马的龙象军骑卒,一次次提刀刺死那些尚未死绝的羌骑。
一些羌骑说着龙象轻骑听不懂的言语,应该是在求饶,可没有一人刀下留情。
自大将军当初率领百骑出辽东起,四十年来,徐家铁骑就没有收留俘虏的习惯。
除去一千六百羌骑锋线最两端的四十多骑,其余羌骑仅在三千龙象轻骑的一次冲杀下,就这么全死了。
为了报仇雪恨也为建功立业而闯入流州的年轻千夫长,在射杀一人刺杀两人后,也死了。
一方杀得十分干脆利落,一方死得也不拖泥带水。
柯扼的初衷,自然不是拿本族二十年艰辛积攒出来一千六百骑,去给金乘未来在北莽朝堂上的飞黄腾达铺路。
这个在北莽边境草原上习惯了享受胜利的羌族健儿,牢记二十年前的血海深仇,却忘了自己要复仇的仇家,是怎样的存在。
离开那个说到底其实只能算是异乡的家乡前,他听说过龙象骑军在去年杀穿了大半座姑塞州,可他也一样从许多南朝人嘴中听说过那只是姑塞几大军镇守将的疏忽大意,还听说有人讲只要董卓或者随便哪位大将军的兵马出动,那些深入腹地的龙象军绝对会一个都回不去,北莽边军会将那些割下的头颅纷纷丢在两国边境线上。
柯扼是来复仇的,但是很可惜,他那个还在草原上等父亲回家的幼子,只能再等二十年才能继续报仇了。
对羌人来说,近百年来的流亡历史,就是不断从一个异乡走到另一个异乡。
他躺在血泊中,头顶的阳光刺眼。
然后他发现头顶出现了一片阴影,那是个双肩因为受伤而一高一低的龙象轻骑,柯扼垂死挣扎,试图抬起手臂绑缚的那柄战刀。
那名都尉装束的轻骑似乎发现了柯扼的徒劳反抗,皱了皱眉,一刀砍下这名羌骑青年的脑袋,略微想了想后,又剁下了那具尸体的右手。
然后都尉和许多尚可一战的龙象轻骑如出一辙,清理完战场后,寻找合适的战马,翻身上马,再度展开冲锋。
在中原那边许多富饶地方,不管谁杀谁,大多都会充斥着柔肠百转的阴谋诡计,便是帮派与帮派之间的死斗,说不定也存在着官府靠山的比拼和阴谋家的暗中怂恿。
说到底,在那里,杀人不爽利,死人不痛快。
但是在接下来的凉莽边境上,死人会很简单,而且和弓弩铁蹄的速度一样快。
杀穿一千六百自寻死路的羌骑队伍后,在王灵宝和两名校尉的带领下,龙象轻骑的战马步子出现了一种暗含规律性的放慢和加速。
如此一来,战马可以充分发挥出第二波冲劲,去保证有效的追杀。
这就是沙场名将和庸将无形中的差异。
战争,尤其是一场局部战役,当然需要万人敌千人敌,但是更需要王灵宝这些熟谙战场规矩的将领。
少了前者,仗打得会更幸苦,但少了后者,只有溃败。
约莫大半里外,万夫长金乘虽然完全傻眼了,但这名比柯扼更富有沙场经验的中年羌骑,没有任何呆滞,二话不说,就带领羌骑绕弧撤退。
之所以不是停马后转身逃亡,是因为那支战力损耗可以忽略不计的龙象轻骑,根本不允许他们出现这一点点浪费。
王灵宝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双方距离和战马奔速,一夹马腹,想要去徐龙象身边说出心中想法。
可这位龙象军的少年统帅已经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北凉边军人人皆知的简单手势。
快骑阻截!在先前冲杀中并无展现太多夸张战力的徐龙象,只是用那柄战刀砍死了三名羌骑,都是一刀剁掉脑袋罢了。
当王灵宝看到主帅高高跃起,弃马不用,而是开始拖刀奔跑。
王灵宝笑了笑,有些哭笑不得,咱们这位主帅啊真是让人无奈。
在徐龙象做出那个手势后,身后原本始终在刻意保持队伍齐整的龙象骑军终于有了变化。
战马更具爆发力的四百多骑,瞬间就冲出了大军队伍。
这些精骑果断跟随那位心目中的战神主帅,去截杀那兵力仍有七千多的羌骑大军。
豪阀世族,讲究国可灭,一家一姓的薪火传承不能灭。
但是对于一支军队来说,由无数先烈支撑起的脊梁,更加不能断!北凉铁骑的脊梁。
宁碎不断。
至于北莽有没有粉碎这根脊梁的本事,那可就有得相互绞杀了。
在徐龙象越来越快的奔跑途中,一头巨型黑虎窜到了他身侧。
然后黑衣少年身后四百快骑,和更后的两千多龙象轻骑就看到了古怪至极的一幕。
徐龙象一个不减速的弯腰,双手扯住那头黑虎的两条腿,身体一旋,就这么把黑虎砸向了那羌骑大军的中央地带!巨大黑虎轰然坠地后,继而不断翻滚。
在大地上扬起无数尘土。
无数烂泥似的尸体和大量的人仰马翻。
疤脸儿王灵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被砸中的那些家伙,肯定会很疼。
当前方四百快骑即将追上羌骑大军尾巴的时候,后头王灵宝瞥了眼先前那个被黑虎炸出的大坑,在那些稀烂如泥的尸体上,开出了一朵朵硕大血花。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口缸祥符元年。
初冬。
临近凉州城,一位衣衫单薄的清秀少女和一名袈裟破旧的少年僧人结伴而行。
笨南北,这都快到凉州了,我咋越来越紧张了?差不多能有头一回偷看山下狐狸精给我爹写的情书,那么紧张!近乡情怯呗。
反正徐凤年的家,也算你半个家了。
一个和尚说情,你也不怕住在西天的佛老爷打个喷嚏淹死你?师父还有师娘呢,也没见师父怕刮风下雨打雷啊。
笨南北,你说咱这趟也没半颗铜钱去买漂亮胭脂水粉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女大十八变,越长越难看?哪能啊!这可是你保证的,如果到时候不是这样,我揍你不商量啊。
阿弥陀佛……笨南北,考你一个问题,你们佛家……打住打住,李子,你家就是我家啊,啥叫‘你们佛家’,我当年是被师父捡到后带上山的,还是师娘帮我剃的头发,师娘说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你瞧瞧,我那会儿才多大,就已经知道自己不喜欢当和尚了。
行了行了,你就直接回答我为什么佛门都说心无所住皆般若,那么那些菩萨大发宏愿,算不算执念的一种?若是的话,怎么还能有望成佛啊?这个啊……李子,要不然等我成佛后烧出了舍利,再来回答你?你以前就这么跟那些大小光头讲法的?难怪老方丈总喜欢拖欠铜钱,娘让我去催,老方丈每次都苦哈哈跟吃坏肚子似的。
肯定是老方丈嫌弃你说法讲经一塌糊涂。
……咦?笨南北,你怎么哭了?你有点出息好不好,老方丈是成佛了,又不是死了!哭时哭,笑时笑,吃时吃,睡时睡,念时念,木鱼响起时我即佛,这是师父教我的啊。
得了吧,你怎么笨,连佛法都悟不透彻,万一连你都成了佛,以后谁还愿意信佛呐!嘿……对了,笨南北,说到木鱼,怎么没见过我爹让你敲过?我们家也没有啊。
也对,不过咱们的那个小气鬼邻居,慧能大光头倒是藏了个贼名贵的木鱼,听我娘说是西蜀梧桐雕刻而成的,使劲一敲,数十里外都听得到。
你说真的假的啊?当然是假的,有次师娘要下山买一套看上好久的衣裳,恰好师父手头没余钱,就拉我跑出去躲师娘,跟慧能方丈偷偷碰头喝酒,慧能方丈喝着喝着就喝高兴了,坐地上捧着那木鱼拍了大半个晚上,我当时就给他们站在门外望风,也没觉得木鱼声有多响啊,就那么回事。
其实啊,师娘是惦念那木鱼值钱哩,有回师娘看我洗衣服的时候说漏嘴了,她说将来一定要把这木鱼顺回家,然后给你当嫁妆,气派!我的娘咧……难怪前些年每次我娘见着慧能大光头,就问那颗大光头多大年纪了。
唉,幸好我娘只在山脚小镇上转悠,从不行走江湖,否则哪个少侠高人乐意搭理她。
反正有师父紧着师娘,师娘也不乐意往江湖里凑的。
再说了,师娘总讲山下的女子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老虎,就是光长皮囊不长脑子的狐狸精,尤其是那个太安城,满大街尽是些不羞不臊不正经的女子,一直就是师父的禁地。
师娘哪里放心师父,要不然这趟师父去京城,师娘也不会跟着,是吧?吴南北!信不信我告诉我娘去!?阿弥陀佛……师父,难怪你每次被师娘训斥都不还口,说多错多,徒增口业添烦恼。
我有点懂了。
笨南北,你嘀嘀咕咕说了什么?道路上,少女鼓足腮帮,一边走一边握紧双拳作敲木鱼状。
咚咚咚~木鱼响起时我即佛,咿呀咿呀呦~咚咚咚~少年僧人悄悄撇过头,偷着笑。
这一天,阳光温暖。
作为北莽南朝中枢的西京城,本名佳婿城,曾经不过是一座中规中矩的城池,随着那股北奔士子洪流的涌入,逐渐有了深深幽幽的江南庭院,有了敦本敬祖之风浓郁的黑瓦白墙,有了耕读世家的私人藏书楼,有了陌生的朗朗读书声,有了风流倜傥的高冠博带,有了佳人拖曳在地的锦绣长裙,有了让当地人眼花缭乱的各色吃食。
佳婿城一天一天饱满,直到一举成为北莽的陪都,随着不断扩建,更有了本土陇关贵族和外来新士族各占半壁江山的朝堂,有了三省六部制,人才济济,蔚然深秀。
这座城池,随着二十余年岁月推移,就像是由清瘦的小女孩长成了体态丰腴的美妇人。
然后在这个比往日略显冷清的御道上,有一行人缓缓走着,领头之人是位老妪,老妇人的岁数,自然不是新西京可以比拟的。
披一件旧狐裘子的老妪身边跟着一名年迈儒士,更后边一些,又跟着一名佩剑的中年剑客和一位五十来岁的魁梧男人,并肩而行。
老妪突然轻声笑道:听说咱们的军神在徽山遇上那一家三口了,就是没能打起来。
青衫老者嗯了一声。
老妇人感慨道:墙内开花墙外香吗?为何朕很欣赏的两个人,都要前往离阳?一个敢单枪匹马杀到帝京城墙脚下与朕对望,还有那个,一人即是一座宗门。
如果朕没有记错,这个只有一人的宗门,名次还要在公主坟和你们棋剑乐府之上吧?他们若是肯留在北莽……算了,不说也罢。
棋剑乐府在最巅峰时坐拥四大高手,虽然跻身武评的黄宝珠或者说魔头洛阳已经叛出北莽,但洪敬岩已是柔然铁骑共主,剑气近和铜人祖师也是北莽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
世间谁敢小觑棋剑乐府?穷酸老儒模样的老者笑了笑,若非如此,那江湖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老妇人转头望向那个佩剑的中年人,黄青,与那人对敌,可有胜算?不是问几分胜算,而是可有胜算!被问之人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虽不让人惊喜,好歹也不至于让老妪大失所望。
黄青,本名孙少朴。
棋剑乐府词牌名剑气近,同时还是洪敬岩的师父。
因为愤懑于离阳王朝大肆嘲讽北莽剑林的青黄不接,甚至有人扬言整座北莽江湖无一人可谈剑道。
他因此改名黄青。
能让剑气近担当扈从的老妇人,身份也就显而易见。
这头日渐迟暮的雌鹰,飞翔在大草原所有雄鹰更高天空的岁月,已经太久太久了。
一行四人一直走入西京宫城,然后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小心翼翼地引领下,最终只有慕容女帝和那位太平令走入一座幽静阁楼。
楼内有一口不明材质的灰黑色阴刻螭龙缸,缸不过半人高,但是尤为巨大,霸占了整个阁楼大厅的大半位置。
慕容女帝双手放在沁凉的圆润缸沿上,眯起眼低头望着那缸清水。
这只大缸名蜇眠,她只有在篡位称帝坐上龙椅后,才有人悄然入宫跟她禀报,有一尾蛟龙蛰伏而眠于缸底。
一眼望去,有无蛟龙看不出,但视线中那幅画面已经足够诡谲。
无风无浪,水面明明静止,却处处不平。
若是仔细辨认,依稀可见缸内有许多不同色彩的小鲤悬停水中不游曳。
慕容女帝抬起头环视一周,除了身边的太平令,屋内就只有九人,其中既有道德宗内地位仅次于国师袁青山的南溟真人,也有北莽身份最隐秘却是最擅风角占敕的练气士第一人,还有祖辈世代为北莽皇室推演谶纬的占星大家耶律光烛。
这九个深居此地数十年的真正隐士,便是南朝上任南院大王黄宋濮也没能都见过一面,至于其他南朝权贵就更不用奢望了,恐怕都不清楚西京城内有这么一座奇怪阁楼,有这么一口莫名其妙的大缸,聚集了这么多奇人异士。
慕容女帝轻声问道:那个说自己身体有恙暂不朝会的离阳天子赵惇,如今身在何处了?满头鹤发却面孔嫩如稚童的南溟真人提着一根纤细的紫色竹竿,走到慕容女帝身畔,伸出长竿,在距离水面两尺高的某个地方,轻轻画了一个小圆。
百岁高龄的道德宗老神仙连嗓音也如孩童无异,清脆说道:以位置推断,赵惇确实如蛛网谍报所言,已经秘密巡边两辽了。
慕容女帝手指轻轻敲击缸沿,讥笑道:才知天命的岁数,就要死在朕这么个老妇人前头,还真是可怜。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谁敢答话。
她又问道:除了象征陈芝豹的那条小东西突然生出了龙爪,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情况?南溟真人用紫竹竿点了点比先前偏南几分的地方,张巨鹿那一尾,在缸内下坠了四尺,即将沉底。
老妇人哈哈大笑,好一个离阳王朝自杀其鹿。
此刻老真人手中竹竿所指点的位置,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太安城了。
这位在麒麟真人飞升之后的道德宗新任宗主面无表情,移动竹竿,在西北方位点了一下,徐凤年依旧在怀阳关一带逗留。
突然,有一尾长不及两寸的小黑鲤骤然跃出水面,然后不是坠回原位,而是稍稍向西偏移了些位置。
慕容女帝皱眉道:这是?南溟真人依然用那稚气的语音不急不缓说道:是徐龙象。
有些不曾进入天象境界但是身负气运的武人,除非气机外泄太过厉害,否则哪怕在缸内占据一席之地,他们的方位也会模糊不清。
那些善于敛气的练气士,更是如此。
可一旦泄露天机,就再难逃法网恢恢了。
至于那些接近陆地神仙的人物,他们的本命鱼甚至会扰乱缸中水。
比如?武当掌教李玉斧,先前此人曾引发天机震动,导致缸水外溢。
还有吗?有。
黄龙士,澹台平静,谢飞鱼。
原本最是线索模糊的三人,陆续有了征兆。
那曹长卿?既然成了儒家圣人,自然就已跳出缸外。
一问一答到这里,慕容女帝思索片刻,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柳珪大军主力已经跟龙象军碰上了?南溟真人犹豫了一下,摇头说道:不对。
应该是徐龙象去了青苍城以西的地方,遇上了那支羌骑。
老妇人脸色阴沉不定,但很快就神情舒展开来,反正你有两个儿子。
太平令猜出了慕容女帝心中所想,平静道:既然露出了破绽,那么可以让黄青和铜人去刺杀徐龙象,这样的机会,以后很难再有。
老妇人拇指微微用力按在缸沿上,问道:赶得上?作为北莽帝师的老儒生笑道:尽量让他们往那边赶,之后就看双方运气好坏了。
老妇人笑道:那就试试看。
这位太平令毫不犹豫转身走出屋子,去跟剑气近黄青面授机宜。
老妇人自问自答:如果成了,那双方勾心斗角这么多回合的流州,还能有仗打吗?没啦!------------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亮(全文阅读)嘉德殿设有勤勉房,有别于国子监,以供离阳赵廷宗室子弟求学,因正统一脉的皇子成年除东宫太子外,皆需封王就藩外地,所以勤勉房便多是在京郡王子女问学授业之地,少数一些因功封侯的公卿后代,也得以进入这座被誉为小御书房的地方,莫不视为家族殊荣。
勤勉房舍少傅少保两职总领学政,此外还有二十余位地位超然的授读师傅,分别授业儒家经典,以及各自被皇帝钦点为某位皇子皇孙的单独恩师,无一不是王朝当代文豪大儒,偶有学问深厚兼德高望重的大黄门入内讲学。
那群龙子龙孙与勋贵子弟于冲龄之岁进入勤勉房,卯入申出,每日雷打不动的五个时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婚嫁封爵之前,寒暑无间,读书不辍。
这项传统,自先帝起至当今天子,二十年来,不可撼动。
而且勤勉房规矩繁冗,极其严苛,入学子弟夏不持扇冬不添炭,不论身份,路遇授读师傅务必作揖行礼,犯错轻则挨竹罚,重则贬低将来获封爵位一级,当年马上得天下的先帝亲笔题写匾额尊师重道以儆后人,当今天子书写楹联立身至诚,求学明理悬挂两侧,除去那名来历晦涩的皇子赵楷,包括太子赵篆大皇子赵武在内的所有子女,都曾在勤勉房渡过漫长光阴,若说京城黄门郎地位超然,是日后有望封侯拜相的龙门之鲤,那么勤勉房讲学师傅则更是当之无愧的清流砥柱,已是乘龙之蛟,有准帝师的美誉,至于少保少傅两职,历来都是实舍一人虚设一人,宋家两夫子称霸文坛三十载,对此仍是苦求不得,上任少傅马戎是先帝与当今天子的两朝恩师,在京城以外名声不显,可是四年前马戎病逝时,皇帝陛下携皇后亲自前往马府灵堂披麻戴孝,为其守灵一夜。
马戎死后,少傅少保两职都已空悬,太安城勋贵门第都认为新入京的齐阳龙会暂时担任少保,作为一个承前启后的过渡位置,然后一举成为离阳王朝的官员领袖,可是一个资历清誉都不够格的年轻人,很突兀地闯入了所有人的眼帘,将少保之位收入囊中,此人在永徽年号的尾巴上考取过进士,但远没有前三甲那般瞩目,进入过翰林院担任过黄门郎,一样不温不火,直到他成为禁中御书房的起居郎,才被京城大人物多了几眼打量,但也仅限于此,可是随后此人悄然晋升考功司郎中,辅佐吏部尚书赵右龄和老上司储相殷茂春,陆续参与了京察与地方大评两桩足以决定离阳四品以上大员官帽子有无的大事,这个在庙堂上可算年轻人的书生,才真正让人感到惊艳咋舌,三年一度的京察中,此人依旧不显山不露水,可在南下大评之中,此人那真是心狠手辣,一口气摘掉了平州刺史和六位郡守的官帽,这才三个月的时间而已,很快他就被火速调回京城,否则朝野上下都坚信此人会死在南下途中。
以至于当他破格成为勤勉房少保后,大多数人都有些麻木了,此人委实是在官场的升迁路线太过生僻隐蔽,完全就没有给人烧冷灶的机会,到头来只知道他前些年娶了个籍籍无名的郡主,是个不上不下也不大不小的皇亲国戚,在朝堂上素来不搀和党争,与文武官员都不凑近,与宫中宦官更是从无交集,便是喝花酒也没有一次。
寥寥有心人往深处刨根问底,得知真相后就越发如坠云雾,此人竟是北凉人士?原本朝廷出了一个飞黄腾达的晋三郎就已经很让人吃惊,不料此子声势犹有过之而无不及,须知晋兰亭的进身之阶可称不上怎么光彩,据说先是靠着一封老凉王的引荐信跻身京城官场,后来又是以兰亭熟宣这种雅玩挤入公门,而作为国子监右祭酒同乡的他,身世清白,进阶之路也走得坦荡干净,哪怕娶了位郡主,这些年也从未传出半点夫凭妻贵的闲言闲语。
而且这些年在京城所处几个位置,不论是短暂的翰林院黄门郎,还是最长久的东宫侍讲还是更为短暂的起居郎,始终都算是个相当靠近帝王家的读书人,恐怕就算他自己满大街喊自己是北凉死间,也没谁愿意相信。
他就是出身于北凉寒门的读书人,陈望。
当然如今京城上下都应该敬称一声陈少保了。
今日勤勉房,不过卯时三刻,天色犹昏暗,便已是书声琅琅,勤勉房又分上中下三房,大体上六岁至九岁在下房,十岁至十五岁在中房,十五岁以上就读上房,其中女子年龄划分另算,直至男婚女嫁,以及得到授业师傅的承认,方可退学。
今日正值儒家日,三房内各有一位长者在引读儒家张圣人的经典,难易程度自然会不同。
勤勉房的下房外,站着一位身着紫袍系御赐羊脂玉带的年轻士子,看着那些摇头晃脑使劲诵读经书的幼龄稚童,按着先帝立下的规矩,都不许在房内戴貂帽披裘衣,冬寒刺骨,也是如此,此时房内只有在师傅讲案底下摆有一只小铜皮火炉,那些绝大多数生下来就与国同姓的孩子,跟贫家子弟就学私塾并无两样,大多脸颊冻红,手脚畏缩,趁着师傅读书的间隙,赶紧低头呵一口热气在被冻得僵硬的十指上。
屋外,除了这名衣着特殊并且在一般人眼中颇为陌生的读书人,还有一位得以披大红蟒袍的宫中老太监,小心翼翼站在外边,上了年纪的老宦官有些走神,没有注意到那位读书人的到来,这也难怪,他说是得盯着勤勉房以防不测,可他这一站就是十多年啊,袍子都换了七八件了,十多年下来,宫中事务本就气度森严,哪有什么不测?不管成年从这里走出去后在外头如何行事跋扈的赵室子弟,求学之时,谁不是如他这般毕恭毕敬站着,他们则乖乖坐在那里念书背书?饶是赵武和赵风雅这样出了名的皇子公主,只要是进了勤勉房坐下后,那也都是夹起尾巴做人的。
老太监看了眼屋外,院子里入冬后倒是在枝头多挂了一盏大红灯笼,悄悄叹了口气,听说外头不太平啊,广陵道上那些余孽贼子不知从哪儿找了个姓姜的小丫头说复国就复国了,害得宫内好些个当年从西楚皇宫里逃出来的老家伙们时下都胆战心惊,得闲时连几口小酒都不敢喝了,说是怕被人误认为心有积郁借酒浇愁。
好像西边那边大小蛮子也不消停,大蛮子北莽要闹,小蛮子北凉也跟着闹,他这辈子也算见过些风雨了,可就是整不明白这些家伙好好太平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个什么劲?甚至连那位首辅大人也鬼迷心窍了,你说你碧眼儿年纪还没我这么个宦官大,官却也已经做到那么大了,怎的还不知足?这不明摆着是自寻死路吗?老太监没来由想起院中那些花花草草,忍不住就有些唏嘘,心想首辅大人呐,这人命可不是那些草木,今年冬没了,明年春就又有了。
这时候院外出现一个蹑手蹑脚的矮小身影,猫腰小跑进来,结果一看到门神似的老太监,立马如丧考妣,老人只敢心中笑了笑,这小家伙是丰郡王的孙子,不是长房长孙,却也很受宠溺,不过这孩子在下房一向是个受气包,毕竟丰郡王的头衔在宫外挺能吓唬人,可在这里边还真没谁当回事,加上小家伙身体孱弱,性子又软,成天被欺负得都不敢回家跟长辈诉苦,便是换上了双喜庆的新靴子,那也会被那帮淘气蛋子立马踩成旧的,老太监都见过好几回这娃儿躲在院墙根下哭花脸了。
他看着孩子那病态苍白的小脸庞,以及拼命捂嘴不敢咳嗽出声的可怜模样,年迈太监虽说有些心疼,但先帝爷定下的规矩,他一个阉人哪敢违背,迟到一次竹罚,两次降爵,三次再降,直到无爵可降,直接驱逐出勤勉房,大概在十来年前在皇帝陛下手上,就有个无法无天的老亲王独苗嫡长孙,直接被贬成了庶人,要晓得那个亲王与先帝爷那还是同胞亲兄弟,更是当今天子的亲叔叔!老太监拦下那满头汗水的丰郡王之孙,冷着脸说道:若是杂家没记错,这可是你第二次迟到了。
你先进去吧,杂家会录下的,回头转交给宗人府。
那孩子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说道:刘爷爷,我真不是故意迟到的……我,我得了风寒……老太监挥挥手,根本不愿意听这孩子辩解,帝王家事无大小,这是宫中前辈用无数血淋淋事实教会晚辈的道理,他不过是一个奴才,何必自寻烦恼?就在此时,老太监才察觉到身边有一抹刺眼的紫色,吃惊之余,更是吃惊,回神后正要行礼,那人笑着摇了摇头,已是宫中大太监的老人便只能大弯下腰。
那个紫袍玉带的读书人走到老人身旁,拉住那不敢哭出声的孩子的冰凉小手,略微用力,才掰开他的五指,发现都已是咳出血丝了。
读书人看了眼这个泪眼朦胧的孩子,温柔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也没有说话,牵起他另外一只手跨过下房门槛,屋内讲读之人是一位老翰林出身的文坛名宿,瞥了眼读书人的那袍子,又看了眼那迟到的幼童,面露不悦,但这位文坛大佬再远离官场是非,毕竟还是有些忌惮那件紫袍的深厚寓意,停下了诵读,伸手从书案上握起一根竹鞭,板着脸对那孩子说道:赵历,伸手。
那孩子正要走向前去认罚,不过而立之年的读书人温声说道:韩讲读,赵历晚到非是顽劣,而是得了风寒,小小年纪便是咳血,也坚持入房就读,终究情有可原,宗人府那边的降爵不可免,可这竹罚是不是可以免?那老学究冷哼一声,免去竹罚?成何体统?!读书人还是笑意淡淡,说道:法不外乎人情。
老学究斜眼瞥了一下这位后来者遥遥居上的晚生,冷笑道:法,情,理,三者孰大孰小,连齐大祭酒也不敢妄言,不知少保大人师出何处?注定已是成为祥符年间第一位少保大人的陈望平静说道:晚辈自学,并无师门。
只是陈望窃以为,天下道理,只要是道理便不分大小,儒家张圣人说得,帝王公卿说得,贩夫走卒也说得。
那位韩大人则嗤笑道:那韩某可就要多问一句了,这谁都能说出口的道理,又有谁能自证其道理?陈望轻声笑道:不外乎天地良心四字,天尚公平,地容恻隐,两不相误。
人非草木,孰能无过无情,人非禽兽,岂能没了恻隐之心?韩大人脸色铁青,紧握那根不知打过多少龙子龙孙手心的竹鞭,别人趋炎附势,会敬你怕你陈望陈少保几分,我韩玉生可不把你这北凉蛮子当回事!老学究正要动怒,猛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位身穿明黄蟒袍的荣贵稀客,赶紧放下竹鞭起身作揖,在座那些入学孩子也都纷纷起身行礼,一时间参见太子殿下的喊声此起彼伏。
赵篆哈哈笑道:叨扰韩讲读授业了,罪过罪过,有一事需与韩讲读说明,赵历这小侄儿赶来勤勉房途中,是被我拉住嘘寒问暖了半天,才耽误了时辰,宗人府那边我会亲自去知会一声,至于这竹罚嘛,韩讲读若是怕坏了规矩,我来替小历儿受罚。
再者,这孩子受寒不轻,我还要跟韩讲读告个假,读书是要紧,可身子骨毕竟更是头等大事,咱们读书读书,读死书无所谓,读书嘛,终归是开卷有益,多多益善的好事,可若是万一读死了人,可就不美了……韩玉生赶忙笑道:殿下言重了,言重了啊。
有太子殿下出马求情,韩玉生哪里还敢斤斤计较,他也没觉得自己有辱斯文,只觉得张圣人在世,也会像自己这般行事。
嗯,陈少保先前不是说过,法不外乎人情嘛。
赵篆让揉了揉赵历的小脑袋,笑眯眯说了句以后别忘了多去找你婶婶讨糖吃,然后再让那老太监领着赵历去找位御医。
他与陈望走在幽暗小径上,沉默片刻后出声打趣道:陈望,看上去你这个少保当得不顺心啊。
陈望一笑置之。
赵篆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家伙,很认真问道:都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你跟咱们那位铁骨铮铮的晋三郎可都是北凉人士,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陈望犹豫了一下,摇头自嘲道:一方水土也有一方水土的差异,想来我陈望在用柴禾在雪地里练字的时候,右祭酒大人就在琢磨怎么研制上等宣纸了。
赵篆无奈道:你这性子,谁敢让你外放做个地方官。
这个谁,显然不会是泛指,而是专指他这个照理说甚至可以监国的太子殿下。
陈望笑道:若是外放,我撑死了就做个下县县令,官帽子再大一些,真会戴不稳。
赵篆拍了拍他的肩头,当我傻啊,会舍得大材小用?陈望没有接话。
赵篆突然问道:你怎么评价首辅大人和齐祭酒?陈望没有半点忌讳地直截了当说道:张巨鹿为人,严苛而可畏,如夏日炎炎。
齐阳龙为人,温和而可爱,如冬日和煦。
两人无论治国才干还是自身操守,都可谓几近圣人。
能与他们同朝为官,是我陈望的荣幸。
赵篆感叹道:可惜一山难容二虎。
赵篆很快就笑道:户部尚书王雄贵有可能要去广陵道担任经略使,你对这个空出来的位置有没有想法?这座小庙殷茂春是绝对瞧不上眼的,你也不用担心跟他争什么。
吏部尚书赵右龄,礼部尚书白虢,户部尚书王雄贵。
加上一个储相殷茂春,曾经都是首辅张巨鹿和坦坦翁的得意门生,细算下来,如今沦落到只剩下一个公认永徽四子中才学最次的王雄贵,还在坚持为那座张庐支撑门面。
听上去似乎连王雄贵都要走了,还是去当那个滑天下之大稽的广陵道经略使,朝廷的言下之意,就是瞎子也该明白了。
要杀飞虎,先斩羽翼!陈望只是摇头不说话。
赵篆嗯了一声,自我反省道:是我操之过急了,不是帮你,反而害你成为众矢之的。
行百里者半九十啊!赵篆像是自言自语,父王悄然巡边,就这么拖着,耽搁朝会,好像也不是个事啊。
曾被马戎评点为器识端谨的陈望,并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但是赵篆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色,眼神已经悄然炙热。
监国。
赵篆收回视线后,就又是那个性情温和君子如玉的太子殿下了,微笑道:听说元先生这趟游历大江南北,身边带了个人。
陈望问道:可以说?赵篆略显无奈笑道:你我有何不可说的,那人便是被看作落难凤凰不如鸡的宋家雏凤,宋恪礼。
陈望疑惑道:宋恪礼不是在广陵江北一个上县做县尉吗?此人剿匪颇有建树,这份不俗政绩,只是被上头刻意压下了。
赵篆深深看了眼这位陈少保,然后笑得都眯眼一线了,用手指点了点这个嘴巴堪称密不透风的谨慎家伙,装,继续装。
别人不清楚元先生的谋划,你陈望会抓不到重点?宋家顷刻间覆灭,明面上如何台面下又如何,庙堂上前五六排的老狐狸们,其实大多都看得‘一清’,但看得见‘二楚’的,真不多,首辅大人和殷茂春肯定算两个,接下来就算只剩下一个人,那也肯定有你陈望。
陈望没有承认什么,但也没有否认什么。
赵篆小声感慨道:殷茂春,白虢,宋洞明,曾经都是元先生青眼相中的隐相人选,就算后两者都出局了,但殷茂春怎么看都应该成为下任首辅才对,没料到最后给宋恪礼不声不响劫胡了去。
陈望犹豫了一下,说道:元先生选中了宋恪礼,但是首辅大人也做出了选择。
赵篆对此事是真的雾里看花,十分好奇说道:肯定不是王雄贵,也不会是赵右龄,那能是谁?陈望平静道:礼部尚书白虢。
赵篆下意识地笑出声,显然不信这个荒谬说法:白虢?不可能不可能,虽然白虢在朝野上下口碑奇佳,尤其是京城官场对他更是人人亲近,我也相当欣赏这位放荡不羁又极富才情的礼部尚书,可你要说张巨鹿经过十多年的千挑万选,临了选了当初放弃过一次的白虢担任那座顾庐下任主人,打死我也不信!陈望淡然道:下官也不能真打死殿下。
赵篆愣了一下,继而捧腹大笑,陈望在他心中是个从来不会说笑的老夫子式人物,这句话真是让他长大见识了。
只是笑过之后,赵篆就开始沉思。
父王为了给自己铺路,用呕心沥血机关算尽来形容也不为过,其中让父王感到最头疼和痛苦的,无疑是辅弼鼎臣的碧眼儿。
赵篆本身在承认首辅大人的功劳后,对张巨鹿这个人绝对全无好感。
还不是太子殿下之前的四皇子赵篆,就极为忌惮这位哪怕权倾朝野却无半点私欲的首辅大人,张巨鹿若只是位潜心做学问的儒家圣人,大不了就是被朝廷做成塑像供上神坛搁在张圣人身侧,很简单,可张巨鹿不一样,他重事功而轻学问,是典型的权臣权相。
赵篆内心深处,觉得张巨鹿就是个没有丝毫生气的活死人,恨不得敬而远之。
如果张巨鹿果真如陈望所说选中了昔年的得意门生白虢,作为他死后的守陵人,那么赵篆就不得不仔细权衡利弊一番了。
一个羽翼需要很多年去丰满的宋恪礼,将来赵篆再没有手腕,也能轻松对付。
这不过是远虑。
因为每一位新皇帝,从来不忌惮什么新臣子,怕的只会是那群老臣。
显而易见,白虢可能会成为近在咫尺的心腹大患。
这是近忧。
陈望没有打扰太子殿下的出神,等了片刻,见他仍是没有回神,就脚步轻轻返身离去。
过了很久,赵篆张开手臂伸了个舒服的懒腰,转头望去,没有看到陈望。
赵篆独自离去。
天也亮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离阳失其鹿(上)祥符元年的年末,初雪骤降,不下则已,一下便是场鹅毛大雪。
只是相较往年,听说今年太安城内外几处赏雪佳地,游人少了七八成,想来会让那些零散摊子的卖酒翁妪少挣好些碎银子。
京城内有无数座张府,可是有一座府邸无疑是独一无二的,地方官员赴京也好,外乡士子游学也罢,只要是跟京城百姓随口问起张府在哪儿,后者肯定懒得问到底是哪位张大人的宅子呀,而是直接给出答案。
哪怕大雪纷飞,御道积雪厚得扫也扫不干净,可朝会依旧,何况还是太子殿下监国的敏感时刻,哪个官员吃了熊心豹子胆会迟到?但是今天庙堂上,少了个人,少了他,让所有人都在震惊之余,俱是心不在焉,甚至连监国的太子殿下都出现了一抹明显的恍惚神色。
这个破天荒头回缺席朝会的人,没有告假,仿佛是在跟那监国的储君以及满朝文武说一个浅显道理:我不来便是不来。
太子殿下对此视而不见,既没有让大太监替他去嘘寒问暖,更没有大发雷霆。
可以小题大作也可以大事化小的礼部尚书白虢,也是如此,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些人倒是想借题发挥,可犹豫了半天,仍是不敢。
毕竟连晋三郎今日都主动把嘴巴缝上了。
这名让整座朝会不像朝会的官员,就是当今首辅张巨鹿。
他与那位御驾巡边的皇帝陛下,并列本朝勤政第一人,只不过一个是君王里的第一人,另一个是臣子里的第一人。
张巨鹿今日并非身体不适,而只是穿上那件正一品紫袍朝服后,突然不想参加早朝,然后他就不去了。
这位鬓角渐霜的老人在清晨时分就坐到了屋檐下,没有换上一身更舒适保暖的衣服,府上老管家搬来了竹篾编织成套的简陋火炉,已经多次往炉子里添加炭火。
张巨鹿此生除了少数几次被至交好友坦坦翁强拉硬拽着小酌两杯,几乎从不饮酒,他坚持喝酒误事,可今日无所事事,以后似乎更是无事可做的光景,老人还是没有半点要饮酒的念头,接近午时,潦草吃过了些府上自制的粗糙糕点,继续翻看手中那本自己编撰而成的无名诗集。
张巨鹿治国才干的卓然于世,恐怕就是他发迹之初的那些犹有一战之力的强势政敌,也不会违心否认,只是张巨鹿作为翰林院黄门郎出身,除了年轻时候的那些篇制艺文章还算马马虎虎有点飞扬才气,之后不论是奏对还是折子,言语措辞就文字本身,都显得寡淡无味,这么多年下来,更无一篇名师佳作传世,也没有传出他对哪位文豪格外青睐,没有对哪篇佳作有过画龙点睛的评点。
外人看来首辅大人好像对行文一事有着天然的抵触,而事实上唯有桓温知晓老友张巨鹿自己不惜舞文弄墨不假,却也会钟情许多读书人的佳作,尤其是诸多画龙点睛的佳句,不论是边塞诗还是闺怨诗或是感怀诗,祭文散文也都各有喜好,尽数采撷于那本自编自订的诗集中,像上阴学宫的那篇泷冈欧阳氏的祭父文,西垒壁之役中赵长陵亲自捉刀的伐楚檄文,等等,张巨鹿都会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其中就有黄龙士的黄河直北千余里,冤气苍茫成黑云,有那位当年曾被文坛骂成媚徐媚凉之人的那句天涯静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
也有不知出自前朝何人的宫怨名句,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尤其是徐渭熊也在三百多篇中占据了颇多篇幅,甚至连徐凤年明摆着重金购买而得的几首诗词也名列其中。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宰相肚量了。
老管事突然小跑上台阶,低声说道:启禀老爷,小少爷登门了。
张巨鹿有些疑惑,但没有说什么,虽然他这个爹当得让儿子儿媳皆是敬畏如虎,可倒也不止于不近人情到让子女不许打扰的地步,只不过长子次子两个儿子性子偏软,又自小有些迂腐气,成家立业后,两个儿媳又是出身小户人家,若非托给首辅大人抱上两孙子的福,他们哪里敢来这里自找不自在。
幼子张边关是三个儿子中的异类,性子最犟,不过跟这张府关系也最僵,大有一副父子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张边关主动走入这栋府邸,确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情。
张巨鹿虽然面无表情,可还是下意识多忘了几眼院门方向。
虎毒尚且不食子,天底下当爹的,有几个是真打心眼便厌恶自己儿子的?张边关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德行,屁颠屁颠跑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个在京城不常见的玩意儿,是江南那边乡野流行的竹编铜皮小火炉,内搁炭火,铺覆以灰,用以取暖,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冬日不论是出门散步还是在家闲聊,都喜欢拎着这种物件,张家祖籍在广陵江以南,张巨鹿科举发迹之前,寒窗苦读时便经常使用这个,毕竟比起大火炉要省去炭火许多,便是贫寒家庭咬咬牙也能用得上,在京城成名之后,就只有张边关那个搬来太安城定居养老的爷爷偶尔用上几次,不知今天张边关从哪里弄了这么个登不上台面的老古董出来。
张边关跟管事讨要了些新炭火倒入火炉,又从张巨鹿脚下那竹篾大火炉铲了些灰,蹲在地上捣鼓完毕,递给了张巨鹿,后者愣了一下,接过后放在腿上,一手捧书一手拎炉,暖意顿时多了几分。
张边关又跟管事要了根小板凳,絮絮叨叨埋怨道:多大岁数的人了,也不晓得服老,非要在室外赏雪读书逞英雄……管事会心笑着离去,这些话啊,也就是小公子说得,其他两位公子那是万万不敢说这类言语的,老爷只要稍稍不耐烦了一个斜眼,那两位只知埋首苦读圣贤书的公子就会战战兢兢,身处夏日亦是如履薄冰。
张边关用铁钳拨了拨大火炉中的炭火,自顾自说道:听市井坊间说今儿你这个首辅大人说话愈来愈不管用了,许多五六品的小官也敢打起马虎眼,除了王雄贵的户部和礼部还算厚道,吏部,兵部,工部,刑部,都对张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尤其是那翰林院和国子监,清贵官老爷们和清流读书人们,隔三岔五就要新鲜出炉几首借古讽今的诗词,诛心得很。
更有甚者,说皇帝陛下御驾巡边,先前去两辽,那是去整肃内外廷勾连的贪墨大案,时下去蓟州,是为了要给韩家案子翻案,矛头所指,都是奔着朝中某位姓张的大官去的。
张巨鹿笑问道:还有没有?张边关一敲铁钳,冷笑道:有!怎么没有?真要说,装一箩筐都不够!张巨鹿云淡风轻反问道:你不也说了当下只是些不入流的官吏在那里鼓噪是非?张边关双手放在炉子上方烤火,头也不抬,阵阵阴风起于地底,若是不及时阻止,等到引来邪雨浇在头顶,那还有救吗?张巨鹿不耐烦道:就说这些?说完了就可以走了。
张边关猛然抬头,红着眼睛责问道:这趟来,我其实就说两件事,第一,有御史弹劾我大哥侵吞良田,二哥科举舞弊,别人骂你首辅大人,我不管,也没那个本事掺和,可为何如此作贱我两个哥哥?!你分明可以管,为何忍气吞声?就算……就算结局是同样的结局,我一滩烂泥什么都无所谓,可你就不能让我两个哥哥走得光彩一些吗?!张巨鹿淡然道:你二哥科举舞弊,是说他乡试得了第六名的亚魁来历不正,我当年虽非授意什么,可细究起来,却也算属实,毕竟当时天子钦命的主考官是我张庐门生,以你二哥的制艺本事,过乡试虽不难,可要摘得亚魁无异于痴人说梦。
至于你大哥侵吞良田一事……张边关怒道:就我大哥那书呆子,就我大嫂那每次来府上都是那一模一样还算值钱的衣裳首饰,与民争利?!你首辅大人为了名誉清望,从不去大哥官邸看一眼,我张边关去过无数次,大哥大嫂过什么样的清苦日子,我比谁都清楚!张巨鹿打断幼子的言语,平静说道:永徽八年,我确实帮你大哥购置过良田三百亩,手法并不光彩,只是你大哥一直蒙在鼓里而已。
张边关愕然,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涌出眼眶,喃喃自语,这是为何啊,为何你连自己儿子都要算计啊……张巨鹿望向院落里的积雪,白茫茫一片,半日无人去扫,兴许要厚及膝盖了,轻声道:所谓的永徽之春,庙堂衮衮诸公都心知肚明,以后并肩而立者,多是来自寒门。
张巨鹿放下书,站起身,双手拎着那只小火炉,自言自语道:寒门无贵子的规矩,已经打破,意义之大,比起当年大秦帝国之后纵横游士纷纷创立豪阀,‘游’士不再是那无根浮萍。
可豪阀的利弊,这八百年来谁都深有体会,那么未来八百年,如今那些跳过龙门的寒士,可会自省?又会自省几分?寒士骤然富贵,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你真以为谁都能在官场这染缸里把持得住本心?恰恰是这些光脚之人,站在了高位上,一旦为恶起来,最是没有底线。
张巨鹿笑了笑,说道:这个门,是我张巨鹿打开的,那么反观我张巨鹿,堂堂一朝首辅,权倾朝野二十年,尚因子孙舞弊贪墨一事而身败名裂,算不算是给后世跻身朝堂的寒士公卿一剂的清凉散?------------第一百一十七章 离阳失其鹿(中)张边关缓缓抬起头,泪流满面,颤声道:爹,你总是这般登高望远,说着天底下嗓门最大的话,做着天底下气魄最大的事。
可你是不是忘了,回头低低看几眼我们这些子女?张巨鹿没有侧头看这个幼子,嗤笑道:怎么,怕了?也对,世人谁不怕死。
便是那些动不动就要让家里准备棺材然后慷慨赴死的清官,也怕死啊。
我倒是没来由想起一件趣事,某些被投入了诏狱的公卿,兴许是难得真不畏死,只是更怕死得不明不白,几乎人人都在牢中墙上用炭笔写下绝命书,世人兴许不知诏狱内一只炭笔那可是得花好几百两银子,才能买到手的,穷些的,倒也难不住他们,手指蘸血,照样能写出可歌可泣的血书。
你大哥为人刻板,做不来这等最能积攒声望的事情,你二哥稍稍伶俐些,若真侥幸当了清贵官员,是想做却也不敢。
至于你张边关,大概是不屑为之?张边关站起身一把夺过张巨鹿手中的小火炉,狠狠砸在阶下雪地中,那些滚出火炉的熊熊炭火很快就消散不见。
张巨鹿没有计较这个儿子的忤逆行径。
不说什么舔犊之情,甚至要亲手给儿子们端上三碗断头饭,哪怕儿子要揍他这个当首辅大人的老爹几拳,似乎也不算什么。
张巨鹿缓缓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幼子,问道:你真以为你大哥二哥半点不知朝局?真以为他们不知张家一门上下的结局?就只许你张边关聪明一世,他们聪明一回也不得?张巨鹿收回视线,冷笑道:那你也太自以为是了,我张巨鹿的儿子,数你张边关心思最重,可你两个哥哥,迂腐归迂腐,岂会真是蠢人,耳濡目染时局这么多年,心思再单纯也早早开窍了。
张边关蹲下身,喃喃道:当年你执意要我们三个儿子娶妻只许娶小户人家,就是在等这一天吧?若是高门世族的女子,牵连祸害的人那就多了。
到时候皇帝陛下杀起人来,也畏首畏尾,你真是个千古难逢的良心首辅,临了也不让坐龙椅的君主难堪。
大嫂二嫂都算持家有道,这些年她们的家族也算沾了张家的光,明里暗里获利颇丰,隐约都成了当地的郡望大族,你对此也破例睁只眼闭只眼,嘿,你这是想着让自己良心上好受些吧?张巨鹿没有说话。
张边关揉了揉脸颊,看着雪地里那只爷爷留下的小火炉,轻声道:爹,为了当一个好官,从一开始在我爷爷奶奶那边起,就不当一个好儿子,接下来是不当一个好丈夫,然后到了我们这儿,不是一个好爹,结果到最后,连个好爷爷都不当了。
真的值当吗?。
张巨鹿抬起双手,呵了一口雾气,笑道:好官?张巨鹿怔怔出神,还记得至交好友的坦坦翁曾经说过些醉话,于己,忠臣奸臣易做,清官昏官易做,唯独夹在君王和百姓之间的好官,最难当,一言两语难说清。
了却君王天下事已是很难,要想赢得生前身后名,更是何其难也。
张巨鹿突然说道:年轻时读到一首无名氏的边塞诗,其中有‘走马西来欲到天,更西过碛觉天低’一句,尤为欣然神往,总想着有一日若是官场不得意,大不了投笔从戎,去亲眼看一看边关那野旷天低的风景,也不枉此生。
只是后来仕途安稳,你娘生下你后,于是就帮你取名‘边关’。
张边关不知为何心平气和了许多,挤出笑脸自嘲道:因为这个名不副实的名字,这么多年一直被京城那帮二世祖调侃嘲讽,说你这位首辅大人还不如取个张太安或者张京城。
张巨鹿微笑着走下台阶,弯腰捡回那只小火炉,自顾自拿起铁钳放入些炭火,递还给这个幼子,轻声道:知道你们几个心冷了很多年,爹也做不了什么。
张边关愣住,忘了言语。
张巨鹿招招手,让管事又搬来一条小板凳,坐下后问道:这趟来的由头,是不是蔓儿跟你要了一封休书?觉着一口郁气出不得?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么多年了,却在这个关头弃你而去?有种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憋屈感觉?被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的张边关摇头道:她这么做,我不介意。
张巨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道:别恼她,张家三个儿媳妇,就数她最不容易。
难为她做这个恶人了,这般聪慧心善的良家女子,是我们张家对不住她。
张边关直直望向这个爹,后者反问道:明白了吗?。
张边关猛然间记起一事,顿时哽咽起来。
女子无情时,负人最狠。
女子痴情时,感人最深。
张边关似乎解开了心结,使劲点了点头。
张巨鹿笑问道:那坦坦翁总说,身后纵有万古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以往我是一直不信的,要不今天咱爷俩喝上几杯?张边关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京城最大的官和太安城最没出息的纨绔,这么一双古怪爷俩隔着火炉,面对面一人坐一条小板凳,慢慢喝着酒,酒壶就放在炉沿上。
张边关说道:爹,其实没谁怨你。
张巨鹿喝了口酒,默不作声。
一杯接一杯,父子二人就这么喝着。
管事蹑手蹑脚送来第二壶酒,顺手给首辅大人带了件厚裘子披上。
张边关最后醉醺醺踉跄离去,张巨鹿送到了府邸门口,最后将那件裘子送给了儿子穿上。
张巨鹿站在台阶上,伸出手接了些雪花,握在手心。
世事无奈人无奈,能说之时不想说,想说之时已是不能说。
――――也许在半年前还没有谁会相信,西楚水师能够像今天这样对下游的广陵水师,呈现出气势如虹的狮子搏兔之姿。
如箭在弦上,只等顺流而下,直扑春雪楼。
哪怕在此刻夜色中,仅是在灯火映照下,那一艘艘巍峨楼船巨舰也散发出狰狞的战争气息,想必每一位上了岁数的西楚遗民见到这一幕,都会情难自禁的悲喜交加,二十年来天下只闻北凉铁骑甲天下,可还记得昔年的大楚水师壮观天下?最近几个月来,不断有年迈遗民徒步或者乘车至江畔远处遥望此景,或跪或揖,无一不是怆然涕下,然后似癫似狂大笑离去,返家告于同乡老友。
曹长卿亲自坐镇调度水师!座舰神凰以大楚京城命名。
一位原本正在挑灯观图的中年青衣儒士抬起头,轻轻掐灭灯火,走出位于顶楼的船舱,望向广陵江右岸,看到一支异于水师装束的骑军突兀出现,然后为首骑士和几名扈从乘坐小船悠然渡江前来,小船船头傲然站立着一人,身材修长,大概那便是女子心仪的所谓玉树临风了。
随着小船的临近,灯火中这名骑士的脸孔也愈发清晰起来,坚毅而自负,英气勃发,欠缺了几分君子温润,不过这个年轻人实在是无法再苛求什么了,能在三个月内就把藩王赵毅苦心经营十多年的地盘硬生生用马蹄踩烂,若只是个与人为善的温良书生,那才奇怪。
大楚水师副帅之一的宋元航就站在青衣儒士身旁,看到那个不速之客后,毫不遮掩他的不喜神色。
不光是他,神凰楼船下边几层陆续走出船舱的水师将领,对这个年轻人都谈不上好感,年轻人锋芒毕露不是坏事,可目中无人到从不把规矩当规矩的地步,就相当惹人厌了。
同为大楚一等一的豪阀子弟,更早立下大功的裴穗何其恭俭?你寇江淮若不是坐镇水师的这位帮你处处圆场,早就在骂声一片中卷铺盖滚回上阴学宫读你的兵书去了。
先前三番几次打乱布局,擅作主张调兵遣将,这且不去说,今夜造访水师,你小子竟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真当泱泱大楚缺了你一个寇江淮就成不了大事?接下来的场景,更是让船上水师统领们震怒。
寇江淮并未登上楼船拜见统领大楚三军的主帅曹长卿,而是按剑站在小船船头,抬头望向那一袭青衣,直呼其名后沉声问道:曹长卿,为何不许我吃掉宋笠那支掉入口袋的六千兵马?!双鬓霜白的曹长卿默不作声,与这个年轻人对望。
身材高大的寇江淮全然没有自己是在跟大楚继叶白夔之后第二根定海神针对话的觉悟,言语中愤懑而不满,近乎问责诘难,战机稍纵即逝,那宋笠并非不谙兵事的蠢人,等到他在东线上站稳脚跟,理顺了春雪楼内斗,我再想要一鼓作气寇江淮,你此时已经寇将军了。
至于将你罢官卸甲的圣旨,稍晚几天你才会收到,不过早到晚到,其实都一样。
曹长卿!我寇江淮本以为大楚好歹还有两个半懂得用兵的人,足够去争霸天下,既然今夜只剩下半个了,那复国无望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做不做官,都无所谓!我倒要睁大眼睛看一看,那半个能不能帮你们打下春雪楼!寇江淮愤而掷剑入广陵江。
小舟调头而走。
宋元航轻声问道:尚书大人,这小子失心疯了?曹长卿微笑道:没疯,寇江淮很清醒,他对东线战局的看法也是对的。
这……只不过寇江淮不知道的事,是自己被一叶障目了。
尚书大人,此话怎讲?我曹长卿想要的东线主将,不该把目光只盯在春雪楼和赵毅身上。
若是止步于此,他所谓的那半个之人,谢西陲就能办到。
青衣大官子低头望向滚滚东流的广陵江水,怔怔出神。
你寇江淮应该看得更远,应该是那座太安城才对。
------------第一百一十八章 离阳失其鹿(下)襄樊城内,王府。
年轻的靖安王赵珣奉召前往广陵道靖难平叛,至今无功无过,偌大一个青州就交由一个同样年轻的瞎子主持大局,亦是平静无澜,既无做出什么惹眼的显赫功绩,却也不至于沦落到用自污手段去赢得新靖安王信任的地步,可谓君臣相宜的典范,有些类似燕敕王与纳兰右慈那对搭档的意味了。
入夜后,星光点点,陆诩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璀璨星空,身边是那个靖安王府安插在他身边的死士女婢,不曾想随着朝夕相处的相濡以沫,反倒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过这未必就不是年轻靖安王独到的手腕心计。
先生,你让王爷只许败不许胜,到时候丢了他们赵家颜面,皇帝陛下多半会责怪吧?自然会的,而且是严责重罚。
那王爷为何还答应了?新老接替之际,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往的亲疏关系就要推倒重来,往往不看功劳大小,只看忠心厚薄。
青州这边用几千人命去表忠心,差不多也够了,老皇帝刻意压谁,那也是为了新皇帝重点用谁做铺垫而已,否则谁会念新天子的好?历史上马上退出舞台的明君,大多喜欢这般晦涩行事,就是担忧新君无人可用。
而且,天下大乱不可避免,这场世子殿下在大败之后,除了与朝廷皇帝和太子两人表态,也可以顺势将自己摘出乱世,静观其变。
先生,你这算不算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我这个先生,比起太安城里的元先生和燕敕王身边的纳兰先生,还是差了许多啊。
先生过谦了!瞎子陆诩笑而不言。
先生,你再给我随便说一些大道理吧,虽然听不懂,可我喜欢听。
哪有那么多道理,一肚子牢骚而已。
先生,我说件事,你可别生气。
如果有一天王爷用我要挟先生,先生大可以放心。
拿一个死人要挟活人,挺难的吧?别做傻事。
你自尽了,以赵珣的性子,我也离死不远了。
否则他身边有个无法牵制的所谓心腹,会睡不安稳。
先生你这是在帮我找一个活下去的蹩脚借口吗?你也不傻嘛。
不过说真的,这个理由不蹩脚。
先生,你是个好人。
这么活着,你累吗?这有什么累不累的,退一万步说,总比前些年在永子巷下赌棋骗人钱财轻松些。
先生,我觉得吧,你有大智慧!可我还不是一样看不出你是穿着新衣裳还是旧衣裳。
摸一摸总会知道的……嗯?脱了后呗。
非礼勿视……先生,你不是总喜欢说自己是瞎子吗?!陆诩蓦然笑了。
然后他轻声说道:赵珣,珣,《淮南子》称之为美玉,可若拆字解之,不正是一旬帝王吗?陆诩叹了口气,我辈读书人的脊梁,过不了几天,就要断了。
同样的夜幕,却是远在边关。
随着远处一阵细碎马蹄的响起,不亚于一座边关雄镇的蓟州雁堡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几乎是瞬间,无数灯笼火把就同时亮起,照耀得堡垒亮如白昼。
雁堡外围有条护城河,随着城门大开,缓缓放桥,无需那远道而来的七八骑有片刻的等待,就策马上桥,进入雁堡。
城洞内匍匐跪拜着雁堡一大帮李氏嫡系,有深居简出的老堡主李出林,有特意从蓟西赶回家中的嫡长子李源崖,还有一群平日里很难碰头的大佬,无一缺席,恐怕除了那位南渡江南后无故暴毙的嫡长孙李火黎,在蓟州俨然土皇帝的李家上下就都齐全了,前年老堡主的八十高寿也没有如此盛况。
七八骑中为首那位是一张陌生脸孔,脸色苍白,瞧着像是难以忍受北边冬日的酷寒,披了件出自辽东贡品的厚实狐裘子,大概是上了岁数,已经将峥嵘温养得十分内敛,并没有什么气势凌人的感觉。
除了李出林和李源崖这对父子,雁堡没有谁清楚这名雍容男子的身份,不过其他人借着辉煌灯火和眼角余光,还是瞧出了端倪,在那男子身后充当侍从的一骑竟然是离阳仅有的大柱国,大将军顾剑棠,跪在地上的李氏成员除了不知轻重的的少年和懵懂无知的稚童,都猜出了这位男子的身份,一时间眼神敬畏忐忑却又炙热自豪,能让这名贵客大驾光临,是何等的莫大荣幸,是何其光耀门楣?兴许是之前被顾剑棠提点过,李出林李源崖都只是跪着迎接,没有画蛇添足地称呼什么,那男子翻身下马,温颜笑道:北地天凉地寒,何况《礼记王制》有云八十杖于朝,老堡主快快起身,其他人也都别跪了。
身后六骑同时下马,轻甲佩刀的大将军顾剑棠默默上前,帮这名男子牵马。
李出林小心翼翼站起身,那张枯槁威严的沧桑脸庞上像是每一条皱纹缝隙,都散发出异样的光彩。
身材尤为高大的老人,起身后依旧微微弯着腰,大概是不敢让五步外的男子去抬着头说话。
仅就身体状况而言,哪怕八十高龄却老当益壮的李出林,实在是比眼前男子要更像一个年轻人,起码李出林会给外人一种豪气不减往昔的雄壮气势,而那深夜造访雁堡的客人就显得难掩疲态,尤其是在武道大宗师顾剑棠的无形衬托下,愈发显得暮气沉沉。
随着男子的挪动脚步向前走去,队伍支开始离破碎的同时,又有喧宾夺主的嫌疑,披裘男子走在最前头,特意喊上了老堡主李出林结伴而行,顾剑棠一手牵一匹马紧随其后,然后是李源崖,这四人缓缓走在前列,然后是那各自在王朝北线上手握重兵的五骑,最后才是那些李家老小。
因为被牵马五人隔开了视线,没办法去顾大柱国那边凑热闹混熟脸的李家人都开始望向这些背影,眼光毒辣的雁堡老家伙,认得出大半,然后猜得出剩下的,难免咋舌。
这五人,无一不是顶着实权将军称呼的军方大人物,官位最低的也是正四品。
可以说这五人要是死在雁堡,那么两辽北线就要瘫痪一半,只不过有着佩刀与否都是天下用刀第一人的顾剑棠压阵,这五位将军应该想死都难。
这五骑除了位高权重,还有个共同点就是相比杨慎杏阎震春那些春秋老将,虽然战功稍逊和名气更小,但胜在年轻,年纪最大也不到五十,最年轻的那位更是才三十岁出头,边关战场本就比王朝官场更不用讲究凭借岁数的打熬资历,所以可以说这五位注定将来会成为离阳朝廷未来的军界砥柱,说不定下一任太安城的兵部尚书就会从他们中间脱颖而出。
男子走在大块青石板铺就的平整道路上,抬头看着灯笼火把绵延而上的数条火龙,轻声感慨道:这是朕生平第一次进入蓟州,应该早些来的。
我赵家是马上得天下,朕平日里去勤勉房教导赵家子弟,也总说不能就此懈怠,更不能为古人所误,相信什么马上得天下之后便是下马守天下,而要继续在马背上治理天下。
朕说是这么说,可自己似乎做得并不好,言传身教,想来有些赵家子弟更难似家族先祖那般重视戎马边务了。
修炼成精的老狐狸李出林就算胆子再肥,也不敢插嘴天子家务事,只能竖起耳朵不错过一个字,只要微服私访的皇帝陛下不问话,那就坚持光听不说。
这位能心安理得让顾剑棠牵马护卫的男子,正是悄悄御驾边关的当今天子赵惇。
但皇帝陛下没有在出京的时候便下诏让太子殿下监国,而是在即将由蓟州返程的节点上,才让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堂禄交给礼部白虢一封密诏公之于众,个中三昧,很能让官场上那些穿紫披绯的大佬们咀嚼良多。
这是老人第一次亲眼见着皇帝,可心悸得厉害。
当年韩家满门抄斩引发蓟州动荡,与韩家结亲的雁堡李家也被殃及池鱼,当时还未给李源崖腾出家主位置的李出林的手腕不可谓不心狠手辣,不但让人绑缚那对晚辈夫妻前往蓟州州城的法场,连他们的那双年幼儿女也没有放过,最后两个本该已经姓李的孩子连同他们的父母一同人头滚地。
至今想起,李出林心底虽然有些愧疚,却也没有半点后悔。
大势倾轧之下,几个无辜人几条性命算得了什么。
韩家一夜之间从数百年忠烈成了通敌叛国的逆臣,这十多年来朝野上下都说是碧眼儿首辅的假公害私,甚至当下都演变成了御史台弹劾张巨鹿的有力罪状之一,这让闲暇时喜读史的老人难免有些戚戚然,历朝历代尽是弄权的奸臣蒙蔽天听,最终天理昭昭地伏法,从不敢明言皇帝如何昏聩,说实话李出林对那位位列中枢却处处洁身自好的首辅大人也是佩服得很,若不是张巨鹿力排众议执意要对北线边关鼎力支持,倾半朝赋税去支撑起北地防线,身后那位兵部老尚书如今肯定也就没那么游刃有余了。
至于为何当今天子要多此一举登门雁堡,李出林得到顾剑棠手书密信后,也曾私下与长子李源崖有过一场密晤,得出的答案不外乎三点,一来赵室朝廷或者说是皇帝陛下为韩家平反,需要蓟州方方面面提供能够服众的证据,雁堡作为世世代代扎根蓟北的老牌豪门,又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李家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话,要比那位国子监右祭酒的弹劾更加熨帖,也更能赢得朝野的同情。
墙倒众人推,是大势所趋,但那堵屹立于庙堂二十余年的张家高墙,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去推一把的。
再者幽州那边不安分,时下有做出过界且过激的举动,上万骑流窜入蓟西境内,朝廷当然要堤防着北凉徐家那个年轻人彻底反水,随着蓟南老将杨慎杏的离去,豢养有七八千私人甲士的雁堡李家,自然而然会落入朝廷的视野之中。
父子二人猜测最后便是皇帝陛下的一桩私事一件私心了,在前两次御驾亲征都无功而返后,当今天子就从未有过巡边的举动,甚至连那繁华江南地都没有去过,世人误以为当今天子只重内政不重边功,这绝对是乡野粗鄙村夫的看法,李出林始终坚信当今天子对于那个北莽有着无比强烈的征服欲望,因为这是唯一能够证明他能与先帝并肩的壮举。
皇帝赵惇沿着青石路渐次登高,雁堡这条路径也有青云路的美誉,蓟州官员都要来此走上一遭求个彩头,只不过对坐龙椅的人来说,官员梦寐以求的平步青云,实在是不值一提。
李出林心中有些骇然,都说皇帝陛下勤政之余不忘锻炼体魄,蓟州这边都以为这个才五十岁的男人,还能在那张椅子上继续坐北望南个十几二十年,怎么事实上是如此体力不济?竟是每走百步就要喘口气才行?难道蒸蒸日上的离阳这就要变天了?要知道现如今的离阳可不算太平,内忧外患,外有北莽百万铁骑虎视眈眈,内有西楚复国,更内的庙堂上亦是风雨如晦,人人自危。
若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些什么变故……李出林实在是不敢再往下深思了,生怕流露出丝毫异样就被身旁的天子察觉。
雁堡如山,层层递进,节节攀高,皇帝陛下在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亭子停脚歇息,伸手拢紧了几分那件厚重裘子,沉默良久,瞥了眼西边,突然说道:老堡主,对于朕的不请自来,你肯定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不过你应该想多了,也想错了,不妨与你说句心里话,朕之所以来雁堡,不过是想更近一些看一看那个地方。
雁堡老堡主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猛然直起腰杆,然后迅速重重弯下去。
见惯风雨起伏的老人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皇帝招招手,顾剑棠走上前几步。
李出林则识趣地轻轻退出去在阶下等候。
皇帝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艰难,剑棠,朕改变了主意,明日你随朕返京,到时候由你送他一程。
既然朕不敢见他,而朝堂文官谁也不配,朕想来想去,那么也就只有你这个大柱国头衔的武将当得起了。
他深埋心底的那个心思,朕其实知道一些。
顾剑棠平静道:陛下可有言语需要转述?皇帝犹豫了一下,自嘲道:你就跟他说,赵惇这个名字里的‘惇’字,无愧天下,唯独愧对他张巨鹿。
------------第一百一十九章 在等在念(上)皇帝赵惇御驾临边,太子殿下赵篆顺势监国,离阳朝政并未因此而生发动荡,恰恰相反,在储君赵篆的调度下,以及储相殷茂春在内一干永徽之春公卿的大力辅弼下,甚至呈现出比以往更具生命力的景象,赵篆表露出与当今天子如出一辙的勤勉,从不缺席朝会,通宵达旦地朱批,频繁召见臣子,太子殿下不负众望彰显出来的明君气度,无形中使得祥符元年之末笼罩在太安城头上的浓重阴霾,淡化了几分。
在赵篆主持下,王朝中枢展开了一系列堪称眼花缭乱且影响深远的权力变迁,齐阳龙众望所归地入主原本主官一职始终空悬的中书省,一举成为离阳历史上极为罕见的宰相,与尚书省领袖张巨鹿被京城百姓并称为首辅大人;一直在京城累官升迁至户部尚书的王雄贵平调外放为广陵道经略使;与此同时,同出于永徽年间的赵右龄辞任吏部尚书,官阶擢升半品,进入中书省辅佐那位年岁已高的中书令齐阳龙;被朝野上下一直誉为储相但官阶其实不过正三品的翰林院掌院殷茂春,终于跨出实质性的那一大步,不但受封为离阳六位殿阁大学士中排名第二的中和殿大学士,而且接任吏部尚书,有京察和地方大评作为铺垫,离阳朝堂对这项调动毫不奇怪。
礼部尚书白虢则补上了王雄贵离任后的空缺,从礼部辗转进入户部,虽说品秩相同,但一个是清水衙门的礼部,一个是掌管天下疆土赋税的户部,明眼人都看出白虢也踩上了一个新台阶,并未落下赵右龄殷茂春两人太多。
至于与理学宗师姚白峰国矛盾公开的国子监右祭酒晋兰亭,成为离阳王朝近五年来升迁速度最快的幸运儿,在原礼部左侍郎按部就班升任尚书后,这些年在太安城风口浪尖上的晋三郎再次给所有人一个天大惊喜,晋升为从二品的礼部左侍郎,本该在情理之中执掌礼部的左祭酒姚白峰成了那个意料之外。
用兵无方导致平叛大业磕磕碰碰的前方主帅卢升象,竟然不贬反升,虽说辞去了兵部二把手的左侍郎官职,但获得了一个实打实正二品的骠毅大将军,而先前被视为有望领兵南下出征的龙骧将军许拱,非但没能取代那公认碌碌无为名不副实的卢升象,这位姑幕许氏的顶梁柱,反而被雪藏为兵部左侍郎,并且任职之后据说即将要被赶出太安城,前往北线巡边。
很难想象,如此恢弘的风起云涌,从头到尾都与那位紫髯碧眼儿全然无关。
去年京察,赵右龄和殷茂春向皇帝陛下递交了在京一千八百余官员的有关提拔和申斥事项,今年是外察即地方大评年,殷茂春前段时间返京后,很快就碰上了天子巡边,于是在一封由辽西进京的圣旨授意下,地方大评的详细状况就送到了太子殿下手上,赵篆被授予全权负责此事。
今日早朝后,太子殿下让司礼监掌印宋堂禄传话给所有殿阁大学士、中书门下两省大佬、六部尚书侍郎主事官员以及一些数位赵姓宗亲公侯,参与这场在离阳朝廷也算司空见惯的临时午朝。
议事房内,吏部稽功司郎中、验封司郎中和新任考功司郎中三位官员负责禀报具体情况,太子殿下和那二十几名离阳王朝内权柄最重的名公巨卿纷纷传阅档案,还有司礼监秉笔和随堂在内几大太监旁听,这些身披鲜艳大红蟒袍的内宦主要还是添加炭火和更换茶点。
首辅张巨鹿受邀却并未列席。
温暖如春的屋内,新面孔不多,可许多老脸孔都换上了崭新官袍朝服,未新年便已有新气象了。
原吏部尚书赵右龄已是从屈指可数的一品大员,今天坐在中书令齐阳龙身边,有意无意瞥了眼同是张庐出身的殷茂春,低头悠悠然喝茶时,嘴角悄悄翘起。
某人被喊了十来年的储相,时至今日,不过是当了个外廷吏部尚书,无非是吃自己剩下的残羹冷炙,差不多尘埃落定,还不是依然没能丢掉一个储字?何时才能担任名副其实的相?永徽之春中,公认那白虢才气最盛,却视你殷茂春最具宰辅器格,但我赵右龄如今却是先行一步了啊。
你殷茂春身上那个所谓的中和殿大学士,不过是皇帝陛下施舍给你一份当不成尚书令的补偿罢了。
其实在前半个月,赵右龄还有些隐忧,他不怕蛰伏多年的殷茂春在这场升官盛宴中一鸣惊人,怕就怕殷茂春继续被压制在翰林院那一亩三分地,因为这意味着等到某人彻底倒台后,届时殷茂春就会注定成为最大获利者。
如今朝廷将吏部尚书给了,殿阁大学士也给了,那么熟稔天子心思的赵右龄就可以放心了。
略微润了润嗓子,心情舒畅的赵右龄手指捻动杯盖,以眼角余光漫不经心打量了一眼新任户部尚书白虢,他从未把这个不争气的家伙视为敌手。
别看白虢在朝廷上有口皆碑风评上佳,但是一旦爬到了他们这个高度,只注重四个字,简在帝心。
果然,白虢既没能进入坦坦翁的门下省,也未能拿到之前有望问鼎的六部第一尚书。
说到底,屋子内,最失意的是殷茂春,第二大失意人,就是咱们的新户部尚书了。
不过在赵右龄看来,没有什么根基的白虢能够捞到手一个户部尚书,也该知足了。
赵右龄抬了抬眼皮子,视线所及,刚好瞧见那蓄须的年轻晋三郎也轻轻看过来,赵右龄面无表情,多次鲤鱼跳龙门的新任礼部左侍郎晋兰亭赶忙微笑致敬,赵右龄根本没有搭理,转身放下茶杯,心中冷笑不止,一个专门靠走歪门邪路勉强跻身王朝中枢重地的幸运儿,真以为能长盛不衰?庙堂之上,不怕君子之争,甚至不怕朋党之争,可最忌讳的就是因私怨四处树敌,出身北凉地方上一个不入流的小士族,短短几年内,就惹恼了桓温和姚白峰,就算你凭借大势侥幸扳倒了某人,事后岂是你一个晋兰亭能收场的?除了晋兰亭是头一次正式参加这种最高规格的午朝,还有个比晋兰亭更让太安城感到陌生的官员,那就是江南道豪阀姑幕氏的许拱。
他身为兵部侍郎,这位哪怕错过了春秋战事却仍然有名将美誉的龙骧将军,此时正襟危坐在顶头上司卢白颉的身侧,眼观鼻鼻观心,神情坚毅而刻板。
相较棠溪剑仙卢尚书的清逸风姿,许拱就更像是一位正统意义上的沙场武将,体形魁梧,相貌粗砺。
他此次的上位,是在座职位有过变更的诸位中最为扑朔迷离的一个,照理说许拱既无巨大边功,也不是顾剑棠的嫡系,在朝中台面上也没有什么可以依傍的大树,本不该被纳入京城朝堂,可这次先是突兀地横空出世,然后迅速被排斥出京城,使得许拱更像是一个天大笑话。
朝会一直进行到黄昏才进入尾声,已经六十来岁的工部尚书和刑部侍郎尤其难掩疲态。
太子赵篆吩咐司礼监秉笔去让御膳房送些吃食来,在此期间,所有臣子都可以抽空休息,或者走出屋子透透气。
桓温是资历、官声和功绩都极其足够的重臣了,自然不会像一些六部侍郎那么拘谨局促,率先离开屋子。
太子赵篆很快就跟随起身,快步走出,笑着喊住了坦坦翁,然后结伴而行。
这幅场景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可谓不引人遐想。
晋兰亭始终坐在位置上没挪动屁股,也没有主动跟屋内某位前辈客套寒暄,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屋外廊中,桓温微笑问道:不知殿下有何事?四下无人,太子眨了眨眼睛,偷偷做了个举杯饮酒的手势。
桓温也不客气,嘿嘿笑道:这敢情好。
两人走去了远处偏屋,身后只跟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堂禄。
太子犹豫了一下,说道:国子监右祭酒一职暂时空缺,姚大家也未举荐谁担任,坦坦翁可有什么建议?桓温愣了一下。
太子赵篆笑着不说话。
桓温也笑了,也不含糊,直截了当说道:国子监右祭酒的人选没有,老臣那边的门下省倒是缺个称心如意的辅官,赶巧了,借此机会正好跟殿下要个人。
赵篆皱了皱眉头,轻声问道:难道是?虽然太子殿下没有说出名字,但是坦坦翁已经点头。
双方心知肚明。
是勤勉房的陈少保陈望。
寒士出身,进士及第,没有跻身一甲三名,但也堪堪够格进入翰林院成为清贵的黄门郎。
然后担任天子近侍的起居郎,后成为短暂的东宫侍讲和考功司郎中,清贵归清贵,可官位都不高。
少保,也仅可算是天子人家的恩赐勋位。
可要是陈望能够前往门下省成为桓温的左膀右臂,那么没有一个正三品的高位就说不过去了。
甚至从二品都不是没有可能。
如此一来,当下在太安城炙手可热的晋兰亭比之也要失色许多。
桓温突然一拍脑袋,说道:国子监右祭酒的人选,老臣倒是想到一个十分不合适的人选。
太子殿下忍俊不禁,有些无奈道:坦坦翁,你这个说法……桓温哈哈大笑,也不再说话了。
但是双方再一次心知肚明,两个官职,就这么在尚未喝上酒之前就已经敲定了。
一个是陈望,去门下省。
一个是孙寅,去国子监。
似乎皆是出自北凉。
------------第一百二十章 在等在念,愿闻奇楠昔年被贬低为北蛮子离阳王朝,不似文风鼎盛的西楚,历来不设太师太傅等职,一统中原后,依旧如此,而且为了防止权相专权,甚至连中书门下两省主官也空悬,直到近年先后被桓温和齐阳龙打破旧例。
勤勉房作为龙子龙孙和公侯王孙的读书之地,在此讲学的师傅无不是德才兼备的清流硕儒,只不过官阶品秩都不高,甚至有些著作等身的名士才堪堪入品。
哪怕是时下勤勉房的一把手陈望,头上顶着的少保头衔也仅是个勋号,实打实到手的俸禄比翰林院普通黄门郎还要低些。
所以当陈望横空出世继任勤勉房少保后,太安城也只当是出了个殷茂春第二的小储相,少不得要按部就班打熬个十几二十年,才能真正进入中枢重地,可很快就传出一个天雷滚滚的小道消息,此人不但要马上赶赴门下省担任要职,甚至有可能从执掌翰林院十数年的殷茂春那边虎口夺食!仿佛是为了作证这个不知从京哪座座府邸吹出的风闻,坦坦翁与国子监左祭酒姚白峰联袂登门探望陈少保,据说相谈甚欢,相互引为忘年交。
回头再看那位晋三郎,相较之前籍籍无名的陈望,虽说亦是春风得意平步青云,可在王朝顶尖高层中,一直没有这份殊荣待遇,以此可见,有关养望一事的火候功夫,陈望远比礼部侍郎晋兰亭更加水到渠成,更加辗转如意。
一时间,太安城内皇亲国戚天潢贵胄扎堆的王郡街,这栋原本不起眼的小小郡府顿时车水马龙。
陈望妻子的祖父,并非出身先帝正统一脉,人微言轻,只不过在春秋战事中立场坚定地站在先帝身后摇旗呐喊,嫡长子得以世袭柴郡王,陈望的妻子作为郡王女儿,本该循例降爵为县主,当今天子念在两代柴郡王都忠心耿耿,破格敕封,并且钦点了她与陈望的婚事,如今看来,当初非但不是寒士陈望攀了高枝,而是柴郡王捡漏的功夫天下无双了。
陈望与郡主早已搬出王府,新宅邸倒是相距不远,他妻子想要回娘家一趟,也就一盏茶的时间,起先柴郡王还怕女儿频繁回家惹来陈望的不快,日久见人心,才发现这位贤婿的胸襟确实不凡,如今陈望少保加身,又即将进入权柄渐重的门下省,更无半点寒门子弟常有的一朝得志便反复,一如既往性子温良待人恭谨。
因为陈府常年闭门谢客,不见生人,这是陈望在未发迹前便立下的规矩铁律,许多想要烧热灶的投机客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携礼前往少保大人的老丈人府邸,这更让有冷板凳郡王绰号的柴郡王脸上有光,稍稍上了年纪的郡王有事没事就笑眯眯负着手去街上邻居串门,前半辈子的憋屈大概都一扫而空了。
太安城迎来了第二场雪,旧雪未曾融尽,新雪便又铺上,惫懒些的门户就干脆不去扫雪了,熟稔节气的老人碎碎念叨着换岁前恐怕还有场雪景可赏,只是冬寒刮骨,苦了他们这些行将就木的老骨头喽。
不过唏嘘之余,老人们多会呼朋唤友围炉闲聊,天子脚下的京城百姓喜好指点江山,尤其是他们这些经历过两朝乃至是三朝离阳皇帝的老家伙,虽然对硝烟初升的西北边塞和告一段落的广陵战事,都让人开心不起来,但大抵还是乐观的,毕竟本朝经过二十余年的修生养息,离阳又有着永徽之春的结实底子在,见惯风雨的京城老人坚信明年的这个时节,天下就会彻底太平了。
某些老人还会想着若是能在躺进棺材前瞧见本朝吞并北莽的场景,那便死而无憾了。
太安城这个被百姓称作郡王巷的地方,隐约摆出跟张首辅府邸所在那条两两对峙的架势。
只是双方境况截然相反,后者每当早朝和退朝时分,那都是车水马龙,而前者则街道冷落罕见身影,因为前者那些宅子里的人物虽然个个身份顶尖尊贵,但除了极少数人能够参与朝政,大多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自永徽以来便始终被某个紫髯碧眼儿排斥在朝廷中枢之外,所以每天早晚的那趟来回,只能在一些个屈指可数的朝廷大典中被推出来当摆设,后者街道无比喧闹,人人身着紫绯官袍。
不过在祥符元年的入秋以来,一向死气沉沉的郡王巷车驾逐渐频繁起来,原本习惯了自立山头的这个地方,开始接纳许多新鲜面孔。
暮色中,早先在郡王巷中门槛高度只能屈居末流的陈府,宅子的年轻主人破天荒主动领了一名陌生客人回家,府上门房是世代为老郡王府待人接物的老人,可他仍是认不出那个还穿着朝服中年男子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主人如此郑重其事,看那人的官补子,显示是织锦质地的文三品孔雀,老人自认眼光还算毒辣,是不是世家子,老门房有信心一看就能认清,小心打量着那个与主人一起跨过门槛的家伙,总觉得此人身上的气态有些矛盾,明明是文官,却像是才从沙场上走下来的功勋武将,但又不似早年经常进出兵部顾庐闹出笑话的那些糙人。
府上仆役数目堪堪保证四进宅子的运转无碍,所以当陈望和客人入府后一路前行到书房前,就没有碰到人,不要说遵循亲王规格建造的高门豪宅,就是附近那些按照祖制有三路五进大院的郡王府,这个晚宴时分谁家不是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大雪时分,无由持一碗,约一二至交,身居高位,尽情高谈阔论,何等快哉。
反倒是这个就规模大小而言相形见绌的陈府,最富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意境。
主客两人落座后,一名中人之姿的高挑女子闻讯赶至,她入屋的时候,丈夫正在亲自煮茶,炉中的火苗微微摇曳,壶水渐渐沸腾,为略显冷清的屋子增添了几分暖意。
陈望抬头看了眼妻子,微笑介绍道:是兵部的许侍郎。
无论尊卑,郡王巷中就没有孤陋寡闻的人物,被敕封长乐郡主的女子立即就知道了来者的多重身份,龙骧将军许拱,姑幕许氏的顶梁柱,离阳军中威望名列前茅的青壮将领,时下被郡王巷上上下下调侃为太安城的新人小媳妇,她还听说这位许侍郎好像不太受待见,虽说算不得明升暗贬,可想要像棠溪剑仙卢白颉那般迅速成功融入京城庙堂,难如登天。
本名赵颂的宗室女子对朝政一向不感兴趣,丈夫为何会领着这位兵部侍郎回家,她像往常那样不去深思,来者是客,她自然清楚该如何应对,总不能折了自家男人的面子,于是与许拱不温不火打过招呼后,赶紧接过陈望手上的烹茶活计,替两个男人倒了两杯茶后,又立即告辞离去。
许拱打趣道:少保有福气,我等委实羡慕不来。
许拱一直是个地地道道的地方官,历来不在太安城这个朝中有人好做官的朝中刻意经营什么人脉伏线,这次能够进京,就如外界所传言的那样,还是靠着本族老人和江南道上数位前辈卖老脸才求来的,以后的路子,就真是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了。
所以他进京之后极为克制内敛,几乎足不出户,之所以能跟陈望搭上线,缘于陈望作为考功司郎中辅佐殷茂春主持地方考评的大计期间,跟许拱有过一次打交道,君子之交,相见恨晚。
当时许拱打破脑袋都料想不到陈望能这么快脱颖而出,一跃成为位列王朝中枢的重臣公卿之一。
陈望也没有太过谦逊,点头笑道:拙荆在赵家那么多金枝玉叶里头,性子确实算好的了。
说到这里,陈望略作停顿,脸色柔和,下意识补充了一句,我很珍惜。
许拱犹豫了一下,问道:冒昧问一句,虽然在下家族多年来一直希望我能够某天进入兵部,可不知为何家中老人对于这次召见入京,有诸多惊奇,尤其是庾老供奉更是临行前给了我‘福祸参半’四字赠言,言谈之中亦是有些世事难测的莫名感慨,显而易见,江南道那边希望我许拱进京,但是我能否入京,却不是他们能够左右的。
敢问少保京城中是否有人帮我说了好话?能言之言且言尽,才是君子之交。
许拱清楚自己这么开门见山询问不符为官规矩,只是自认与陈望相交诚挚,也就不屑遮掩了。
陈望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
许拱愕然。
陈望正了正神色,说道:起先庾家上柱国进京,毫无疑问当时确定是存了引荐许兄入京的念头,也有所布局,不知为何后来就没了下文,就我看来,应该最后关头还是觉得暂时不让许兄来太安城趟浑水。
我当时还没有进入勤勉房担任少保,仍是坐在吏部考功司郎中的位置上,在其位谋其政,就跟太子殿下说了些言语。
当然,那都是些锦上添花的东西,若非许兄自身能耐摆在那里,任由我说得天花乱坠,太子殿下也不会生出什么想法。
许拱有些哭笑不得。
陈望坦诚道:上柱国庾剑康有他的考量权衡,我也有我的想法,时局动荡,我总觉得以许兄的文韬武略,此时不出山更待何时?难道许兄希望错过了一次春秋战事,还要再错过一次?试问,许兄还有几个二十年和几次机会可以错过?当然,上柱国那边出于谨慎的心思,我同样理解,将许兄当作奇货可居,静待局面再糜烂上几分,说不定到了那个危急关头,就不是一个兵部侍郎可以‘打发’你这位潜龙在渊的龙骧将军了。
许拱点头道:少保的话,我听进去了。
陈望笑道:所以这次连累许兄被赶去两辽巡边,被太安城视当作笑柄,可别怪罪我的画蛇添足啊。
要不然我以茶代酒,自罚三杯?许拱豁达大笑道:陈老弟这番话可就矫情了啊!陈望针锋相对,喊了我那么多次少保,才喊了一声陈老弟,还敢说我矫情?到底是谁矫情才对?身材魁梧坐如山峦的许拱厚脸皮道:恳请少保大人恕罪个。
陈望喝着茶水,屋门口站着犹豫半天还是没有敲门出声的女子,她折返是想跟丈夫说一声自己要去娘家那边取些物件回家,看着这个男人此时脸上暖洋洋的笑意,她既由衷感到高兴,也有难言的愧疚,高兴的是自己夫君是一位任何挑剔女子都挑不出毛病的佳偶,高兴他终于有了可以袒露心扉的朋友,可以一起喝茶一起闲聊。
而长乐郡主愧疚的是成亲以来,她从不知道该怎样为他分担些什么,凭借女子的直觉,她感受得到他那种隐藏很深的压抑,大概是久在帝王身侧伴君如伴虎的缘故,处处如履薄冰事事提心吊胆,而她这个所谓金枝玉叶,以及她父亲所谓的皇亲国戚,其实一直是自己男人的束缚,而不是助力。
陈望从来不喝酒,哪怕是成婚那一天,也是点到即止,他每天都会挑灯夜读,睡得比她要晚许多,起床却要比她早很多,仿佛他总有读不完的书籍忙不完的政务,但难得的是他从没有因此就让她觉得自己被冷落,她虽非心思如何玲珑剔透的聪慧女子,却也不笨,她相信他是实实在在意着自己,更不会在外边沾花惹草,陈望的洁身自好,在郡王巷数十座府邸中无人能够出其左右。
他在意她。
而她很心疼他,可她又不知如何为他做些什么。
屋内两个离阳王朝最有才华的男人喝着淡茶,言谈无忌,她悄然离开。
陈望问到许拱有关广陵道战事的走势,许拱忧心忡忡,语气有些沉重,兵部最早预期半年即可平乱,其实也不全是盲目乐观,如果杨慎杏和阎震春当时不说大胜,只要撑下来,那么西楚复国就无异于一场慢性自杀,可是两位老将的失利,促成了西楚这把新刀的‘开锋’,才使得谢西陲和寇江淮两个年轻天才有足够余地去以战养战,愈战愈勇。
现在西楚羽翼渐丰,就很难速战速决。
加之主帅卢升象始终有名无实,他真正的敌人,除了西楚叛军,还有朝廷的勾心斗角,军中山头的争权夺利,西楚那边却众志成城,此消彼长,这场仗,难打。
好在朝廷总算没有把罪过都推到卢升象头上,没有阵前换帅,否则……陈望点头道:太子殿下说了,他已经做好西楚余孽大军杀至京畿内的心理准备。
许拱大惊失色,赶忙环顾四周。
陈望平静道:放心,就算这种话传到了殿下那边,你我都不会有任何事情,殿下这点胸襟肚量还是有的。
许拱心情激荡。
陈少保简单一句话,泄露太多天机了。
粗看是称赞太子赵篆极有容人之量,以及对西楚战局抱有消极态度。
更深层含义则是陈望在跟他传递一个隐蔽信息,太子殿下是一位宽容的储君,值得你许拱投效。
若是再往下深入挖掘,许拱就有些不寒而栗了,太子还只是监国的敏感时刻,皇帝陛下还健在,就劝说或者说提醒一个兵部侍郎明确站位,是不是言之过早了?难道说这里头有什么玄机?要知道这些年太安城可没有传出半点陛下身体有恙的骇人秘信啊。
难道说?就在许拱内心剧烈天人交战的时候,陈望好像不过是拉了一句再不咸不淡不过的家常,很快跳到下一个问题,那北凉能守多久?万一西北门户守不住,接下来怎么守?许拱何等老辣,安静坐在对面的陈望不动声色,他脸上也绝没有丝毫的波澜,对于这类分内事自是早有腹稿,立即答复道:一般情况下,光靠北凉边军,能守个两年,但这是建立在双方不出现大纰漏或者是大阴谋的前提下,可事实上两军对垒,你永远猜想不到对手的下一步是惊艳还是昏聩,历史上许多经典战事,也有许多是阴差阳错造就的,有将错就错的,甚至有以错着胜妙算的,以至于还有某些人输得莫名其妙,某些人赢得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
如果是寻常的两军对峙,领军之人用兵平平,那无非是比拼双方底蕴,没有什么悬念,可凉莽大战,不能以此类推,因为双方拥有太多太多的名将。
许拱有些神往,眼神出现一抹恍惚,北凉有褚禄山,袁左宗,燕文鸾,陈云垂,何仲忽……哪一个不是一场场硝烟熏出、可独当一面的大将?北莽有拓拔菩萨,董卓,柳珪,黄宋濮,杨元赞……许拱感叹道:几乎每一个人都可以让整个战局发生无法预测的变数。
许拱渐入佳境,话匣子一打开就完全关不上了,一手持杯却不喝茶,一手抬起在空中指指点点,在北凉被纳入离阳版图之前,北方游牧的南侵,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是以中原头颈之地的北凉作为首选,大军居高临下,往往势如破竹,缺点是战线稍长,哪怕一路打到了中原之腰膂的襄樊,也再难更进一步,往往只能大掠而返,第二条则是由蓟州边防钻隙南下,先遣游骑栏子马分批搜索,荡平闲散零碎的关外阻碍,一方面掩护大军,一方面掳掠村庄,逼迫中原王朝退守据点,城池与城池之间如岛孤悬,边防瘫痪,北方蛮族骑军则顺势南侵,畅通无阻。
如今北莽看似选择了一条不明智的路线,其实取近忧而弃远虑,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北蛮子决心要打本朝,没有上策可言,只有中下两策可以选择,北莽拖不起,我朝则是最能拖得起,如果等到广陵道西楚覆灭,那时候北莽再开战,那才真是没得打。
一个内部安稳的中原大地,一个锐意进取的中原朝廷,无疑是北方游牧的噩耗。
假使北莽先打他们的西线,即我们朝廷用半朝国力打造出的两辽防线,门外汉也许会觉得这条线路距离太安城最近,北莽理应如此用兵,但真相是北莽到时候根本做不到倾力南下,因为北凉三十万边军注定会呼应东线两辽,对北莽南朝展开主动攻势,一旦让北凉铁骑肆意插入腹地,进入草原,届时北莽大军就算侥幸一路推进到了太安城脚下,那也是有来无回的下场,说不定南朝没了不说,连北部王庭都给捣烂了。
既然现在北莽选择了硬骨头的北凉作为突破口,不妨退一步说,假设北莽拼着伤筋动骨真打掉了北凉,也没有到可惜歇口气的时候,因为接下来很快就有两场恶仗死战要打,最致命的是这两场战争是同时进行的,元气大伤的北莽不得不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境地,西蜀有陈芝豹坐镇,东线上有大将军顾剑棠领军。
搁在北莽面前依旧不是什么软柿子。
若是再退一步!陈芝豹没能牵制住北莽,顾剑棠那条号称固若金汤的东线也给彻底冲散,这又如何?太安城让给你们北莽好了。
我朝依旧有一战之力!说到这里,许拱那只手由北往南猛然一拉,我们大可以一口气退至广陵江以南,别忘了还有燕敕王赵炳的百战之师,以赵炳大军作为核心战力,陛下可以轻而易举笼络起五十万大军,绝非难事。
许拱突然自嘲一笑,话说回来,北莽真能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也算他们本事。
他们要是最终赢得天下,别人不说,反正我许拱心服口服,反正大不了就是战死罢了。
陈望轻声道:这一切也有个前提啊。
许拱默然片刻后点头道:前提是北凉愿意死战到底。
陈望自言自语道:我知道那个人愿意的。
许拱嗯了一声,没办法,谁让他是徐骁的儿子。
谁都可以退,唯独他不行!陈望微笑道:我很难把当年那个花钱跟我买诗的年轻公子哥,跟如今那个说打就敢真打的北凉王联系在一起啊。
许拱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陈望喃喃道:北凉雪花大如席,想来太安城都这样大雪纷飞了,我家乡那边只会更加酷寒。
许拱有些佩服这个比自己要小上十多岁的读书人,一个北凉出身的年轻人,进京赶考进士及第,在京城官场上竟然从没有骂过一句北凉的坏话,竟然也从未遮掩过自己跟当时还是北凉世子的那点香火情,哪怕是这样,还能依旧简在帝心,一步一步走上高位,甚至有望冲顶,去争取一下未来文臣领袖的交椅。
这期间的故事,许拱不敢相信,也不奢望陈望会主动说出口,而且即便陈望愿意说,他许拱胆子再大,也不敢听。
除非将来某一天陈望果真将储相二字去掉了前缀,成了第二个张巨鹿,并且他许拱还需要成为离阳王朝的第二个顾剑棠。
两人这番交谈正如饮茶,尽兴了七八分,还留有二三余味,再说下去,也许都要自觉面目可憎了。
许拱起身告辞。
陈望也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门外,笑道:明日许兄就要前往北线,我还要准时去勤勉房,就不送了。
许拱点头道:无妨,你我以后有的是机会相聚。
许拱乘坐那驾不起眼的马车于风雪中缓缓离去,车轮才碾压出的痕迹,迅速被鹅毛大雪覆上。
陈望转身踏上台阶,抬头看了眼夜色,突然对那位老门房吩咐道:老宋,备马车,想去赏雪了。
还有,记得让人跟她知会一声。
老人惊讶道:夜禁?跟许拱一样来不及脱去官袍朝服的陈望笑道:不换衣出城便是。
老人立马倍感自豪,会心笑道:老奴这就去。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出南城门,在一处小渡口停马。
陈望走下马车,不知为何,他站在前往南方的渡口,视线所望的方向,却是西边。
陈望掏出那常年携带的一小片物件,轻轻嗅了嗅。
年轻时读书,曾见古语有云:三世修得善因缘,今生得闻奇楠香。
他手中正是一片万金的奇楠木。
他那时候不过是个寒窗苦读十年书依然前途未卜的穷酸青年,他经常坐在那个芦苇丛生的荫凉渡口读书,而她往往会一边捣衣一边听他读书。
他说以后科举成名,一定会衣锦还乡,一定会给她捎带些这奇楠香木。
还有。
一定会娶她。
然后,他千里迢迢来到了这座天下首善的太安城,在千军万马独木桥的科举中成功跳过了龙门。
只是到最后,他成亲了,掀起了红盖头,可烛火中的那张娇艳脸孔。
不是她。
他只给那家乡女子送去了勿念勿等四个字。
这么多年,他最怕的不是那位天心难测的皇帝陛下,也不是那位锋芒内敛的太子殿下,更不是那个无孔不入的赵勾。
他最怕自己说梦话,怕自己喊出她的名字,更怕自己当时满腔热血选择的道路,会连累那位远在北凉的婉约女子。
她曾经羞红着脸却一本正经跟他说,以后若是成亲了,田间劳务就不许他碰了,为何?因为他是读书人啊。
陈望捏紧那片奇楠,嘴唇颤抖,闭上眼睛。
隆冬大雪,拂了还满肩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理会那些落雪。
陈望。
望,月满之名,日在东,月在西,遥相望。
这位当之无愧的年轻储相缓缓睁开眼睛,轻声道:你找到好人家了吗?就算没有,也千万不要再等了。
如果嫁人了,应该也会是找一个比自己更懂得珍惜你的读书人吧。
你肯定在怨恨我这个负心人吧?陈望满脸泪水。
他不知道的是,渡口良人还在等着他,只不过曾经是站在渡口,如今是躺在了芦苇丛中,会永远等下去。
人已死却不怨,未归之人却不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坐井观天被誉为离阳东南小庙堂的春雪楼建于狮子崖上,春雪楼所在的瘦绿山庄,前身是大楚王朝的避暑胜地,被春秋战火殃及毁于一旦,经过广陵王赵毅二十余年不遗余力地大肆扩建,收罗了无数名花奇石养在闺中,其中有一块由广陵水师和藩王骠骑联手搬运至山庄的春神湖巨石,形如珍珠,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石魁,更是蕴藉风水的压胜宝物。
瘦绿山庄南临广陵江,狮子崖一带原本经常有江南士子登高揽胜作赋,成为赵毅这位皇帝胞弟的藩王禁脔后,便只有广陵道有资格进入春雪楼议政那一小撮权贵人物的独到福利,狮子崖又称聚宝山,大奉王朝末年曾有得道高僧在此降狮说法,引来天上落花如雨的瑰丽异象,落花坠地即成石,色彩绚烂,方圆百里,不计其数。
自大奉末年至永徽元年,每逢战乱,这些陷入无主境地的石子便不断被旅人、游人、采石人拣拾得十不存一,进入寻常百姓家,赵毅封王就藩之后,或强取豪夺,或高价购买,围绕着春神湖巨石随意洒落开去,逐渐铺满了狮子崖。
崖上春雪楼,楼下有口井。
江南头场小雪姗姗而至,却又骤然消散,只不过广陵道的战火实在让人提心吊胆,对于下雪与否,降雪大小,都不痛不痒。
冬雪消融,正午时分,狮子崖上风景旖旎,一个臃肿胖子独自坐在楼底下的井口上,这口小井历来无水,不知为何而挖,自古便是谜。
胖子身穿一袭圈金绒绣的明黄色大蟒袍,离阳诸位藩王中,也只有这头肥猪有此殊荣,哪怕当年功无可封的北凉王徐骁,也不过是一件蓝大缎蟒袍而已,燕敕王赵炳无论是龙姿还是蟒水,较之这位,都要逊色一筹,至于更实质性的就藩之地,常年瘴气横生的南疆,自然更是无法跟天下赋税半出于此的广陵相提并论,离阳朝野上下对于这个藩王中最有无功受禄嫌疑的广陵王,向来恶评如潮,言官御史直接间接死在广陵王手上的数目,更是让人咋舌。
时下终于遭受报应被架在火堆上烤的胖子,似乎并没有外界想象那般仓皇失措,而是安静坐在井口上,没有什么戾气,也无颓丧神色。
每当赵毅坐井发呆的时候,便是春雪楼的嫡系心腹也不敢打搅。
远处,世子殿下赵骠毕恭毕敬站着,刚从前线返回的西线主将宋笠与其并肩而立。
崖外广陵江,江面上停有密密麻麻的水师战船,虽然对外声称广陵水师被西楚夺走一半,但那仅是数量上的失利,绝大部分楼船巨舰都牢牢握在广陵军手中。
赵骠跟宋笠关系莫逆,多年来一直称兄道弟,世人皆知在广陵道境内只有成为宋笠的女人,才能真正逃过世子殿下的魔爪,否则任你有个当刺史的爹,也称不上有保命符。
此时赵骠压低声音气哼哼道:当年都说西楚太傅逃至此处,不愿接受徐家铁骑的招降,抱着那亡国公主毅然决然跳崖赴死,狗屁!徐瘸子分明是摆了朝廷一道,就该给徐骁一个更能恶心人的恶谥!宋笠笑着没有附和,转头瞥了眼滚滚东流的江面。
楚亡之后无春秋,高崖之后无中原。
当初大楚覆灭,可仍有南唐西蜀两国负隅顽抗,但在文坛士林中就已经有这种说法了。
赵骠打着哈欠,神游万里。
突然被宋笠撞了一下胳膊,赵骠这才发现父王在朝他们招手,赵骠赶忙上前,跟宋笠一同走到井畔。
赵毅看向宋笠笑问道:那寇江淮当真辞官隐居了?宋笠点头道:一开始末将也以为是曹长卿的障眼法,如今看来寇江淮突兀的撂担子,应该**不离十。
赵毅给了这员福将一个鼓励眼神,宋笠酝酿了一下措辞,这才继续说道:西线战局本已支离破碎,寇江淮若是继续扩大战果,若想挡下此子的步伐,王爷的数万骠骑少不得折损一半,方可挡下寇江淮的推进。
且不说寇江淮的离去是传闻中与曹长卿政见不合,还是西楚朝堂上有人不愿他坐大,才给他下了绊子,反正对王爷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
入春前,西线都不会有大的动静。
一鼓作气再而衰,曹长卿答应寇江淮离去,很是无理。
也许日后史家评价此事,会看作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体型异常庞大的赵毅嗯了一声,有些艰难地弯腰捡起一颗石子,握在手心,感受着凉意,问道:不说以后,我们只谈眼下。
宋笠,你觉得接下来是曹长卿亲自领军,还是会让谢西陲补上寇江淮的空缺?不管是谁主持西线,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宋笠毫不犹豫说道:谢西陲领军的可能性更大,曹长卿多半依旧退居幕后运筹帷幄。
赵毅自嘲道:也对,他曹长卿哪里瞧得上本王和卢升象,他眼中只有顾剑棠罢了。
顾剑棠一天不从两辽边线南下,曹长卿就一天都不出面主事。
宋笠点头道:看似自负,何尝不是长远考量,曹长卿太过锋芒毕露,他只有丝毫不插手具体的兵马调度,才能给谢西陲和寇江淮这两个年轻人足够的机会去成长。
赵毅突然笑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赵骠有些茫然,清楚所谓的竖子是谢西陲寇江淮之流,可不明白父王所谓的英雄又是谁。
赵毅感慨道:当年徐瘸子轻轻一脚,就是神州陆沉。
赵毅脸上流露出浓重讥讽,这回藩王靖难,雷声大得不行,不说什么雨点小,那根本就是没有。
除了赵炳老匹夫的那个儿子心怀叵测,其余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如果徐瘸子没死,随便从北凉拉出五万精骑,曹长卿和他的西楚就完全不用蹦跶了。
至于赵炳嘛,若是真愿意出死力,与本王联手,也能解决这个麻烦,只不过赵炳这家伙,心机跟那被徐骁调侃为‘妇人’的赵衡差不多深厚,不过扮痴装糊涂的本事,赵衡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曹长卿和那小女孩还没揭竿立旗的时候,就故意连续三封六百里加急奏章传给太安城,说什么南疆动乱,这不前不久还上了一封请罪的折子?说南蛮十六族勾连西楚余孽,导致他亲自出马的前线连续大败了三场,死了好几万人马。
好几万?我干你娘的!好几百人才对吧,你儿子当年不过十几岁的小崽子就能去南疆腹地砍人头筑京观,你赵炳一去,反而吃了败仗,而且一吃就是三场?号称可‘弹指破城,挥袖灭国’的纳兰右慈干啥去了?一个大男人,总不会是给你赵炳折腾得怀孕生娃去了吧?赵毅叹了口气,在所有藩王里头,一蹶不振的老靖安王赵衡怨气最大局限也最大,淮南王赵英则是才气最高本事最小,胶东王赵睢性子最软,从头到尾皆是最无气候。
至于本王,眼界最小,争不来天下第一的铁骑名头,争个天下第一的水师就很知足了,野心最小,从不觊觎那张椅子,从小就是这样,甚至为了我哥能一屁股坐上去,当年还特意跑到徐瘸子跟前差点下跪。
所以这些年,外人都说本王凶名赫赫,徐骁这个北凉王才是威风八面。
要说本王最厌恶谁,其实还是赵炳,见风转舵,过河拆桥,口蜜腹剑,都是一把好手,只可惜啊,皇兄一直全心全意防范西北,不管本王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怎么劝说,始终不肯对南疆有所动作。
赵毅惨然一笑,抬头看着儿子赵骠,自嘲道:那年徐凤年来广陵江,你跟他结下死仇,本王故意示弱徐骁,从你身上剐下一块肉送往北凉,然后在这种时候,给皇兄送去一封密折。
不是说什么北凉徐骁的坏话,而是说赵炳此獠万万不可任其积蓄势力,结果呢,皇兄还是不上心。
要是从本王身上剁下几斤肉就能换来皇兄的回心转意,本王真会去做的。
既然皇兄不愿做恶人,那么本王来便是了,所以这小半年以来,本王让人暗中刺杀了那燕敕王世子四次,全部无功而返。
宋笠默不作声。
头一回听闻此事的赵骠张大嘴巴,一脸震惊。
赵毅丢出那颗被手心温热的石子,后来陈芝豹入京担任兵部尚书,本王知道此人肯定会封王就藩,于是再次递交密折,向皇兄提议陈芝豹就藩于广陵道和南疆道之间,若是陈芝豹嫌弃藩地太小,本王甚至可以多让出一个州。
结果如何,你们两个现在也知道了。
赵毅哈哈笑道:骠儿,为父不过是想让你世袭罔替,都已经不奢望孙子当亲王了,将来肯定是去太安城做个享乐郡王的命。
可那赵炳当爹当得就要霸气多了。
然后赵毅深深呼出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挥挥手,欲言又止的赵骠和一直沉默的宋笠一起退下。
赵毅继续坐在井口上,望着天空。
像个坐井观天的傻瓜。
------------第一百二十二章 狭路相逢战场就是一座融炉,把所有跟自以为是沾边的东西都践踏碾碎。
北凉边军中除了极少数高层将领会使用标配以外的兵器,例如宁峨眉的长短双戟,以及李陌蕃这座不能以常理看待的移动武库,还有寥寥几位拥有自己的槊,此外几乎所有边军将士都不携带任何有沉重或者奇巧嫌疑的玩意儿。
至于骑军的对战,绝对不像很多百姓想象中那种展开冲锋撞在一起后,便减速停马纠缠互砍,这种不堪入目的画面能让内行的骑将感到崩溃,那真是把宝贵骑军当成步卒的暴殄天物了。
实上就如江湖人切磋技击的两把兵器,一触即散,然后寻找下一个战机。
眼下这支以三千骑撵着七千羌骑跑的龙象军,如果在先前那波跟柯扼部羌骑的冲锋中没能取得战果,那就会在拉伸出一段间距后,王灵宝会转头观察敌方骑军的动向,来决定是以直接停马掉头还是缓速绕弧的方式来展开第二轮集体冲击,假若第二波对撞仍然没有分出清晰的胜负迹象,王灵宝就要依照己方骑兵的损伤,来选择麾下哪一部应当放弃沉重铁枪换上更为轻便的凉刀,以及哪一部应当继续使用铁枪冲锋或是轻弩齐射。
战事胶着的沙场上,一个微小优势可以扩大优势,但是一个漏洞却足以葬送全军。
从大将军徐骁到将军陈芝豹,曾经在北凉铁骑刻下最深刻烙印的两个人,都坚信一点,徐家铁骑真正强大的地方在于,有足够的耐心和实力去等待敌方主动犯错。
遇上如此无懈可击的敌人,那群羌骑无疑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这支羌骑本以为是狼入羊群,不但可以在流州饱餐一顿,甚至有望在将来去富饶的中原大肆烧杀劫掠,所有骑兵都年复一年听人说着中原的美好,那里有数不尽的良田,白花花的银子堆积成山,而且那里的女子环肥燕瘦,最重要的是她们的肌肤比草原上风吹日晒的女子要好太多太多,摸上去就跟抚摸上等绸缎一般。
可事实上是还未天黑,美梦就破碎了。
三千龙象骑杀得他们像是一条丧家犬。
若非羌骑独有的迅捷,在这种兵败如山倒的溃逃中,以龙象骑兵极富效率的追杀下,根本坚持不不到半个时辰。
在先前冲锋中被雪藏起来的凉弩,终于逐渐发挥出令人发指的杀伤力。
羌骑为了追求最大程度的速度,连不熟悉的枪矛都主动舍弃,至于所披甲胄只是北莽寻常轻骑的标配,比起南朝那些大将军麾下嫡系轻骑轻巧却结实的昂贵战甲,相差悬殊。
要知道凉弩可是成功结合了历史上秦弩奉弩两大名弩优点的怪胎,组装拆卸都极为简便,经过北凉两代大匠良弓的改进,各种凉弩皆是拥有了几近完美的平衡点。
除了射速,大弩的射程、贯穿力和精准度都要胜出长弓,在无数场中原王朝跟北方游牧的战争中,以步战骑,踏弩床弩可以发挥出巨大的威势。
故而有人说,千百年来,中原王朝是用两样东西死死挡下了北方游牧的马蹄。
一样是巍峨的城池,再就是劲弩。
这其中,对弩的使用,堪称炉火纯青的北凉若是自称第二,无人胆敢自称第一。
北莽南朝对北凉短弩的认知再熟悉不过,可谓深恶痛绝,南院大王黄宋濮曾经致力于大规模推广类似的短弩,只是因为各种复杂原因被多方阻挠,成效甚微。
战马脚力最佳骑术最上乘的那拨龙象骑军负责阻截,滞缓羌骑的逃窜,不断射出一支支弩箭,只要造成杀伤,不论羌骑生死都不去管,哪怕有羌骑坠马,唾手可得的军功也绝对不去多看一眼。
一切都交由后边并未持弩的袍泽去补上一矛刺死捅杀。
如此分工明确,自然异常狠辣血腥。
对这些狼狈羌骑来说,不幸中的万幸就是那个一上来就丢掷黑虎玩耍的少年,经过初期的一通大开杀戒后,之后便重新上马不再展开杀戮。
羌骑起先不是没想过以鸟兽散的姿态往四处逃离,避免被龙象铁骑一路衔尾追杀,只是才出现这个苗头,龙象骑军在那名主将模样的魁梧汉子指挥调度下,就立即有了应对之法,除去与羌骑纠缠不休的龙骑弩骑,两千龙象枪骑迅速拉伸铺开锋线,然后猛然加速冲锋,清一色举起臂弩,差点就跟前方弩骑配合,形成一个口袋阵型一股脑兜住所有羌骑,等到羌骑放弃这个念头,继续簇拥在一起往北方疯狂撤退,那些龙象骑兵又开始渐次放缓速度,在马背上进行休整,这种相比弓弩射杀更为隐蔽的战力,更让羌骑感到头皮发麻脊脊骨生寒。
北方游牧民族天生便是马背上的民族,因为生于忧患,所以不得不英勇善战,但是天苍苍地茫茫天大地大的土壤,也养育出草原骑士那种深入骨髓的散漫不羁,他们可以做到悍不畏死,以奔雷不及掩耳之势展开狂野的冲锋,但是他们那种杂乱的锋线落在中原用兵大家眼中,实在是不值一提,那种大声嘶吼挥舞战刀,甚至让屁股抬离马背的彪悍姿态,在纪律森严的北凉边军中都是必须磨掉的棱角,北凉骑军最重整体性,从不推崇单枪匹马一味单干的陷阵英雄。
黄宋濮、柳珪和杨元赞能够在北莽脱颖而出,与他们保存北莽自身优势和汲取中原兵法精髓的同时、压制北莽劣根性有重大关系。
今天三千龙象骑军是师傅,羌骑是学生,老师教会了学生这个道理。
可惜学费太过高昂,得用命来换。
王灵宝在心中计算着羌骑的撤退速度,和南朝边境线上的地势以及驻军分布,以及另外两支龙象骑军的支援速度,考虑是不是干脆一路杀入姑塞州,然后长途奔袭到柳珪那老家伙的后头,用铁矛往这个南朝大将军的屁股上狠狠捅一下,在北凉边军中,对什么老南院大王黄宋濮或者是杨元赞都没啥感觉,唯独柳珪是人人都想砍下脑袋的,理由很简单,北蛮子天天嚷着那句柳珪可当半个徐骁,王灵宝不能忍,整个北凉边军都不能忍!王灵宝作为身经百战的边关猛将,自然也有自己的心思,两个念头都不是什么私心,一个是杀掉柳珪,再一个就是用自家的龙象铁骑跟那两支王帐重骑来一场酣畅大战。
在荡气回肠的战争史上,始终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轻骑与重甲铁骑的对决。
哪怕是盛产战马并且马政卓越的凉莽双方,在二十来年的对峙中,同样更多还是利用轻骑的机动性去展开突袭和追杀。
在凉莽边境这个未来注定会流血千里的恢弘战场上,双方拥有最优良的战马,最锋利的战刀,最骁勇的骑卒,加上最广袤平坦的战场,也许某天就会爆发出战争史上第一次重骑与重骑的巅峰对决。
北凉铁骑中的铁骑,除了老凉王的亲军大雪龙骑,接下来就是旧龙象军中接近六千的重骑。
而大雪龙骑是北凉军最关键的家底,轻易不会出动,所以王灵宝坚信自己极有希望让整个天下见识见识什么叫重骑之战,以后百年千年,都会有人对此念念不忘。
都不会忘了有一支军队,叫北凉铁骑。
王灵宝从没有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义,对于北凉死守西北却要被离阳朝廷百般算计,被中原百姓当成狼心狗肺的蛮子,他没有怨气?有,而且大了去了!但是史书可以忘记他王灵宝这种死了便死了的小人物,唯独不可以忘记大将军一辈子的心血,北凉军!王灵宝突然看到主帅朝自己招了招手,快马上前,徐龙象平静说道:你领兵追杀三十里,能杀多少是多少,然后返回青苍城。
王灵宝虽然满腹狐疑,但依然没有任何质疑。
然后这位龙象军副将就看到少年露出一个罕见的狰狞笑容,跃至黑虎北上,一路狂奔,直接跃过了大队羌骑,独自往北而去。
难不成有落单的大鱼在前头?王灵宝对战功这种好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要是能去姑塞州耀武扬威一番是更好,不过他也不是不知轻重的莽夫,所有八千羌骑加起来的战功也比不上一个徐龙象。
能让年轻主帅动心的人物,肯定不是易与之辈的小鱼小虾,王灵宝立即有了决定,喊来跟几名校尉后沉声下令道:三十里内,做掉所有羌骑,漏掉几骑,便抵去几骑的军功。
如果功不够抵罪,什么下场,按照龙象军的老规矩来,你们比我清楚。
这趟三十里路程,准许你们放开了手脚随便杀。
夕阳西下。
比骑虎北冲的少年更北百余里外的地方,两人并未骑马,几乎是凌空飞渡,一路南下。
那位中年青衫剑客,悬佩有北莽朝第一名剑定风波。
风姿如剑仙。
而他身边人物的身高让人瞠目结舌,足有江南女子的两个那么高,并且浑身金黄色,面目肃穆,像是一尊降临凡间的天庭神将。
他们身后又百里处,有一骑疾驰,骑士戴黑斗笠,笼罩于宽大黑袍之中,似乎有些怕见阳光。
他握着马缰绳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不光是手指和胳膊如此,他整个人都是如此,嘴唇牙齿都不例外。
这就是借尸还魂必须付出的代价。
正因为他付出了这种不见天日的惨痛代价才得以苟延残喘,他比谁都更渴望让姓徐的那对兄弟去死,而且务必死得比他更惨!他确实已经死过了,而且还是某人活活撕裂的。
但是插柳可成荫。
他一截柳。
已经靠着大秦王朝失传已久的秘术死而复生。
------------第一百二十三章 紫气东来夕阳西坠之际,如垂垂老矣的迟暮老人,不堪就此沉寂,回光返照,大幅大幅的火烧云簇拥在西方天空,燃烧得绚烂无比。
俗语说早烧不出门,晚烧行千里。
那么明天肯定会有人再没有机会远行了。
霞光万丈,映照得大漠上的那袭青衣剑客,仿佛披上了一件黄金战甲。
中年剑客在千里黄沙数尺之上凌波微步,抬头望了眼西天云霞,左手拇指按住剑柄,鞘中古剑将出未出。
原本以他的清高,怎么都不会与人联手针对某个人,只不过人在宗门身不由己,既然是女帝陛下和太平令的共同授意,那他剑气近也就只能违心行事。
按照西京那口蛰眠大缸透露的征兆,徐龙象应该就身在附近,不过能否撞上然后截杀还需要一点运气,毕竟边境黄沙千里,寻找一支万人骑军尚且不易,何况是寻觅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若是徐龙象已经跻身可与天地共鸣的天象境界,黄青倒是勉强能够与之天人感应,不过根据蛛网机密谍报显示,这个生而金刚境的少年终有意无意地滞留在指玄境门槛上,没有选择势如破竹地一路破境。
黄青突然停下身形,双脚轻轻落在沙地上,拇指加重几分力道按住剑柄,瞬间六七缕剑气萦绕定风波剑鞘。
在棋剑乐府中比府主太平令还要高出一个辈分的铜人师祖,也随之停下脚步,神情古井不波。
黄青望向前方,轻声笑道:师祖,这趟差事还是交由我来解决吧?剑气近的脑袋甚至不到金黄巨人的肩膀,这位在北莽极少露面的武道大宗师点头平淡道:你先来便是。
师祖的言下之意很浅显,在他看来一个剑气近未必能拿下徐龙象。
黄青对此一笑置之,并无怨言。
他对这位师伯祖恭敬有加,不光是因为辈分上的差距,事实上师祖的证道之路,这位师祖跟王仙芝就像是考据考察上的同年,比北莽武神拓拔菩萨和离阳境内的轩辕大磐还要更早去以身验证自开天门的可行性,儒释道三教圣人的证道长生,那无非是跟天地借门而过,铜人师祖这些人却是直接选择破门而入。
已经逝世的李淳罡之所以被誉为吕祖之后第一人,则在于这位剑神更为难得,力求以手中剑自建天门,李淳罡的剑道,独辟蹊径,几近天道。
这是各自脚下所走道路之争,跟武评排名高低没有绝对关系,但是若说王仙芝曾经是离阳甲子江湖的磨刀石,那么黄青身畔的铜人师祖就是北莽江湖的另一方磨刀石,从拓拔菩萨,到慕容宝鼎和第五貉,再到洪敬岩,无一例外都与铜人师祖切磋过。
不同于武帝城王老怪六十年数百场的全胜战绩,铜人师祖既没有如此恐怖的厮杀次数,也没有碾压哪位顶尖高手的骇人传闻,只是他不论对上谁,都是不败,只求一个不输也不赢。
太平令曾有言,铜人师伯与人斗,不败即可,只有最后那场与天斗,胜之即可。
铜人师祖轻声提醒道:此子曾经在青苍城内破去慕容宝鼎的金刚不败,你小心些,不贴身肉搏是最好。
黄青气势已起,剑意盎然,缓缓推剑出鞘两寸,嗯了一声,然后笑道:师伯祖,那黄青先行一步。
铜人师祖木然点头道:我且先盯着那个不肯安分的孩子。
黄青轻轻呼出一口气,向南方一掠而逝,剑鞘外的那几缕剑气在黄青奔跑途中逐渐粗如陆地青虹。
剑气近!蔚为壮观。
由北往南的那一骑在看到金黄巨人后并未放缓速度,冲到铜人师祖身侧,本想一鼓作气擦肩而过,只是战马竟然如撞一堵无形南墙,猛然停下马蹄,甚至往后撤退了几步。
戴斗笠披黑袍的一截柳伸手摸了摸坐骑鬃毛,好不容易安抚住胯下那匹倍感不安的汗血宝驹,那只手惨白如雪毫无血色,肌肤下的经脉清晰可见。
曾经身为蛛网首席刺客的一截柳显然有些不悦,需要如此谨慎吗?在剑气近的剑气面前,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什么狗屁的金刚境。
就算真有,那也是两禅寺的李当心。
魁梧巨人双臂环胸,神情漠然。
一截柳突然疯了一般弯腰大笑起来,指了指铜人师祖,我错了,竟然把近在咫尺的你老人家给忘了。
当年枪仙王绣来北莽练枪,最后还是给老祖宗你赤手空拳挡下的。
铜人师祖瞥了眼这本该前途似锦却落得个生不如死的可怜虫,毫不掩饰他的怜悯眼神。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别人要忌惮几分,他哪里需要上心,哪怕是一截柳的老子站在这里,也就那么回事,李密弼,蛛网的缔造者,北莽头号大谍子,号称可以坐在女帝陛下榻上议事的男人,又如何?一截柳脸色阴沉,在棋剑乐府素来不苟言笑的铜人师祖破天荒嗤笑道:我这辈子见过很多惊采绝艳的年轻人,都以为整个天下都应该围绕着他们转动,做事情从来不讲退路,最后无一例外都死得很早,死法也挺惨。
一截柳冷笑道:那徐凤年不就活得有滋有润?铜人师祖破天荒大声笑起来,笑声如雷鸣,震撼云霄,你也配跟他相提并论?一截柳如疯如癫,低头咬着一根指头吃吃笑道:我不配?我李凤首十四岁入金刚,二十岁跻身指玄境界,二十二岁就去挑战拓跋菩萨,他徐凤年那个时候在做什么?铜人师祖反问道:那徐凤年现在在做什么,你现在又在做什么?一截柳抬起头看着那渐渐淡去的火烧云,故作漫不经心道:他命好呗,我输给他,非战之罪。
铜人师祖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暮色,根据棋剑乐府和公主坟两处密档所载,自大秦至大奉再到春秋,八百年来,仅是有迹可循的谪仙人,总计出过三十七位,全都夭折,不论是皇朝争霸,还是江湖争锋,都无一人登顶。
这些谪仙,命好自然是‘天生’的命好,可落在了‘地上’,大都水土不服,被冥冥中的大道害惨了。
铜人师祖感慨道:世人辛辛苦苦为求长生证天道,可那不过是云上天人的囊中物。
须知嗟来之食再美味,那也是嗟来之食啊。
一截柳李凤首皱眉问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铜人师祖平静道:北莽如今好苗子本就不多了。
至于以后……我劝你回头,莫做乞儿小偷,要学李淳罡王仙芝去做强盗。
暮色降临,日头坠尽,一截柳缓缓摘掉那用作遮阳的斗笠,冷声道:老子都已经死过一回了,撑死了再死一次。
铜人师祖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么与其让你死在徐龙象手上,还不如让我送你一程。
一截柳骇然失色,不等他撤退,整个人腾空而起如悬空缚于蛛网中央,四肢扭曲,头颅被拧转。
就在此时,铜人师祖望向遥远东方。
有紫气东来。
铜人师祖犹豫了一下,侧过身向东踏出一步,一步即百丈。
逃过一劫的一截柳狠狠摔落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一截柳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然后失心疯猖狂大笑,徐凤年,你遇上这怪物,比你遇上拓跋菩萨还要该死啊!李淳罡的苦手是王仙芝,王仙芝的苦手是你,那么你今天就该尝到那两人尝过的滋味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陆地滚青雷陆地生青虹,那剑气凌然,摧枯拉朽。
直撞徐龙象。
少年与齐玄帧座下黑虎站在一起,没有手持凉刀迎敌,而是将那柄战刀插入地面。
三年时光,已经让当年那个不愿与天师府老神仙去龙虎山习武修道的倔强孩子,成长为北凉那支重要边军的统帅。
在世人眼中,少年跟他那个不务正业经常游历江湖的哥哥不太一样,更像是人屠徐骁的儿子,不喜豪奢,不擅风流,但是跟父辈一样成名于沙场,初出茅庐便获得万人敌的称号。
美中不足的只有一点,从未跟大宗师级的顶尖高手捉对厮杀过,但是跟徐凤年磕磕碰碰从世子殿下做到北凉王截然相反,徐龙象几乎没有什么质疑声,哪怕以少年年纪破格统领龙象铁骑,也很快服众,甚至当初北凉官场还闹出过一阵阴风邪雨,为何不是一鸣惊人的徐龙象世袭罔替徐骁的爵位?徐龙象在龙虎山赵希抟的悉心栽培下,传授大梦春秋,渐次心窍洞开,黄蛮儿不再是当年那个痴痴傻傻的黄蛮儿,心智与常人无异,且保留下了一份赤子之心,须知赤子之心虽是儒家圣人的说法,实则与秘籍上记载不沾因果号佛子、不惹尘埃曰道胎无异,都可算是三教成就圣人的长生资质。
徐龙象对那条气势如虹的粗壮剑气视而不见,反而转头望向那头黑虎咧嘴笑了笑,外人看来,这头曾在齐大真人身畔听圣人言语数十载而悟道的灵物,摊上这位少年后还是有些遇人不淑的嫌疑。
体型足有普通林中王两倍有余的黑虎竟是还了一个十分人性的神情,毫无戾气,低下那颗巨大头颅,碰了碰徐龙象的额头。
徐龙象伸手摸着黑虎的脑袋,喃喃自语道:小时候我娘经常罚我哥背书,那时候我什么都听不懂,听过了也会忘记,只觉得我哥哥捧书读书的样子……说到这里,徐龙象学着当时少年徐凤年的模样晃了晃脑袋,很好看。
少年脸上有些笑意,后来我爹私下经常说,咱们徐家祖坟冒青烟,总算也出了个读书人。
黑虎突然趴在地上,听到读书人三个字,流露出一股深沉的缅怀之意。
曾几何时,莲花峰斩魔台,被凡夫俗子誉为餐霞长生的那位真人便会每日日出日落之时诵读经书,偶尔也会有人登顶拜访,与齐玄帧坐而论道,口绽莲花响春雷,异象绵绵,那幅场景,何其辉煌。
黑虎久伴吕祖转世的齐玄帧,饱受恩泽,福缘极重,便是天师府的黄紫贵人遇见它也必须执礼相待,万万不敢将其视同为禽兽。
那抹青虹相距一人一虎已经不足十里路程。
徐龙象微笑道:小时候大姐惫懒,莫说读书识字,便是女红也不愿学,唯独喜欢听我哥讲那些神仙志怪,每次睡不着就要拉着我哥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等她睡着以后再准我哥离开。
我哥不管白天有多累,都不会拒绝。
而且大姐屋子里的物件总是随意丢弃,我哥也总会一得闲便帮她收拾整齐,后来,大姐远嫁江南,每一样东西都齐齐整整搁置在原处,本该感到轻松的我哥反而总是很……大概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他哥哥,少年挠了挠头,干脆就放下眉头搁在心头。
徐龙象使劲吐出一口气,望向前方,眼神坚毅起来,沉声道:我爹是个大老粗,加上边关事务无比繁重,有心也无力,从来不知道怎么跟我们这几个子女相处,都是我哥在那里照顾两个姐姐和我这个痴儿弟弟。
我懂的不多,但既然有人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既然我天生有些气力,总不能还像小时候那样让我哥一个人承担。
我在进入龙象军之前,二姐就说过北莽军中有些练气士擅长望气,专门针对北凉军中顶尖高手以便谋而后动,还说北莽蛛网秘密制订了一系列的屠龙计划,把我哥放在首位,我也在前五,所以二姐也不许我心生杀机倾力出手,防止气机外泄。
但我想与其让他们鬼鬼祟祟暗算我哥,还不如由我来当诱饵,打乱他们的布局!徐龙象指了指那条势如破竹的青色长虹,开心笑道:你瞧,这不就有人上钩了?徐龙象这次违背军令私自领兵截杀羌骑,并没有身披那具坚不可摧的符甲,甚至就没有携带,留在了青苍城外的主帅大帐。
从小到大,哥哥徐凤年都会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他,徐脂虎,徐渭熊。
一直都是这样的。
徐龙象握紧双拳在胸前重重一击。
千里黄沙之上仿佛响起一声撞钟巨响。
以他为圆心,无数黄沙向外迅猛滚动散开。
与此同时,青虹未至剑气至。
远方,棋剑乐府剑士黄青闭目前掠,腰间那柄古剑定风波依旧出鞘不足两寸。
双方交战,除了那头黑虎就再无谁一旁观战了,百里之外的铜人师祖亦是不知为何赶赴东方,为紫气而去。
可是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在不知剑气近黄青身份的前提下,哪怕是高居二品的小宗师高手,也会为这名剑客如此大肆挥霍剑气而惋惜,高手对敌,不是比拼花哨架子,而要讲究蓄势之时敛而不发,起势后出手则一击毙命,如青衫剑客这般交手之前就意气生发气势如虹,委实太托大了。
只有跻身一品指玄境界的巅峰高手,才能看出些端倪,这剑客不是市井无赖街斗的那种故意示威,也不是两军对峙阵前擂鼓喧天的先声夺人,而是这名佩剑却未出剑之人的气势,太足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黄青的剑气之盛,到了需要平时刻意压抑才能不伤旁人的恐怖境地。
棋剑乐府黄青,确实不负剑气近的词牌名。
既然已是富可敌国的地步,一掷千金又如何?始终闭目前掠的黄青默念道:一斛珠,致礼金刚境。
鞘中剑由两寸增至出三寸。
一斛即百升十斗。
世间一粒珍珠才多重,一斛珠又该又多少颗?三寸剑光芒骤起,瞬间绽放出成百上千颗以剑气凝聚而成的青色珠子。
大小不一的剑气青珠滚向前方。
如无数青雷滚走大地,直奔徐龙象。
远方,已经可以看到此番壮观气象的徐龙象只是扯了扯嘴角,似有不屑。
少年一手轻轻抬臂,一拳重重轰向地面。
徐凤年第一次出现在北凉边军的大校武中,少年徐龙象曾亲自擂鼓。
下一刻,少年和剑气近之间,不断有沙丘炸碎,地龙拱背突出,黄沙漫天,如同地牛翻身。
生而金刚境界身具龙象之力的少年和剑气近。
两人对战,也许会是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气力之争。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仙人落子这场气力之争,又像是矛盾之争。
水行中龙力最大,陆行中象力为尊。
徐龙象,当世唯一一位生而金刚境界的幸运儿,堪称北凉最坚固的大盾。
只是他遇上了一剑光寒北莽十三州的黄青,此人是北莽最锋利的那杆长矛。
黄青仅是剑出三寸,便气象恢弘。
像是天上剑仙扯断了一串念珠,数以千计的珠子剑气,大珠小珠落玉盘,滚滚前冲。
徐龙象则将大漠黄沙地当作鼓面,一拳擂响,引来地牛掀身的景象,翻天覆地,不断有一道道黄色龙卷破土而出。
剑气凝聚而成的青色珍珠在黄沙中纷纷撞烂崩碎,尘土漫天,遮蔽视线。
地牛翻身虽有力拔山河的无敌气概,可那些为剑气牵引的珠子一粒粒都蕴籍灵性,虽然十之**都被龙卷黄沙击碎,但仍有不下百颗青色剑珠绕过沙柱,一股脑涌向徐龙象。
脸色木讷的徐龙象向前踏出一步,身前竖起一道扇面急速流动的沙墙,珠子纷纷撞在墙面上,既有玉石俱焚的绚烂,也有以卵击石的无奈。
青色剑气散乱流淌,黄沙亦是汹涌无边。
一袭青衫在一斛珠功亏一篑之际,黄青左手按剑,无声无息飘然而至。
黄青轻描淡写地从腰间摘下剑,以剑柄撞在徐龙象胸口,剑身出鞘三寸的定风波在一击之后,被狠狠撞回鞘中!徐龙象并未被撞飞,双脚依旧扎根大地,但是身体倒滑出去数丈。
少年微微弯腰,强行止住后退势头,瞬间开始冲刺,朝那青衫剑客迅猛砸出双拳。
黄青手腕一抖,横剑于身前,左臂手肘抵住剑鞘,硬抗徐龙象的双拳。
位列天下名剑第六的定风波在鞘中发出一阵刺耳轰鸣,剑鞘剧烈颤抖。
徐龙象保持双拳撞剑的姿势,继续向前奔跑,黄青则被向后推出十数丈外。
双脚离地一尺的黄青拇指轻轻一敲,面带笑意,从容不迫,推剑出鞘一寸。
骊歌一叠。
徐龙象懒得理睬这是什么剑招剑意剑势,双拳又是一砸。
两寸剑,二叠。
三寸即三叠。
徐龙象一次次出拳砸在剑鞘上,身形悬空的黄青虽然始终不曾弃剑,但一直没有阻挡下徐龙象的冲势,不过随着骊歌叠数的增加,黄青在少年每一拳递出后的后退距离越来越短。
徐龙象轰出第八拳,骊歌八叠之后,黄青终于岿然不动,大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宗师风范。
长衫袖口鼓荡飘动的黄青望向眼前的少年,没有说话,但眼神中有不加掩饰的惊讶敬佩,只是还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淡淡失望。
最后一拳轰出传说中的八龙八象之力,自然是世间罕有的武道天才,可他黄青尚有骊歌九叠甚至是最后演化而来的十重山,若在北莽朝野威名赫赫的少年止步于此,那他黄青不敢说无需出剑便可胜过对手,最不济也是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黄青之所以选择以剑意骊歌对敌徐龙象,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将少年与慕容宝鼎做对比的念头,后者是成名已久的石佛之身,黄青前些年曾经跟那位位高权重的皇亲国戚有过一场切磋,没有生死相向,点到即止。
黄青年轻时便立志于以剑摧破两禅寺白衣僧人的金刚禅定,完成拓拔菩萨未能完成的壮举,号称无坚不摧的慕容宝鼎无疑是一块上佳的试剑石,据说在流州青苍城内让慕容宝鼎金身出现裂缝的眼前少年更是。
面无表情的徐龙象看似不温不火再度递出一拳,先前八拳,皆是循序渐进,龙象之力层层递进,黄青的骊歌无非就是按部就班,层层叠加。
本想以骊歌黄青没来由心头一跳,毅然舍弃骊歌九叠,轻喝一声,直接跳跃到十重山,有六七条青虹萦绕全身形同护驾的黄青不仅没能用十重山挡下第九拳撞击,反而眨眼之间青虹炸碎,定风波被双拳砸出一个惊人弧度,黄青一退再退,直到十八丈外才堪堪止住颓势,定风波的剑鞘好不容易恢复平直。
黄青不怒不惧,反而心生惊艳和欣慰,抬臂横剑势转变为显然要更加郑重其事的竖臂提剑势,在剑势转换的眨眼之间,顺势卸掉佩剑上的庞大余劲。
黄青拇指摩挲着剑柄,云淡风轻,再无剑气倾泻化青虹的景象,只是越是这般,越有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李淳罡已逝,所幸还有一位桃花剑神。
出海访仙的邓太阿在返回陆地前,一剑挑海,水淹观音宗。
黄青此生只去过一趟离阳江湖,只是到北凉便停步不前,跟武当山年轻掌教李玉斧有过一面之缘,很快便返回北莽,期间谈不上争锋相对,也无剑拔弩张,倒是借机欣赏了八十一峰朝大顶的壮观风景,也在早晚两个时间观望过大莲花峰武当主宫前,千百人在晨钟暮鼓声中一起练拳的清净场景。
黄青虽然最终没能继续远行赶赴中原腹地,既没有挑战白衣僧人李当心,也没能遇上新一代天下剑道魁首的邓太阿,但已是乘兴而去乘兴而归,并且在与李玉斧的闲谈中偶有所得,对武道修行裨益极大,在道这个字上,跟李玉斧和和气气的短暂交往中,黄青自认没有分出胜负,但是术字一途,颇有一番鲜**悟。
徐龙象没有趁胜追击,黄青微微扬起手中古剑,轻声笑道:在下棋剑乐府剑气近黄青,佩剑定风波。
年少时以棋道入剑道,三十岁复归棋道,本以为有生之年再回剑道,便是此生武道尽头,不料无意中找到了一条新路,算是达到了我宗门的棋子棋手观棋三重境界的第三境,以此创出一新剑,原想以此剑去与邓太阿一较意气高低……少年一脸费解,小声嘀咕道:打架就打架,恁多事。
黄青洒然一笑,还是不厌其烦轻声解释道:嘴上说是一剑,但也许是百剑千剑,甚至是万剑,准确说来,应该是一局剑。
徐龙象根本不废话,直接迈开步子,开始向这名絮絮叨叨的中年剑客展开直线冲刺。
如同秀才遇上兵的黄青一笑置之,然后神情肃穆起来,闭上眼睛,吸纳天地浩然之气。
一股股浩然正气充塞天地间。
恍恍惚惚形成一副棋盘,以一条条天下名川大河作为蜿蜒棋线,一座座山岳巨峰做那硕大棋子。
自成小千世界。
若说黄青目前展露出来的实力,剑术不过是指玄,意气不过天象,可他此刻的胸襟,则直达陆地神仙。
难怪黄青去了一趟北凉便欣然返回北莽。
黄青松开手中那把定风波,古剑迅速飘浮在他身前,剑出一半。
黄青右手作提子和落子状,轻声道:武当山。
顶。
顶是围棋术语之一。
正好克制徐龙象那好似空有凝重却略显笨拙的棋形。
一道剑气横生。
徐龙象以蛮横肩撞击碎这座顶在前方的武当山缥缈气韵。
黄青继续提子落子。
先后两子更改的幅度极小。
故名小尖。
剑气却浑厚坚实。
俗语小尖无恶手,黄青的棋招或者说剑招也是堂堂正正,只是正常手谈对弈,当然是你一子我一子,但是黄青造就的这一局棋,则是落子如飞,根本不讲规矩。
小尖之后是紧气,紧气之后是象步飞,再有封镇结合,又有连绵而出的千层宝阁势。
黄青那张清逸脸庞上焕发出一种宝相庄严的仙佛光彩。
所有微风便可拂动的黄沙此时此刻出奇地全部静止,唯有磅礴剑气肆意纵横。
我有天下无双的充沛剑气。
终有一剑告之于天地。
我有四十年郁气出不得。
今日不得不一吐胸臆。
------------《小地瓜,我找到你了》世道不太平。
好在胡笳城是宝瓶州北部重镇,由于还未被那场如火如荼的战火殃及,加上涌入许多从南朝北窜直上的高门膏族,反而让胡笳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繁荣景象。
南朝覆灭在即,北庭以草原游牧居多,北莽王朝的户牒制度也就崩溃了大半,有没有路引已经无关紧要,乱世中,怀揣着真金白银比什么都管用,想要进入一座城池寻求庇护,甭管什么身份,都得老老实实交出一笔不菲的过路费,过路费的多寡,往往又与那座城镇城墙的高低直接挂钩。
此时,一名南朝文士模样的男子夹在人流中缓缓而行,身边没有豪仆壮扈护送,那件象牙色的白缎袍子早已蒙尘变灰,路上行人也见怪不怪,南朝无数世族子弟都是这副掉毛凤凰不如鸡的狼狈模样,在逃亡路途中,甚至许多美妾妙婢都亲自双手奉送给了手握兵权的北庭权贵。
这名胡渣邋遢的男子既没有佩剑也无佩刀,不过若是还有闲心去细细打量,到了一定岁数更为熟稔男女情事的妇人也许就会看出这男子刮掉胡子,会有一张极为英俊且饱经沧桑的脸孔。
如今北莽上下充斥着一种大难临头及时行乐的风气,借着南朝世族落难的东风,许多喜好豢养面首的北庭富贵妇人,人人收获颇丰,不知有多少南朝年轻人成为她们的囊中玩物。
就像此时,一驾由两匹雄壮战马牵引的马车就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张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的女子面容,眼神游曳,如鹰隼捕捉猎物,一圈下来,选中了两位结伴而行的文弱书生,随着她伸手指指点点,车厢内那位粗壮丫鬟很快就去为主子排忧解难,喊来八骑扈从中的那位领头骑士,低声说了几句。
那名骑士点点头,策马狂奔,毫无顾忌地冲散人流,到了那两名仓皇失措的年轻男子身前,这名魁梧骑士高坐马背,轻轻旋转战刀,吓得那两人脸色雪白,等到骑士直言不讳说出自家主子的身份和意图,然后用刀尖点了点那驾马车,两个年轻人稍有犹豫,骑士便冷笑着抽出战刀,两根手指摩挲着刀尖。
两人很快就认命,跟随这名将军府上的骑士前往那辆马车,坐入车厢后,既有辱没家风的难堪,也有卖身求安的如释重负。
还提着帘子的妇人瞥了他们一眼,嘴角翘起,瘦胳膊细腿的,虽说手臂还未必有她粗,可这毕竟是读书人的滋味啊。
她收回视线,望向那个方才惊鸿一瞥便无法释怀的修长背影,犹豫是不是再纳入一位男宠,不过当下已经略显拥挤的车厢让她打消了这个旖旎念头,继续前行的马车重新超出那人的时候,她想了一下,既然自己暂时没了那份心思,总觉得也不能便宜了城内那几位总喜欢跟自己争风吃醋的娘们,万一此人不小心沦为她们的幕中宾客,那得多别扭?自己不要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于是她让健壮婢女捎话给那队扈从,去宰掉那个前一刻看着挺舒服的男人。
乱世人命贱犹不如太平犬,生死只在有些人的一念之间。
身为一名实权将军正妻的她放下帘子,竖起耳朵等待那种战刀刺入胸膛或者干脆剁掉脑袋的愉悦声音。
若只是因为丈夫是宝瓶州的一员万夫长,她自然尚且不敢如此行事乖张,可当她男人是因为她的家族尊贵姓氏才坐上这个位置,那么在胡笳城,就没有几个人胆敢因为她当街掳抢几个难民误杀几个贱民而说三道四了。
只是她等了片刻,还没有听到预期的美妙声音,疑惑地掀起帘子,那名亲卫百夫长返回来到窗外,躬身后一脸惊骇道:夫人,那家伙突然不见了!妇人恼火道:竟然逃了?那家伙两条腿还能快过战马的四条腿?!百夫长的胆战心惊不是因为妇人的震怒,而是自己的诡谲遭遇,慌张解释道:夫人,属下刚才已经冲到那人身前一刀劈下,可那家伙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妇人皱眉喃喃道:白日见鬼了不成?难道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没道理啊,咱们北莽江湖高手都在北凉那边拼得差不多一干二净了,就算有漏网之鱼,那也要么是继续在军中任职,要么被南朝大族吸纳担任护卫。
妇人和她的家族虽然在宝瓶州本土势力中是佼佼者,却也不至于狂妄到招惹那些传说中飞来飞去奇人的异士,凉莽边境上那几场双方高手尽出的巅峰大战,虽然没有太多细节流传,但也让世人终于明白了一个鲜血淋漓的道理,战场上一个万人敌未必能决定一场大型战役的走向,但是两个三个,甚至是十数个武道大宗师的联袂出现,北莽两三万铁骑根本不够杀,哪怕是二十万大军想要推进一步,都会难如登天!可以说与北莽国势一荣俱荣的妇人脸色阴沉,咒骂了几句北凉蛮子的冥顽不化,尤其是那个让北莽吃尽苦头的北凉王更被她骂得不轻。
当妇人决定息事宁人后,摆摆手示意那位忠心耿耿的百夫长不用追究那人,放下帘子,突然察觉到一阵不合常理的微风拂面,不仅是妇人,车厢内壮硕婢女和两名羊入虎口的书生都目瞪口呆,妇人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坐了一位不速之客,她胸口剧烈起伏,波涛汹涌,艰难转头,看着那个正是先前那位风尘仆仆却难掩气质的古怪男人,坐在绣墩上的妇人不愧是出身豪阀的女子,哪怕双拳紧握,微微颤抖,但脸上仍是挤出嫣然一笑,并且抬手阻止那名女婢回过神后的拼死护驾,微笑道:这位爷,是劫财还是劫色啊?不管是哪一种,就冲爷这份让奴家深深折服的胆识气魄,便是两样都劫,奴家也都认命了。
男人一笑置之,轻声开口道:让申屠夫人失望了,在下只想要胡笳石碑两城的地图,要很详细的那种。
妇人娇媚笑问道:爷可是北凉谍子?奴家胆子小,万一给按上串通北凉的罪名,那可是要灭九族的。
男人的神情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语气还算和善,说道:我的时间很宝贵,相信申屠夫人的命也很宝贵,在半个时辰内拿不出地图,我不介意……妇人故作小女人姿态地拍了拍胸口,打断男子的言语,楚楚可怜说道:奴家怕死了啦,爷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为何要跟一个弱女子过意不去?当然,两份地图对奴家而言,也不是太紧要稀罕的玩意儿,只要爷去了奴家府上……下一刻,顾左右而言他的妇人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因为她的头颅和身躯死死贴在车厢后壁上,如一张薄纸被钉入墙壁,整个人的脸色迅速由红润转为苍白再转为铁青,像一条被扯上岸的鱼,命悬一线。
那女婢更是早已昏厥过去,如烂泥瘫软在地,生死不知。
剩下两个好不容易从龙腰州逃亡到胡笳城的年轻人噤若寒蝉,使劲闭嘴,生怕自己一个呼吸都会惹恼了这尊来历不明的魔头。
他们看到那男子有些心不在焉的怔怔出神,仿佛是在感受什么,然后有些失望,回神后对那妇人平静说道:可能我先前没有说清楚,我的时间比申屠夫人的性命,其实要宝贵很多。
眨一下眼睛,就当夫人答应交出两幅地图,我数三下,如果得不到答案,那夫人今天就要被人抬着进入将军府。
即将窒息而死的妇人用尽最后的精气神赶紧眨了一下眼睛。
她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眨眼也是如此吃力的事情。
最让她感到绝望的真相是另外一件事情,她真正的保命符,不是那明面上趾高气昂的八骑扈从,而是那个高人不露相的老马夫,实打实的二品小宗师,可车厢内这番变故,那名马夫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期间她有意无意提高嗓音与身边男人打情骂俏,照理说以老人的二品境界早该洞悉发生在身后近在咫尺的事情,可结果是马车依旧稳稳当当前行。
难道这个瞧着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的男人是一品高手?北莽江湖有这么一号人物吗?北莽江湖不比蛟龙蛰伏远离朝廷的离阳江湖,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盘腿而坐的男人没有任何动作,贵为申屠家族嫡女的妇人便能够重新恢复呼吸,男人平静说道:申屠夫人,你的马夫曾经是二品圆满境界的武夫,用左手刀,可惜在四十岁左右脏腑受过严重的创伤,这些年以道德宗名贵药饵进补,才堪堪维持住二品境界,我有没有说错?妇人脸色阴晴不定,将他当作了申屠家族潜伏多年的仇敌,对自己家族知根知底,否则如何能一口说破老马夫的底蕴?男人略带讥讽笑意说道:之所以讲这些,是告诉申屠夫人一件事情,如果节外生枝,耽误了我的时间,让一座小小的将军府鸡犬不留,真的不难。
妇人倒抽一口冷气。
她正襟危坐,卸去全部伪装,转头沉声问道:这位公子,当真是只要两幅地图?不杀我,也不在城内胡乱杀人?男子点了点头,然后闭目养神。
马车到了那栋将军府邸外停下,申屠夫人本打算让老马夫去取地图,自己作为人质留在车厢,可那古怪男子竟然自负到让她下车,甚至只需要让仆役送来地图,都不需要她再度露面。
妇人难免咋舌,让那本该成为新面首的两名文弱书生滚蛋,她则沉默着走入府邸,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取回两轴北莽军用地图,毕恭毕敬递给那名依然坐在车厢内的男子,后者打开地图,仔细浏览了一遍。
申屠夫人壮着胆子偷偷打量这位男子,他的脸庞有着比北莽北庭男儿更柔和的轮廓,但相较中原江南的男子,又要多些棱角,故而可以称之为俊美同时却不给人阴柔的感觉,尤其是他那漂亮的双丹凤眸子,细眯起观看地图的时候,尤为勾人心魄。
男子看完地图,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后,睁眼递还给妇人,微笑道:申屠夫人很守信,府上四十余私军扈从都没有隐蔽动作。
我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感谢夫人的借图之举,不过相信以后应该会有表达谢意的机会。
妇人一阵后怕,幸好离开自己男人书房的时候,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否则恐怕今日就会是府上很多人的忌日了。
正当她感慨万分的时候,那男子如同陆地神仙一般骤然消失。
妇人突然笑道:都说那北凉王不但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而且还长得十分英俊,我想这位公子哥比起那位北凉王,也差不太远了吧?她如果知道此人正是北凉王徐凤年,一定会活活吓死。
徐凤年一开始是在北莽南朝境内去大海捞针,但是很快意识到一点,他和红薯的孩子当初也许不是选择直接南下避祸,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北入北庭,再耐心等待并且寻找机会安然赴凉,于是他迅速北上。
可即便孩子真的在北庭,他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在大草原上,还是在某座城池中。
徐凤年只能凭借仅剩的直觉搜寻,极有可能一切都是徒劳,事实上如果他搜完胡笳城石碑城后,哪怕依然找不到,也必须启程返回。
也许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但这种事实上属于最大可能的也许,徐凤年完全不敢去想,不敢起念。
徐凤年在胡笳城内漫步目的地走走停停,前一刻他可能还在僻静的酒楼屋檐下望着街上人流,下一瞬就可能出现在了某条有稚童嬉笑声传出的小巷弄里,然后就又站在某座不起眼的高楼屋顶。
从正午烈日,到日头开始西斜,再到黄昏来临,徐凤年坐在了胡笳城西北角一处贫寒市井的破败古寺台阶上。
一路行来,期望了成千上万次,失望了成千上万次,既便如此,他始终没有死心。
徐凤年告诉自己,自己的孩子,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等自己,等自己这个对不起她们娘俩太多太多的爹。
背后古寺荒废多年,不显佛气,只剩下了阴沉的光线。
寺前有一大片空地。
徐凤年正要站起身,看到不远处跑来一群孩子,有三四岁,也有七八岁的,都是北莽最普通的衣饰装束,他们无忧无虑,手里大多扯着多半是他们爹娘自制的劣质竹骨纸鸢。
七八个孩子玩起了斗风筝,中原江南一带,不论贫富,稚童也喜好放飞纸鸢,但那都是放风筝,不像眼下这群孩子玩的是斗风筝,足可见北莽骨子里流淌着的那种血性。
孩子手中的纸鸢皆是长而方的薄板子,从背后勒成瓦状,绘画简陋粗鄙,不拴尾而缚弦,凭借奔跑和强风放入空中,嗡嗡作响,左冲右突,与其它纸鸢碰撞厮杀,若是缠绕在一起,便要相互割线,落败者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纸鸢坠落远处,再屁颠屁颠去捡回来。
徐凤年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斗风筝画面,怔怔出神,已经有几只风筝断线而落,有稚童哇一下哭出声,跑去寻找,那纸鸢不幸高挂枝头,便在树下哭得撕心裂肺。
半个时辰后,到了吃饭的时候,在爹娘的呼喊声中孩子们陆续散去,斗风筝胜者如同沙场凯旋的将领,落败者则灰心丧气,想着回去从爹娘那边再偷些丝线。
暮色中,徐凤年对着一大片空地怔怔出神。
然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远处,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蹦蹦跳跳而来,手里拎着一只略有损坏的小纸鸢。
跟台阶相距七八丈,那个邋里邋遢的孩子停下脚步,原来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黑炭丫头,小脸脏兮兮的,除了纸鸢,还有些不知何处捡来的枯黄菜叶,多半是个乞儿的她盯着坐在台阶上的拦路虎,流露出稍纵即逝的戒备,但很快就恢复欢快蹦跳的姿势,从徐凤年身边跨上台阶,就要走入古寺。
徐凤年笑了笑,自己可能是坐在人家的家门口了,也难怪她有些不开心。
就在此时,远处跑来四五个孩子,为首一个有八九岁,牵着先前一个在空地上斗风筝落败后纸鸢挂枝的孩子,看到徐凤年身后的小黑炭后,立即就吵吵嚷嚷起来,徐凤年身后的孩子已经足够警惕,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猛然将那只纸鸢丢入了院中,可惜还是落入了那帮孩子的眼睛,那几个孩子哗啦啦冲上台阶,年纪最大的那个一拳就砸在小女孩的肩头,冷哼一声,威胁道:小偷,滚去把我弟弟的风筝捡起来,然后跪下来求饶!否则我拆烂你的破家!被狠狠捶了一拳的女孩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挺起胸膛冷笑道:谁是小偷?你全家才是小偷!纸鸢落在树上,我爬上去取回来,也没见上边写你们的名字啊!那年长许多的男孩一巴掌扇过去,小女孩歪了歪脑袋躲掉,一抬脚踹中男孩的裤裆,踹得他立马在地上打滚,这还了得?其余拉帮结派的孩子二话不说就开始围殴这个一直很惹人厌的女孩,结果一通纠缠下来,都给她打得不轻,个个鼻青脸肿,还有个手腕都被她用牙齿咬出血迹,当然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更不好受,全身上下挨了不知多少下拳打脚踢,但是最后她还是骄傲地站在破寺门口,既不逃,也不哭,一副大不了继续跟他们拼命的架势。
那些孩子到底不如她光脚不怕穿鞋的,嘴上骂着贱种乞丐悻悻然离去,不忘放着各种狠话。
徐凤年转头看着那个小女孩等所有人走远后,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渗出血丝的稚嫩脸庞,然后使劲张开嘴,伸出两根手指,狠狠一拔,把一颗摇摇欲坠的门牙拔下来,小心翼翼握在手心。
她瞥了眼一脸讶然地徐凤年,翻了个白眼,拍拍屁股,转身双脚并拢一下子跳过门槛。
徐凤年哑然失笑。
徐凤年站起身,继续在胡笳城内寻找,寻找一切可以依稀看出那动人女子容颜的孩子,可以是像她的眼睛,像她的鼻梁,像她的嘴唇,不管什么,只要有一分相像都好。
夜深人静,徐凤年一无所获,站在胡笳城头,叹了口气,就准备前往最后一座城池,石碑城。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那小黑炭拔掉门牙的表情,徐凤年情不自禁会心一笑,扪心自问,要不然再去看她一眼?阴森森的寺庙,窗栏破败不堪的屋子,狭窄的小木板床,歪歪扭扭的小木凳,架着一口小锅,若是再加上藏在地下的那小袋子粮食,就是她的一切家当了。
可她一个人还是过得很开心,晚餐是那一小锅白天从集市上捡来的菜叶乱炖,她觉得很丰盛。
她盘腿坐在离窗口最远的小木板床上,抬头痴痴看着星空,腿边搁有一只缝缝又补补的棉布偶,这就是她在世上唯一可以说话的小伙伴了。
她突然嗅了嗅,嗖一下跳下床,吱呀一声推开门,站在原地眯起眼,她看到院中一幕奇怪场景,傍晚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家伙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烤肉!她没有上前,就站在门口打量那个家伙。
徐凤年架起火堆烤着一只鸡,虽无佐料,却也被他折腾得金灿灿黄油油,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小女孩吞咽着口水,但就是咬紧牙关不挪动脚步,等到那家伙撕下一条鸡腿往嘴里塞,她还是强忍着。
直到那家伙吃掉半只烤鸡,她还在天人交战,等到她看到那人打算对最后一只肥腻鸡腿下手,她才慢慢走到火堆旁边,伸出一只手,意思很明确,我要吃鸡腿,你给我。
徐凤年没有理睬她,撕咬了口鸡腿,满嘴流油。
小黑炭重重前踏出一步,又伸了一次手。
徐凤年斜眼看着她,一口一口咬着鸡腿。
女孩眼珠子转动,透着一股灵气狡黠,说道:这是我家!徐凤年含糊不清道:不过是借个地儿,吃完我就走。
女孩愤怒道:给我鸡腿!女孩急匆匆补充道:只剩下半只了!徐凤年瞥了她一眼,求人不是应该加个请字吗?黝黑又干瘦的小女孩朝火堆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走回台阶,一屁股坐下。
徐凤年丢掉鸡骨头,随手擦了擦油腻五指,跟她大眼瞪小眼,还不忘落井下石地打了个饱嗝。
倔强的小女孩生着闷气,凉风习习,虽然她的头发肮脏生硬,但是稀疏的刘海还是被微风拂动,露出高高的额头,相比她泥污的脸孔,显得尤为白皙光洁。
最后还是小女孩率先败下阵来,返回屋子睡觉去了。
徐凤年坐在院子里,如老僧入定,闭目养神。
期间好几次她都踩在小木凳上透过没有窗纸的窗户悄悄偷看,直到深夜她才蹑手蹑脚爬回小床。
拂晓时分,小女孩轻轻推开房门,结果看到那个讨厌的家伙还赖在她家里没走,她也没敢赶人,干脆就当他不存在,眼不看心不烦,拎着那断线纸鸢自顾自顺着一棵老树爬上去再跳到屋顶,举起纸鸢高过头顶,跑来跑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野猫。
徐凤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去,那个小黑炭正居高临下望向自己,冷漠的眼神,而且充满了与她年幼岁数极其不符的审视意味。
徐凤年和颜悦色问道:你爹娘没了?那孩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愤然道:你爹娘才死了!徐凤年有些无奈,那你还不出门乞讨,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否则就不怕饿死?小黑妞冷笑道:要你管?!还有,你才是乞儿!我!不是!徐凤年笑道:不当小乞儿乞讨为生,难道你还能去偷去抢?小女孩嗤笑道:你懂个屁!徐凤年没有说话,屋顶上那个在底层市井艰难求生的孩子显然很擅长察言观色,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她可以跟那些比她大上几岁的孩子拼命,因为她一旦露怯,那就意味着永远被他们欺负,去年她的棉布偶就被他们趁她不在家偷走过,她的小锅也被他们藏起来,还经常被他们往窗户里砸石子,但她明显不敢真的惹怒院子这个成年男子,她这种知晓进退的习性,也许是与生俱来天赋,可更是被孤苦无依的境地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她愿意去偷东西,去捡菜叶,但她就是不愿意去大街上当一个摆碗的小乞丐,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今年她已经可以去高不过膝盖的城外小溪小河里,尝试着用尖木刺鱼,或者在野外用破簸箕扣鸟,挖野菜,她觉得等自己再大一些,肯定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反正她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可以慢慢等着个子长高,然后再去做那件大事情。
徐凤年看到那个性情顽劣的小女孩突然坐在屋顶边缘,把纸鸢放下,双条小腿一晃一晃,托着腮帮望向南方。
徐凤年掠至屋顶坐下,过了半个时辰,她才猛然惊醒,转头一脸疑惑问道:喂,你怎么也爬树上来了?徐凤年默不作声。
她挪了挪屁股,像是要离他更远一些,但事实上她右手轻轻掀起两片破瓦,握紧一柄小木刀,却始终不让徐凤年看到。
徐凤年依旧望向远方,笑问道:你在屋顶藏一把小木刀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杀我?她脸色唰一下变化,猛然站起身,面朝徐凤年,双手握刀。
徐凤年哭笑不得,自嘲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坏人,嗯,准确说来,也许是坏人,但肯定不会对你有什么坏心眼,你自己算一下,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值钱物件吗?是木刀?是小破锅,还是这栋破屋子?她看似天真无邪笑了笑,嘴上说着对啊对啊,挥舞了几下木刀。
但徐凤年不用看,也清晰感受得到她浑身依旧紧绷。
徐凤年有些纳闷,这孩子是不是被这些年流离失所给人欺负得惨了,否则怎么会如此的老道世故?她嬉笑着重新坐下,又从瓦片下掏出一块不知从哪里顺手牵羊来的钝刀片,主动朝徐凤年晃了晃,仿佛在耀武扬威,说我有刀哦。
她见徐凤年一直没有转头,有些许的放松,开始削刀,小木刀还是件半成品,她得继续炼刀。
徐凤年发现这个小妮子在入神专注于一件事情后,神情会相当一丝不苟。
徐凤年忍不住笑了笑,记起自己小时候的光景,大概某些时候也是像她这样?他和她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一问一答,大部分她都不说话。
你叫什么?没有反应。
有朋友吗?当然!是那只相依为命的棉布偶。
多大了?问这个干嘛!这把小木刀你自己做的?她翻了个白眼,对他的明知故问很是不满。
你这木刀也太四不像了,比莽刀要直,比凉刀要窄,比南唐久负盛名的豪壮大平则要纤薄……喂喂喂,你怎么像个娘们絮絮叨叨的?徐凤年默然。
不过她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发问,南唐豪壮大平是啥刀?徐凤年笑着耐心解释道:是一种形似大型战阵斩马刀的佩刀,曾经在南唐皇室很是风靡,当世几种著名战刀都有过借鉴。
小黑妞瞥了瞥嘴,满脸不屑。
徐凤年好奇问道:以你的身手,对付昨天那些孩子已经足够了,还需要木刀防身?小女孩藏好刀片,把木刀搁放在膝盖上,越看越欢喜,爱不释手呀,哼哼道:要过生日啦,这是给我自己的礼物。
徐凤年打趣道:小丫头片子,你倒是不亏待自己。
小女孩勃然大怒,扭头怒视徐凤年,呲牙咧嘴道:什么小丫头片子!我都是站着撒尿的!徐凤年抚额,无言以对。
小女孩突然说道:对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我爹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高手和英雄,杀人不眨眼,你敢惹我,我回头就让他打死你!我看你不像是坏人,才跟你说这个秘密的!徐凤年笑问道:你爹真有这么厉害?高手?有多高?小黑妞整张小脸蛋都充满了自豪,啧啧道:十层楼那么高!不对,是一百层楼!你怕不怕?徐凤年愣了一下,哈哈笑道:我可不信,你爹要是那么高的高手,你还会待在这里连只鸡腿都吃不上?她沉默片刻,接下来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迸出,不,许,你,说,我,爹!徐凤年转过头,望着那张极其严肃的稚嫩脸庞,他有一刹那的恍惚失神。
她跟他争锋相对。
徐凤年笑着认输,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小脑袋,但被她躲掉。
徐凤年柔声说道:小丫头片子,我要走啦,要去一趟石碑城,找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她呢,肯定长得跟她娘亲一样好看。
她老气横秋地摆摆手,笑眯眯说道:去吧去吧,咱们有缘再聚。
千万记得,下次见面别那么小气了啊,要不然小家子气的,小心找不着媳妇哦。
徐凤年生怕吓到这个小姑娘,便没有一闪而逝直奔石碑城,而是轻轻跳入院子,推开院门后,等到了巷弄阴暗拐角才蓦然消失身影。
不知姓名的黑炭小姑娘可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情绪,等到徐凤年离去,反而松了口气,慢悠悠蹲下身撅起小屁股藏好那把短小木刀,嘴上碎碎念着:抽刀断水水更流呀,拔刀砍头血更流呀……把纸鸢路在屋顶上,她顺着大树溜回院子,开始新的一天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想要活下去,总不是一件多轻松的事情,她先熟门熟路跑去两条街外的一栋院落,帮一对年迈夫妇收拾屋子和打扫院落,有些吃力地帮他们把水缸装满清水,夫妇的儿子儿媳是经常跑远路的推车小贩,每旬返家一次,到时候会结算给她十几颗铜钱,有些时候甚至还会跟她赊账。
做完了活计,她就要去满大街逛荡了,听到哪家什么时候有红白喜事都会记在心头,能偷偷蹭一顿是一顿,月初月中的两次集市,往往会有大丰收,运气最好的一次,她在初春的元宵灯市上还捡到过一只鼓囊囊的棉布钱袋子,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银子,碎银子,很小小的一粒,还不如她指甲盖那么大,可还是让她高兴到今天。
若是在城里没有收获,就得往城外碰运气,去河里摸鱼上树掏鸟窝,记得去年年末,河水结冰,瞧见有人凿冰钓出许多肥鱼来,看上去又轻松惬意又一本万利,只需要蹲在冰面上,于是她也去试过一次,差点冻死,还是被一个好心路过的商贩救下,那次刻骨铭心的教训让孩子知道一个道理,自己的运气并不好,那就不要奢望老天爷对她有多少大方。
一个骨瘦如柴的小黑妞,就这么撒开脚丫子在胡笳城内欢快飞奔。
暮色中回到荒废古寺,她手里多了些菜叶和一兜从树上捕捉下来的知了,今天老天爷开眼,中午在城东给她偷摸进去了一家婚宴,她感觉现在满嘴都是那小块猪肉留下的油水滋味,只可惜她扒饭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还是没等她吃完一整碗就给人拎着丢到门外。
夜色中,徐凤年站在窗口,看到那个小丫头对着一锅炸知了,背对着他哼着一支小曲儿,砍下头颅来盛酒呀,挖出心肝来红烧呀,抽筋剥皮来清蒸呀,滋味美美的呀,但都不如炸知了的咯嘣脆呀……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在一天一天长大呀……徐凤年哭笑不得,只是当他看着小姑娘小心翼翼抓起一只炸知了放入嘴中,看着她的瘦弱背影,想象着她此时大概是很满足的神情,对人对己都算不上心慈手软的他开始觉得心酸。
人活一世,成年后不论是苦是福,那都怨不得天地父母了。
可她才这个岁数啊。
徐凤年叹了口气,在石碑城还是一无所获,照理说他就该立即返回北凉军,可归途中鬼使神差想起了这块小黑炭,又莫名其妙回到了胡笳城这座古寺。
那小丫头猛然转过头,看见了窗外的徐凤年,愣了愣,接着继续腮帮一动一动,吃着美味的炸知了。
饕餮清馋都讲究一个非时令不食,可穷人家,是不得不时令而食。
若搁在高门豪阀,油炸知了也算一道虽登不上台面却也颇为俗中求雅的偏门菜肴。
小姑娘好奇问道:你没去石碑城?徐凤年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明明很心疼却又假装大度说道:饿了?吃过饭没?没吃过饭,我请你吃一顿?徐凤年笑着说道:好啊。
小姑娘显然很希望这个家伙回答一句吃过了,但她又不好改口,只好苦兮兮朝徐凤年招招手,锅里还有七只炸知了,她往自己这边拨了四只,眼角余光瞥了眼那家伙,又拨还给他一只。
徐凤年跟她面对面蹲着,拎起一只炸知了放入嘴中,寡淡无味不说,还有种没有调料杀味的土腥气息,但徐凤年没来由想起了自己当初跟老黄走江湖的寒碜光景,不知不觉满脸浮现笑意。
她自豪问道:好吃吧?徐凤年点头道:好吃。
她一番天人交战,拍了拍肚子,故作豪迈道:我吃饱了,剩下的都给你吃。
徐凤年吃掉四只炸知了后,摇头笑道:不用,我比你能挨饿。
她歪着脑袋问道:真不吃?徐凤年嗯了一声,趁着她吃炸知了的时候,环视四周,而小姑娘则借着机会打量他。
她拍拍手,问道:想乘凉不?看徐凤年没有反对,于是她带着这个心底不讨厌也不害怕的家伙,一大一小爬树爬上屋顶,一起躺着看着星空。
她小声问道:你没有家吗?徐凤年后脑勺枕着胳膊,笑道:有啊,而且比你的家,要大上一些。
她撇撇嘴道:喂喂喂,你别吹牛好不好,我家还小啊,这么大地儿,全都是我的呦。
一颗流星在天空划过。
小姑娘赶紧闭眼许愿。
徐凤年柔声道:许愿啦?什么愿望?小姑娘白眼道:你爹娘没告诉过你吗,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徐凤年望着那无比绚烂的夏日星空,轻声道:告诉你啊,其实许愿不管说不说出口,有没有跟别人说,都不灵的。
小姑娘赶紧呸呸呸了几声,转头一脸愤然瞪着这个乌鸦嘴的家伙。
徐凤年歉意一笑,那是我自己的经验之谈,也许你不一样。
两两沉默许久。
她突然开口问道:你骑过马吗?徐凤年说道:当然,很小很小就骑过马了。
怎么,你想骑马?她放低声音一脸神秘道: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哦,我爹有很多很多马,我爹有一万匹马,不,是十万匹马!徐凤年笑着调侃道:小丫头片子,知道十万匹马有多少吗?如果让马挨着马奔跑,你从高处看去,马背就像大地了。
她呢喃道:这样啊。
徐凤年侧过身躺着,看着她说道:你请我吃了四只炸知了,我可以答应你四个愿望,比如你可以说让我请你吃一只鸡腿,让我给你一两银子什么的,我会尽量满足你,怎么样,我是不是一个还算不错的客人?小姑娘摇摇头,一本正经说道:我娘说过要待人以诚,那炸知了是我送给你吃的,又不是卖给你的。
再说了,真卖的话也卖不了一颗铜板。
徐凤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小丫头没有拒绝,不过也没好脸色给徐凤年,她突然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徐凤年忍俊不禁打断她的言语,你现在也很小。
她瞪了眼,继续说道:小时候我娘亲说过很南边的南方,每到夏天,会有一种东西叫萤火虫,飞来飞去,可漂亮了!徐凤年笑道:对啊,那边的诗人都喜欢叫它们宵烛、夜光或者景天之类的。
她眨巴眨巴着眼睛,闪亮闪亮的,好奇问道:它们真的会发光吗?为什么呢?我问娘亲,她不告诉我,说让我问我爹去,可我爹……不告诉我啊。
徐凤年很认真回答道:那是因为萤火虫尾巴有光囊,发出黄绿色的荧光。
徐凤年笑眯眯补充道:你爹真够小气的,这也不告诉你。
她扬起拳头,摆出一副再说我爹坏话我就打你啊的架势。
小姑娘叹了口气。
徐凤年没来由也跟着叹了口气。
两人继续不说话。
徐凤年翘起二郎腿,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
自凉莽开战以来,这四年中,看不完的战火硝烟,听不尽的战鼓马蹄,打不完的仗,杀不光的人。
也许将来史书会用波澜壮观四个字来形容这场战争,但作为身处其中的当局者,没有谁能够真正喘口气。
徐凤年一直觉得自己比徐骁差太多太多了。
领兵打仗是这样。
当爹,更是这样。
徐骁这个爹,留给他一个世袭罔替的北凉王,三十万铁骑,给了他徐凤年整整二十年时间的年少轻狂,在北凉,他这个世子殿下曾经比当太子还要逍遥。
这是所谓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而轮到他当爹了,自己的孩子又在什么地方?这是不是积恶之家必有余殃?耳畔传来轻柔的嗓音,想家啦?徐凤年感慨道:是啊。
小丫头有样学样模仿徐凤年翘起二郎腿,一晃一晃,断断续续哼着一支临时新编的曲子,萤火虫啊萤火虫,乖乖跟着我回家……反正颠来倒去,就一句歌词。
不知过了多久,听不到歌声的徐凤年发现小姑娘已经沉沉睡去了。
怕她着凉,徐凤年脱下袍子,动作轻柔,盖在她身上。
徐凤年看着天空,一夜到天明。
一宿都缩在温暖袍子里的小姑娘打着哈欠醒来,看到那人盘腿而坐,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凤年转头笑问道:小丫头片子,你要不要去我家玩,管吃穿睡哦?她一脸不屑道:不去。
兴许是怕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别人好意有些伤人,她咧嘴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不能胡乱瞎逛的。
徐凤年伸手揉了揉她那小鸡窝一般乱糟糟的头发,没关系,以后我再来找你玩。
下次你来,能带鸡腿不?能。
拉钩?行啊。
大人小孩很郑重其事地拉钩。
徐凤年的笑脸不变,但迅速起身望向城门方向。
小黑妞先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然后环视四周,顿时面无血色。
成百上千的黑点直接在屋顶上飞掠跳跃前进,直奔她的这个小家。
徐凤年轻声解释道:别怕,那些人都是找我来的。
我事后肯定帮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保管隔三岔五就有鸡腿吃。
先前他在南朝几州境内迅猛游曳,神出鬼没,北莽哪怕有练气士盯梢,一时半会也抓不到机会调动兵马来堵截,可北庭腹地的宝瓶州就不一样了。
看情形,不但蛛网算是倾巢出动了,还加上数支精锐铁骑疾驰而来。
只是那小女孩却嘴唇颤抖,颤声道:不是的,都是找我的。
她猛然一推徐凤年,尖声喊道:快逃,你快逃!别管我!徐凤年一脸错愕,低头看着不知为何仓皇失措的孩子,她扯住他的袖口,抬头红着眼睛哽咽道:娘亲走了,徐叔叔走了,童贯哥哥为了我也断了一条胳膊,都是我害的……你走啊,快走啊……徐凤年如遭雷击。
小女孩松开手,手忙脚乱从屋顶另一处瓦片底下抽出一柄狭长木刀,赶紧塞给徐凤年,抬起手臂胡乱擦拭了一下泪水,挤出笑脸道: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哪一天能找到我爹,就跟他说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还有,我的名字是徐念凉,还有还有,我的绰号叫小地瓜。
她咧嘴灿烂一笑,我爹叫徐凤年,是北凉王哦,很厉害对不对,我没骗你吧?眼看着那些黑点越来越大,她推了一把握着木刀纹丝不动的那个傻瓜,怒道:还不走?!你真的会死的!徐凤年缓缓蹲下身,额头紧紧贴在她的额头上。
那一刻,他抱着她,他不仅泪流满面,还呜咽抽泣起来。
那些抱着必死心态进入胡笳城的蛛网谍子在附近屋顶上纷纷落定,看到这一幕,这一大拨冷血的死士,也有些目瞪口呆。
那个让整座北莽王朝瑟瑟发抖的北凉王,那个重伤武神拓拔菩萨至今还未痊愈的人间无敌手之人,在哭?包围圈一层层累加,愈发厚重起来,但人多势众的蛛网死士每人都心知肚明,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们不过是用几百条人命去略微拖延时间的小卒子而已。
名叫徐念凉的小女孩眼神坚毅,握紧手里那把短小木刀。
徐凤年松开她,没有擦拭自己脸上的泪水,而是伸手帮她擦拭脏兮兮的脸颊。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
小地瓜的意思是她连累他这个不坏的陌生人了。
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也要说一声对不起。
不过想不通就想不通,反正看样子大小两个倒霉蛋都要死在这里啦。
她可不想在那些北蛮子面前哭鼻子,凝视着他的脸庞,嘿嘿笑道:没事,放心啊,我不会笑话你的,谁都怕死,你看我刚才也哭了嘛。
徐凤年站起身,低下头,仔细佩好那把按照凉刀形制被孩子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狭长木刀,悬在腰间。
他柔声道:我找到你了,小地瓜。
城内是蛛网死士。
城外四周各有一支人数都在万人左右的骑军。
旭日东升,东方霞光如潮水一线缓缓推进。
徐凤年一只手放在小地瓜脑袋上,眺望远方,轻轻说道:小地瓜,爹没能保护好你娘亲,但肯定会保护好你。
今天,我们一起回家。
孩子呆呆站在徐凤年身边,然后哇一下哭出声。
从她懂事起,这是第一次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哪怕跟娘亲分别离开敦煌城时,她也很懂事地没有哭出声,哪怕眼睁睁看着童贯哥哥被人砍掉手臂,她也只是捂着嘴没敢哭出声。
她大声哭喊道:你没有保护好娘亲,我才不要喊你爹!我想爷爷了,如果爷爷在的话,我一定让他打你。
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坏蛋,把木刀还我,我不送给你了!我才不要许愿快快长大去找你!徐凤年眼神森寒看着那些蛛网死士,听着伤心孩子的气话,这位名动天下的北凉王,嘴唇微微颤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一手握拳,另外一只手的手心抵在狭长木刀的粗糙刀柄上。
这一刻,就算十个位于巅峰时期的拓拔菩萨拦路,就算全天下所有的一品高手都出现此地与他为敌,就算北莽还能有百万铁骑挡在前方。
徐凤年都毫不畏惧!徐凤年依然泪流不止,但是笑意越来越多。
小地瓜,我找到你了。
徐凤年长呼出一口气,正要放开手脚大战一场,突然被她扯了扯袖口,他蹲下身,满眼疑惑。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小手,帮他擦掉眼泪。
徐凤年凝视着他的闺女,在他眼中黝黑黝黑却比世上所有孩子都要漂亮的小地瓜,微笑道:你没有吹牛哦,你爹徐凤年真的是一个有一百层楼那么高的高手。
说完这句话后,天地异象骤起。
胡笳城。
除了这座寺庙。
便是一整座胡笳城。
一栋栋高楼撕裂飞升,一堵堵石墙被撕裂向上,一棵棵树木拔根破土上浮。
夹杂有城内全部的兵器。
几乎所有死物都升入天空。
然后在这个小屋顶上,他腰佩狭长木刀,小地瓜拎着短小木刀。
这一对父女啊。
看雪中悍刀行最新章节到长风文学www.cfwx.net------------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剑生佛剑气如山如渊,剑气如江如河,剑气如鱼如龙。
少年方圆两里之内,剑气此起彼伏,不论徐龙象如何蛮横冲撞,都难以靠近黄青和那柄出鞘一半的定风波,反而时不时被磅礴剑气冲击得踉跄而退,不等身形站定,又被连绵不绝的后招轰得风雨飘摇。
一方困兽犹斗,一方岿然不动。
盘上棋子如何能与局外棋手较劲?孰优孰劣,看似再明显不过。
更可怕的地方在于,黄青的这一手新剑非但没有一鼓作气再而衰,招势反而越来越运转如意,剑道意境更是渐入佳境,徐龙象越是凭着生而金刚的雄浑体魄越是凶悍挣扎,黄青剑招的意气就越是缜密无缝。
似乎,这名立志要为北莽剑道正名的剑气近在拿徐龙象做磨剑石,磨石愈是坚不可摧,两两砥砺之下,剑锋愈是锋锐无匹。
眼界再粗浅狭窄的门外汉,也清楚等到那半剑全部出鞘,其威势必将是任你达到金身不坏的人间菩萨境界,也要一剑摧破。
棋盘中的少年被一道粗如手臂的剑气撞在肩头,整个人的瘦弱身躯在空中翻滚出几个大圆,双脚落地后,仍然一路滑出去七八尺,在沙地上割出两条痕迹,只是黄沙尘土为剑气所压制,才浮起寸余便被重新镇压而下。
见微知著,徐龙象哪怕纹丝不动,不牵动黄青的剑气展开反扑,但只要身在棋盘之上,便无时不刻都在抗衡那股囊括三里地域的剑意。
但既便如此,徐龙象不知疲倦的一次次奔跑冲撞都不曾流露出半点疲态,世人所谓的力大无穷,用在少年身上真是熨帖至极。
徐龙象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青衫剑客,眼眸绽放出淡金色的玄妙萤光,再度前冲,但这一次不是在直线上奔跑。
少年的身形在沙地上依次留下一长串定格的残影,依稀可见他的奔跑路径,短距离内杂乱无章,若是拉伸开来看待,便是一个半月弧形。
那些残影无一例外,都在剑气碾压下被摧毁消散。
当最后一个距离黄青只有十丈的残影消失之际,词牌名剑气近的剑客抬起手臂,双指并拢,做捻子落盘状,期间略作停顿了三次,每一顿,黄青身前剑气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地浓郁一分,连压三手后,两人之间意气大为涨势,而且锋芒毕现,黄青布下的棋局瞬间尤为厚实壮大,就像在棋盘上增添了三粒大小可算违反规矩的硕大棋子,徐龙象三次冲撞,一次比一次都声响巨大,最后一次撞开剑气,原先一直势如破竹的身形破天荒出现一丝凝滞。
黄青微微一笑,转动手腕,变压为挂,一道剑气破土而出,倾斜直上,撞在一处空中,如同守株待兔,将瞬间闪现的徐龙象一击撞飞。
《大象》有云,地势坤厚载万物。
那么黄青这一剑,便是取材于地,一气地中求。
被撞入空中的徐龙象来不及做出应对,就被接下来一道道从地中拔出的剑气砸在身上,剑气凌厉如地龙黄蛟,哪怕徐龙象被撞回地面也没有停歇,少年双手插入地面,双脚抵住沙地,试图借此缩小后退距离,但是剑气冲劲浩大,少年身上不断炸开团团黄雾,当一缕剑气撞在左侧肩头,徐龙象显而易见地肩头往下一坠,胸口差点就要贴紧地面,等他左手一拍,肩膀往上一抬,堪堪挡下,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地中生长裹有黄沙的剑气又落下。
一寸一寸身躯不断下沉的少年双手五指成钩,死死撑在地面上。
大楚王朝曾有霸王可扛鼎,就算你徐龙象膂力通神,可扛得住天地之重吗?黄青还真想见识见识。
既然借助徐龙象磨砺这一新剑的初衷已经韵味尽了,于是黄青就想着拿天赋异禀的少年去掂量掂量白衣僧人的斤两,以便将来一战做好铺垫。
念起意动则气生,方寸衍天地,这就是不甘屈居人下的黄青另辟蹊径的独到剑道,不同于自负世间事一剑事的李淳罡,也不同于剑术极处即是道的邓太阿。
定风波才剑出一半,便有这等气魄。
黄青极有可能已经摸到陆地剑仙的门槛。
龙虎山齐玄帧曾有一句戏言流传于世:指玄不过弯腰奴,天象只是低头乞,陆地神仙才算盘腿坐。
说的就是对天人而言,悟得指玄亦不过是个哈腰奴仆,跻身天象境界,仍不过是侥幸乞求得手一点天机,只有成为陆地神仙,才算是不低头不弯腰,但也仅是盘腿而坐于天地间,比起天道还是要矮了几分。
相传曾有一位不知名的得道高人前往斩魔台问道于齐玄帧,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询问齐玄帧自身又如何自处,据说齐大真人只是笑着回答了一句:且容盘膝而坐的贫道伸一伸脚。
不愧是吕祖转世,曾过天门而不入。
而齐玄帧同时也说过一句云遮雾绕的古怪谶语:陆地神仙有生死之别,但无高下之分。
不管黄青不管到时候是站是坐,只要一旦成就天地之力为我所用的剑仙境界,加上他不在三教之内,那就有了被称为无敌的资格。
黄青睁眼望向那个差不多等于趴在地上的少年,眼神有些怜悯,既有惋惜少年的天赋,也有几分晦涩的自嘲。
太平令曾言毒蛇出没之地必有草药,这便是世间万物物物相克的天理,天网恢恢,越是鲤鱼化龙,越是难逃一劫,百年前刘松涛无敌于世,为无名无姓的游方道人封山,李淳罡的剑道被誉为与天齐肩,想开天门便开天门,一样为王仙芝克制,最终王仙芝又死在徐凤年手上,那么当自己以三教之外的武夫身份迈入陆地神仙门槛,谁会是那个命中注定的宿敌?黄青敛了敛心神,收回思绪,前方徐龙象已经被无数道剑气轰入大坑内,他的视野中,以少年为圆心的数百丈内,一条条黄色蛟龙剑气拔地而起,如朵朵花苞怒放,不间歇不停顿地砸在少年后背上,让其无法有刹那喘息的机会。
毕竟一身龙象之力不敌天地浩然气象,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黄青虽然有些遗憾那少年终究还是没能让自己倾力而出一剑,但能够在一局剑中纯粹只靠肉身坚持这么久,实属不易,黄青也不希望以此虐杀徐龙象,倒不是怕日后被那年轻北凉王记恨,而是黄青能有今天的剑道大宗师境界,自有与之相匹配的胸襟气度。
黄青伸手按下那柄定风波,猛然推回剑鞘。
落子天元。
同时,一道粗如峰峦山根的恐怖剑气从天空坠落。
剑气悉数炸入大地,正如名剑归鞘。
剑气竟然浓郁到像是水流的夸张地步,从那座大坑中疯狂满溢而出,在大坑外沿数丈外迅猛流淌,浸透黄沙。
黄青心中微微一叹,就要转身返回姑塞州。
手中定风波轻轻颤抖,幅度越来越大。
黄青皱了皱眉头,再次望向那座大坑。
分明察觉不到一丝生机存在,但正因为如此,那种如野兽从喉咙挤出的桀桀笑声才显得尤为可怕。
一个衣衫褴褛的消瘦身影沿着坑坡渐渐走出,伛偻着腰,双手低垂。
当他抬起头,黄青看到了一双金黄色的眼眸。
那双眼眸中,不带半点感**彩,不悲不喜,无忧无欢。
眨眼之后,黄青就驾驭剑气在自己身后接连竖起六道蕴涵青色流华的高大墙壁,而褪尽人类气息的少年则瞬间从黄青先前的背后出现,然后展开奔跑,一口气撞烂六堵墙壁,奔速不减反增,相距两丈时少年高高跃起,朝黄青扑杀而去。
黄青握剑之手往下一滑,握住定风波的剑鞘尾端,抬臂后剑柄精准击中少年的喉咙。
黄青沉声道:敕退!剑尾气生,气冲斗牛。
一团璀璨剑芒在少年胸前汹涌绽放。
但是让黄青感到讶异的是那少年在撞击之后,脑袋往后一仰,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往前一撞,直接撞碎了剑气不说,还差点让他脱手丢剑。
黄青后撤几步,在此期间五指短暂松开,在佩剑定风波剑柄被撞回到手心处之际,重新握住,这才总算没有阴沟里翻船,否则堂堂剑气近就是被人用喉咙撞飞手中剑了。
但是黄青的掌心也渗出血丝。
黄青手腕一抖,剑才出一寸,就被落地身体一拧后旋转而至的少年一手按住剑柄,一手轻轻推在胸口。
不但定风波被推回剑鞘,黄青也被疯魔一般的少年一手推出去十几丈。
倒掠而飞的黄青双脚在空中如蜻蜓点水踩了几下,踩出一长串似水面波纹的玄妙涟漪,而那些逐渐扩大的涟漪在相互触碰下,便有剑气如莲从水中摇曳而起,这二十余株青莲转瞬便有成人那么高,拦在少年追杀的路途上。
金色眼眸死死盯住黄青的少年在冲刺过程中,咧嘴笑却无声,双手随意撕碎那些碍事的一棵棵青色莲花。
黄青一脚前踏出半步,鞋背尽数被黄沙掩盖,一脚在地面上划弧后移半步,身后黄沙为这半步气机牵引,竟是顺势扯出了一条长达十余丈的弧月状沙蛟。
黄青这一式不是剑出鞘,而是鞘离剑。
刺向那少年心口。
从古至今,剑制一向是越来越短,秦剑之长足有二十二寸有余,大奉长剑不过十九寸六分,之后春秋九国抛开私人剑炉不言,朝廷铸剑各有长短,但都不超出奉剑剑制,但是位居天下名剑前列的定风波作为一柄铸造时间不过二十年的新器,却直追大秦古剑,长达二十一寸三分,以求长剑致远的深意,未尝不是当年赠剑之人对黄青在剑道上的期许。
黄青出鞘而非出剑后,默念道:十六观!剑鞘离剑尖十六寸,每出一寸便有一观。
一观一相,空中十六寸距离,浮现出十六种妙不可言的异象。
先是出现一尊身形虚无缥缈的青衫小人坐于黄青手中剑尖之上,正坐面西,有大日升腾,状如悬鼓,既见红日,开目闭目。
日观之后继而再起水观,有冰如琉璃,熠熠生辉。
接下来有金刚七宝金幢,灿烂生辉。
不断有宝树宝池宝莲生起,有无量诸天作伎乐,天女散花。
黄青这一大半剑。
一剑生佛。
徐龙象心口被这一剑或者说剑鞘击中,身躯保持前冲姿势,但竟是就那么突兀悬停住。
黄青缓缓前行,推剑入鞘,每回鞘一寸,便有一相消散,而少年则随之后退一步。
黄青看着十六步外的那个少年,轻声感慨道:只道鬼神能护物,不知龙象自成灰。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数百飞剑截紫气流州青苍城以北,北莽前锋已至古董滩,此地本是大奉王朝兵马最盛时打造的一系列塞外关隘之一,储备军需粮秣,用以出关用兵威压戎狄,只是此时早已成为仅供羁旅文人作诗吊古的废墟遗址,那些早年用流沙、散石和红柳条芦苇筑成的低矮城墙轮廓,尚依稀可见,城墙两侧更高一些的沟口烽燧,早已为年复一年的风沙削平,来往于北凉和西域的商人倒是还能偶尔在此捡到些断箭头、残刀铜钱之类的古物,因此才有了古董滩的说法。
大将军柳珪的帅帐便驻扎在古董滩一处小湖泊的北岸,帅帐周围除了诸多身手不俗的军中高手护卫,还隐藏有十余位成名已久的北莽江湖人士,其实不光是边帅柳珪有此殊荣,任意一位边关大将身边都会存在这么一小撮草莽豪杰,以防不测,大战在即,若是被北凉武道宗师来一个万军丛中取大将首级,让隔岸观火的离阳朝廷取笑不说,更有损北莽军心。
不过柳珪显然在那些南朝权势将领中又是极为特殊的一个,否则也不会被北莽女帝誉为半个徐骁,因此帅帐除了大量针对刺杀的亲卫扈从,还有更为隐蔽的一拨隐士,人人气态出尘,深居简出,这些面容枯槁的古怪人物便是望气士,多是春秋遗民出身,在北莽境内始终比豪阀嫡脉还要高人一等,天潢贵胄的宝瓶州前任持节令便因误杀了两位望气士,获罪流徙至千里外的极寒之地。
大将军柳珪率领大军到达古董滩后,柳珪本人没什么异样,该吃吃该睡睡,各条军令有条不紊传出帅帐,甚至还会亲自骑马去往前线查看形势,这让那些望气士和高手扈从一个个紧张万分,生怕那个在他们看来年轻自然十分气盛的北凉王一怒之下突袭军营,他们望气士的性命再值钱,那也没办法跟柳大将军相提并论啊,谁不知道柳珪是陛下心目中南征中原的最佳主帅人选之一,位置甚至远在同为大将军的杨元赞和几大南朝持节令之前。
柳珪今日此时就独自蹲在湖泊边上,有关龙象铁骑的异动早已传至帅帐,几名心腹将校都建言趁此机会,一举挥师南下,踏平那座兵力不足的青苍城。
柳珪没有答应,想到那些年轻人当时眼中闪烁着那种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嗜血光彩,柳珪忍不住笑了笑,年轻好啊,连生死都不当成什么大事,倒是他这种大可以躺在军功薄上享福的老家伙,越来越惜命了。
不过尚未如何迟暮的柳珪惜命归惜命,还不至于怕输怕死,只是一个流州还不放在他眼里,更别提一个无关大局的小小青苍城了。
先前董胖子藏藏掖掖,在边境上做出一连串连自己人都要蒙蔽的花哨动作,如今总算是显露出些獠牙了,哪怕他等于被划拨到流州注定只能干些锦上添花的勾当,柳珪也不怎么恼火,毕竟柳珪眼睛从一开始就看中了比贫瘠北凉更诱人的一大块肥肉,中原。
柳珪喃喃自语道:年少时读闲书读到一句,叫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如今年纪越大,感触越深啊。
柳珪突然想到一事,自嘲一笑,那个当年陛下金口一开半个徐骁的说法,还真是让人利弊参半,好处自然是让自己在南朝军中名声鹊起,至于坏处,现在开始显现了,听说那三万龙象骑军根本不需要主帅发话,就个个都自发渴望砍下自己的脑袋当尿壶。
柳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老朋友前几天还寄来一封信,信上调侃他杨元赞远远不如柳大将军的脑袋金贵。
柳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呼喊声,站起转身望去,三人小跑而来,有黑狐栏子新任统领林符,还有来自棋剑乐府的一名高手,更有那麾下望气士的头目,最后者神情慌张,快步走近了后小声说道:大将军,我们望见有一气东来,目标正是帅帐!若是没有太大意外,应该是北凉王本人亲至!最迟三炷香!柳珪愣了一下,他可是无比清楚董卓马上就要幽凉两州以北地带展开大动作了,笑问道:那北凉王疯了了?林符无奈道:我的大将军,这都啥时候了!还管他徐凤年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咱们赶紧布置防线吧,这种顶尖武道大宗师的单骑破阵,如果真要铁了心对大将军你出手,真的不容小觑。
柳珪神情不变,但到底没有倨傲自负到谈笑风生等着那天下第一人杀到跟前,淡然道:林符,传令下去,中军转东,再让呼延克钦和耶律宗堂各领五百亲军快马轻骑,列阵于左右两翼,你再领一百八十黑狐栏子,见机行事。
至于那支王庭私军,让他们自行布置便是,对付江湖高手,他们更有经验。
林符小声问道:不需要把两百重骑放在战阵最前方?柳珪瞪眼道:且不说两百重骑能否稍稍挡下那北凉王的脚步,就算能挡住,事后还能剩下几骑?你不心疼,我还心疼!林符嘿嘿一笑,再不敢自作主张,赶紧转身跑开去调兵遣将。
柳珪跟那白衣练气士和棋剑乐府的高手并肩而行,练气士似乎被大将军的临危不乱所感染,不复先前的惶恐不安,轻声说道:大将军请放心,陛下先前赐下那训练有素的六百人,若是用以陷阵杀敌意义不大,可要说专门针对这种单枪匹马的武夫,堪称有的放矢。
虽说那北凉王确实武力惊人,但相信还不至于强大到……柳珪笑着接过话头:杀人如探囊取物是吧?练气士神情有些尴尬,柳珪平静道:我虽不了解那徐凤年的深浅,但我觉得他如果真想玉石俱焚,杀我柳珪并不难,难只难在他如何全身而退罢了。
之所以说他疯了,不是说他徐凤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是觉得他用北凉王的命换我柳珪的命,怎么算都划不来。
柳珪笑道:我很放心,你们也更应该放心才对,咱们太平令算无遗策,暗中未必没有留后手。
那名来自棋剑乐府的剑客会心而笑。
大概一炷半香后,柳珪大军阵前,出现了一支让人大开眼界的军伍。
人数不过六百,但每一名在北莽军中称之为材官的甲士都异常魁梧健硕,人人虎背熊腰,长臂如猿。
北凉多劲弩,北莽多强弓,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但是这一刻,柳珪大军的阵前却摆出了清一色的弩阵。
更让人望而生畏汗毛倒竖的是这战阵中没有一张轻弩,甚至连腰引弩都只占少数,更多是那种足可用为攻城守城的大床弩和穿云弩车!那一架穿云弩车便需要十二名材官控制,储藏弩箭五十,每支弩箭的箭长就长达三尺,与刀剑无异。
且箭尖淬有绿莹莹的剧毒!北莽慕容女帝当初招徕江湖势力,那可不是光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正是此物立下奇功,将一座座不服管束的宗门帮派铁血狠辣地碾压过去。
两百步内,当一根弩箭激射而出,号称等同于二品宗师的全力一击。
如果这个说法还不足以形容大床弩和穿云弩车的可怕,那么还有一个更耸人听闻的说法。
百步之内,一枝弩箭即飞剑!这些弩,根本就以舍弃原有用途的代价,重金打造和养护,换来一句女帝陛下的那句名言,江湖人不肯乖乖在江湖里蹦跶,那朕就把你们串成做糖葫好了。
在沙场上,若真是被形成规模的此弩往死里针对,全然不惜误伤己方士卒,一个陷阵悍勇的万人敌如何能身经百战,如何能长命?柳珪在大军后侧重重护卫中,没有故意穿上金光闪闪的甲胄,也没有树起惹眼的旗帜,望向正前方,眯着眼睛不说话。
这位大将军身边一名嫡系将领忧心匆匆说道:决定胜负其实也就在两百步到五十步之间的那三拨弩箭,如果连最后实力如同仙人飞剑的弩箭也无法见功,被那人闯入大军,大弩再掉转方向,多半来不及了。
柳珪指了指前方那在练气士授意下不断微微改变阵型的弩阵,摇头笑道:那你也太小看这些练气士和材官巨弩了,仔细看一看弩阵的宽度厚度,就能知道弩箭的攻击方向并非横向一线或者几线,而是决心要在纵向上射出一整张巨大的扇面箭雨。
即便那人不会一根筋地直线破阵,这些大弩也可以在练气士的指挥下临阵应对。
弩箭本身威势确实很可怕,但更可怕的,还是这些一开始就有备而来的练气士和材官。
那将校感慨道:也难怪咱们北莽的江湖拍马也不及离阳那边有生气了。
柳珪冷笑道:江湖要那么多生气做什么,一群只知以武犯禁的莽夫,眼中少有家国大义。
我敢断言,将来我朝铁蹄踏入中原腹地,多的是离阳江湖高手帮着我们杀人,说不定杀起人来比我们北莽大军还要尽心尽力……柳珪突然不说话,老人视野所及的最遥远处,出现了一点刺眼的紫色。
身侧将领倒抽一口冷气,颤声道:还真来了!柳珪下意识就要抬臂发号施令,放下手臂后,一时间神情复杂,自言自语道:不愧是徐骁的种啊。
紫气东来,全然不停。
弩阵中传出砰一声巨响。
弩箭攒射,破空而去。
几乎是同时,第二拨急促箭雨就洒向高空直刺那道紫气。
刹那之间,以弩阵所在地为支点,扇面大张,射出了数百根如同形成一根根扇骨的弩箭,其中半数都无异于仙人一剑!可是眨眼过后,紫气掠空,没有任何停顿,就那么划破长空,继续往西,一闪而逝。
竟然就这么在柳珪大军头顶消失了!背朝大军的柳珪不知何时挪动了一小步,脸色阴沉,伸手随意拨开护在身前的那具剑客尸体,望向西方。
一根弩箭穿透尸体胸口,钉入柳珪脚边的地面后,连箭尾都看不见。
不理睬身边四周那些后知后觉情况下更显惊慌失措的护驾喊声,无动于衷的柳珪皮笑肉不笑道:好一个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仗之前有大仗动用弩阵,不但没能截下那抹东来紫气,反而使得那棋剑乐府剑道宗师为了保护大将军柳珪,被一枝弩箭悍然钉杀。
武力超群的江湖人士一旦踏入战场,虽说荣华富贵到手得很快,但未必能紧紧握住那份无根浮萍的军中地位,说不定还没捂热,什么时候就暴毙了。
一名貌不惊人的披甲材官速度赶到柳珪身侧,满脸歉意,抱拳苦笑道:属下无能,让大将军受惊了。
北莽军中有一条雷打不动的铁律,主帅战死,麾下万夫长和千夫长一概赐死。
除了柳珪本人看不出异样,恐怕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柳珪摆摆手,一笑置之。
这名隐藏在弩阵中的中年甲士可不简单,是道德宗麒麟真人最小的师弟,身负指玄境界,弩阵正是由此人全权调度,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器物是死的,哪怕弩箭有飞剑之力,若是连敌方高手的气机都抓不住,就算有一千一万根弩箭也白搭。
练气士的望气天赋比起实打实的指玄境宗师,终归存在一定滞后性。
事实上在箭雨中,便以这名道德宗真人的最后一箭最具威胁,但那北凉王也因此而恼羞成怒,心生杀机,不但用手接住了那枝百步弩箭,还朝大军阵型中的柳珪丢掷出一箭,结果棋剑乐府的高手成了替罪羊。
柳珪有些费解,这北凉王此行不为杀人立威,到底图什么?在这个凉莽大战在即的节骨眼上,孤身跑去流州以西的荒芜地带做什么?那里照理说倒是会有一支羌骑搅局,可羌骑虽说刀锐马快,但才万余人而已,注定影响不了大局。
就在柳珪满腹狐疑的时候,一名年迈的望气士挤开亲骑护卫的包围圈,快步走到柳珪身边低声说道:启禀大将军,西方又有顶尖高手突兀出现,气势不弱北凉王,两者很快就要对撞在一起,看情形是要阻截北凉王的西行。
羌骑突入,龙象骑军的无理分兵。
柳珪突然哈哈笑道:有意思,本将这大鱼饵都没能让北凉王上钩,那小小羌骑竟能无心插柳柳成荫了?柳珪瞬间收敛笑意,喊来黑狐栏子的头领林符,沉声下令:练气士分作三拨,第一拨带领弩阵向西推进,其余两拨为两翼的呼延克钦和耶律宗堂的各五百亲骑领路。
至于你林符,带上全部黑狐栏子,我再给你两百重骑和一万轻骑,不用理会那北凉王的动向,只管寻找那些脱离大部的龙象军,不惜代价与之决战!林符惊喜之后,小心翼翼问道:大将军,要是青苍城守军和龙象军副将李陌蕃选择此时出城,大举进攻古董滩?柳珪冷哼一声,反问道:就算他们有这份胆识,可他们有这个胃口吗?林符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废话半句。
战场上危机四伏,危险常在,可机遇则稍纵即逝,是无功无过的庸人,还是力挽狂澜的沙场名将,往往就取决于主帅的一念之间。
柳珪看到那位年纪不大但辈分极高的道德宗真人似有犹豫,大概是生怕中了调虎离山计,一旦自己被北凉死士刺杀于流州,会被陛下迁怒道德宗,老人轻声笑道:真人不用待在我这个老家伙身边浪费光阴,打不着秋风的,若是此次能够击溃那支龙象军,我一定亲自为真人向陛下请功。
当下装束与材官头目一般无二的道人虽说贵为国师袁青山的小师弟,可在柳珪跟前还是十分恭敬,闻言后对这名大将军的好感又增加几分,北莽权贵武人大多目中无人,道人在心中决定不论流州战事成败,返回宗门后都要劝说几位师兄在柳珪身上押重注,而不是在柔然铁骑共主洪敬岩那边孤注一掷。
北莽灭佛的手段比离阳还要狠辣惨烈,道门势力愈发如日中天,尤其是道德宗在师兄化虹飞升之后,地位趁势水涨船高,不降反升。
相信若是能够跟柳珪在发迹之前结下香火情,以后北莽一统天下务必会整合中原道教,当下还勉强算是道教祖庭的龙虎山,更没办法跟近水楼台的道德宗争那执牛耳者。
柳珪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逐渐飞扬的尘土,突然哑然失笑,总不至于咱们这仗还没开打,北凉就完蛋了吧?原来是大仗之前有大仗啊,太平令,好算计。
东来紫气西去。
一尊气势雄壮如天庭神人的黄金铜人大步前行,脚下溅起的尘土,比起一支千人骑军的疾驰还要巨大。
紫气似乎不愿与此人过多纠缠,哪怕掠过弩阵与柳珪大军也没有任何路线更换的紫气,方向稍作偏移,但浑身金黄的巨人随之横移一步,踩踏出一个大坑,继续拦住去路。
紫气仍是不愿与之对撞,速度不减,可前进路径再次飞快侧移几分。
正是棋剑乐府铜人师祖的大宗师则得势不饶人,再度选择与紫气针尖对麦芒。
大路朝天,铜人师祖偏偏不愿与紫气各走一边。
事不过三。
转眼过后,不再刻意隐忍的紫气与铜人师祖已是近在咫尺。
这是铜人师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名声震天的年轻人。
浑身流淌紫金气,眉心那枚枣印如倒竖第三眼。
那双冰冷眼眸与宗门内自幼天生有眼无珠的晚辈洪敬岩,倒是有几分神似。
这便是北凉王徐凤年吗?铜人师祖张口欲言却无声,但同时腹部鼓胀如大钟撞击轰鸣声,一只手掌平推而出,看似轻描淡写,但势可断江开山。
徐凤年骤然加速,擦肩而过,身后黄沙大地塌陷出一只长达十丈的五指掌印。
铜人师祖身形倒退如平地滚雷,速度竟是相较徐凤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人前掠,一人倒掠,继续并肩。
铜人师祖伸出一手试图钩住徐凤年的脖子。
徐凤年抬起手肘挡去这位黄金巨人勾手,两人一触即散,拉开一丈间距,依旧保持原有的前进态势。
铜人师祖左脚脚尖落地生根,右脚一旋,身形率先停下,在他这转身的刹那功夫,徐凤年的背影已经远在半里路之外。
体型魁梧如野史传说中昆仑仙人的北莽武道宗师停下后,深吸一口气,大口一开,鲸吞天地元气,以雄壮身躯为圆心散出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气机涟漪。
地面巨震且龟裂,被撕裂出一张仿佛蛛网的图案。
黄金巨人一跃而起,急速拉近两人的距离,在空中手臂高高抬起,朝徐凤年的后脑重重轰下。
但是徐凤年骤然一顿,铜人师祖一拳砸在距离地面六尺高度的半空,在徐凤年前方保持狮子搏兔的身姿。
徐凤年脚尖一点,斜向上掠起,在铜人师祖肩头轻轻一点,借势试图继续前冲。
直起腰杆的铜人师祖大喝道:好大胆!一掌凌空拍下。
天空中蓦然出现一个风卷云涌的漩涡。
与此同时,铜人师祖另外一手托起。
陆地冲起一道龙卷。
上取象于天,下取法于地。
两两相撞,夹击天地之间的徐凤年。
徐凤年身形轻盈一旋,堪堪躲过这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撞击。
但他的前进终于还是被铜人师祖所阻滞,后者前踏一步使出缩小天地成方寸间的神通,伸手扯住半空中徐凤年的脚腕,在空中扯出一个半圆,狠狠砸出去。
徐凤年左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拂,硬生生刹住身形,这是他第一次站定,直面前方那位在棋剑乐府一直被洪敬岩压住风头而名声不显的铜人师祖。
铜人师祖冷笑道:想走?徐凤年面无表情,没有答话,视线直接跃过金黄巨人,看向更西面的地方。
铜人师祖瞥了眼年轻北凉王的腰间佩刀,平淡道:不出刀,很难。
这并非铜人师祖口出狂言。
别人不清楚此人的通天本事,徐凤年倒是知道些,听潮阁藏有一份绝密档案,其中便有很早接触到的烂陀山那位六珠菩萨,但铜人师祖的潜藏实力,显然不是那女尊菩萨可以媲美的。
档案上别的不说,仅是两个措辞就足以让人心生忌惮。
谪仙。
天王法身。
徐凤年确实没有把握撇下此人继续前行。
可这不意味着徐凤年若是放开手脚大战一场,就没机会宰掉他。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左手拇指轻轻按住刀柄,沉声道:如你所愿。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万把凉刀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以江南寒族书生跻身北凉顶层官场的陈锡亮,和流州刺史杨光斗并肩立于城头,一起望向因雪泛白的天空。
相较中原腹地那些高大雄伟的城墙,青苍城的低矮外墙显得如此滑稽可笑,而这座孤城却又恰恰位于西北边塞,就如纤弱女子被推到洪水泛滥的江畔,随时都会被一个浪头打死。
陈锡亮伸手去接那些暂时还稀疏单薄的雪花,呢喃道:太安城那边,雪中退朝者,朱紫尽公侯。
杨光斗点头笑道:是啊,咱们这儿可不太一样,大雪满弓刀,甲重刀更沉。
不过这边的莽夫可说不出什么朱紫公侯,顶多嚷几句井口有个黑窟窿的打油诗。
陈锡亮有些笑意,问道:我曾经在江南道听说这个典故,好像跟大将军有关?杨光斗搓了搓手,王爷还是小世子殿下那会儿,大将军带着一家人在听潮湖赏雪,结果给世子殿下硬逼着写诗,情急之下,大将军哪里做得出诗来,抓耳挠腮了半天,还真给大将军憋出了那么一首,如果没记错的话,整首诗是雪花大如拳,井口黑窟窿。
黄狗换白衣,白狗……陈锡亮笑问道:接下去呢?杨光斗无奈道:大将军明摆着是接不下去了嘛,当时就给咱们世子殿下追着撵着打了半天。
不过这幅荒唐场景,以往在清凉山经常有,王府上上下下,早就见怪不怪了。
杨光斗说到这里,有些伤感,嗓音沙哑轻声道:那时候的大将军,腿脚还是很利索的,逃命起来挺健步如飞。
陈锡亮呼出一口雾气,笑道:离阳所有世子殿下里头,就咱们北凉胆敢如此‘大逆不道’了吧。
杨光斗笑道:可不是!李陌蕃匆忙走上城头,他身为龙象军副将,果真如传言那般桀骜难驯,入驻流州后就没踏入过刺史府邸半步,但今天竟然主动面见刺史大人,让那些城头守军都大吃一惊。
前段时间龙象军违反都护府军令擅自分兵出击,流州军政双方已经有剑拔弩张的不好迹象。
杨光斗转头看了眼李陌蕃,笑道:呦,稀客稀客,李副将也有登高赏雪的雅致?李陌蕃皱了皱眉头,没有计较刺史大人的冷嘲热讽,沉声道:最先出现的紫气异象和弩箭破空,本将不知底细,不去说它。
但方才前线游弩手来报,古董滩柳珪大营有三支骑军紧急出动,皆是赶赴临谣城方向。
其中呼延克钦耶律宗堂两员大将各领五百轻骑,柳珪心腹部下林符更是手握柳家军一万主力骑兵,甚至连仅有的两百重骑兵也隐藏其中,随时可以人马披甲冲锋作战。
杨光斗神情凝重,问道:奔着你们龙象军主帅而去?李陌蕃嗯了一声,狠狠揉了揉下巴,眼神阴森,看来那支穿插到青苍临谣之间的羌骑是诱饵。
杨光斗一听到这件事就火冒三丈,忍不住就要说几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愤懑言语,品秩不高暂时作为刺史幕僚的陈锡亮拉住杨光斗的袖子,走上前一步,平静开口问道:李将军,假设小王爷的龙象军已经对上那万余羌骑,如果羌骑避其锋芒,有意诱敌深入,龙象骑军能否在追击战中取得成果?李陌蕃冷笑道:只要被咱们龙象军逮住了,除非是羌骑一看到就选择掉头跑路,否则不需要一个时辰,肯定全军覆没!李陌蕃伸手按住墙头,现在怕就怕最擅长绕圈子的羌骑一味避战,让他们熬到跟林符大军汇合。
李陌蕃转头看着杨光斗这位名义上流州最大的官员,本将入城,不是请战来的,只是来打声招呼,本将会分出一万龙象军跟上林符,若是柳珪留在古董滩的大军趁机向南推移,我亲自率领仅剩一万龙象骑军抗敌,青苍城丢不了。
杨光斗终于忍不住怒道:大战一触即发,兵力劣势的前提下还敢分兵,不断分兵!李陌蕃,亏你还是被大将军生前颇为器重的将领,我杨光斗一个没读过几部兵书的门外汉,都知晓此事是兵家大忌。
流州之重,既在于我方以死守青苍城来牵制柳珪大军,更在于三万龙象骑军保持引而不发的姿态,以便对整个北莽南朝形成威慑力,两者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点,这凉莽第一场大仗就已经输了,任你龙象骑军以一换二,任你李陌蕃战功累累,北凉王也要砍掉你的脑袋!你李陌蕃死不足惜!李陌蕃神情冷漠,生硬说道:杨刺史,本将说过青苍城丢不掉!退一万步说,本将那一万龙象骑军全打没了,只要让主帅和王灵宝顺利返回青苍城附近,柳珪一样要乖乖当缩头乌龟。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咱们龙象军主帅在临谣以东那边的战场上,不会出现丁点儿的意外。
杨光斗踏出一步,姓李的!北凉王允诺我杨光斗在流州可便宜行事,你真以为本官不敢先斩后奏?!李陌蕃满脸不加掩饰的鄙夷,轻轻歪过脑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倒是来试试看,杨老儿,凭你那点本事,砍得掉老子的脑袋?陈锡亮没有当拉架当那和事老,只是遥望向古董滩那边,缓缓说道:刺史大人和李将军都没有错,只是事有缓急轻重,当下我们不妨作最坏的打算,羌骑的出现一开始就是北莽设置的陷阱,现在既然咱们龙象军已经咬钩了,并且设想北莽要吃掉的,不是几千龙象军,而是一个更重要的目标,主帅徐龙象!那么,我觉得北莽南朝肯定会启动与之相对的阴险后手,说不定就是一小撮北莽最拔尖的武道高手,起码面对小王爷都可一战。
若被北莽得逞,这个损失,是我们脚下青苍城,是整个流州,甚至是整个北凉都无法承受的结果。
陈锡亮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觉得调动一万龙象军去策应,不是多了,而是还不够,还要加上所有可用的游弩手,以及城中的白马义从,甚至如果可以,青苍城中潜伏的死士谍子,都该紧急出城。
李陌蕃点点头。
杨光斗也是凛然不语。
陈锡亮转过头,望向李陌蕃,李将军,我不要你立什么军令状,也不想听什么吃了败仗提头来见的豪言壮语,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手上只有一万龙象骑军,一旦柳珪大军毅然南扑,你能保证青苍城坚持到两万龙象军返回!?李陌蕃眼神异常坚毅,沉声道:可以!李陌蕃笑了,伸手重重一拍腰间北凉战刀,另外一手指向城外,陈锡亮,你信不过我李陌蕃没关系,但请相信我的这柄凉刀!一把不够的话,城外,还有一万把!陈锡亮点了点头,李陌蕃转身大步离去。
陈锡亮突然朝着这员北凉边军猛将的背影说道:李将军,龙象军将士是北凉人,流州百姓也是。
以前从不这么觉得,但是老子从现在开始,记下了!说完这句话,背对两位文官老爷的那位武将猛然抬起手,伸出大拇指。
------------第一百三十章 龙抬头,开天眼黄青大半剑,十六观生佛。
定风波全部归鞘,黄青反手握剑。
被剑鞘尾端击中胸口的少年,出现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虽未露出白骨,但早已被透体剑气伤及心肺。
饶是气机绵长如江河的黄青在使出这一招后,也需要以数次吐纳来安抚体内疯狂絮乱的气机。
武道招式皆是讲求窍穴洞开的一气呵成,追求意气所指一往无前的境界,但黄青这十六观则极其诡异,一气生成后,却硬生生在**窍穴处关起大门,让那一股气机洪流接连十六次撞击大堤,借此成就声势。
十六观,一观一顿,契合佛经上所载的一步一莲。
虽然一剑功成,不过黄青心底还是有些美中不足的遗憾,据传北凉王不遗余力帮徐龙象这个弟弟重现了一具符将红甲,黄青更希望与自己对敌的少年穿上那具号称固若城池的甲胄。
冷不丁,以心如止水著称于北莽的黄青很不合时宜地笑了,因为眼前一幕,让他倍觉荒诞。
那少年低头看了眼胸口,然后抬起头盯住黄青,张了张嘴,只见一股青色流华萦绕齿间,那是黄青先前种于少年心肺间的驳杂剑气,少年非但没有就此顺势吐出减轻伤势,反而咽回剑气,没吃饱,还有吗?黄青握紧手中名剑,微笑道:别的没有,剑气有的是。
眼眸泛着金色的徐龙象转头回望一眼,不知是看青苍还是那凉州。
少年回头后扭了扭脖子,全身上下所有关节发出一连串黄豆炸裂的刺耳声响,举起双拳,然后一脚轰然踏下!暗中急剧蓄势的黄青眯起眼,只见一条条凝聚如虹的气机不断从少年身上涌出,碎裂,破散。
在剑道上登高望远可谓只差邓太阿一步的黄青都感到匪夷所思。
自行散气?少年原本已经在指玄门槛徘徊的不俗境界,一路坠回金刚境!龙虎山老天师赵希抟曾经传授这个徒弟大梦春秋,这在天师府不是什么秘密,那些羽衣卿相世家的黄紫贵人都误以为那是老家伙昏了头去虎作伥,是在帮助徐人屠的小儿子在武道修行上更进一步。
事实上赵希抟出于私心为爱徒徐龙象着想不假,但大梦春秋的真正意义,恐怕天下人打破脑袋都猜想不到,不是增益徐龙象的实力,而是道门的镇压厌胜之法!世间匹夫怀璧死,但那不过是死于人妒,赵希抟若是不用心良苦为徒弟造匣藏璧,那徐龙象可就是遭天妒了!徐凤年为徐龙象锻造符甲,何尝不是如此?之前少年在黄青气势磅礴的一局剑中,看似是穷途末路的困兽犹斗。
其实符甲裹身和大梦春秋孕育出的道门气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困兽!黄青如临大敌,低头看了眼定风波。
终于可以递出完整一剑了。
徐龙象同样低着头,憨傻笑着。
哥,我要打架了。
――――江南小雪一场。
徽山日复一日的人头攒动,别说小雪,便是大雪纷飞,都无需轩辕家族如何扫雪,道路上早给人踩踏干净了。
那些比肩接踵的游客都是奔着瞻仰大雪坪缺月楼去的,牯牛降肯定没资格走入,但远远看一眼也就能乘兴而来乘兴而归,回去后都能跟乡里乡亲的江湖朋友好生吹嘘一番了。
随便看到个穿紫衣的女子,就敢吹牛皮说自己见着那位女子武林盟主了,但现如今哪位女侠行走江湖在行囊里没有一套紫衣?否则出门哪里有脸皮自称仙子?前段时间武林大会隆重召开,共襄盛事,众人拾柴火焰高,让徽山紫衣的声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尤其是连北凉听潮阁都千里迢迢送来那么多箱子的武学秘笈,无疑是等于当今天下第一人都承认了轩辕青锋的盟主位置,谁还敢说三道四?何况那女子气概何其豪迈,大肆赠送大雪坪旧有秘笈如分发几颗铜钱,许多老成持重的江湖名宿那一张张老脸上都笑开了花。
徽山的热闹,衬托得龙虎山愈发冷清。
加上远方那座武当山的香火渐盛,以及姓吴的青城王分去天师府掌管北地道教事务的权利,龙虎山若不是还有一位白莲先生勉强支撑着台面,这个冬天,真是怎一个冷字了得。
天不寒,可心冷啊。
好在这一切,对于龙虎山山脚小道观内那个喜欢清净的老道士来说,反而是一桩好事。
姓赵的老道士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怪人,出身天师府嫡系,才华横溢,能与齐玄帧论道,能与李淳罡比剑,能与轩辕大磐比气力,天赋分明比那位已经飞升的龙虎山掌教赵希翼还要高出一筹,但当时为了不当那殊荣无双的羽衣卿相,愣是逃下山去隐姓埋名浪迹江湖了,这一走就是很多年。
返山后也不住在天师府,就在山脚破败道观混吃等死,前几年更是冒天下大不韪受了人屠的小儿子做徒弟,若非当时龙虎山道教祖庭的地位仍然不可撼动,朝野上下的口水都能淹死这脑子拎不清的老道人。
赵希抟在总算好不容易修缮过的寺观内外逛荡,去青龙溪边发了会儿呆,似乎记起什么,跑去弯腰系紧了些那张竹筏的绳索,然后蹲着看溪水,很是萧索呐。
起身后抖了抖袍子,回到寺观,又去那小子住的屋子床边坐了会儿,坐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实在是无事可做,就又去那口井边坐着,曾经骗那徒弟这口井通向北凉,跟他家是连着的,结果这痴儿每逢有山楂可摘,就会撅起屁股往井口里丢,自己也不舍得吃,算是都送给他那个哥哥了。
他这个当师父的想偷几颗骗几颗尝尝,那都绝对不行的。
赵希抟坐在井边,怔怔出神。
老人当然不喜欢那个差点马踏龙虎山的人屠,但这不耽误老道士打心眼喜欢人屠的两个儿子。
徒弟黄蛮儿不去说,就跟他晚年得子差不多,不是儿子胜似儿子。
对那个世子殿下印象一直不坏,第一次去北凉王府,跟那只满身心眼的小狐狸斗法,很有意思,但那也是不讨厌,真正喜欢起来,还是后来年轻世子来龙虎山,面对自己那郑重其事的一揖。
这个世道,门阀林立,真的不缺世家千金子,而越是一帆风顺的天之骄子,越难知晓去愧疚和感激,从不愿说对不起和感谢这五个字,比起随手一掷千金,前者艰辛了无数。
山上天师府那些晚辈,不正是如此吗?依仗着着父辈挣来的高度,自幼活在山上,哪里知道山下讨生活的不易。
殊不知所有的高位,甚至包括那张龙椅,每一位开创家业的先祖,无一例外都是泥腿子啊。
老道士叹息一声,突然之间,老人眼皮子不停轻抖起来,心口更是剧烈一颤!老人脸色大变,迅速掐指,脸色越来越苍白,猛然起身,又颓然坐回。
自欺欺人的赵希抟对着井口怒吼道:徐凤年,你要是这次护不住黄蛮儿,贫道这辈子还能活几天,就在你家门口骂街几天!老道士骂着骂着,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笑声中,有些一生不曾登顶有负祖辈期望的悲怆,更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豁达洒脱。
赵希抟缓缓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南朝西京那栋摆有一口有蛟龙蛰眠大缸的隐蔽小楼,楼内那些见惯天底下最奇异怪事的隐士,尽哗然。
很快老妇人和北莽帝师就被惊动第一时间赶到小楼。
老妪视线中,缸内象征北凉版图的方位,平整如镜的水面,如同被利器割裂出了一条经久不散的水沟。
老妪经过初期的震惊,然后嘴角泛起冷笑,一只钩,钓起两条鱼吗?老妪盯着水面,轻声问道:除了剑气近和铜人师祖,还能不能调些高手过去?武力稍逊一筹的,也可以。
太平令摇头惋惜道:不可能,距离最近的洪敬岩也来不及。
至于实力差上一截的,就算去十几二十个也没用,何况南朝边境也抽调不出,大多都已经在南院大王身边了。
老妪问道:会不会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可能?太平令淡然道:铜人彻底拦住徐凤年,很难。
但是拖延他的脚步,给黄青赢得那迫使徐龙象遭受天谴的时间,应该不难。
南朝所有练气士都已准备就绪,届时会添一把火。
老妪点了点头。
这就足矣。
老妪猛然后退一步,但很快踏回那一步。
缸中,有一物破开水面。
龙抬头!它死死盯住那条线。
――――又见江南又见雪。
一名老道人开始登山,走向天师府。
老人从箱底找出那太多太多年不曾穿过的一袭黄紫道袍,还梳理干净了头发胡须,惹来无数天师府晚辈如同白日见鬼一般的眼神。
老道人走向祖师堂,对墙上悬挂的所有祖师爷画像,一幅一幅一位一位拜过去。
走出祖师堂后,这位龙虎山硕果仅存的希字辈老真人来到山顶。
风雪中,老人盘腿而坐,轻声笑道:都说沙场有刀,不怕死于马背。
江湖有酒,不怕死于酩酊。
贫道从来不敢杀人,连那酒也总喝不尽兴,一生从没有活得豪气,最后走这一遭……老道人仿佛在与天地言语,大声道:且尽兴!老人伸出手指,直刺双眼。
然后这位黄紫老真人颤颤巍巍抬起那鲜血淋漓的右手食指,在眉心划出一抹印痕。
如开天眼。
老人双臂垂下,轻轻搁在膝盖上,各掐一诀,安详道:黄蛮儿,为师本事就这么点,学不来开天门,连开天眼也是这般勉强。
若是仍然无法为你挡下天劫,莫怪师父啊。
世人羡长生,道人修清净。
老人在生前最后一刻,记起了前几年山脚道观里自己徒弟的打鼾声。
一点都不清净啊,可却是让老人最怀念。
――――祥符元年的冬末。
天师府池中那朵位于最高处的紫金莲,枯死。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最强手,扛天雷徐龙象开始冲刺,速度比起先前对敌黄青快了何止一筹,缩地成寸的道家神通根本就没办法相提并论。
道教典籍上恭维自家神仙的说法里,有一种叫撒豆成兵,当然是糊弄乡野村夫的措辞。
但是黄青的剑气早已弥漫四周无处不在,倒也有几分草木成兵的意思,更重要的是配合洞察先机的指玄境界,黄青可以精准捕捉徐龙象的进攻路线,徐龙象在撞到他和定风波之前,必然会冲击那些细小如蠛蠓充斥天地间的微妙剑气,这就能让黄青未卜先知,谋而后动。
黄青预料到徐龙象会绕至身后对他后背展开一次锤杀,他没有转身,抖剑出鞘寸余,与此同时,身后两丈外蓦然炸出一条剑虹,割裂长空。
可是意料之中的那一幕并没有出现,徐龙象没有如约而至,那么黄青的先手剑招也就失去了意义,更失策的是黄青在先手之后已经开始布局少年撞开剑气青虹的后手。
顶尖武道宗师生死之争,差之毫厘,足以谬千里。
果然,故意停顿了一下的徐龙象,鬼魅身影最终在黄青身侧浮现,然后一撞而来,黄青原本体内如瀑布直泻三千尺的气机流转,硬是横移几大窍穴,如一条大江改道而流,定风波虽来不及出鞘,但黄青手握剑鞘横扫,一抹剑罡画弧切出,呈现扇形分开天地,气势雄壮。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徐龙象没有后退避其锋芒,而是凭借恐怖的速度低头,弯腰,继续前冲,以一记凶悍无匹的肩撞,把黄青直接撞飞出去很远。
徐龙象在地面上笔直狂奔,几乎是一瞬间便伸手攥住黄青的脚踝,使劲往下一扯,不但将黄青的身躯扯向地面,还直接扯烂了黄青堪堪运转而起的气机。
黄青撞在地面上,徐龙象就是一脚凶悍踢去!有苦说不出的黄青只得勉强用手臂格挡住这一脚,身躯再度被踹向空中。
刹那之间就又给跃起的徐龙象用手肘轰在胸口,重新打回地面。
头顶黑影压下,徐龙象十指交错握成一拳,这一拳若是被结结实实击中,别说剑气近黄青,恐怕就是金刚不坏的慕容宝鼎也要变成一只破碎大鼎了。
黄青后背砸在地面上,面朝天空中急坠而下的徐龙象,定风波剑柄抵住沙地,剑鞘朝天直指那得理不饶人的癫狂少年。
剑留鞘走。
剑鞘刺向徐龙象。
名剑定风波便以这种方式首次出鞘。
徐龙象双拳砸在剑鞘上,砸偏了剑鞘,身形仅是略作停顿,继续向下砸去。
黄青左手轻轻一拍地面,身体骤然一旋,带动右手定风波抡出一圈光芒璀璨的圆形剑罡。
如一轮明月生于黄沙大漠。
虽是仓促之下的出剑,气势远未攀至巅峰,但定风波不出则已,一出仍是极为惊人。
可惜应了那句老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徐龙象根本没去权衡利弊得失,直接就用拳头轰烂了圆月剑罡,什么叫真正的势如破竹,徐龙象这就是!黄青赶忙剑尖一点,身形飘荡出去十几丈,徐龙象双拳砸在大地上,那一声炸裂巨响竟是深入到了百丈之下。
黄青在远处站定,紧紧握剑,抬起手臂,高度与肩齐平。
这位剑气近嘴角渗出血丝。
手中长剑非但没有外吐剑气青虹彰显威势,反而是在如仙人餐霞饮露,疯狂吸纳四周的青雾。
随着定风波完完整整的出鞘,尤其是做出鲸吞状后,黄青和徐龙象身边原本肉眼不可见的剑气迅速凝聚,如夏日夜空的萤火虫,星星点点,飞入长剑的剑尖。
黄青词牌名是那剑气近。
何谓剑气近?那是在说黄青人未至剑未出,剑气便已如那天阴将雨,群飞塞路的蠛蠓,细微不可察,密密麻麻不计其数布满世界。
黄青一手持剑一手负后,抬头看了眼有些许黑云飘来的天空,收回视线,看向那个在坑中缓缓站起身的少年。
黄青轻声说道:人活一世,每走一步就是在天地间留下一步痕迹。
只是世人的脚步,大多了去无痕,风吹黄沙,雪掩路径,水冲石阶。
我黄青亦是不能免俗,但我手中剑,不一样。
黄青每说一字,手中长剑定风波的附近,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就各自叠加了一柄定风波。
层层叠叠,纹丝不动,不动如山。
他身前很快就叠放了将近三百柄一模一样的定风波。
徐龙象已经完全看不到黄青的身影,但依稀可以听到这名北莽剑道第一人的嗓音。
江湖百年来两代剑神,李淳罡以意气风发著称于世,剑开得天门,一袖即青龙。
邓太阿则以快剑享誉天下,以细处锋芒冠绝剑林。
黄青不愿走他们的路,手中这把定风波,只求两字。
不动。
在黄青和徐龙象之间,出现了一座巍峨剑山,而这座剑山还在不断递增扩大,不断朝徐龙象层层推进。
徐龙象不退反进,一撞之下撞断拦在路上的高低数十柄长剑,被阻滞前奔身形后,双手一扯,又扯碎十几柄定风波。
徐龙象不管怎么冲,用蛮力打破那些长剑,但下一刻总有一柄柄新剑补上原有位置,被剑山剑墙所阻的少年显然也打出了火气,身形倒退,与那座剑山拉出一段距离后,这才展开迅猛冲锋,一撞之下,一鼓作气撞碎了不下百柄定风波,整个人都撞进了剑山,凹陷入山腹。
但是下一刻,剑山便开始自行生长,气势不但没有衰减,反而逼退少年后退,哪怕少年双脚踩地,试图用肩膀狠狠扛住大山前移,双脚仍是一步一步向后滑去。
少年干脆以头顶住那堵剑墙,再以双手撑住。
整个人倾斜的少年怒吼一声,使劲往前一推。
如木支墙!整座剑山似乎都发出一阵微颤,嗡嗡作响,剑鸣如群蚊出声。
但是厚度被阻止高度依旧叠加的剑山依旧凭借稳步攀升的气势,缓缓推进。
少年已是额头鲜血淋漓,双手手掌更是血肉模糊。
脚上靴子更是被踩穿。
少年猛然转身,双臂张开,以那并不宽阔的后背力扛剑山。
剑墙终于止步!比巨大剑山更高的高空,乌云密布,隐约有闪电雷鸣。
少年双眼瞳孔逐渐缩小,直至完全消失。
黄青轻声道:你徐龙象的诞生,本就不是讲规矩的事情,不该长活于世间。
我便以规矩,成方圆。
黄青手持定风波,画了一个圆。
这么一个看似连稚童都可以随手耍出的简单动作,剑气之盛甲天下的黄青却使得极其艰难和凝滞。
然后剑阵成山的那无数柄定风波,开始变阵。
徐龙象身前身后和头顶,长剑浮空。
形成一个巨大半圆。
每一柄定风波的剑尖都指向当中的少年。
黄青顺着那道剑弧背面望向天空,黑云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压低,粗如合抱之木的紫雷疯狂滚动。
持剑之臂开始抖动的黄青轻声道:既然你自寻死路,不怕引来天劫,那我便最后送你一程。
这最后一剑名规矩,黄青本是想去跟剑神邓太阿一较高下,将会是剑道上一场前无古人的快慢之争,不曾想先用在了徐龙象身上。
黄青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溅在长剑上。
定风波坠落在地。
铺天盖地的半圆剑阵轰然炸开。
黄青一脸震惊和茫然。
远处,少年弯腰而立,双臂低垂。
看不到少年的脸孔。
七八股浓郁黑气如一条条恶蛟,围绕着少年肆意游曳。
就在此时,黄青衣衫出现一阵毫无征兆的飘拂。
那惊鸿一瞥的一幕场景更是让这位剑气近感到惊悚。
铜人师祖被人一刀捅入腹部,就这么一路撞来,两人一刀,一起继续前冲撞到一座山丘中。
偌大一座山丘瞬间粉碎,下一座沙丘依旧如此不堪一击,就像只是辞旧岁时孩童手中的爆竹。
黄青转过头,看到那人左手刀站定,更远处一座山丘炸开处,铜人师祖在漫天风沙中站起身,与之起身的,还有高达百丈的威严天王法身。
难道说,铜人师祖在那人出刀后,甚至都来不及请出法身?那北凉王徐凤年,就这么来了?震惊之余,眼角余光瞥见高空异象的黄青也松了口气。
就算你徐凤年来得如此迅猛,但仍是来不及了。
大劫已至。
七重天雷将落!一重重过一重,任你是陆地神仙又如何?轰隆一声。
一道紫色天雷砸向徐龙象。
徐凤年根本不理睬铜人师祖和剑气近,直奔那滚滚天雷,一刀挥出。
跟羊皮裘老头儿当年那一袖青龙,如出一辙。
直接将那道天雷撞碎。
黄青看得目瞪口呆,这兄弟俩,做事情都是这么不讲理的吗?那可是象征天劫的大雷啊。
你徐凤年难道真想七重天雷都一人扛下?仙人齐玄帧当年在斩魔台力扛天劫,也不过是扛下六重紫雷而已。
徐凤年站在徐龙象身边,伸手按在弟弟脑袋上,轻声道:黄蛮儿,爹走了,但只要哥还在,天塌下来,就轮不到你来扛。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八方雷动黄青相信以徐凤年的实力破去一道天雷不难,但绝对不相信徐凤年可以代人受罚,这便如朝堂上,北莽女帝震怒之下要一人死,任你是拓拔菩萨武功盖世,军功显赫,也阻挡不了皇帝的决定,这无关修为高低,天道循环自有规矩。
但是眼前景象由不得黄青不信,这实在是超出了北莽剑气近的想象极限。
铜人师祖祭出宝相庄严的数百丈天王法身后,法相巍峨,俯瞰众生,头颅与黑云齐平,本体则走到黄青附近,胸口那一刀穿透身躯,可没有丝毫鲜血流淌,这位隐藏极深的谪仙人平静解释道:此子预料到徐龙象肯定会有破境之日,早有伏笔铺垫,只是不知以何种秘术将徐龙象气数转嫁过渡给自身,这等手法逆行倒施,只会惹来更多天道责罚。
黄青灵犀一动,感叹道:多半是那具重见天日的符将红甲作祟,否则以徐龙象生而金刚的体魄,如果多添一身符甲来增加战力,与画蛇添足无异,原先我以为是道教祖庭龙虎山的厌胜神通,用以压制徐龙象的境界提升,现在看来仍是小觑了徐凤年的心机,黄青早先偶然听闻武当山吕祖有杯盏倒海之术,不出意外,那符甲即是杯,为的是搬运徐龙象气数。
气势暴涨的铜人师祖略作思索,点了点头,**不离十。
这位师祖万般算计都没有算到那年轻人一出手便是左手刀,直接将自己撞到这处战场,这一刀毫不拖泥带水,又掺杂有类似百年前某无名道人镇封魔头刘松涛的玄通,哪怕是铜人师祖也只能一退再退,无力反抗,如果不是徐凤年志不在杀人而选择主动拔刀,那么他真可能连天王法相也请不出来,就此陨落。
在铜人师祖视线中,那徐龙象终于怒而跻身天象境界,恶蛟之气萦绕全身,当下黄青恐怕完全不是对手了,自己的法相也未必可以降伏。
铜人师祖淡然道:黄青,你且退下。
天劫将降,没有必要在此被拖拽着玉石俱焚。
黄青苦涩道:师祖,黄青这一退,愧对手中剑,便终生无望登顶剑道巅峰了。
他如何不清楚此时疯魔的徐龙象扛不扛得下天劫先两说,但要腾出手来让他黄青吃不了兜着走是绰绰有余。
黄青低头望向名剑定风波,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浮现一抹决然笑意,抬头望向前方,握紧长剑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说不定今日便是黄青踏入剑仙境界的契机。
铜人师祖轻声道:直觉告诉我今日事情会一波三折。
你不退也好,替我盯着那兄弟二人,我要为头顶那一缸熔炉添些沸水,彻底断去徐龙象的一线生机。
随着黄青身畔铜人师祖的缓缓抬手,顶天立地的天王法相也抬起那双手臂,双掌猛然间合十,炸出一轮一轮的金色涟漪,余音袅袅。
似有一物在掌心生出。
黄青竖剑在身前,开始蓄势。
远方又有一幕异象横生,徐凤年按在徐龙象头顶的那只手臂,红丝拂动,如千百纤细赤蛇齐齐吐信,疯狂汲取徐龙象的那七八条黑蛟气焰。
那些红丝曾是人猫韩貂寺以指玄杀天象的压箱底绝学。
如今被徐凤年用来窃取弟弟的天象境界。
天雷如巨石滚走于似黑色丝帛的云层,声势更壮。
雷声轰鸣,紫电交织,空中云上犹如有无数天庭仙人在大声怒斥。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那此刻九天之上的仙人震怒,又当如何?徐凤年收回手,轻轻一推无法动弹的徐龙象,将弟弟黄蛮儿推出去数里地外。
徐凤年望向天空,那一条条紫雷游走于云层,如一尾尾蛟龙穿海。
徐凤年手握北凉刀,抬头看着天空,没来由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徐骁,你说那幅场景,像不像是一袭龙袍蟒服?黄青破天荒对一人生出敬畏,传言王仙芝曾经拥有举世皆敌的胸襟,其宗师气度远超武评其余九人。
而此时此刻的徐凤年,独力面对天劫,也一样有了隐若敌国的气概。
黄青闭上眼睛,自握剑练剑起的一生,记忆画面如走马观花。
这位剑气近在规矩一剑无功而返后,心境受损,几乎等于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但是在目睹徐凤年按刀而立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借机触摸到了陆地神仙的门槛,摇摇欲坠的境界竟是因祸得福,稳步攀升。
黄青睁开眼睛,神情肃穆,只等我黄青以观雷落而成新剑,稍后就以新悟得的剑仙一剑,敬你北凉王。
闪电雷鸣,天空如同炸开一个窟窿。
第二条紫雷轰然坠落!不是直直降临砸在徐凤年头顶,而是在这名年轻北凉王身前几十仗外落地,然后转弯激射而至。
其势如万人铁骑的冲锋。
徐凤年双膝微蹲,右手双指并拢,左手刀尖直指紫色天雷。
徐凤年沉声道:断江。
紫雷如滔天洪水迎面撞来,徐凤年一刀断开。
紫色大潮一开为二,在徐凤年左右两侧一冲而过,很快消散天地间。
天上似有仙人怒斥出声响彻云霄:一介凡夫俗子,安敢忤逆天道?!然后第三道更为粗壮的滚雷急急降临人间。
徐凤年将凉刀插入身侧大地,起一势。
一脚踏出,双手抬起,画半圆。
起手撼昆仑!一掌硬生生托起紫雷。
天与云与紫雷一同踏下,地更是踏下,徐凤年站在深陷十数丈的坑底。
在黄青眼中,只见那道紫雷绚烂炸碎,在大地之上如一水缸破裂后铺散流泻开来。
当徐凤年重新提起北凉刀走出巨坑。
第四道壮阔无双的紫雷在破开底层云海后,突然溅射成千万条粗不过手臂的紫雷,杂乱无章地刺向徐凤年。
天网恢恢。
四面树敌,八方雷动。
比起黄青那以规矩成方圆后半剑的圆剑,何止是更胜一筹。
许多紫雷飞快钻入地面,又迅猛炸出,对那徐凤年寸寸围困逼近,真可谓翻天覆地。
徐凤年默念一声。
六千里。
就在徐凤年迎敌第四道天雷的关键时刻,铜人师祖身后双手合掌的百丈法身突然拉开。
一幅灵动画卷在双掌手心浮现。
有佛陀入定念经,顽石点头。
有真人坐而论道,天女散花。
有书生手捧书籍,东临碣石。
有剑仙驭气凌空,弹剑而歌。
有神将策马持矛,金甲璀璨。
黄青虽然知道铜人师祖是谪仙人,却不知道这位师祖竟然正是那位曾经为天道镇守大门的仙人!那画卷中人,分明都曾是数百年前证道飞升之人!就在此时,那头远离战场一直焦急转圈的黑虎突然柔顺蹲下。
有一位相貌清逸的中年道士负手站在黑虎身旁,遥望铜人师祖的天王法相,似笑非笑。
世间八百年,无人比他更为仙风道骨。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真人齐玄帧黄青试图观天雷落而悟地仙剑,因为这名奇怪道人莫名其妙地横空出世,硬生生被阻碍体悟过程,但更奇怪的是哪怕悟剑中断,却全然不妨碍境界提升,甚至剑意趋于圆满的速度不降反升。
那道士头顶道冠分明是武当道人的逍遥巾,却身披龙虎山的道袍,脚穿一双朴素麻鞋,不见脚步挪动,就突兀出现在黄青身侧并肩而立,只是剑气近面朝徐凤年,道人则面对铜人师祖,依旧井水不犯河水。
黄青心中生出一个让自己都感到滑稽的矛盾念头,极不可能,但最是可能。
这位不速之客,是那位曾经在斩魔台上一坐便甲子的真人,齐玄帧,不是天下第一人胜似天下第一人。
黄青年轻时候偶遇北莽国师袁青山,听其讲述道门秘辛,评点道门高人境界高低,说绝大多数顶着真人神仙头衔的所谓得道高人,不过是出家道士,只有武当掌教王重楼与龙虎山天师只算山居道人,身在世间但了却俗扰,可为山岳增灵秀,福荫道统。
两者之上,龙虎山有个结茅而居修孤隐的赵姓道士,窃取天机,养出恶龙,颠倒乾坤,可算幽隐道士。
千年以来,真人羽化飞升不在少数,他袁青山只敬重两位前辈,一位是数次应运而生的神仙道士,另外一位便是修成天仙却过天门而返的天真道士,吕祖吕洞玄。
齐玄帧是吕祖转世如今已经无人质疑,黄青当时从麒麟国师嘴里也已经得到确认。
至于武道上任掌教洪洗象是否一样是吕祖转世,那次黄青与袁青山分别后再无相逢,也就不敢妄自揣测天机。
至于为何齐玄帧会出现在此时此地,黄青倒是有几分大胆猜测,如果说吕祖过天门却返回世间的传闻属实,那铜人师祖这位镇守天门的仙人沦为谪仙人,也就有理可循。
黄青有些无力感,若是齐玄帧出手,自己就算能递出那一剑,铜人师祖就算能完整铺开那幅壮观画卷,还能成事?齐玄帧开口了,天地之间毫无声响,但黄青偏偏一字不差听入耳中。
黄青,我辈剑士,手中既有三尺青锋,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闻益言如赠金,闻重语如负山。
后背情不自禁微微弯曲的黄青脸上泛起苦涩神情,北莽江湖被陛下以铁血手腕纳为宠妾,成为问鼎中原的一股助力,是大势所趋,岂是他棋剑乐府剑气近所能抗衡的?更重要的是他黄青第一次握剑就在棋剑乐府之中,太平令有大恩于他。
黄青缓缓挺直腰杆,平静道:齐真人,我黄青有所不为,有所为!齐玄帧喟然轻叹,似乎有些遗憾。
到底还是没有阻拦黄青继续养育那一剑。
铜人师祖站在那尊天王法身脚下,怒喝道:齐玄帧,你不过一缕残存气息而已,如何挡我?!魁梧老人作忿怒状,法身亦是天王张须怒目。
齐玄帧没有理睬铜人师祖的恫吓,只是抬头望向那幅天人迭出的长卷,画卷在众人头顶绕出一个大圆。
在这大圆之上,皆是七百年前那些得以证道飞升过天门的惊才绝艳之辈,不论三教九流,都曾是人间最富气象的风流人物。
虽仅是一位位天之骄子的幻像化身,但这个都能吓破陆地神仙胆子的架势阵仗,是否前无古人不好说,但注定是后无来者了。
本就黑云密布的天空,如釜底加薪,沸水更沸,尚未落下的数道紫雷愈发雄浑粗壮。
便是那道已然落地生根的紫雷,气焰也瞬间暴涨数倍,徐凤年那原本破去大半紫雷的六千里,更是出现难以为继的危险迹象。
证道长生,天上每降下一雷,地上之人只有一气,绝对不存在换气新生的可能。
那剑招六千里催生而出的恢弘剑气先前蜿蜒延伸,气势如虹,已经一气呵成斩碎了十之六七的绽放紫雷。
可在铜人师祖百丈天王法身的搅局后,天地异变,熔炉喧沸,地面上的紫雷气气相撞,撞出无数雷光火花,将徐凤年笼罩其中,只能依稀见到那条原本壮阔如广陵大江的剑气缩小成了一条小溪,在徐凤年四周流淌游走,抵挡紫雷侵袭。
铜人师祖声如洪钟,冷笑道:齐玄帧,莫不是你此行不过是虚张声势,怎的还不出手相救?一步踏出,声响更重,齐玄帧,你是不能,还是不敢?!齐玄帧长袖飘摇,鬓角发丝随风轻轻拂动,说不尽的风流写意。
这位大真人微笑道:凭你守门奴,也想坏我道心?齐玄帧转头看了眼那紫电天雷铺天盖地的场所,摇头道:第四道天雷而已,就算有你从中作梗,又何须贫道出手啊。
相伴游历江湖六千里,路程何其远,广陵江何其长。
可凉州城外有绕城而过的溪水,又何其小,何其近。
曾经有个缺门牙爱喝黄酒的老头子,牵马过河,再无还乡。
天雷围困之中,只听一人朗声大笑道:老黄,风紧不扯呼!第四道天雷顷刻间轰然崩碎。
但是第五道颜色愈发转深的紫色天雷刹那即坠!徐凤年双手伸出。
霸王扛鼎!紫气疯狂倾泻,从五指间漏下,汹涌流泻在头颅和肩头。
齐玄帧收回视线,收敛笑意,仙人以大地为棋盘,一山一城一国皆为棋子,以天下气数为握子之手臂,肆意落子,随性定夺凡人生死。
在贫道看来,此事,有违大道!有违大道!这四个字被齐玄帧说出口后,那尊天王法相的仙人长卷出现一声布帛撕裂的细微声响,然后愈演愈烈,画卷一点一点粉碎,画上仙人化身一位一位消散。
甚至连天王法相的眉心也出现一道裂缝,金光四射。
铜人师祖额头绽裂出一条血痕,金色鲜血流淌满面。
齐玄帧冷声道:今日贫道在此,是来了结你我当年天门恩怨。
与你说道理不听劝!大真人一手负后,一手向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出。
铜人师祖胸口如遭雷击,轰然往后倒飞出去,撞在法身之上,数百丈巨**身也仰面倒去。
齐玄帧另外一手大袖一挥,铜人师祖就被猛然拎起,然后朝不知几千里之外的方向狠狠丢去。
齐玄帧看也不看那瞬间一闪而逝落在广陵道上的铜人师祖,冷笑道:既然不听劝,那就滚你的!手中定风波只求不动的黄青突然动了,骤然出剑,开始提剑奔跑冲刺,直冲那为紫雷压顶的徐凤年。
一剑之威,不亚于一道天雷。
齐玄帧没有阻拦,只是叹息。
在一人一剑的前进路上,一个身形挡下去路。
来者任由长剑穿胸而过,一拳捶在黄青脑门上!黄青当场死绝!长剑脱手的尸体重重坠落在远处。
尸体七窍流血,但是这位自幼立志于以手中剑压下离阳江湖的剑气近,面容上不见任何遗憾悲苦。
长剑贯胸的少年双手颓然下垂,朝天空发出一声怒吼。
齐玄帧看着这位自己另外一世应该喊一声小舅子的少年,眼神有些愧疚,轻声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李玉斧,我不如你。
就如黄青所言,人活世间,有所为有所不为,何况是他生前生后都是修道之人的齐玄帧。
各人各有脚下路,齐玄帧可以搬走一些堵死路的拦路石,却无法替人去走。
齐玄帧的身躯似那云渐淡风渐轻,最终灰飞烟灭。
双目无瞳神情僵硬的少年竟然没来由挤出一丝笑脸,望向这个当年在斩魔台上见过的中年道人,姐夫,走好。
齐玄帧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有一道浑厚气息起始于南朝西京某地,由北南下,再度搅局。
齐玄帧勃然大怒,在消散之前,一手按下。
西京那栋楼内的蛰眠大缸,顿时炸裂。
满楼皆水。
有龙出水。
即将彻底消散的齐玄帧脸色忧虑,遗憾道:接下来斩龙一事,力有尽时……黄蛮儿咧嘴一笑,一扭脖子,双手无力拔出长剑的少年无师自通,以气驭剑抽出那柄定风波,长剑高高抛起,然后用嘴巴叼住剑柄。
无形中,虽然荒唐可笑,但亦是一式横剑!少年先看了眼远处的哥哥,最后回头看了眼齐玄帧。
那眼神似乎是在对齐玄帧说有我在,你放心走。
齐玄帧点头后,望向天空,彻底消失之前好像在问天:凡人凡,长生长。
谁言凡人有情皆苦?谁说神仙长生无忧?徐龙象开始朝北方跑去。
低头弯腰,咬剑,横剑!------------第一百三十四章 有人养龙蜀南竹海碧连天,晚来天欲雪而未雪,一行人漫步其中,恍若神仙中人。
有男子一袭白衣,面如冠玉,只是相较竹海往日那些登高揽胜的游学士子,要多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场气息。
另外一位年龄稍长的男子则满身书卷气,更符合纯粹读书人的风范。
两人身后跟着一名身段婀娜的女子,姿色冠绝蜀国,她白衣大袖,甚至连绣鞋也是白底,只绣淡青色莲花,好像是刻意与前方男子的衣饰相呼应。
她手中拎着一截纤细折竹枝,前方两人脚步悠然却不缓慢,这让她有些力所不逮,微微喘气,但她丝毫不敢提议休憩片刻,因为她知道不论是登山,还是将来在那场硝烟中的跟随,她只要停下,那就永远都追不上身前的伟岸男子。
哪怕她是谢谢,是那位蝉联胭脂评的动人女子,是西蜀第一大宗门春贴草堂的女主人。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心仪男子身边的中年书生,眼神中有由衷的敬畏。
她与后者两人同姓,只不过她是微不足道的谢家旁支,他却是中原十大豪阀之一谢家的嫡脉,而谢家是不幸在春秋战火中首个倾覆的世族高门。
当时谢家那个名叫谢观应的嫡长孙,被誉为天材,文武双绝,与李义山隔江联手作文武评将相评胭脂评,只是随着徐家骑军的不断南下,谢观应突然失踪,在生死存亡之际失去家族砥柱的谢家,就此消亡。
谢观应之后,两届新武评所幸还算中规中矩,得以勉强延续下去,只是文评就做得狗尾续貂,无法服众,很快就再没有人胆敢接手,后来连上阴学宫的徐渭熊都知难而退,就此打消念头。
她谢谢不过是一颗谢家当年落难时匆忙落在棋盘上的众多棋子之一。
当这位消失了整整二十来年的谢家男子出现在西蜀,然后以谋士身份辅弼封藩西蜀的陈芝豹,谢谢可谓如坠云雾。
三人拾阶而上,山势回旋,崖壁如剑削,至山顶锁龙崖,远眺而去,竹海尽收眼底。
谢谢身为竹海主人,为两人介绍锁龙崖的典故缘由,手指崖刻,娓娓道来,传闻上古时代有祖龙葬身西蜀,而这条龙的爪、眼、珠都被仙人以大神通剥离,其中口中所衔龙珠便镶嵌于此壁之中,从此西蜀龙气只够化蛟,而不足以成龙,历来只有蛟而无龙。
历史上曾有割据西蜀的武夫试图凿开锁龙崖,但很快便无故暴毙,数百年来,儒释道三教名流都喜在此壁上题字,各有千秋。
占据最中央那块风水宝地的‘登仙台’,是大奉朝草圣所书,最上方‘修真安乐即昆仑’行书七字,则是道教圣人刘庵以剑刻下,崖刻中字体最小的,是一位无名僧人篆刻的‘向心朝佛’,出奇处在于心字最早少了一点,后来有儒家宗师王远山于雪夜登山,持烛观字,兴之所至,抽出佩剑凿下那一点,这就是如今‘王远山雪夜画龙点睛,观字悟道成圣’的由来,就此跻身儒圣境界,超凡入圣。
中年书生望着布满山壁的名士崖刻,就像在看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老人脸庞。
人与山,客与主,两两沉默。
谢谢走到白衣男子身边,轻声问道:将军,世上真有蛟龙吗?蜀王陈芝豹淡然道:见之则有,不见则无。
谢谢愣了一下,若是常人说这等同于废话的言语,肯定被她当成装腔作势的下乘机锋。
可是向来惜字如金千金的小人屠,岂会如此无聊?被观音宗宗主称之为谢飞鱼的中年书生微笑开口道:其实不光是西蜀无龙,还有西蜀南边的南诏,燕敕王赵炳所在的南疆,胶东王赵睢管辖的两辽,也都无龙。
可要说蛟,倒是处处皆有,不足为奇。
龙虎山赵黄巢窃取西楚气数,以道教第一福地地肺山为穴,硬生生养出了一条黑龙。
北莽吸纳洪嘉北奔带去的气数,也在西京某地成功养蛟蜕龙。
谢飞鱼突然笑出声,南疆赵炳和纳兰右慈一直为出龙一事殚精竭虑,小动作不断,太安城视而不见,北凉徐骁和李义山懒得计较那虚无缥缈的气运,反而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
谢谢,你可猜得出其中玄机?谢谢摇摇头。
谢飞鱼转头瞥了眼白衣陈芝豹,语气渗着玩味,太安城在二十年前广为流传的‘白蟒兴秦’四字谶语,黄龙士是始作俑者,我也为之推波助澜,钦天监当时很快就从灰尘扑扑的地方志古籍中找出了佐证。
地肺山的黑龙,便是为此而来。
至于朝廷御赐给徐凤年的那件藩王白蟒服,也出自我手。
说起来,谶语这种装神弄鬼的伎俩,我在内所有人再怎么捣鼓,说到底也是拾人牙慧,给那位黄三甲提鞋都不配啊。
说到这里,谢飞鱼突然望向北边,眯起眼,略带讶异的咦了一声,左手缩在袖中快速掐算。
陈芝豹几乎同时望向北方,只剩下依旧懵懂无知的谢谢。
她听说过跻身一品境界中的天象境后,便有望做到玄之又玄的天人感应。
对于一品四境,谢谢近水楼台,见解颇深。
天象境是一道门槛,天象指玄两境的悬殊,仅次于一品二品的差距。
道门真人一品即指玄,而且许多天赋不俗的望气士,例如观音宗的梅英毅,也能悟出指剑这种指玄神通,而且许多身在一品金刚境界的武夫,多半也有一两手指玄秘术做杀手锏。
天象相比指玄,实在要凤毛麟角许多,跻身指玄,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少数,但若是踏入天象境界,成就陆地神仙境界,则是件顺水推舟的事情。
谢飞鱼袖中手指掐算不停,轻声道:如果说天象之前,武人体内气机深浅,只是一口井水一座池塘,各有深浅,但终归只算是死水,一旦遭遇生死大战,井中水池中水少去一分便一分。
那么一旦跻身天象境界,那就像春神湖,与大江大河相接相通,属于有源的活水。
只是一旦天降暴雨,江河中洪灾泛滥,湖水自然难逃牵连。
天象境界因此有利有弊,与天地共鸣后,就像跟老天爷交了一份户牒路引,三教圣人不敢擅造杀孽,就在于三教中人‘规矩’最重,正所谓天理昭昭,不敢越雷池一步,便是此理。
陈芝豹问道:北莽那边动手了?谢飞鱼点头道:动静委实不小啊。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以及这位中年书生偶尔的出声,即便说话,也是言简意赅,让人捉摸不透。
谢谢陆续听到了剑气近、谪仙人、七雷变八雷、齐玄帧、龙虎紫金莲、蛰眠大缸等。
期间,谢谢发现陈芝豹的视线从西转移到东,好似在欣赏一道流星划过天空。
但她顺着他的视线,什么都没有看到。
暮色渐浓,谢飞鱼难掩疲态,但整个人很快逐渐神采焕发,伸出那只左手弹了弹五指,一锤定音说道:大事可期。
谢飞鱼望向天空,伸开双臂,喃喃道:天地之间,有着一层层的筛子,易上难下,谪仙人既是由上而下的漏网之鱼,也是天人故意丢下的鱼饵啊。
我谢家以退为进,我谢飞鱼一退再退。
陈芝豹,我助你吸纳龙树僧人的佛家气运,用以弥补你退出北凉的损失。
之前更是助赵黄巢养龙地肺山,让你进京担任兵部尚书,换取他积攒下来的道门气数。
只等曹长卿一死,那你便可以三教熔合于一身……谢谢脸色苍白,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陈芝豹面无表情。
谢飞鱼缩回手入袖,自嘲道:圣人有云,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陈芝豹皱起眉头。
谁说西蜀有蛟无龙?谢飞鱼转过身面对那号称锁龙的崖壁,一抖袖,身前浮现出一口白碗。
碗中有一条条小蛟如鱼游曳。
蛟跃出碗口,如飞鱼。
游向山壁,隐没其中。
谢飞鱼哈哈大笑,齐玄帧打破了蛰眠缸,龙蟒大战在即。
今夜过后,南疆隐龙仍是难成气候,西蜀却有真龙一条!(今天就一章了,下一章《斩龙》实在是比较难写。
)看雪中悍刀行最新章节到长风文学www.cfwx.net------------第一百三十五章 真龙女子坐在一座沙丘上,坐姿如边关性情多豪迈的男子一般不讲究,她身材异常高大,哪怕是坐着,也有种巍峨气态。
她亲眼见证了某人以一己之力抗衡天劫紫雷的壮观画面,哪怕她本身即是世间最顶尖的练气士宗师,也难免心神摇曳。
她尾随那人来到此地后,看到了铜人师祖的天王法相,剑气近黄青临终的地仙一剑,齐玄帧的横空出世和最终消散。
对于齐玄帧的出现,她倒是比世上所有人都要多几分明悟,修道之人,因缘二字便如俗人疾病缠身,病去如抽丝,齐玄帧或者说吕祖若想继续修道无碍,就必须得出一个结果,跟身为谪仙人的铜人师祖彻底了去恩怨,至于为何一气化生的齐玄帧将铜人师祖丢掷到广陵道,她猜测应该与黄三甲有关,如果后者能够将功补过,未必不能重返天上。
而黄青死在悍然升境的徐龙象手下,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在她看来,镇压江湖六十年的王仙芝,这位老匹夫的拳头当然不讲理,可徐龙象的天赋异禀一样毫不逊色,甚至要比远处视线中的那一位,更不讲理。
黄青就算资质、心性和实力都在顶尖武夫之列,可此时遇上不惜玉石俱焚引下天雷的徐龙象,仍是为时过早,真正成为剑仙之后还差不多。
由于齐玄帧的横插一脚,局势并未一边倒向北莽,但是大厦将倾的势头依旧难以阻止。
白衣女子神情复杂,双手抓起两把沙子。
她犹豫不决,是否该出手。
她澹台平静和那烂陀山的六珠菩萨如今都算登上了北凉的贼船,各有各的隐秘诉求,后者是希冀着借助北凉铁骑一统西域,甚至在将来能够畅通无阻传法于中原。
相比女子法王,观音宗就没有这么多功利性,澹台平静的初衷无非是补天,宗内祖师爷曾经传下天倾西北的四字谶语,后来经过她师父毕生苦心孤诣的钻研,直达学究天人之境,不过也才得出西北云天破开大口,气机倒灌大地,正如海水倒灌江河的含糊结论,澹台平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假使北凉真是罪魁祸首,那么观音宗作为北凉目前的盟友,就不得不临阵倒戈,只是这个深藏心底的秘密,澹台平静始终没有跟那个人坦诚相见。
非不愿,实不能。
澹台平静看了眼远方,第五道天雷将坠未坠,那人在迅速换了一口新气之后,蓄势待发。
在这之前,他试图去阻拦徐龙象奔赴北方,但很快就被头顶天雷盯上,无暇他顾,根本就不可能做出多余的应对。
世事多无奈,无疑又是一个非不愿实不能,哪怕他是扛下四道天雷的他,也不能例外。
心有灵犀,一点即通。
澹台平静虽然没有得到任何提醒,但是已经获悉他的念头。
她叹了口气,不再犹豫,抬起双臂,大袖如翼。
双拳贴在一起,缓缓拉出一段距离,黄沙从指间洒落。
黄沙撒下,粒粒分明,依次悬停。
瀑布天落,其喷如珠,其泻如练,其响如琴。
她身前出现这幅宛若鬼斧神工的玄妙画面,毕竟仅是发生在咫尺之间,称不上壮观,但绝对惊世骇俗。
观音宗拥有两样秘传重器,使得这座宗门力压北方扶龙派练气士,一样是卖炭妞手上那件差点让徐凤年阴沟里翻船的陆地朝仙图,还有一样便是愈发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月井天镜,分别针对天地间的毓秀钟灵,让其难以逾越天道雷池,束缚在规矩方圆之内。
后者在数百年来第一次现世,恰好便是不久前澹台平静试探徐龙象,不过那时候的符器月镜,由两滴绿色水珠坠出两线后画弧而成。
也正是那个时候,某人违反常理从月镜中一穿而过,如同撞碎海上明月,让修道近百年修出古井不波境界的澹台大宗师心生涟漪。
文似看山喜不平,修道一事,则恰恰相反,最怕道心生起伏。
澹台平静要抚平涟漪,更是抚平道心。
这次破例帮他一回,就当偿还前世那份引领之恩了,之后不论凉莽大战走势如何,她都不亏欠半点,一切照规矩行事。
澹台平静正襟危坐,身前是那一幅黄沙造就的静止瀑布,准确说来是月井天镜另一种形态的显圣。
她双臂猛然往外一扯,天镜骤然变大,竖立在身前。
澹台平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镜面。
这面镜子平移出去,然后一闪而逝。
北方三百多里路程外,这面扩大无数倍的月井天镜缓缓浮现。
镜子以南,是叼着剑低头奔跑的徐龙象。
镜子以北,是一头在蛰眠大缸被齐玄帧破碎后怒而现身的庞然大物。
少年和那头本该只会绣在世间龙袍蟒服上的巨物,照理会在镜子出现的地方出现对撞,然后便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捉对厮杀。
那巨物翻云覆雨而至,云雾中偶见狰狞头颅、飞舞长须和那双黄金色的眼眸。
当它察觉到前方天镜泄露的气息,硕大金眸中显示出一丝充满人性化的讥讽。
它略作停顿后,便俯冲出**,径直撞向镜子。
背对澹台平静的徐凤年如释重负,没有转身,而是轻轻点头,这个细微动作,当下已经算是对这位练气士宗师竭尽全力表露最大程度的感激之情了。
澹台平静遥望那个头悬紫雷的孤单背影,没来由泪水朦胧。
曾经有个双鬓霜白的男人,站在广陵江畔,说此生来生都愿识尽世间好人,读尽世间好书,看尽世间好山水,天上风景再好,从不羡慕。
澹台平静兴师动众祭出宗门重器后,神情有些颓然,坐在沙丘上怔怔出神。
这对正在力扛天劫的徐凤年而言,绝对不是什么雪中送炭的举措,而是雪上加霜。
世上有草莽龙蛇的说法,大蟒在山,入江成蛟,最后才能登门化龙。
春秋九国,战火纷飞,除去西蜀自古便锁住真龙,八国各有气运孕育而生的真龙潜伏,随着离阳赵室一统中原,原本有蛟无龙的北莽借机养出一条真龙,是为了入主中原夺取天下,而一意孤行的赵黄巢也侥幸在地肺山养出一条黑龙,更在下马嵬驿馆阴险布局,是为了吞食西楚气数和祸害北凉徐家,如今谢飞鱼追随陈芝豹入蜀,捕蛟养龙是助陈芝豹三教熔炉而成圣,一旦功成,不说那蜀地气数暴涨,光是陈芝豹本身,就足以跟徐凤年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人一较高低,甚至胜算更大。
天下真龙有三,所针对的对象,竟然到最后都是她眼前这个男人。
尤其是北莽这一条,马上就要降临此地。
澹台平静看着那个背影,轻声问道:你说你可怜不可怜?她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终于再度心如止水,再不去看那个注定连九死一生都成奢望的男人,转身走下山丘。
徐凤年先后以李淳罡的一袖青蛇、武当老掌教王重楼的两指断江、悟自北莽峡谷的起手撼昆仑和老黄的剑九六千里,摧破四道天雷。
这四手,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徐凤年抬头看着第五道不断滚动积蓄紫气白电的天雷,默不作声。
如果说仙人抚顶,是结发受长生,那么紫雷压顶,是在说生死在天吗?此时此刻,徐凤年说不出什么人定胜天的豪言壮语,只是不能死而已。
徐凤年这一次没有被动扛雷,而是脚尖一点,在黄沙大地上踩出一张庞大的蛛网,拔地而起,一掌高举,迎向那道终于落下的天雷。
天塌下,能否一手托起,总要试一试。
当徐凤年手掌触及恢弘紫雷,如一根针尖对上重锤,那道粗壮天雷没有顺着手掌流泻而下,反而凝聚平整如镜面,保持整体下坠的态势,显然是不给徐凤年半点投机取巧的机会。
徐凤年手心处,如凡夫俗子托掌接雨,雷电如水珠四溅开来。
这一幕,蔚为壮观。
徐凤年双眼泛红,偷师于人猫韩貂寺然后不断孕育的红丝,如万千尾纤细赤蛇游动遍布全身。
天雷没有将徐凤年击落回地面,但是下坠乃是大势所趋,紫雷便开始由上而下层层挤压,气势看上去像是在消减,但天雷的分量力道始终不弱分毫。
半炷香后,手臂颤抖的徐凤年依旧悬在高空中,但是直直降落的天雷不断压缩后,变作了一道厚度不过三寸有余的狭窄平面。
徐凤年抿起嘴唇,咬紧牙关,但是血丝依然不断渗出牙缝,满嘴鲜血。
徐凤年吐出体内那口气的仅剩一分,微微弯曲的手臂瞬间伸直,手掌往上一托,身体拔高一丈,整个紫雷镜面虽然没有就此崩裂,但镜面中心处硬是被他撞出一个凹陷。
澹台平静虽然已经走下山丘,跟徐凤年越来越背道而驰,可她还是能够确定这第五道天雷多半已经无法压下徐凤年。
她此时才意识到下雪了。
只是此处被天劫干涉,暂时无雪落下罢了。
她突然很快转头望去,愤怒,惊讶,慌张,交织在一起。
她破天荒生出后悔的情绪,竟是直接返身掠回沙丘,举目望去。
形势严峻到了极点。
月井天镜是她送出去的,她当然知晓徐龙象和那头鳞大如盆的巨物对撞的结果,咫尺天涯,后者并未跟少年接触,而是直接来到了此地,接下来后者很快让她这位练气士大家见识到了何谓天机难测,史书记载天龙能幽能明,能细能巨,东海曾有天龙出没,从云端张口吸海,水似大瀑入龙口,壮观之极。
澹台平静眼中所见,跟这类记载异曲同工,那条蛰伏北莽西京多年的真龙穿镜之后,被月井天镜短暂约束威势,幽小如蛇,浮空游曳,但当它开口之后,很快就把那即将被徐凤年击破的第五道天雷鲸吞入腹,如此一来,它猛然摇身,抖落掉那些天镜强加于它的天道规矩,体态和气势一同迅速增长,瞬间成为小蛟长度的二三十丈。
它没有急于对徐凤年落井下石,而是如同饱餐一顿后腹部鼓胀的大蟒,安静匍匐在高空,冷冷盯着徐凤年。
就像是在幸灾乐祸地看戏。
第五道天雷是消散了,但是黑云密布的天空,滚滚雷声更是大躁,在更高处凭空多出一道紫雷。
七雷变八雷。
帮倒忙。
澹台平静的无心之举是如此,它的包藏祸心更是如此。
引雷天人,似乎被坏了规矩而震怒,却不是去责罚那北莽真龙,而是请来帮手的徐凤年。
第六道天雷根本没有给徐凤年任何喘息的机会,便降临人间。
这道紫雷,非但不粗壮如峰,反而极其之细!生死一线。
真的是一线之隔。
徐凤年几乎是第一时间放弃身形撤退的决定,靠着本能尽量让脑袋往后仰去,但是脑袋堪堪避过了这一线雷,可腹部难逃一劫。
被这根紫线瞬间洞穿!与徐凤年血脉相连的少年原先在三百里外茫然四顾,不知道为何没能截下那条大蛇,当回头看到那条接引天地的紫雷,似乎意识到什么,开始掉头狂奔原路返回。
第七雷不知为何,声势出奇的远逊前六雷,雷声渐小,电光渐淡,但是天空中的黑云开始逐渐转紫。
澹台平静耳中不闻雷声,但是心脏不可抑制地如同擂鼓。
她不过是个局外人,就已经如此狼狈,那么那个家伙该如何面对?远处那条体型越来越壮大的真龙,一双黄金眼瞳不带感情,两根龙须悠悠然轻灵摇晃。
徐凤年落回地面,先前撑住第六雷的右手犹有电光萦绕,嗤嗤作响,用左手轻轻按住血流如注的腹部,仅是能够勉强不让伤势扩大而已。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
什么大秦皇帝,什么真武大帝,什么离阳王朝最具权柄的藩王。
娘亲走了,徐骁走了,大姐走了,二姐坐在了轮椅上,当初差点也走了。
为中原百姓镇守西北门户,那是他能做到自然是最好、实在做不到也谈不上有太多愧疚的事情。
但是谁想带走他徐凤年的弟弟黄蛮儿。
不行。
第二次游历江湖的尾声,羊皮裘老头在广陵江一剑破甲两千六,他那会儿根本没办法跟广陵王赵毅讨要道理,是徐骁讨回来的,当时徐骁说他老了,以后就要靠他徐凤年自己跟人讲道理了。
那么徐凤年今天就要跟老天爷讲一讲道理。
头顶天空第七道天雷隐隐转动,敛起天威,引而不发。
这使得原本只在几里地外簌簌飘落大地的雪花,得以随风倾斜着飘来。
那柄插入远处地面的北凉刀,并不显眼。
雪中,有刀。
------------第一百三十六章 斩龙也许在中原人士眼中,人屠徐骁那首以雪花大如拳开头的打油诗,根本就是边疆蛮子的无稽之谈,但眼下青苍临谣两城之间的雪况,确实有几分雪大如席的气魄了。
澹台平静望着高空中那第七道天雷,这本是徐骁幼子的本命天劫龙象劫最后一道关隘,但因为北莽真龙的搅局,诞生了极为罕见的雷上雷,且不说那完全无法预估的第八雷,澹台平静都不觉得徐凤年能够扛下当下的第七雷,这位大宗师也难以掩饰她的脸色苍白,小声呢喃道:气开地震,声动天发。
师父,你以前总自嘲杞人忧天,现在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天劫一事,听起来很玄乎,可澹台平静却深谙其中脉络,三教圣人证道飞升,要容易许多,这就像朝堂上的京官一旦拥有翰林院的清贵身份,他日跻身殿阁中枢相对水到渠成,世间有个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说法,像那龙虎山父子天师联袂乘鹤飞升,还有之后北莽国师袁青山的化虹飞升,这就是典型雨露多于雷霆,天恩浩荡,而拓拔菩萨邓太阿这些武夫则类似地方官员,路线要曲折许多,最后关头,更是必然雷霆远重雨露。
自吕祖之后,承受天劫最重之人,当属斩魔台上那位素有高坐云霞美誉的外姓天师齐玄帧,只是当时唯有极少数人洞悉齐玄帧的吕祖转世身份,不管齐玄帧当时出于何种考虑,反正世人所知的结果就是这位人间仙人在五雷轰顶之后,仍然没能扛下第六道天雷,遗憾兵解转世。
原本世人都无比期待武帝城王仙芝会引下多少道天雷,六还是七?可惜这么一号举世公认可与吕洞玄一战的老怪物,竟然说死就死了。
如今徐凤年倒是引来了八雷在顶的恐怖异象,但是这种千载难逢的场面,除了有心无力的澹台平静和那条落井下石的真龙,就再没有此等眼福的旁观者了。
澹台平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略带调侃意味的温醇嗓音,这可不像你啊。
她没有转头,问道:你怎么来了?一名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来到澹台平静身边,粗布麻衣,破旧靴子,满脸胡渣,一看就是个没婆娘帮忙拾掇琐碎的单身汉子,相貌平平,无酒更无剑,若说是个游侠,那还不被江湖人笑掉大牙。
但他既然能够跟天底下首屈一指的练气宗师说上话,自然不会是什么无名小卒。
更早几年,他跟徒弟行走江湖倒是还有些讲究派头,比如骑驴拎桃枝啥的,倒不是为了装扮高人风范,兴趣使然,事实上混到了他这个份上,就是扛着驴行走或是背着棵桃树招摇过市,那在江湖上也是无人胆敢不敬的。
八百年来剑道独秀于武林,其中奇材迭出,哪怕是拥有或者接近陆地神仙的高手,足有三十余人之多,每一代江湖都有一到两位剑神,大多都成为当时的天下第一人,但只有极为年轻便登顶武道的桃花剑神,才被视作继吕祖和李淳罡之后的又一位剑道魁首,获得几近道的说法。
因此邓太阿这三个字,江湖再往后推三百年也绕不过去。
这个出身低贱却成就奇高的中年男人微笑道: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能不来吗?接下来邓太阿自言自语道:王老怪具体是怎么输的,我想不出,但为何输,我能猜到一些。
当时姓徐的小子虽说出窍神游,蕴养神意,之前又有了高树露的天人体魄,看上去跟我和拓拔菩萨曹长卿这几人都不落下风,但如果说跟王仙芝叫板死战,资格嘛,是有,但至于生死胜负,怎么都不该是王老怪战死。
所以我猜王老怪在最后关头,跟高树露犯了相同的毛病,弃术而问道,想要在道之一字上压倒徐凤年。
邓太阿自顾自点了点头,多半是如此,就像我,将来侥幸跻身天人境界后,若说再以剑术杀人,哪怕杀了人,终归会觉得胜之不武。
澹台平静讥讽道:每任天下第一人都该有自负吗?邓太阿摇头笑道:自负?大错特错,应该说是没有这股子与世为敌我无敌的意气,就断然成为不了天人。
澹台平静陷入沉默。
邓太阿轻声道:李淳罡借剑给我后,心有明悟,明白了自己的局限,非邓某目中无人,邓某的剑,确实将剑气修至极微,剑速修至极快,我邓太阿练剑将术字修到了‘几近道却仍然未曾达道’的瓶颈,但我的剑道,够小不够大,故而御剑出海不知几万里,澹台前辈你久居孤悬海外的岛屿,应该经常观海,就会理解那种‘烘日吐霞,吞河漱月’的壮阔意境。
邓某一路远行,兴之所至,一剑接一剑平削斩断数百座岛屿,也曾追随着大海潮随波逐流,最终悟剑有……说到这里,邓太阿不再言语,而是望向远处高空。
澹台平静叹息道:不管有几道天雷压顶,都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最后一道天雷的威势,必然是之前数雷的总和。
邓太阿啧啧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吗?澹台平静问道:你不帮忙?邓太阿瞥了眼那条黄金眼眸的悬空真龙,摇头沉声道:这有什么好帮忙的。
我会请曹长卿一起对付王仙芝?曹长卿会请求徐凤年联手刺杀离阳天子?徐凤年会喊帮手去宰掉慕容女帝?邓太阿突然笑出声,有些无奈,如果可以,这小子多半会的。
吴素怎么有这么个无赖儿子。
澹台平静淡然道:他也是徐骁的儿子。
邓太阿感慨道:是啊,不过三人都执拗,都一根筋。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澹台平静笑道:不这样,你邓太阿会传授给徐凤年飞剑?澹台平静其实很不愿意与人说话,但是第七道天雷的将落未落,带来太大的压迫感,让她十分烦躁,不得不只能用言语来分心借以静心,你悟剑以后,谁是你的最终对手?邓太阿想了想,大概是超凡入圣后的陈芝豹吧,这个年轻人太能忍了。
澹台平静对此没有觉得有多奇怪,入蜀辅佐陈芝豹的谢观应,城府可怕,躲藏得比离阳帝师元本溪还要更深,差不多有二十年时光不遗余力的布局,才选中了陈芝豹,就是为了能够让摇摇欲坠的世族豪阀重新崛起,因为陈芝豹一旦下决心争夺天下,必然需要那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高门华族来鼎力相助,日后江山大统,谢观应身后的那些势力必然人人皆是从龙之臣,其实可以说,谢观应的敌人,是先后三人,毁掉门第根基的徐骁和为此推波助澜的黄龙士,再就是为寒门打开门缝的张巨鹿,如今一个死了,两个也都快要死了。
谢观应的胜算很大。
邓太阿说道:来了!他和澹台平静几乎同时往后倒掠。
那条北莽真龙也摇尾晃须转身离去。
呈现出深紫色的天空中,如同神人撬动一座山岳投掷于海。
高空震荡出一圈肉眼可及的剧烈涟漪,然后迅猛扩展出去。
大地与之共鸣而颤动,大雪黄沙共翻滚。
一道紫雷光柱缓缓渗透出涟漪阵阵的湖面,如同一根砸入水中的石柱。
徐凤年以气驭回那柄北凉刀,不是当初曾经一刀洞穿铜人师祖的最强手左手刀,而是破天荒的双手握刀!抬起头,望向那第七道天雷。
双袖仿佛盈满风雷的徐凤年嘴角竟然有些笑意。
扛天雷,技术活儿啊。
可惜老黄和羊皮裘老头儿都不在了,要不然这两老头儿,肯定是一个笑得合不拢嘴露出那缺门牙的光景了,一个大概会故意掏耳朵斜眼撇嘴吧。
年少时无比憧憬江湖,自己总以为高人行走江湖没点风度怎么行,怎么会有喝彩和叫好,不曾想最后自己最敬重的两个高手,都是没半点高手风范的。
一直倒掠出去好几里的澹台平静始终盯着那处恢弘战场,那才是真正字面意思的天人交战啊。
她的视线中,只见一道紫雷下,一抹白光上。
然后宏大紫雷被纤细白光一劈为二,化作两条紫雷洪流,分别流泻在大地之上。
白光越来越拔高而上。
紫雷不断汹涌垂下,势头好似没有止境。
在澹台平静眼帘中,就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字。
若加上那一层湖面,便是个不甚完整的大字。
那抹璀璨如彗星的白光,攀高的速度越来越慢,开始呈现出凝滞不前的疲态,虽然距离那湖面不过十几丈,但委实是再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澹台平静神情悲凉,人力有时而穷,只能尽人事而待天命。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白光彻底停滞后,但紫雷不停。
白光被一丈一丈往下压回地面。
邓太阿朗声笑道:是谁说过?蚍蜉撼大树,可敬不自量!当白光坠地,只听大地之上传来一声沉闷低吼声。
双手握刀的徐凤年右手握刀不变,左手沿着那柄凉刀脊背向外滑去,然后不顾锋刃,五指紧握刀尖!他脚下紫雷如洪水泛滥。
徐凤年的双臂绽裂得血肉模糊。
死扛。
不松手,不弃刀。
紫雷倾泻了整整一炷香!澹台平静几乎不忍去看,喃喃道:第七道天雷之后还有第八雷啊。
徐凤年已是七窍流血,视线早已模糊。
但是恍恍惚惚之间,好像看到了凉刀的刀尖之上。
开出了一朵紫金莲花。
很小,但摇曳生姿。
原本紫色洪水流淌的大地,一朵,两朵,三朵……一朵朵莲花怒放。
如同莲池。
而天上那道源源不断紫雷终于彻底迎来尾声。
越是如此,澹台平静越是倍觉凄凉,再次重复了那句话,第七道天雷之后还有第八雷啊。
邓太阿盯住了那条不仅仅是隔岸观火的狰狞真龙。
它趁着第七紫雷停歇第八天雷尚未落下的间隙,偷偷疯狂汲取着紫雷。
身躯已有长达百丈的规模。
徐凤年站在洪流之中,只能垂臂用北凉刀抵住地面来支撑摇晃身形。
北莽真龙在远处高空竟是扯动嘴角,发出了一声如同嗤笑的声响。
但是它很快就猛然睁大黄金眼眸,露出一副疑惑和惊惧的眼神。
那个渺小的蝼蚁,升入高空,与它在同等高度上遥遥对峙!这一刻,不仅是澹台平静一脸匪夷所思,就连邓太阿都瞪大眼睛。
那座莲池中,翻滚摇动,出现了一条通体雪白的两百丈巨蟒!徐凤年就站在巨蟒头顶。
龙蟒对视!两头庞然大物的头顶,紫雷滚滚。
澹台平静闭上眼睛。
邓太阿喟叹道:最后的选择,竟然不是去扛下第八道天雷,而是……邓太阿没有说出口。
斩龙!巨蟒向那条真龙迅猛撞去。
北莽真龙汲取紫雷不停,但是当龙蟒相距不足十丈的时候,吞雷生长的真龙才生长到一百五十丈。
真龙抬起头颅,天王张须相,朝那高出一头的大蟒嘶吼咆哮!白色巨蟒根本不理睬它的示威,张嘴扑下,一口咬住真龙的脖子。
徐凤年双手握住刀柄,高高跃起,一刀刺下!徐凤年将刀刺入真龙头颅。
死死咬住真龙脖子的巨蟒同时狠狠往下一扯。
一人一龙一蟒,一同坠落。
重重坠地。
徐凤年双手往下一按,凉刀刀锋全部钉入真龙头颅,只余下刀柄。
龙蟒相互撕咬缠斗。
天翻地覆。
当一切尘埃落定。
北莽真龙头颅被斩,滚落一旁。
白蟒奄奄一息。
徐凤年腋下夹刀,满脸鲜血,不知是哭是笑,颤颤巍巍伸手放在倒地白蟒的脑袋上。
与此同时,第八道天雷在天地之间倾斜挂落,炸向一人一蟒。
一路狂奔而返的咬剑少年,悍然决绝地撞向天雷。
------------第一百三十七章 蟒吞龙随着那紫雷如一条长虹贯穿天地,风雪为之牵引,倾斜着大肆飘零,邓太阿的左肩很快铺满积雪,右肩就要浅淡许多,邓太阿伸手拍了拍肩头,好奇问道:那条真龙如此不济事?世人都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邓某不知蛟龙的厉害,但敢确定任何一位6地神仙,经此打击,也许会遭受重伤,但绝对不会死。
那条吞食无数人间气运孕育而生的真龙,既然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应该不至于这般不堪才对。
这其中,可有古怪?澹台平静望着远方匍匐于地的一龙一蟒,神情复杂,缩在白色大袖中的五指悄悄颤抖,摇头道:龙,可巨可微,能幽能明,受伤轻重,只需看它体魄大小的变化,愈是重伤,体型愈缩小,至于死亡与否,那就得看它是否临终吐出精华凝聚的龙珠,潜伏在渊,等待下一次转生。
否则就算被斩下头颅,仍有由明转幽的机会。
现在北莽真龙即便头颅被斩,可龙珠未吐……邓太阿拍拂不尽肩头落雪,干脆抬起手轻轻一挥,漫天飞雪竟是如撞一座火炉,在他数丈外高空悉数消融,若是平时,邓太阿必然不会做出这种多此一举的动作,可见亲眼目睹这场大战后,饶是他这个领衔当世剑道的桃花剑神也很难做到无动于衷,邓太阿阻挡下惹人心烦的飘雪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异样,轻声笑道:什么明幽,邓某是个粗人啊。
澹台平静耐心解释道:围棋亦有九品境界,用在蛟龙身上颇有相似之处,最后四境由低到高分别是具体、通幽、坐照和入神,先前真龙被我宗重器月井天镜蕴含的天道束缚,由入神暂时跌落具体境,即便被它以汲水之势窃取了一道半的天劫紫雷,也只攀升到坐照境界,恰如棋坛国手灼然高坐与人对弈。
这才有了那一场龙蟒对峙,白蟒因有徐凤年相助,得以占据上风,否则寻常的蟒龙之争,哪怕是一尾大江之主的千丈巨蟒对上一条才得具体的十丈幼雏真龙,同样胜算不大。
说到这里,澹台平静叹息一声,感慨道: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何况是一条契合天道的真龙。
邓太阿转头瞥了眼身边风雪中大袖如白鸾振翅的高大女子,无奈道:倒是越说越晦涩了。
好在勉强听明白里头的玄机了,澹台宗主的言下之意,是说那条真龙还有一战之力?真龙奸猾,那小子也不差,借雷池开出紫金莲花,现在两败俱伤,谁都没有外力可以凭借,除了大眼瞪小眼还能做什么?澹台平静不作声,双手十指探出袖口边缘,将袖沿攥紧在手心。
邓太阿自言自语道:一切就看徐龙象能否扛下最后一道天雷了,扛不下,有徐凤年顶上,那北莽真龙注定会崭露头角,抓住机会落井下石。
况且北莽练气士也不是吃素的,除了送出真龙,不会没有埋伏着后手。
澹台平静问道:难道邓太阿你就一直袖手旁观?袖手旁观?这个说法挺应景。
邓太阿直视这位带领整座观音宗赶赴西北边疆的练气士宗师,哈哈笑着,反问道:天劫要如何,徐家兄弟要如何,甚至那条真龙和北莽练气士要如何,邓某都不管,对阵双方,比拼道行,各安天命罢了。
可如果有人想要坐收渔翁之力,那可就要问过我邓太阿答应不答应了。
澹台平静脸色如常,问道:此话怎讲?邓太阿转头望向远方战场,龙蟒两败俱伤,以独有符器尽收囊中,那可是好大一笔功德。
搁在沙场上,这等军功,应该不亚于武将的灭国之功了吧?澹台宗主,试问换成是你们练气士,跟老天爷邀功讨要个鸡犬升天的恩赐,行不行啊?澹台平静脸色微变。
邓太阿不理睬澹台平静的微妙变化,双手环胸,望向高高在上的云端,冷笑道:邓太阿以往一心只求剑道登高望远,但是现在开始,实在是烦透了这些居高临下的勾心斗角,生生世世斩不断理还乱,拖泥带水,人人被当作牵线傀儡。
邓太阿重重冷哼一声,吴家剑冢葬剑十数万,邓太阿出一剑不取,至今尚未有过一把佩剑。
一向与世无争的澹台平静全无退缩,破天荒与人争锋相对,问道:怎么,威胁我?邓太阿豪迈大笑,你也配?澹台平静胸脯起伏不定,显然怒气不小,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紫金莲花绽放的雷池渐渐枯萎,破格晋升坐照境界的雪白巨蟒没了支撑,气息涣散,濒临死地,跟徐凤年对视一眼后便缓缓闭上眼眸。
腋下夹刀而立的徐凤年背靠着巨蟒脑袋,盯住身前那颗等人高的真龙头颅,还装死?有点真龙该有的气象好不好?那颗龙头原本呈现死寂气息的黄金眼眸依旧没有生气,但是听到徐凤年的话语后,两根龙须悠游晃动。
徐凤年见它终于懒得藏拙示弱,视线稍稍往上偏移,看着并无一物的空中,一语道破天机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在等北莽西京练气士以百余条性命作为代价,帮你‘点睛’再生吧?真龙双眼毫无生气,但两根龙须如风中双莲曼妙摇曳,带动空中浮现一阵阵玄妙纹理。
徐凤年笑道:你我谁生谁死,也就那么回事,反正都有那么一位练气士可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等你入神,她就可以拿出月井天镜将你降伏镇压,你甘心吗?龙须摇动,涟漪起而声响动,借天地之口庄严出声。
充满了讥讽鄙夷的意味。
蝼蚁!徐凤年闻声后心脏如擂重鼓,胸口衣衫顿时被扯出裂缝,但神情怡然,甚至还有心情抬起手臂,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笑道: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这个道理我当然听过,你这些应运而生的真龙也好,头顶那群久居高位最喜好讲规矩的天人也罢,看待世间,都是如同在看井底之蛙,世人的生死福祸,皆是操之于你们手中鱼竿,再以长生二字的鱼饵诱之,美其名曰天理循环,法网恢恢。
说到这里,还擦着脸的徐凤年没有完全放下手臂,那把出鞘凉刀便斜挂在腋下,从刀尖滑落一滴具体境真龙的鲜血,挑动眉头,瞥向天空,嘴角扯动,我打架一向不是太喜欢动嘴皮子,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说话,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你我心知肚明,你在等,我也得慢慢恢复。
跟王仙芝死战后,高树露赠予我的天人体魄坏去大半,气机外泄不止,但是没有去修复体魄,而是前往武当山采取秘术,一心致力于完善体内的那座池塘,不惜在武道上瘸着走路……徐凤年歪过头狠狠吐出一口鲜血。
世人习惯以痛彻骨髓或者痛彻心扉来形容一个人的疼痛至极,但是像徐凤年这种体内气机粉碎由内及外的疼感,更加夸张,就像是一个不曾习武的普通人,被一柄小锤子一寸寸敲碎捣烂肌肤骨骼,外加被细针不断挑弄筋脉,但是头脑却偏偏时时时刻保持着清晰的思路。
徐凤年脸色有些狰狞,真是痛啊,经历好几次了也没能习惯。
当年端孛尔回回的那支雷矛,比起来跟挠痒痒差不多。
说话间,那口即将落地的鲜血竟是化作一尾形似赤色蛟蛇的灵物,窜回徐凤年身上,渗入肌肤转瞬即逝。
只见徐凤年袒露的肌肤处处可见红丝扶摇如蛇吐信。
恢复了一些气力的徐凤年将沾满真龙血液的北凉刀握紧递出,抹在雪白巨蟒的额头上。
两缕龙须剧烈晃动,好似在震怒。
徐凤年长呼出一口气,轻声道:黄蛮儿,再撑一下。
一抹璀璨白光始于西京,从北莽飞冲入流州。
细看之下,其实是两条流华交缠扭曲在一起,如双龙逐珠。
徐凤年竭力挺直腰杆,露出郑重其事的罕见神色,左手握刀,右手张开,提起凉刀在手心重重划过。
死死攥紧拳头。
此时面对龙头的徐凤年身后,咬剑前冲的少年硬生生跟那道紫雷对撞。
本该击中徐凤年后背的天雷被少年拦截,一撞之下,消瘦少年当场被冲击得双脚落地,身体后仰。
原先笔直一线的紫雷轨迹微微偏移,出现了一丝转折。
绚烂紫电在少年头顶疯狂溅射。
少年被势不可挡的紫雷撞入地面,双脚膝盖已经深陷地面。
紫雷前端被少年咬在嘴中的定风波切割出一条缝隙,但仍然不足以破开紫雷。
紫光疯狂萦绕长剑,长剑颤动如秋蝉凄切长鸣。
一柄哪怕名列前茅的名剑定风波,如何能挡下这道紫雷,黄蛮儿徐龙象的整张脸庞都嵌入紫色雷光中。
表面上,第八道紫雷粗壮仅是如合抱之木,并不如何雄奇骇人,只比纤细如线的第六道天雷胜出一筹,甚至远远不如被徐凤年一袖青龙毁掉的第一道雷,后者好歹还粗如水缸大口。
但是一旁观战的澹台平静和邓太阿都无比清楚,这道紫雷足以剥离出数百条等同于威势凌厉的第六道天雷。
如果剑气近黄青能够活着见到这一幕,恐怕再不甘心,也可以死而瞑目了。
这才是跻身天象境界后徐龙象的真正实力。
如此恐怖实力,任何练气士都觉得为天地难容。
一道身影突然浮现在少年身边,依稀可见是一位身披黄紫道袍的老者。
咬住长剑的黄蛮儿艰难扭头,任由紫雷撞在脖子上。
年迈道士双目紧闭,面朝少年。
一老一少,久别重逢。
老人咧嘴一笑。
先前徐凤年刀尖开出那一朵紫金莲花,便是这位老人以本命紫金莲话彻底凋零换来的悲壮结果。
老道士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度烟消云散。
少年的脸庞被紫光笼罩,嘴唇微动,却不出半点声响,更看不清少年是否流泪。
下半身已经消散的老道士先转头瞥了眼徐凤年那边,姓徐的,可别死翘翘了,以后上坟带不带酒不打紧,多烧几本《**心经》就可以了。
徒弟啊,师父不过就是先投胎去了,下辈子咱爷俩再做师徒……还有啊,今年山上山楂真是多啊,可惜你小子不在了,没你帮着吃,师父摘了好些也吃不完。
老人转头看了眼少年,像是回到了龙虎山的那个山脚破败道观,一如既往絮絮叨叨着,最后老人伸手指着天空,气哼哼道:黄蛮儿,干他娘的天劫!一代天师,就此消逝。
扭转脖子为了去看老人的少年被天雷撞击得越来越低下脑袋,试图抬起一条颓然下垂的胳膊,想要去伸手抓住师父不让老人离去。
但徒劳无功。
少年向前踏出一步,蓦然腹部如擂鼓震动,与大地共鸣,激荡出一圈圈涟漪。
物有不平则鸣!除去兄弟和龙蟒这一圈,之外方圆十里,大地全部瞬间塌陷!但就在徐龙象越挫越勇的转折点上,那条在具体境界濒死却未死的真龙获得了久旱逢甘霖一般的强大新生。
两抹交错在一起的白光在临近真龙头颅后,猛然间分道扬镳,然后瞬间撞入真龙死气沉沉的眼眸之中!点睛!真龙开眼!尸分离的真龙身躯那四只龙爪撑入地面。
被凉刀切下的头颅掠回身躯,紧密无缝,恢复如初。
这条真龙飞入天空,消失无踪。
下一刻,真龙其头探出云层,睥睨天下,俯瞰世间,其尾远在八百丈外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澹台平静痴痴然言语道:不该如此的,不该如此的……千丈,天龙……徐凤年对此视而不见,喃喃自语道:本来想以后去洛阳古城才让你现身的。
一滴鲜血从拳头缝隙缓缓坠落。
血滴距地三尺时,徐凤年轻喝一声,沉声道:请!咚!如水滴敲在安静水面,声响格外明显。
长达千丈的天龙口出一颗天雷如圆球,冲向地面。
徐凤年身前滴血之处出现一名魁梧男子,浑身金光流溢,也许中原大地上千年以来,史书上数以百计的皇帝君王,都没有一人能跟他身上的帝王之气相提并论,他一手负后,一手伸出,轻描淡写便撑住那颗遮天蔽日的紫雷。
背对徐凤年的雄伟男子平静道:捎句话给她,就说,‘寡人有愧’。
徐凤年默不作声,侧身面朝南方,挤出第二滴鲜血,再请!一名儒生模样的男子笑吟吟浮现在徐凤年对面。
他对徐凤年点头一笑,不问我来自何处何世,且思我要去何方见谁。
是我说与吕洞玄第六世的,也算是说与自己听的。
今日过后,不后悔?徐凤年伸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那人会心一笑。
他两鬓霜白,但是丝毫不损他那种无与伦比的清逸风采,他望向远处某位掩嘴而泣的高大女子,轻轻说了句傻大个呦,随后单手托起手掌。
一轮明月,从他手心冉冉升起。
脸色苍白的徐凤年再转望北,沉声道:三请!一道光柱不知从几万里之遥的高处轰然降临世间。
一尊真武法身!但是不同于上次春神湖上宝相庄严衍生而出的种种气象万千,这回真武法身的出现,充满了有违天道的压抑气息。
九天之上,无数根鱼线一般的黄金丝线纷纷画弧而落,在大地上触底弹起,疯狂缠绕这尊真武法相的四肢。
但哪怕这种降世悖逆天道,依旧没有一根鱼线胆敢出现在真武法身的头颅附近。
可是法相四周那些大袖飘摇空灵非凡的散花天女,都被一根根交织成网的鱼线扯碎。
邓太阿根本顾不上身边澹台平静莫名其妙的失态,脸上满是震撼神色,苦笑道:王仙芝你是个怪物,但这家伙则是个疯子啊。
澹台平静回神后,毕恭毕敬弯腰一揖到底,泣不成声,低头哽咽道:师父你说天道是要让人俯低头,但是大道,却是要让那东海之鳖和井底之蛙,皆可自得其乐。
徒儿错了,也明白了。
当那尊真武法身抬起一脚,大战便开始酣畅淋漓。
只见这尊法相一手扯去身上密密麻麻的金黄鱼线,一脚便踩断了那道对少年黄蛮儿依旧不依不饶的紫雷。
紫雷如一根鱼竿崩断成两截。
前踏出一步的法相双手分别握住两截紫雷,一截甩手抛回高空,剩下一截丢掷向那条已成气候的北莽天龙。
古书记载水虺、山蟒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变真龙,再千年而终成无上天龙。
北莽真龙本不该这么快便成就天龙之资,但天道如此。
那条在云端游走的天龙与真武大帝法身为敌,竟是有敬但无畏,伸出一爪按向那半截紫雷。
龙爪被雷矛贯穿,天龙低头破开云雾,向地面出一声咆哮,从嘴中再度炸开吐露出一道紫雷。
徐凤年面无表情说道:不论天地,身处北方,也敢放肆?!真武法相随之同时缓缓开口,声音恢弘至极,如洪钟大吕回荡天地。
掀起云海如怒涛的天龙在真武法相出声后,顿时显出千丈真身,无再半点云雾遮掩。
但是与之同时,东西南三方又各有一道威严无匹的光柱落下。
于是四方天地齐震。
仿佛回光返照的徐凤年呈现出病态的神采焕,转头朝那尊法相趋于虚幻的真武法身点头致意。
身具满身帝王气势的魁梧男子已经随意拨去了那颗紫雷,笑问道:更待何时?那位掌托升空明月的儒雅男子,当他五指张开后,月辉无双,那轮圆月化作光芒全部流淌入徐凤年手中的北凉刀,他微笑道:天人无忧便无忧,世人自扰且自扰,我与三世吕洞玄论道三次,都觉得理当井水不犯河水。
道理道理,大道天理,不合大道的天理,便不是道理啊。
言语之间,随着光华流散,风流儒雅的男子身形开始飘摇不定。
那大秦皇帝猛然大笑,出现在真武法身脚下,坐北望南,在他化作光华散入真武法相之前,呵斥道:滚!东南西三地三道巍然光柱竟是随之凝滞一颤。
虽然随后三道光柱不甘示弱地瞬间暴涨,但是就在这刹那间,徐凤年已经双手握刀。
真武法身也做出握刀姿态。
那条天龙四爪重重在高空按下,两缕龙须剧烈颤动,口衔龙珠。
大珠如烈日当空!徐凤年一脚踏出,一刀斩下。
真武法身同样是一脚前踏,一刀斩下。
天空中被劈出一轮弧月。
斩在那颗当空悬停的如日大珠之上!这一幕,宛如日月相撞。
天龙千丈身躯片片龙鳞一起剧烈震动。
徐凤年那一刀劈下,如开山一半停滞不前。
刀锋上崩碎出一个细微口子。
徐凤年握刀双手的手心血肉磨尽,最后白骨触及刀柄。
那条作四爪抓地状的天龙被逼迫得步步退让,不断嘶吼。
徐凤年浑身炸出一阵猩红血雨,怒吼道:老子斩的就是天龙!那把凉刀砰然断裂成两截。
徐凤年重重扑倒在地面。
高空中,那颗龙珠也轰然炸裂开来。
一轮弧月将龙珠后面的北莽天龙头颅当空斩成两半!大地晃动,身长远不及千丈天龙的巨大白蟒一跃而起,张开大嘴,囫囵吞下全部天龙头颅和半条身躯!半截天龙已经入腹的巨蟒将其拽到地面之后,大蟒继续吞食最后的那半截龙身!天地重归寂静。
再无天人天龙,大雪终于下落得肆无忌惮了。
徐凤年斩龙。
凉蟒吞龙!------------第一百三十八章 兄弟浑身鲜血的徐凤年盘腿坐在地上,大雪压身,雪血相融后,更显得狼狈不堪,徐凤年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扯着五脏六腑,眼角余光看到那断作两截的北凉刀,想要驭气取回,但念头初生就吐出一口鲜血。
此时一尾四不像的雪白活物从他身后游曳而出,在空中如在水中,长不过三尺,身躯修长似蛇,额头有双角如蛟,两须如鲤,且有四爪。
它猛然间迅疾如雷电,下一刻便将断刀衔至徐凤年腿上,抬起那颗小脑袋,邀功一般朝徐凤年摇晃尾巴。
徐凤年笑了笑,伸出手摊开,小家伙忽然游转身躯,纹丝不动悬停空中,看样子是假装视而不见。
徐凤年弯曲手指在它头颅上轻轻一叩,似蛇似蛟的小家伙啪嗒一声摔在徐凤年膝盖上,先是装瞎,这回是干脆装死了。
满脸血污的徐凤年哑然失笑道:那珠子都粉碎了,就算被你吞下,想要完全消化少说也得几百年,对你我裨益不大,但是黄蛮儿需要用它来养身固体凝聚魂魄。
乖乖吐出来,我数到三。
结果等徐凤年数到三的时候,躺在他膝盖上装死的小家伙特意抽搐了一下,好像在表态它是真的英勇阵亡了啊。
徐凤年双指捻其它的尾巴,无奈道:不愧是我的本命物,无赖起来很有我当年的风采嘛,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回到凉州以后,听潮湖中那万尾锦鲤任你吞食。
小家伙脑袋浮起与尾巴齐平后微微后仰,首尾衔接,弯出一个可爱小圆,就像是一块灵动的龙璧。
它稍作犹豫,不情不愿张开嘴巴,吐出一颗丝丝裂缝清晰可见的珠子,分明是小如米粒,却焕发出日月光辉。
吐珠后的小东西有些萎靡不振,一闪而逝,凭空消失。
徐凤年一手拿住两截凉刀,一手双指捏住珠子,艰难站起,转身走向徐龙象。
少年呆呆站立,嘴中那柄名剑定风波的剑身,和垂下双臂都有刺眼的雷光萦绕游动。
其气势之盛,就连徐凤年都感到心惊。
但这种强大,就像一个看似鼎盛的王朝,实则危机四伏,一触即溃。
徐凤年没有走近气机絮乱至极的徐龙象,松开双指摊开手心,那颗破碎龙珠在掌心滴溜溜转动起来,徐凤年往前一推,珠子滑出掌心,但是很快就一弹而回,若不是徐凤年赶紧侧过身,就要被珠子撞到。
对江湖武夫来说这颗珠子是无法想象的大补之物,滋补精气神的效果,堪称无出其右,珠子大概是感受到徐凤年的抗拒,只能在四周旋转,对灵性盎然的珠子来说,它选择黄蛮儿作为龙穴自然远远不如天然相亲的徐凤年。
澹台平静掠至徐凤年身边,神情复杂,问道:天予不取,就不怕反受其咎?徐凤年淡然道:黄蛮儿为了扛下天雷,自封心窍,三魂七魄都很不稳,就算一步跻身天人,可跟丧失心智的高树露无异。
澹台平静,你要是帮上忙,我就不跟计较你先前试图龙蟒双收的险恶用心。
澹台平静心思百转,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徐凤年冷不丁嬉皮笑脸道:那算我求你了,傻大个,行不行?大不了回头我把月井天镜还给你。
澹台平静愣了一下,神情恍惚。
邓太阿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旁,轻声笑道:都这会儿了,还打情骂俏?澹台平静转过头,望向自身气数锐减但同时疯狂汲取天地气运的少年,脸色凝重起来。
邓太阿哪壶不开提哪壶,打趣道:呦,咱们澹台宗主好歹百岁高龄了,也会做出此等小女子娇羞状,瞧瞧,耳朵都红透了。
澹台平静没有理会桃花剑神的嘲讽,轻声叹息道:就算我帮忙,恐怕也来不及了。
跻身天人境界,只余一个执念。
不斩执,就算邓太阿夺走那柄剑,我送入珠子,一样没有意义,徐龙象还是回不来人间。
况且,不论是我送珠,还是邓太阿夺剑,代价都会很大。
澹台平静抬手拂袖,清风卷起一捧黄沙飘荡向少年,沙砾没有立即化为齑粉,而是如一根箭矢射入湖水中,一点一点缓慢下来。
但是在缓慢的过程中,出现一种自然同时又堪称无理的风化。
说自然,是因为寻常黄沙大漠上的沙砾风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无理,则是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在这短短几丈距离内便出现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漫长过程。
这种诡谲现象,就像一个才会走路稚童,走出一步就变成少年,再走几步就走完了中年暮年,直至老死。
邓太阿啧啧称奇道:这就是天道。
澹台平静忧心忡忡道:所谓的天人境界,即无忧忘世,众人皆醒我独睡,正如圣人所言的列子御风而行,独来独往。
如何让徐龙象醒来,才是最难的地方。
邓太阿笑了笑,大道理说破也没鸟用,邓某倒是有一剑……说话间,邓太阿便双指并拢,竖起后轻轻往下一劈。
若说徐龙象四周依循天道规矩,自成小千世界,此方天地混沌如鸡子,那么邓太阿这一剑势便要天地开辟,一线劈开了那鸡子。
邓太阿放声笑道:开山之后再来一剑,就叫铺路吧!指剑削山,山要合拢。
又被邓太阿在山与山之间横放了一道道剑气,硬生生阻挡住了天道汇聚之势。
邓太阿御气踏风飘然前掠,跃过其中徐龙象的头顶后,手中多了那柄紫电缠绕的定风波,这位桃花剑神径直穿过这座天道雷池后,身形愈行愈远,叩指弹剑,大笑道:开山铺路两剑换一把趁手好剑,互不亏欠。
几乎在邓太阿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澹台平静就驭气从徐凤年身边摘取那颗珠子,紧随其后跟在邓太阿身后,宛如一线天的路径仅有一剑长度的宽窄,一身大袖白衣的澹台平静像一只束手束脚的白鸾,跟随邓太阿掠过徐龙象头顶,同时手腕一抖,将那颗珠子拍入少年的胸口。
当澹台平静在远处落脚后,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心有余悸,仿佛魂魄都在颤栗,感觉比生死大战的劫后余生还要来得强烈,正因为她是世间首屈一指的练气士,是世上最清楚天道森严的人物,才最觉得后怕。
这个道理很简单,假设当朝首辅张巨鹿在太安城内微服私访,老百姓与之擦肩而过,不知身份大可以不当回事,但若是一名在六部任职的官员与碧眼儿打了个擦肩,难免如履薄冰。
邓太阿和澹台平静一前一后穿过雷池,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她转过头,露出骇然表情。
两山合并,但是徐龙象身边站着徐凤年。
澹台平静知道他是靠着月井天镜前往,也可以凭借月井天镜抽身,但关键在于这趟往返的中间,徐凤年不是去看风景的,是去喊醒弟弟徐龙象,每度过一个瞬间,他可能要衰老一旬甚至是一个月,也许小半炷香后,澹台平静就会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伛偻老人,而不是一个先前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北凉王。
澹台平静咬了咬嘴唇,她可以理解徐凤年把珠子赠给徐龙象,天底下兄弟间的兄友弟恭并不少见,虽说帝王将相的门墙内相对罕见,但是徐凤年愿意把好东西让给徐龙象,她不奇怪,甚至可以说当时徐凤年肯为了弟弟力抗天劫,澹台平静一样认为情理之中,毕竟那时候徐凤年还算有一战之力,可是当下你徐凤年体内气机池塘干涸见底,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澹台平静不可抑制地怒气冲天。
她突然微微张大嘴巴。
徐凤年似乎只跟弟弟说了一句话,然后便迅速退回到了原地,从那面摇摇欲坠的月井天镜中踉跄走出,脸上带着灿烂笑意。
澹台平静不觉得一句话就能喊醒徐龙象。
一句话能打破天道?但接下来的景象让她不得不相信,规矩和道理这两样东西,在这对兄弟身上真的行不通。
少年睁开眼,转身跑向徐凤年。
他低着头蹲下身,轻轻背起精疲力竭的徐凤年。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应该就是那姗姗来迟的两千多骑龙象军了,当然就算这支骑军早早赶到战场,也只有毫无还手之力被殃及池鱼的份。
澹台平静来到兄弟二人身边,瞥了眼徐凤年搭在弟弟脖子上的双手,手心如被刀锋剔剐干净,露出触目惊心的白骨,她轻声提醒道:王仙芝的弟子,楼荒来了。
远处风雪中,一名木讷男子腰间佩古剑菩萨蛮。
疲惫不堪的徐凤年一脸无所谓,微笑沙哑道:楼荒就是看戏来的,真要报仇,也会老老实实等我恢复实力。
如果肯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仇家,那么楼荒就不是王仙芝的亲传弟子了。
澹台平静冷笑道:楼荒等得到那一天?徐凤年瞪了她一眼,有气无力道:怎么跟师父说话的?!澹台平静如同被触及逆鳞,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机。
徐凤年用下巴敲了敲黄蛮儿的肩头,示意他不要理会这个婆娘。
澹台平静的言下之意是问徐凤年能否重返巅峰,这个巅峰显然不可能是当初力战王仙芝,也不可能是三请之时,而是扛下最后一道天雷之前,那时候徐凤年虽无高树露体魄但拥有充沛的精气神。
徐凤年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没底,经此一战,他跟前世算是彻底撇清界线了,坏处是没了压箱底的手段,好处则相对隐蔽一点,那就是北凉不会因为他徐凤年一人的气数气运而发生波折,反过来说,徐凤年有了本命物,已经跟北凉的命运戚戚相关,一旦北凉被破,他必定身死。
对此徐凤年倒是没什么患得患失,能救下黄蛮儿,并且让这个弟弟没有后顾之忧,今天这笔大买卖,就算赚到了。
跟老天爷撕破脸皮做生意,非但没赔个精光,还有点赚头,本身就是件足以让徐凤年自己都感到牛气冲天的技术活儿。
大战之后,徐凤年有些困意,眼皮子直打架,但是在昏睡过去之前,徐凤年还是有些话要跟弟弟说清楚,于是就那么絮絮叨叨婆婆妈妈断断续续说起了心里话。
黄蛮儿,我不想说什么你师父不是为你而死的屁话,老天师就是为了你搭上性命的,你有愧疚,其实哥也有类似的愧疚……当初老黄离开北凉去武帝城,我也很想因为老黄是个剑痴,去东海就是为了证明剑九黄这三个字,但其实我很清楚,老黄就是为了我去的,没其它的缘由了。
他也许是想告诉我,将来你徐凤年有一天没了北凉,还有个江湖可以念想念想嘛。
也许是老黄觉得我跟他第一次走江湖,都没怎么给我长过脸,要再风风光光走一次。
也许……谁知道呢,总之就是老黄走了。
跟老天师一样,人生在世都难逃一死,但为了我们,很早就死了。
你小子想着替哥多杀几个高手是几个,你的想法我懂,但是没做好,准确说是做得一塌糊涂,哥也就是一路赶来打这个打那个,实在顾不上揍你,否则早揍得你屁股开花了。
现在也想揍,就是真没力气了……小时候我明明做了错事还喜欢跟徐骁顶牛,觉得那是一种很解气的事情,就怕咱们爹不打不骂,事后还总觉得自己爷们,长大后才知道这是不对的,黄蛮儿,你别学哥。
徐凤年唠叨的嗓音越来越小。
徐龙象始终没有插话,小心翼翼背着这个哥哥。
小时候他早早就显露出天生神力的天赋,经常背着哥哥在清凉山跑上跑下,偶尔哥哥还会在手里拽着一只风筝,爱凑热闹的大姐便跟在他们身后跟着跑,欢快嚷着飞喽飞喽。
黄蛮儿轻声道:哥,不许睡觉。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下动静(上)位于西京内廷角落的那栋僻静小楼,廊中跪倒了一大片人,此楼不远处,则躺着许多死人,而且死的都是被北莽视为价值连城的练气士。
身披黑衣白裘的老妇人站在屋檐下,双手叠放插袖横在胸前,撩起的衣袖恰如蝠翼。
这位让北莽男子尽数匍匐在她裙下的老妪很少动怒,但是今天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先是楼内擅长占卜的道德宗南溟真人战战兢兢告诉她,棋剑乐府的铜人师祖生死不知,剑气近黄青毫无疑问是死绝了,然后国之重器的蛰眠大缸被不知名的陆地神仙一掌拍碎,那条豢养二十余载耗费无数气运的真龙破缸而出,这也就罢了,天雷滚滚之下,那条趁火打劫的天龙竟然还没能占到半点便宜,于是她果断决定帮它一把,因为她一向敢于跟老天爷豪赌,不上赌桌则已,要赌就赌一把大的,上一次她赢了,赢得钵满盆盈,整个北莽王朝跟了她姓,可是这一次,那个南溟真人告诉她输了,楼外那一百来条尸体就是明证,其实她的震怒不是自己在北凉流州输掉一场无关大局的战役,甚至都不是死了条真龙,更不会是那些向来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练气士。
真正让年迈妇人无法忍受的,只是一件根本无法与人言的小事:她在人生最落魄寒酸的时候,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辽东莽夫,在权势正值巅峰的时候又输给了他的儿子!太平令站在妇人身侧,老人是唯一一个还敢站着的北莽臣子。
她终于开口了。
传旨董卓,准其擅自调动所有边境兵马,不论大将军还是持节令,一律听命于他。
违者,让董卓先斩后奏!传旨拓拔菩萨,领亲军火速南下,直扑流州。
传旨李密弼,着手准备鲤鱼过江。
传旨黄宋濮,命其起复,领军坐镇西京。
一道道圣旨从她嘴中说出。
她毕竟是垂垂老矣的暮年妇人了,难免精力不济,一时间有些难掩苍老的疲态,但是她今日甚至不允许自己出现这种片刻的懈怠,从宽袖中抽出手猛然扯掉身上那件老旧狐裘,丢到台阶外的雪地中,然后大步离去,再不看一眼那件不断积雪的旧物。
————太安城从来不缺热闹,但是很多热闹很难凑,一旦遇上可以凑上一凑的热闹,那就会人人不甘落后。
时下就有传言接替晋三郎的国子监新任右祭酒要开课讲武,那么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有满腹韬略,是驴子是骡子拉出来遛一遛就知道了,绝大部分人还是奔着看笑话去的。
现任礼部侍郎的晋兰亭在国子监中颇有口碑,不但在任职期间为国子监争取到了诸多朝廷恩赐,还创办了京城内最富盛名的诗社,与社中七名才子并称太安八俊,一举囊括了新科一甲三名,状元李吉甫,榜眼高亭树和榜眼吴从先,其中有诗鬼美誉的高亭树在一次饮宴聚会上,作出了脍炙人口的《醉八仙》,一下子就让在座八人一夜间名动天下。
在京城正当红的八位俊彦虽然出身迥异,有天壤之别,却经常诗歌唱和,尽显士子清流的风流倜傥。
明眼人都看得出八俊之首的晋三郎虽说在中枢阁臣们那边不是很讨喜,但是他一点一点凝聚起来的气势,已经不容小觑。
一个叫孙寅的门下省小卒子破格补上右祭酒的清贵空缺,就显得格外突兀且无礼,更奇怪的是此人并没有传出有什么结实的靠山,所以孙寅的横冲直撞,跟地方官员许拱入朝出任兵部侍郎,加上还有陈望的一步登天,就成了祥符元年尾巴上的京城官场三大惊奇,十分惹眼,而有姑幕许氏身份的许拱毕竟之前就有龙骧将军的底子,陈望陈少保则有太子侍讲和考功司郎中的双重铺垫,衬托得孙寅愈发奇了又怪。
何况孙寅狂妄之极,公开扬言自己要讲的内容会是一场大演武,他将作为攻方,手中拥有两支兵力,北莽百万铁骑,和广陵道的西楚复国余孽。
所有听课之人都属于守方阵营,有朝廷新封骠毅大将军的南征主帅卢升象所率大军,有大柱国顾剑棠的两辽防线,有所有参与靖难的藩王势力,最后当然还有那支被中原刻意遗忘多年的北凉铁骑。
这场可谓前无古人的唇枪舌剑言语交锋,光是参与旁听的国子监学子便浩浩荡荡去了六千人之多,其实大多数人注定都听不到新祭酒在说什么,不过不用担心,很快就会有人从前头传递消息到后方,层层递进,如一道道波澜。
赶早占地的学子都是席地而坐,稍后的就只能站着,再后边就得踮起脚跟伸长脖子,之后就需要站在板凳椅子上了。
不过最前方距离那孙狂徒不远的最佳位置,倒是摆放有许多简易却厚实的蒲团,大概有三十余张,那些有资格坐蒲团的贵客当真算是尊贵得无以复加!其中为首之人,正是那位三十年来离阳朝廷的第一位宰相,中书省主官齐阳龙。
中书令左手边是执掌门下省的坦坦翁桓温,右手是没能在权利变迁中接任白虢礼部尚书的失意人,继续执掌国子监的理学宗师姚白峰,还有从清水衙门礼部转去实权户部的白虢。
更有时值隆冬时节却尤为春风得意的某位皇亲国戚,嗯,就是那位借着佳婿的光,大摇大摆撞入京城视野的柴郡王。
这场漫长的讲武从午时一直进行到黄昏,都还没有收官的迹象,但是没有一人退场,甚至不断有新面孔涌入,人山人海。
期间更有监国天下的太子殿下携手太子妃,悄然半途加入。
很快又有老吏部尚书新中书省辅臣赵右龄不掩身份地破开人流,参与其中,坐在了一张临时新增的蒲团上。
相较赵右龄,由翰林院掌院升任吏部尚书的储相殷茂春就要含蓄低调许多,轻车简从到了国子监,跟年纪轻轻到令人发指的门下省左散骑常侍陈望并肩而立,既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但这两位足可称为中枢重臣的大人物,一个外廷首官的正二品,一个清贵无双的正三品,这一站就足足站了两个时辰。
因为他们站在极其靠后的位置,又没有扈从护驾更没有身穿朱紫官服,加上左右前后都是寒窗苦读圣贤书的国子监普通学子,没有谁知道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就杵着这么两位当朝大佬,只把他们当作了寻常的太安城儒士。
国子监持续喧嚣热闹,成为京城上上下下的热议焦点,国子监外的酒肆茶坊更是人满为患,等着那场辩论结局的水落石出。
不断有士子书生跑到街上大声汇报即时战况。
然而在几乎人去楼空的翰林院,出现了两张风尘仆仆的老面孔,一位是郁郁不得志潦倒多年的元先生,另外一位让当值官员差点忍不住当面翻起白眼,以前宋家两夫子称霸文坛的时候,那官员得人前人后都竖拇指夸赞一声好一位宋家雏凤,现在嘛,两位夫子都死了不说,还谈不上有啥哀荣,谁不知道风光无限的宋家是肯定没机会东山再起了?没毛的雏凤不如鸡,谁还乐意把你贬至贫寒地方当个小县尉的宋恪礼当棵葱?这样的冷灶要是还能烧成,老子就把灶灰全吃了!这名从七品清流官员倒是没太过拿捏架子给脸色,终究先前出门访亲的元朴元黄门还在翰林院挂着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为了一个宋恪礼损了多年八面玲珑点滴积攒下来的功德。
元朴,或者说离阳帝师元本溪在自己屋内落座后,半寸舌的口齿自然含糊不清,不去国子监看一看?那里是你宋家的兴起之地。
跟随元先生结伴走过大江南北的宋恪礼摇摇头,平静道:旧地重游无济于事。
元本溪沉默片刻,缓缓道:陈望,孙寅,以后就是你的政敌了。
他们不论事功学问,都不输你。
不过这两人率先由暗转明,这是你最大的劣势,也是你唯一的优势。
宋恪礼点点头。
————暮色中,相距翰林院不远的赵家瓮尚书省衙门,一名紫髯碧眼的高大老人独自走到御街上,站在这条天底下最雄伟宽阔的街道中央,背对皇城大门,望向南方的天空。
老人没来由记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一场偶然相逢,那时候,那人也很年轻,起码腿就没瘸。
当时自己被恩师故意压在翰林院,而至交好友已经在兵部担任司驾主事,其余同年进士也都各自有了一份锦绣前程。
那是一个文人被武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节,往前推十年,文人便如伶人,在朝堂上只配给武将当应声虫,若是再往前推移个几十年,王朝内处处藩镇割据,人人封疆裂土,读书人连应声虫都难做,马屁没拍对,或者拍得花团锦簇但是被武人误会了或者听不懂,说不定就会被直接喀嚓一下砍掉脑袋,这么一个王朝,不说中原正统的大楚,就是给大楚心甘情愿当奴做婢的东越,也有资格笑话这个北方的邻居是一群未开化的蠢蛮子。
而他因为生得紫髯碧眼,连中原人眼中的离阳北蛮子都要冷嘲热讽。
在某个读书人日子终于略微好过些的深秋季节,那是一个天气阴沉的日子,他去兵部衙门找好友开后门借阅一份有关两辽疆土的舆图,等他如愿以偿拿到舆图,结果滂沱大雨骤至,不敢让雨水沾湿舆图,只好在衙门口檐下躲雨,可那场肃杀大雨始终不停歇,他就只能老老实实等着。
然后他看到一个年轻人撑伞而至,手里拎着个小木箱子。
对这个人,他见之不喜,因为此人身上有着浓厚的武人气焰,观其身上装束,大概是个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杂号校尉,兵部衙门庭院深深,有数重数进,他猜测这人恐怕也就在第一进院子就止步了,果不其然,那家伙被阻在第一进的院子里,他就没有再去上心在意了,只是等雨的时候,偶尔转头瞥一眼,看到那个貌不惊人的年轻武人孤伶伶站在大雨中,就这么一直淋着雨,雨伞放在脚边,还有那只打开的箱子,白花花的,应该是银子。
只是这丁点儿银子,在胃口能吞天的兵部老爷眼中算什么,同僚三四人喝上一顿花酒的事情而已。
他依稀听到那个吃了闭门羹的年轻人的话语,颠来倒去就是一个意思几句话,我徐骁拿脑袋跟诸位大人保证!只需给我一千兵马一个月,只要一个月,下次拜会大人,就会让人扛来十箱,十箱黄金!雨一直下,他听到那个院中年轻人不断大声说话,不断妥协。
从一千兵马减少到了八百,再到五百。
而箱子也从十箱增加到了二十,再到三十箱。
当大雨终于渐渐转小的时候,兴许是在里头悠哉游哉饮茶笑谈的兵部老爷们,觉得差不多可以出门返家了,陆陆续续有三三两两的大人物走出重重庭院,谈笑风生聊着天,目不斜视地跟那个年轻人擦肩而过,后来有个职方主事倒是终于打量了一眼,却不是看那个讨要兵马的年轻人,而是看了眼箱子里被雨水浸润着的银子,发出一声嗤笑,似乎还阴阳怪气说了句话,只是当时在门口躲避出院众人的他没能听清。
他想着既然雨还没有完全停掉,干脆就等院内好友结束事务再说。
可能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他看到一位身穿虎豹补子的老人负手走出院子,身边有一位兵部属官殷勤帮忙撑着伞,伞面全都倾斜向老人。
老人经过那年轻人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用脚踢了踢箱子。
因为雨小了许多,他听清楚了那场身份悬殊的对话。
哪里人呀?末将徐骁,来自辽东锦州!打败仗啦?是!但是末将兄弟七百人,吃掉了洪成璀两个主力营,其中一营还是骑军……什么主力什么骑军的,都是废话嘛,输了就是输了。
本官只问你一句,本官就当小赌怡情一次,给你点人手,但是你小子真能赚回本?能!嗯,那行吧,本官给你个虎符,可以去右卫军调遣三百人,至于箱子,对了,你先前说是扛来多少只?回大人,是三十。
三十?五十!呦,还挺上道。
行,本官就给你三百人,记得回头把箱子直接搬去本官府上。
谢过大人!末将定不辜负大人恩德!哦,差点忘了,你叫什么来着?本官可不希望到时候想杀人都不知道找谁去。
锦州营徐骁!最后,那名兵部大佬走出衙门大门,身边跟着那个屁颠屁颠一手为其撑伞的官员,一手卖力拎着那只箱子。
他看到那个年轻武将双拳紧握站在雨中,腰杆始终挺直,不过手中多了一枚虎符。
年轻人将虎符放入怀中,弯腰捡起雨伞,转身走向大门。
他在年轻武将捡伞的时候就已经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面朝南方。
后者没有急于撑伞,而是在门口檐下停下脚步,似乎看见了他,主动开口笑问道:还在等雨停?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那家伙就朝他咧了咧嘴,很干脆利落地把伞抛来,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大步走下台阶,踩在泥泞中,渐行渐远。
那一天,他张巨鹿记住了那个年轻武人的名字。
徐骁。
那一年,还没有用上永徽这个年号。
偶遇的两个年轻人,一个还不是权倾天下的当朝首辅,一个还不是功无可封的大将军。
更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政敌。
在这个祥符元年的末尾,只剩下他这个已是老人的张巨鹿了。
站在御道上的老人缓缓回过神,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不喜饮酒,要是能在地下能遇见你,得请你喝一杯。
不过在这之前,就让我为北凉撑一回伞吧。
不为你徐骁,只为北凉百姓,亦是离阳百姓。
————祥符元年末,皇帝赵惇巡边回京。
御史台和六科给事中联名弹劾一人。
离阳首辅张巨鹿下诏狱,朝廷公布天下十大罪。
皇帝下旨,诛九族。
------------第一百四十章 天下动静,除夕(中)广陵道和南疆道接壤处的祥州,因一条年岁并不久远的杏子巷而著称于世,这条巷子两侧都是江南庭院,虽不宏大却精致,住客也不是达官显贵,而是一些当年没有参与洪嘉北奔的落难文人,既有遁世的西楚遗民,也有上阴学宫心灰意冷的先生,这些读书人落脚时,委实是手头拮据,建造不出什么大宅子。
范家府邸便在杏子巷的最深远处,范氏曾是南唐富可敌国的豪阀,这一房范氏先辈在当年逃难前的分家时不要珍宝,唯独要了那一整楼最不易携带的藏书,这二十余年捉襟见肘,若不是靠贩卖新楼内的古籍,否则就沦落到揭不开锅的境地了。
离阳昌盛,国运兴,棋运亦兴。
好在范家出了一个不爱功名的棋痴范长后,与离阳朝廷新科探花吴从先并称为先后双九,两人不到三十岁,就已是打遍广陵江以南无敌手,尤其是后来成为京城八俊之一的探花郎吴从先,登科后被皇帝陛下钦点与离阳棋待诏四位大国手交战,四战全胜,获得了匪夷所思的战绩,而在先后之争中略胜一筹的范长后,就顺势成为隐约的离阳棋坛第一人,新获范十段美誉。
范长后所居的杏子巷一时间车马喧嚣,只是这位棋痴一直闭门谢客,在棋盘上闲谈温和,大方正派的范长侯,在生活中显得尤为拒人千里。
范家藏书于宽心求恕两阁,其中求恕阁三层硬山顶,进深各六间,前后有廊,楼前凿有一口正正方方的天井,占地三亩,青砖铺地,不生一根杂草,为夏季晒书所用。
不久前刚刚成为范氏家主的范长后定下数条严苛的藏书规矩,其中有代不分书书不出阁,外姓与本姓女子皆不得登楼入阁,藏书柜匙由多房嫡长掌管。
今天是个冬日温煦的好天气,适宜晒书驱除霉湿,一名相貌清雅的青衫男子把一捧捧刻本摹本取出阁楼,摊开放在求恕阁前的天井青砖地面上,亲历亲为,并没有让仆役代劳。
一个脸颊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少女蹲在地上,随手翻开那些书籍,不是看得津津有味而是眉头紧皱。
看了眼她的背影,男子莞尔一笑,伸了伸懒腰,瞥见一个巨大身影坐在天井边缘日光与阴影交错的台阶上,默不作声。
男子的愉悦心情浮起一抹阴霾,这个魁梧巨人拜访范家的方式极其震撼,没有递交名帖也没有叩响门扉,而是从天而落,砸在了范家后院的池塘中。
当时范长后正与人下棋,陷入殚精竭虑的长考,对弈之人让他把那个访客带来,范长后叮嘱家内听闻声响的下人不要声张,然后这个魁梧如天庭神人的家伙就跟那一老一小形影不离,从不说话。
正是范十段范长后的男子走到老人身旁,老人坐在一根小板凳上,身前摆放了一张金丝楠木棋盘,手边有一小盏白盐,一碟脆生生的白萝卜,一碗白米饭。
在那个肌肤金黄的魁梧客人出现后,老人就摆出了眼前这局残棋,然后也不落子,不言不语。
除非是那个少女跟老人说话,哪怕是范长后说什么,老人也都懒得搭理。
范长后此时站在老人身后,对着那副大势已成的官子局,心中满腹狐疑,黑白棋子犬牙交错,是典型的斗力之局,很不讲究棋形,但以范长后的眼光来看,这局棋远远不值得老人如此用心对待。
要知道他范长后在世人眼中是无师自通,且公认材质鲁钝,仅就天资而言,与少年成名的吴从先相差十万八千里,只是靠着一股韧劲才得以大器晚成,在前几年终于得以跟吴从先旗鼓相当。
但是范长后当然是有师父的,而且还是春秋棋甲的黄龙士,若非如此,他范长后的大器晚成肯定要再晚二十年。
当今天下,围棋以九段最高,那几位身在帝王身畔的棋待诏顶尖国手,都是毋庸置疑的强九,乡野高人也有些具备九段实力的高手,却未必当得一个强字,而上阴学宫求学而扬名的北凉郡主徐渭熊有徐十且十三的说法,徐十是说这位女子实力远超九段高手,是当之无愧的十段大国手,徐十三则是说她往往能下出十三段一般神鬼莫测的卓绝妙手,故而跟西楚曹官子算是同一流的围棋圣手,范长后自认范十段的称号勉强担当,但对上徐渭熊和曹长卿还要差很多,有着一子之差的巨大距离,至于跟眼前这个师父相比,嘿,这次惊喜的师徒重逢,授业恩师让他两子,范长后依旧是十战皆负。
老人盯着棋局,抓起一撮盐撒在萝卜上,开口问道:月天,还记得当年我跟你下第一局棋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字月天号佛子的范长后毕恭毕敬答道:师父说了两句话,一句话是真正功夫在棋外,一句是棋下得再好,也就那么回事,会下棋和会做人,天壤之别。
春秋第一魔头黄龙士嗯了一声,嚼着清淡寡味只有些许咸意的萝卜,所以我除了教你下棋,更要你不可耽搁了做学问。
现在吴从先在京城一举成名,你不争什么,反而比吴从先更出名,将来离阳朝廷不管谁坐龙椅,是姓赵还是姓什么,都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范长后轻声问道:师父为何要我跟燕敕王世子殿下交好?是因皇帝杀首辅张巨鹿而失望吗?黄龙士笑着反问道:月天你难道觉得碧眼儿不该杀?范长后不敢跟师父故弄玄虚,坦白说道:就算皇帝要为太子赵篆铺路,杀张巨鹿一人足矣,诛九族,火候则而过了。
黄龙士笑了笑,先不说火候大小,你先说说看碧眼儿为何是必死之局。
范长后走到棋局对面,正襟危坐,沉声道:首辅张巨鹿大兴科举,为寒门子弟打开龙门,且门下永徽公卿出现了殷茂春、赵右龄之流,不但是能臣,而且在张巨鹿的庇护下,得以庙堂上顺风顺水浸淫官场多年,愈发熟稔帝王心思和朝堂规矩,既知道如何明哲保身,又知晓如何养望蓄势的同时赚取青史留名,这等臣子,比起春秋之中那些君要臣死臣情愿赴死的骨鲠‘忠臣’,不一样了,即便君要臣死,臣可以不死,心底也不愿轻生。
以后不断涌现的寒士重臣,既然出身市井,几十年积攒的家底丢了便丢了,在某些时刻,不似根深蒂固的门阀子弟,要更富有舍得一身剁的气概。
张巨鹿是永徽之春的缔造者,更是满朝寒士穿紫黄的始作俑者,这是一死。
黄龙士抓起一捧白米饭塞入嘴中,缓缓笑道:远远不够。
太子赵篆要登基,不出意外,会是一位太平盛世皇帝,身无军功,但是朝堂上若是文有张巨鹿,武有顾剑棠,新帝赵篆便极难服众。
当今天子对首辅大人不断下出‘试应手’,晋兰亭的弹劾,大将军杨慎杏对蓟州忠烈韩家的旧事重提,破格提拔柴郡王的女婿陈望,召齐阳龙进京,重新启用中书省门下省用以抗衡尚书省,诸多手段,一直在步步紧逼首辅,张巨鹿看似从头到尾都是选择步步后退,自行裁撤张庐势力,接连舍弃赵右龄、殷茂春和白虢,仅留下公认最无宰辅器格的王雄贵,甚至在张庐最后一根栋梁的户部尚书王雄贵被贬为广陵道经略使离开京城,张巨鹿依然没有出声。
范长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是,但是只要张巨鹿不死,哪怕自己‘引咎’辞官,这位文官领袖丢了官后返乡隐居山林,那么本来就是用作抗衡张巨鹿作为过度的大祭酒齐阳龙,就会很尴尬,而且张巨鹿是几岁,齐阳龙又是几岁?到时候天下格局一有风吹草动,不在庙堂而在江湖的张巨鹿,反而会有机会成为众望所归的救世之人。
今时今日张巨鹿和齐阳龙的悬殊待遇,以及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届时恰好就要颠倒过来,皇帝陛下岂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岂会留给太子一个烂摊子。
若是仅有此论,没有我先前所说的张巨鹿第一死,还可以作为君王驾驭臣子的制衡术,可是既然将来是一个没有大战事的王朝,加上朝中越来越人才济济,皇帝的祥符之春,比起张巨鹿的永徽之春并不差,赵家为何要留你张巨鹿何用?!黄龙士点点头,张巨鹿这二十年,是雪中送炭,不能杀。
以后就只能做些锦上添花的勾当,尾大不掉,确实可以早点杀。
这也算是一死。
两死了,你继续说。
范长后显然胸有成竹,打好了早有定论的满腹草稿,没有什么停滞思索,娓娓道来,先前两死,是当今天子要考虑的身后事,此时凉莽大战和平定广陵则是迫在眉睫的眼前事。
张巨鹿生前四面树敌,其中三面死敌分别是皇室勋贵,门阀文臣,地方武将,这三者一直对首辅大人憋着口滔天恶气,皇室宗亲这二十年过着过街老鼠一般的苦日子,当初原本以为离阳赵室先帝一统天下,他们都是功臣,又是赵姓人,理所当然可以与皇帝共享江山,不料被徐骁和张巨鹿两个人一文一武就分走了全部功劳,如何能忍?有张巨鹿这颗拦路石站在庙堂一日,那些世族身份的臣子如何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张巨鹿越是大公无私,这群人为家族谋取利益就越难下手,当时张巨鹿要大刀阔斧治理胥吏、盐政和漕运三事,磕磕碰碰,工部老尚书不惜冒着惹怒首辅大人也要替人出头从中作梗,老尚书为谁出头?自然是为这一大帮家族盘踞地方的文臣。
文武之争是历朝历代的惯例,张巨鹿可以凭借手腕摆平党政气焰,但是用广陵靖难的阳谋,借机不断削藩和抑武,阎震春,杨慎杏,几大藩王,都成为实力折损的棋子,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将亦是不能忍的。
皇帝杀恶人张巨鹿,让三方势力出一口恶气,可谓一箭双雕,事后由新天子来安抚众人,便可算一举三得了。
黄龙士脸色平静道:这也是一死。
不过有件事你没有点透,这一死的必死之处在于,张巨鹿在权势巅峰时若是被罢官,那么张巨鹿积怨已久的三个死敌胸中那口恶气,也算吐出大半,气易出而难聚,以后他们再想跟这位碧眼儿争斗,也就很难再有不死不休的决心了,抱着这种心态跟碧眼儿斗,就算新皇帝给他们撑腰,肯定还是会被张巨鹿随手弄垮青党一样分而治之。
范长后正色肃然道:徒儿受教!黄龙士伸手去抓所剩无几的萝卜,瞥了眼这位赢得棋坛佛子名号的徒弟,问道:这就没了?那比你在襄樊城的那个小师弟可要差了太多。
范长后微笑道:张巨鹿不结党自断羽翼也就罢了,还故意跟最大臂助的坦坦翁分道扬镳,彻底沦为孤家寡人,若非如此,那些无知士子哪里有胆子在张巨鹿门口投掷罪状书,来沽名钓誉?这幅景象,跟当年是个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就得骂上一骂人屠徐骁,如出一辙啊。
若是桓温坚定站在首辅身侧,别说他们这帮一腔热血的读书人,就是晋三郎也没这份气魄。
少了桓温的张巨鹿,又是一死。
黄龙士不置可否,只是岔开了话题,眯起眼望向那盏盐和那碗饭,笑道:名士风流多逸事,这些流传朝野的逸事,就像读书人的盐,光吃白饭就没滋味了,死不了人,但就是缺了那股精气神。
早先偏居一隅藩镇林立的离阳,文人成天被武人欺负得半死不活,自然屁大点的逸事都没有。
碧眼儿确实了不得,才短短一个永徽,就有翰林院当值黄门郎醺醉而眠,天子亲自为其披裘,更有坦坦翁在禁中温酒一壶论天下。
所以说啊,天下读书人膝盖虽说还弯着,但是腰杆子终于还是直起了。
范长后抬头望了一眼那些日光下洒着的书籍,感慨道:儿时那场丧家犬的颠沛流离,记忆犹新,那些驻守关卡的武将只认金银,处处刁难也就罢了,最让我难以释怀的是他们用长矛挑起书箱,满箱子读书人命根子的孤本珍本就那么散落满地,被肆意践踏。
我想一个书籍能安然晒太阳的世道,就是我们读书人的好世道吧。
范长后唏嘘之后,深呼吸一口气,说道:张巨鹿科举舞弊,长子侵吞良田,地方上家族与民夺利,罪证确凿……说到这里,范长后苦笑道:真是滑稽的‘罪证确凿’啊,后两者应该是真,可若说张巨鹿泄露考题,恐怕谁都觉得荒诞吧。
不管真相如何,加上那桩牵连到老首辅的韩家惨案,这又是一死。
范长后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隐约有些怒气,这也就罢了,十大罪中竟还有私通边军一事,私通谁?倾斜半国赋税打造东线以御北莽,那是先帝定下的国之大纲,张巨鹿何罪之有?黄龙士摇头道:这条罪状说得最为晦涩,你猜错了,这一条不是顾剑棠,是在说北凉。
当然,这里头也有顺便敲打顾剑棠身后北地数十万边关将士的意思。
张巨鹿掌权后看似步步为营竭力压制北凉徐家,但其实那都是表里现象,北凉边关该拿到的好处没有减少。
换成其他人来当首辅,朝廷这边也许会乌烟瘴气,但起码北凉那边会更加难受。
这是张巨鹿在拿损耗君臣情分的代价,为王朝西北换取一份隐蔽的安稳。
这,当然是一死。
范长后愕然,继而站起身,面朝北方重重作了一揖。
黄龙士冷笑道:是不是愈发觉得碧眼儿不该死了?别看当下好像有无数人为首辅大人的倒台,偷偷拍手称快,其实真正的明眼人,尤其是像你这种打心底认为‘民为重君为轻’的读书人,一个个都在咬牙不语。
你以为当时好像所有人都在骂徐瘸子,就真是所有人在仇视北凉了?碧眼儿,坦坦翁,顾剑棠,阎震春,卢白颉卢升象,还有许拱等等,真是只有仇视而无由衷敬仰?要知道当时徐骁带着北凉亲骑披甲策马南下,率领前往边境阻截徐凤年的顾剑棠嫡系大将蔡楠,整整六万人马,面对那个老瘸子,别说与之一战了,而且直接心服口服地跪下了,只说了句很多将士都清清楚楚听在耳中的‘末将参见北凉王’,不但是他这个被朝廷寄予厚望用以压缩北凉生存空间的大将军蔡楠,六万甲士都一样的心思,把远远见着大将军徐骁一面视为一生中的莫大荣耀,结果到最后,成了徐骁代替顾剑棠巡视顾家铁骑,庙堂文臣私下说起来愤愤不平,但是离阳各地的武将士卒那可都不觉得有啥丢人现眼的。
徐骁如此跋扈而霸气,是他应得的,张巨鹿有你这样的读书人默默记在心中,同样也是碧眼儿应得的。
故而这又是碧眼儿的一死!黄龙士面无表情从棋盒中捻起一枚棋子,轻声道:太子赵篆对这位首辅素无好感,曾经试图结好张巨鹿幼子张边关,无果。
乱世养武将,治世重文臣,此人注定会是个文人皇帝,但为了文武平衡,必然要延续先帝赵惇留下尚书门下中书三省相互掣肘的的棋局,阁臣会比当下更多,但文臣领袖绝对不能要有。
赵篆要坐稳龙椅,张巨鹿又是一死。
张巨鹿看事情比所有人都要远,以自污导致身败名裂,且不留退路,警醒后世。
碧眼儿无比清楚以后形成文人治国的格局,刑不上大夫这个‘礼’,会被文臣反复提起。
自永徽元年起,尚书省独大,不说六部尚书,就是侍郎也没有一个被杀头,若是按照当下的势头,离阳以后就更难死‘士大夫’了。
这其中有件事的苗头很有意思,那就是宗室贵胄和豪阀子弟的贪渎,多少讲究一个吃相,可寒士出身的文臣,抖落掉身上的泥巴后,就要更加没脸没皮,手段也更加隐蔽,碧眼儿显然对此是心知肚明的,所以这一死,是他自求的。
只不过在我看来,死一个首辅,对待‘世风日下’的后世,实在是用处不大。
但正因为如此,张巨鹿这一死,最让我黄龙士佩服。
皇帝赵惇要他死,张巨鹿愿意死,又是一死。
这一死,是读书人货与帝王家的最无奈,但也是读书人问心无愧的最风流。
双指拈棋始终不落于棋盘上的黄龙士不再言语,盐、米饭和萝卜早已吃得一干二净。
范长后轻声道:张巨鹿有九死了。
黄龙士低头看着棋局笑问道:都说九死一生,你觉得碧眼儿还有那一线生机吗?范长后摇头道:众人要他死,他又不想生,如何能活?黄龙士把那枚白棋敲在东北棋盘一处,而且还重新正了正位置,范长后十分惊奇,师父与自己对弈,向来落子如飞,更不要说刻意去摆正已经落子的棋子位置了。
因为黄龙士说过落子即生根,世事从来如此无情,世上就算有长生丹,也不可能有后悔药。
这让原本对棋局没了兴致的范长后重新生出好奇,仔细看去,在这位翻十段专心致志找寻答案的时候,黄龙士弯腰伸手从棋盒中抓起一枚黑棋,望向棋盘上偏西的位置,握棋子的两根手指在那里画了个一圈,淡然道:先前你看我一气呵成摆成这副棋局,别看此地貌似大战正酣,黑白双方对杀极其巨力,但其实很可笑,很有可能无关大局。
跟黄龙士面对面而坐的范长后心头一跳,俯瞰棋局,接连问道:是离阳北莽对峙局?!这里是北凉?北凉拥有三十万铁骑,怎么可能无关大局?师父,我真的想不通,可以帮徒儿解惑吗?黄龙士将那枚黑棋丢回棋盒,笑道:你一个范十段怎能猜到北莽太平令的下一步。
别费脑子了,给你一百年也想不出来的。
下棋能有你这份功力,差不多可以了,以后就想着怎么在新朝局中搏取功名吧。
棋力越高,为人越虚啊。
范长后小心翼翼看了眼自己的师父。
黄龙士笑道:说的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师父和那位北莽帝师不在其中。
范长后问道:那西楚曹长卿?黄龙士笑道:一半一半。
知其不可而为之,他啊,就是个傻子。
曹长卿整个后半辈子,其实都在争一口气,毫无意义。
远处传来呵一声。
似乎是在嘲笑这老头儿胡吹牛皮指点天下,黄龙士有些尴尬,范长后看到师父吃瘪,则想笑不敢笑。
黄龙士站起身,走到还在那儿翻书的小姑娘身边,揉了揉她的脑袋,很心疼地叹息道:闺女啊,以后别找那铜人的麻烦了,你杀不掉的。
老人拿起一本书,走向正是被齐玄帧一把丢到广陵道此地的北莽铜人师祖身边坐下,但是很快被呵呵姑娘挤在两人中间,黄龙士不得不往边上挪了挪屁股,伸出手掌放在书本上,感受着日光残留的温暖,说道:我年轻时候去斩魔台拜访过齐玄帧,那位大真人说了句自己提笔写书,不如清风翻书人看书。
我黄龙士是不信也不答应的。
否则这一遭,就白走了。
铜人师祖一言不发。
黄龙士转头问道:还有多久?铜人师祖依旧双目无神望向正前方。
求恕阁的这一方天井,重归寂静无声。
一日复一日,全天下终于都知道当朝首辅张巨鹿死了,死在狱中。
那时候,世人才记起一个该死却不死的老王八,好像很早以前就送给当时如日中天的首辅大人一句晦气谶语。
难过除夕。
那时候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好像大魔头黄三甲所有的断言,都一一应验了。
除夕,月穷岁尽,故而与新春首尾相连。
旧岁至此而除,另换新岁。
祥符元年的除夕夜,杏子巷不论老幼都在燃灯守夜迎新年,范家也是如此。
宽心阁前,铜人师祖站在天井中央,举头望天。
小姑娘和范长后坐在石阶上。
小姑娘板着脸。
范长后则是像个孩子低头哽咽。
白天里,师父破天荒耐心跟他说了许多事情许多道理,说了几位仍然在世大幕僚的各自谋划布局,说了离阳太子赵篆和燕敕王世子赵篆的优劣,说了他应当如何策应小师弟陆诩,如何在几大股势力的血腥绞杀中脱颖而出,甚至连如何功成身退都说与他听了。
最后师父跟他说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就像是后世史书上给他范长后的一句盖棺定论:范长后,喜功名,擅权术,文采斐然,内酷烈而外温和,离阳中兴六臣之一,善终,谥文贞。
阁内,独占春秋三甲的老人手持一盏油灯,安静走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灯芯渐燃渐短,随着新春将至,灯芯越短。
灯火飘摇,就要熄灭。
黄龙士走到窗口,望向夜空,笑容洒脱,呢喃低语道:很高兴遇见你们,叶白夔,徐骁,张巨鹿,元本溪,李义山,赵长陵,顾剑棠,纳兰右慈,桓温,齐阳龙,曹长卿,李当心。
老人举起那盏油灯,敬你们,敬春秋,敬你们的金戈铁马,敬你们的写意风流!老人打开窗户,将油尽灯枯的那盏油灯随手丢出窗外,哈哈大笑道:我这一生,何其壮哉!------------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下动静,迎新(下)在祥符元年那个多事之秋的时节,广陵道的战况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的同时腹诽不已,杨慎杏兵出蓟州被瓮中捉鳖,阎震春三万精骑全军覆没,虽然结局不堪,但好歹都真刀真枪跟西楚叛军对上了,对比之下,几支靖难王师的扭扭捏捏简直是让朝野上下都感到荒唐!淮南王赵英率军离开辖境后屯扎滑山,按兵不动,靖安王赵珣的六千骑在到达蒿鳌湖后,也没了动静,至于那位燕敕王世子,除了一路北上的途中惹得鸡飞狗跳,真到了广陵道南部,干脆彻底没影了,敢情你这位殿下根本不是奔着靖难去的,而是大摇大摆打秋风养秋膘来了?但是再过几天就是祥符二年的年关时分,淮南王的出兵让人精神一振,离阳对这位性子软弱著称于世的藩王大为改观,竟是一举连克滑山以东黄羊、小腥、恨这三关!其中黄羊关守将宋武阳原本已经参与叛乱,在关隘竖起了姜字大旗,但是淮南王赵英列阵关外一里路,一骑独出,招降宋武阳,后者下令城弩射杀,结果被副将王檄突然拔刀斩杀当场,王檄开门迎接淮南王赵英麾下大军入关。
淮南王以降将王檄三千兵马为先锋,连夜奔袭小腥关,守将纪云坚决不降。
赵英下令强攻,亲自督战,王檄部卒冒着箭雨先填壕沟,再架云梯以蚁附之势攻城,两次攻城,阵亡五百余人,亲身陷阵的王檄浑身浴血,请求休战,赵英不许,让王檄一旁观战,下令嫡系亲军展开攻城,黄昏时刻,源源不断的床弩、投石车和撞城木陆续赶到战场,双方血战至夜幕降临,淮南步卒战死于城下八百人,赵英始终握鞭骑马位于赵字大旗之下,无动于衷。
第二日拂晓,再度展开攻城,赵英心腹将领夏屏率领八十先登死士首次攻上城头,全部力战而亡,夏屏尸体被守将纪云以铁矛捅落城头。
王檄愤而请战,蚁附而上,一身铁甲嵌入羽箭六七枝,被巨石擦在肩头,砸回地面,起身后攀梯而上,又被一锅滚烫油汁当头泼下,从云梯坠地,亲卫冒死抬回。
身穿那件明黄藩王蟒袍的赵英,望着无比胶着的惨烈战况,耳中充斥着城头那边的哀嚎和喊杀声,以及自己身旁的擂鼓声,当然还有寒风吹动赵字大旗的猎猎作响声,这位在离阳王朝一直只是众人讥讽对象的赵姓男子,缓缓抬起头看着旗帜所绣的那个赵字,嘴唇抿起,似有一种负重多年终于如释重负的解脱笑意。
攻城一方的撞城锤木都换上了第四架,最远可及三百步仍具有可观杀伤力的巨大床弩也毁坏大半,而小腥关几座弩台上的弩机早已没有密集弩箭可射,零零星星,再无气焰。
但是誓死与城关共存亡的小腥关依然垂死挣扎,防御凶悍,钉满长五寸重六两钉子两千多颗、四面装刃以增杀伤的狼牙拍悉数破烂,城上绞车施放且可以收回的夜叉檑和车脚檑更是断了粗壮绳索,但是城头上还是不断有勇健甲士抛下锋锐铁钩和长铁链组成的铁鸮子,狠狠抛出后,即可钩住攻城士卒的盔甲甚至是身躯,就像钓鱼一般将上钩之人悬挂在半空。
更有形状奇特的剉子斧或钩刺或铲砍攀城之人的手臂。
稍稍策马靠近战场的赵英就亲眼看到一名士卒的整条胳膊被铲断,那手臂便先于士卒从城头掉落。
赵英对此无动于衷,神情漠然地掉转马头。
岌岌可危的小腥关告急,纪云不得不命快骑出东城门求救于恨这关,约定双方在清晨卯时一起奇袭淮南王大营,小腥关到时候会主动打开城门冲出养精蓄锐的两百骑军,纪云领头冲阵,骑军之后就是小腥关仅剩的四百人。
赵英命麾下高手率十骑精锐斥候追杀,不料还是被负伤逃脱。
第二天寅时,知道小腥关注定无法再守的纪云果真怀必死之心,跟两百骑军出现在城内门口,不管恨这关主将是否救援,他都会为了大楚而战死,正值壮年的纪云不是不惜命,不是不懂时务,但是在他二十岁那一年的及冠,没有出现本该为其授冠的父亲,也没有观礼庆贺的大宾,是他自己为自己加缁布冠,因为身为大楚武将的纪海早已战死沙场,叔伯三人亦是相继战死。
坐在战马上的纪云让部下打开城门前,回头看了眼那些火把照耀下的一张张脸庞,没有说话,只是猛然抱拳。
这一天,西楚叛军小腥关守将纪云,于卯时出城主动冲击淮南王。
只是赵英大军似乎早有所料,有条不紊地列阵而守。
而三关中骑兵数量最多的恨这关,不顾西线主将谢西陲当时定下的据守军令,倾巢出动,八百骑军和两千五百步卒火速救援,被守株待兔的赵英真正主力在半途中打了个,先锋八百骑在劲弩攒射之下伤亡惨重,大军一触即溃,主将副将皆在混乱中被淮南王游骑射杀,只留下老弱残兵的恨这关城头比小腥关更早以一支奇兵换上赵字大旗,恨这关步卒统领带领七百兵马逃回城下后,自刎而死。
纪云在三次冲锋后,死于淮南王赵英大将侯大通的一支羽箭,透颅而过,坠马死绝。
小腥关两百骑四百步卒,同样全部死于冲阵。
身穿惹眼蟒袍的赵英下马走过那些尸体,慢步登上城头,望着东方升起的旭日,笑着说了句:日出有曜,羔裘如濡。
接连告捷三关在手的淮南王没有向太安城传递哪怕一封捷报,甚至没有就此占据广陵道西大门户之一的险隘恨这关,事实上这位藩王在破关后,就完全没有分兵消化胜果的意图,只是让重伤的王檄和他的残部继续留在黄羊关,在三关城头插上赵字大旗后,他率领所有淮南道士卒继续向东而行,兵锋直指险峻难攻的摇幽关,在恨这摇幽两关之间,是水网密布的广陵道西面难得一见的平原地带。
淮南王在恨这关稍作整顿后,带上了一切可供骑乘的战马,缓缓推进。
这个架势,仿佛是在安静等待紧急赶赴摇幽关的大楚西线主帅,那个年纪轻轻就让整个离阳朝记住名字的天才将领,谢西陲。
更靠近摇幽关的平原地带,双方都拥有足够整顿冲时间和斥候侦察的两军开始遥遥对峙,淮南王赵英下马后在蟒袍之外披上一具精致甲胄,背上一只珍藏多年的箭囊。
这位被讥讽为志大才疏的赵姓藩王,这个就藩之后常年酗酒装疯卖傻还要被当今天子多次申斥的可怜虫,这个在长子无故死于丹铜关后便一直膝下无子的男人,翻身上马,赵英直视前方,对身边两位跟随多年的将领笑道:侯大通,虞千山,夏屏先我们一步,跟咱们几个在年轻时约定那样死在战场上,现在轮到我们三人了。
这么多年,连累你们活得如此憋屈。
侯大通哈哈笑道:活得确实挺憋屈,这不死得挺痛快嘛。
等会儿我非得多杀几个西楚余孽,保证气死老夏,哈哈,忘记这家伙已经死了!虞千山比相貌粗野的侯大通更像个摇晃羽扇的文雅谋士,但也是披甲佩剑,微笑道:你们倒是痛快,难为我这个读书人了。
赵英在下令展开冲锋前,闭上眼睛,轻声道:父皇,儿臣不孝,这些年都没机会去皇陵敬酒。
今日就以血代酒。
淮南王赵英正前方,有两千重甲步卒列阵拒马,而步军两翼各有一千精骑,更有近千游骑远远游曳,伺机而动。
这一日,除去从淮南道各地征调的四千兵马,藩王赵英连同侯大通虞千山两员大将心腹,以及所有近卫亲军,人人战至阵亡,无一人是背后中箭矢而死,无一人是被游骑背后砍杀致死。
同一日,闻讯一路从蒿鳌湖疾驰赶来的靖安王赵珣六千骑,在黄昏时刻到达战场外围,在明知大势已去回天无力的前提下,在明知摇幽关仍有一千重骑纹丝不动的情况下,在亲眼看到淮南王赵英的尸体被西楚武将一矛挑落马背时候,年轻藩王赵珣依旧决然率军冲锋!六千青州骑,最终只剩下两百骑拼死护卫赵珣逃离战场。
这一战,参加靖难的两大藩王一死一伤。
正值年关,西楚叛军的摇幽关大捷,意味着本就不厚重的包围圈口子大开,两面漏风,对离阳朝廷而言可谓是雪上加霜,前者可以欢天喜地地辞旧迎新,后者则在阎震春战死后,京城再度笼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所幸继杨慎杏阎震春之后,又一位成名于春秋的持重老将在和主帅卢升象开诚布公地一番长谈后,带兵南下,三万大军直逼青秧盆地,不求大败西楚,只是力求救出大将军杨慎杏被困的四万蓟南步卒。
一直在佑露关停滞不前的骠毅大将军卢升象,也终于在万众瞩目中有所动静了,率军沿着豫东平原向南进军。
但最能安定人心的一件事,不是将近十万大军的调动,而只是因为两个人出现在了太安城。
一位是巡边返京后就让首辅大人下诏狱的皇帝陛下,一位是伴君而行的大将军顾剑棠。
那位曾经因为一件鸡毛蒜皮小事就对淮南王责罚的君主,回到太安城后只下了两道圣旨,前一道是让张巨鹿死得凄凉,不予谥号。
后一道是让藩王赵英死得极尽哀荣,谥其毅,且言朕若失股肱。
年关不好过,但终究还得跨过去。
太安城,爆竹声声辞旧岁,只是比起以往缺了那份喜庆气。
就这样,离阳朝廷迎来了祥符二年。
新的一年第一次早朝。
皇帝赵惇坐在龙椅上,这是这位君王登基以来不知道第几次这般坐北朝南了,他透过宽阔的殿门,透过宽阔的宫门,直直望向那条一览无余的御道。
帝王自当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
兴许是敏锐察觉到当今天子的走神,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堂禄没有按时喊出那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和殿外的臣子都恭敬低着头,收敛视线,屏气凝神安静等待,那些个对早朝一事苦不堪言的年迈老臣,都开始不露痕迹地打起盹来。
皇帝一点一点缓慢地收回视线,从那条好似没有尽头直达南疆的御道收回到宫门,皇帝还清清楚楚记得当年召见先灭大楚再平西蜀的两位武将,年长的那个瘸子,步子不急不缓,不是那种因为瘸拐的慢,而是一种走在这条为人臣子最该郑重其事的道路,却还不当回事的那种散漫,此人佩有一柄那名震天下的徐家刀,他的一步一步走近,让身为九五至尊的自己感到一种倍感耻辱的窒息感。
而瘸子身后的那个年轻人,相貌堂堂,一袭白衣,而且真是年轻啊,让人见之便心生亲近,尤其是他这个坐拥江山的新君,恨不得放低身架与之把臂言欢,在心底,新帝认为先帝可以有那个瘸子为之南征北战,那么他自己也该有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白衣兵圣,他一样可以像先帝那样富有魄力地给予一个年轻武将最大的权柄,最多的兵马,为他牵马送行,让他放开手脚去扬鞭塞外,君臣联手建立前无古人的边功。
只是当年那个白衣年轻人拒绝了,皇帝有失望,但没有生气。
再后来,皇帝看着那些日后熠熠生辉的年轻读书人也是这般在晨曦中,他们带着难以掩饰的拘谨和兴奋,一步步走入自己的视线。
殷茂春,赵右龄,白虢,王雄贵,郑贞贤,钱又建……琳琅满目。
他们共同缔造了离阳王朝的永徽之春。
而他们注定会与寡人一同在青史上流传千古。
永徽末年的朝会,庙堂上没有那两个桀骜难驯的碍眼藩王徐骁和赵炳,但是有顾剑棠、杨慎杏、阎震春这样的功勋武将,还有卢升象卢白颉有足够年月去积攒战功的青壮将领。
有张巨鹿、桓温、姚白峰这些渐渐老去的文臣领袖,有殷茂春这些正值壮年的名士,更有那些好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甲三名状元郎榜眼探花郎。
先帝曾经深深遗憾自己最早志在天下时,用人处处捉襟见肘。
但是他赵惇不一样,他真正感受到了坐拥江山的那种豪气。
皇帝又收回一些视线,看到了那座殿门。
那座门槛,就是一道至关重要的龙门,天底下所有官员都想要跨过。
他亲眼看着一位位官补子绣白鹇鹭鸶或是熊罴的年迈文官武将,年复一年跪在殿外广场上,眼巴巴看着这座老百姓口中的金銮殿,一直跪到躺进了棺材还没能进入其中。
也曾看到许多想笑但强忍着的场景,有人饿晕了晒晕了被太监抬走,有人憋不住尿急被发现申斥记过,甚至还有前一日为了抢花魁撕破脸、第二天便相互偷偷肘击的同僚。
还有人悄悄打着哈欠被他这个皇帝眼尖发现,开玩笑地故意板着脸喊他入殿听训,他记得那家伙不等他发话,吓得扑通一声趴在地,七尺男儿,不停磕头,泪流不止。
他温言问话,得知他此人前夜在户部衙门当值,几乎一宿没睡,便准他告假休息一天,他还笑着询问殿上的户部主官能否批准,当时还不是王雄贵更不是白虢坐户部尚书那个位置,素来以严谨闻名的老尚书难得玩笑附和了一句,陛下金口一开,臣不准也得准,六年后那个户部官员去了淮南道高升郡守,老尚书则早已致仕还乡。
皇帝再次收回视线,放在了大殿内。
西楚老太师孙希济的那把椅子没了,这个老头子当下应该是在西楚皇宫内站在那个小丫头的身前。
皇帝对这位老人谈不上憎恶,几次君臣对话,皇帝都佩服老人的渊博学识,甚至私下明言暂时只有西楚的水土才能赋予老人这种独到气态,当然只是暂时而已,老人也是真诚地点头认可。
这样的老人,哪怕去了西楚,皇帝觉得就算日后朝廷大军平定广陵道,只要老人还愿意活下去,那么离阳王朝就应该有让老人安享晚年的胸襟。
皇帝最后看着背对自己站着面面的年轻人,身穿正黄蟒袍。
是他的儿子,太子赵篆。
对于这个已经监国一段时日的儿子,皇帝没有什么不满意。
只是看着他,就难免对嫡长子赵武有些愧疚,所以他打算将那个据说风华绝代的陈渔远嫁边关的赵武。
而跃过太子的头顶,皇帝看到了一个刺眼的空位。
那附近有站在那里有些年头的门下省桓温,还多了一个新任中书令齐阳龙。
另一边还站着从两辽返回的大柱国顾剑棠。
就是唯独少了那个人。
皇帝双手下意识握紧龙椅的扶手。
他去了一趟诏狱,但是始终远远站着,一直从深夜站到了清晨,却没有走近去面对那人。
他怕,怕那个紫髯碧眼儿在狱中会狼狈不堪,怕自己会看到当朝首辅失魂落魄的模样。
但心底真正怕的是,怕这个叫张巨鹿的读书人,根本没有半点颓然,只会笑着骂他赵惇是一个昏君!嘴唇轻轻颤抖的皇帝悄悄松开手。
宋堂禄几乎是同时朗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寒气侵骨的夜色中,一对夫妇携手走在万籁寂静的宫中,走到一座雄伟大殿前,神采奕奕的男子转身帮妻子紧了紧狐裘的胸前绳结,然后抬头望向那座殿阁的顶部,伸手指了指,轻声笑道:肝胆相照,君臣共分秋月。
意气相投,兄弟共坐春风。
这是先帝与徐骁杨太岁在那儿的情谊。
男子侧身温柔握住妻子的双手,低头帮她呵了一口热气,然后说道:‘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这是赵衡七岁就在先帝跟前脱口而出的言语,我万万说不出。
‘弟愿无恙者有四,青山,藏书,美人与兄长。
’这是赵毅那个大胖墩说的,所以天下是我这个兄长的,但我乐意送给他一个广陵道。
赵炳那家伙少年时,经常自称可以听见床头短剑呜呜作龙虎吟,只是越年长越沉默寡言,我就把他打发去了南疆,打北莽,没他的事情。
至于赵英赵睢,我对他们一直没什么感情,但是赵英既然死得其所,我也不会吝啬什么。
男人看着眼眶泛红的妻子,突然笑了,我知道,我这是回光返照时日不多了。
他的妻子,母仪天下的皇后赵稚,把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
只是赵惇而不是什么皇帝的抚摸着妻子的头发,柔声道: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觉得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说来好笑,也许我面对那几位阁臣面对那些奏章的时间,都要比在你身边的时间更多。
赵稚突然问道:还记得我们当年那个把戏吗?那时候你只是皇子,我是皇子妃。
赵惇哈哈大笑,退后一步,一本正经作揖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稚也退后一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片刻后,赵惇捂着嘴,仍是不停咳嗽出声。
赵稚帮着轻柔捶背。
赵惇缓过来后,握紧她的手,走了。
赵稚嗯了一声。
她说道:陛下,知道吗?能嫁给你,我很开心。
能跟你白头偕老,更开心。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长得不够好看,但其实啊,你已经不能再好看了。
瞧瞧,你都有白头发了,我一样还是看不厌,还是跟当年初次看到你一模一样,一眼看到,就喜欢得不行,喜欢到此生再不会不喜欢了。
原来你也会说这些情话啊。
哈哈……情话自然是会说的,只是以前总以为天底下最好的情话,就是跟你一起走到了今天,还能让你知道我比初见钟情更喜欢你。
被紧紧牵着手的妇人停下脚步,呜咽抽泣,很没有一位女子母仪天下该有的风范。
他也跟着停脚,试图伸手帮她擦拭泪水。
但是他最终倒向了她。
她搂着他,虽然泪痕犹在,但眼神异常坚毅,压低声音说道:走了也好,你总算可以安心歇息了。
我会帮你看着这大好江山,帮你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篆儿……————才步入祥符二年,就传来一个天大的噩耗。
离阳王朝的开春,举国上下皆缟素。
偌大一座太安城,更是处处可闻哭声。
然后,一名当了二十多年皇子和只穿了才一年太子蟒服的赵姓年轻人,名正言顺地穿上了那件王朝独一份的衣服,君临天下。
年轻的一国之君,穿着无比合身的崭新龙袍。
高高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在满朝文武行跪拜大礼之时,面无表情地跟历代皇帝一样举目望向远方。
皇帝这时候本该是虚手一抬,不失礼仪地沉声说一句众卿平身。
但是他没有急着开口。
他眯着眼,尽情欣赏着殿内殿外黑压压的跪拜身影。
他不说话,就没有人可以起身。
因为从现在起,离阳皇帝就是他赵篆了啊!他有意无意瞥了眼西北方向,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翘起。
------------第一百四十二章 狼烟升起前在幽州边境胭脂郡,陶家是可以称为郡望的名门大族,族中子弟在幽州官场文武兼备,而且陶氏家风朴厚,陶氏家主陶锦藻极富善名,建造义仓储粮,多次开仓赈灾幽州。
在北莽百万大军压境北凉的时刻,胭脂郡许多大族都遵循狡兔三窟的治家理念,让年轻子弟携带财产偷偷转出北凉,唯独陶家没有任何动静。
一行人十数骑于这个开春时分的深夜赶赴陶家大宅,夜色中,马蹄密集踩在那条竖有朝廷御赐六座牌坊的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脆悠扬。
年过五十的陶锦藻先前得到一封措手不及的密报后,慌忙披衣而起,举家出动,大开仪门,一家百余口一起毕恭毕敬跪在门外石阶下。
为首一骑是个全身笼罩在厚重裘袍年轻人,身后是一名两缕雪白长眉的独臂老人,一名身材犹胜北地健儿的白衣女子,之后十余扈骑皆是负短弩佩凉刀,清一色白马。
陶锦藻两个待字闺中的孙女并肩跪着,忍不住壮起胆子偷瞄那位正笑着扶起祖父的公子哥,真是俊逸极了,皮囊好,气质更佳,她们猜测难道是某位趁着士子入凉而崛起得势的中原世家子?往日总能听说江南那边的书生,英俊且风雅,举手抬足都会有一股书香气,跟北凉本地男儿那是一个天一个地。
不过她们当然猜错了,外地士子在北凉官场纷纷见缝插针占据座椅是不假,但除了郁鸾刀在内屈指可数几人,还真没谁有资格能让陶氏家主如此兴师动众,令她们一见倾心的这位,正是率领十骑白马义从微服夜行胭脂郡的北凉王。
徐凤年跟陶锦藻快步走入大门,见一名妇人怀中的稚童生得清秀灵气,便摘下腰间的一枚玉佩,笑脸温煦送给那孩子当见面礼。
然后徐凤年先让陶家老幼妇孺都散去休息,只剩下陶锦藻陶文海父子相随,没有什么客套寒暄,徐凤年压低声音直截了当问道:从陵州赶来的最后一拨拂水房谍子都安置妥当了?心情激荡的陶锦藻平缓了一下情绪,禀报道:这一拨二十六人都已在各处安插完毕,三拨人马总计八十一人,加上先前从王府秘密派遣到胭脂郡的四位二品小宗师和十五位三品高手,在暗中可以相互策应,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潜入境内的北莽死士自投罗网。
如今边境各个关隘都已关闭门户,又有边军精锐游弩手和幽州当地斥候大举四处游曳,就算有些漏网之鱼越过防线,也很难深入幽州腹地刺杀官员。
徐凤年点了点头。
澹台平静、隋斜谷和白马义从自然不会参与密谈,只剩下徐凤年和陶家父子在一间雅室落座,窗外可见丛丛茂盛绿竹。
去年年末离阳各地降雪皆重,北凉更是如此,今年的倒春寒不如以往那么酷寒难熬,只是徐凤年坐下后也没有脱去那件裘子,陶锦藻陶文海父子二人也被赐座坐下,但很显然面对这位威名在外的年轻藩王,哪怕在自家地盘上,还是十分拘谨,反而像是寒酸客人,上了岁数的陶氏家主是敬畏,担任胭脂郡一个中县县尉的陶文海则是敬佩夺过畏惧。
很快就有一名身段婀娜的女子端来热姜茶,放下后又去房间角落屈膝坐下,弯腰娴熟伶俐地打开屉盒,将十数种珍贵香料放在她身前一方紫檀质地的小几案上。
檀案上先前陈设有典型的主婢三件,一瓶一炉一盒,炉为主瓶盒为婢。
徐凤年双手捧着姜茶喝了一口,顿时寒气驱除几分,浸润得心脾温暖,在这个难得浮生偷闲的间隙,下意识望向那个给人安静祥和感觉的女子,大概她便是那种所谓弱骨丰肌的动人女子,穿着轻重合宜,但是胸脯,腰臀处的衔接和跪坐的腿,种种圆润曲线不因冬日衣衫而消失。
徐凤年当然不至于心生旖旎,更没有半点要与她发生点什么的念头,只不过这般出彩女子,确实赏心悦目。
徐凤年是雅玩鉴赏的行家里手,说是宗师也不为过,否则太安城也不会对那些早年被北凉世子殿下用印章糟蹋为赝品的字画趋之若鹜,徐凤年一眼望去,就知道那只黄铜香炉出自南铸名家黄壅之手,炉子极富古意,冲淡刚健,经过多年养护,散发出一种鲜红的色泽,如同一柄名剑的精光四射。
如果没有意外,炉中灰,会是多年沉香焚烧后的残留,积攒而成,十年烧香半炉灰。
徐凤年有些心不在焉的神游万里,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年轻女子附近,陶锦藻会心一笑,自己个年龄最大的孙女这么多年一直不愿嫁人,害得他被一些个联姻不成的老友嘲笑为陶家有女,奇货可居。
不同于心眼活泛的父亲,陶文海始终在偷偷观察这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北凉王,由于陶家有个在拂水房挂名的隐蔽身份,陶文海很早就参与到北凉尤其是幽州军情谍报的传递,相比寻常北凉大族子孙,陶文海对徐凤年的好奇心要更丰富也更深刻。
徐凤年收回思绪,坦然道:失礼了。
那女子嫣然一笑。
徐凤年重重喝了口姜茶,放下茶杯,沉声道:按照褚禄山从南朝那边挖来的情报,北莽女帝很早就让李密弼布置了一个兵马未动刺客先行的计划,北莽江湖势力分成两块,绝大部分顶尖高手和所有末流武人都进入军中效力,而中层高手则划分给李密弼这个北莽谍子大头目,用以精准暗杀我们北凉的边军将校和境内文官,他们不会去褚禄山所在的北凉都护府自寻死路,但是像陶文海你这种北凉不可或缺的同时,又相对缺乏贴身护卫的中坚官员,是北莽死士的最佳刺杀对象。
徐凤年伸出手指轻轻转动茶杯,凉州以北的边关皆是城池军镇,拥有很大的纵深,对方很难找到机会,幽州就要复杂许多,葫芦口一带虽然有织网密布的大小戊堡烽燧,但初衷主要还是用以阻滞北莽大军的急速推进,对付这些秘密潜行的蛛网死士和江湖高手,就力所不逮了,就算燕文鸾大将军和幽州将军皇甫秤已经派出十六支五百人左右的精锐游骑,在边境线上捕杀漏网之鱼,相信还是很难奏效。
幽州方向真正的战场,还是会发生在境内,因此梧桐院和拂水房的游隼鹰士,主要还是要盯住如同胭脂郡这样的边境郡县。
不过别看游隼鹰士都已倾巢出动,真正计算起来,到时候注定会手忙脚乱。
陶文海轻轻看了眼父亲陶锦藻,后者点了点头,陶文海这才说道:王爷,下官现在最担心的是北莽在入境后,将队伍打散,每支队伍各自有一名或者数名顶尖高手领衔,就算我方有游隼鹰士暗中保护,用性命作为代价在死前传递出了讯息,我方附近死士在第一时间闻讯赶去那处战场四周围剿,怕就怕对方在之前袭杀中隐藏了实力,其实根本就没有要一击得逞便撤的意图,到时候我们反倒可能出现第二轮惨重伤亡,等到我们回过神,不得不集中几股主要势力前去堵截,说不定敌方其余尖端势力又开始悄悄动手了,我们自然顾此失彼。
说到这里,陶文海欲言又止,明显有些犹豫。
徐凤年笑道:直说无妨。
陶文海开门见山说道:毕竟我们北凉只是人口稀薄的一隅之地,这种相互比拼消耗高手力量的战争,并不占优。
尤其是北莽道德宗、棋剑乐府、公主坟和提兵山四大势力都已派出精锐加入其中,更有许多成名已久的北莽魔道枭雄也为李密弼驱策,我方在二品三品武道宗师的数目上肯定处于绝对劣势,但恰恰是这类角色,在刺杀和反刺杀的较量中可以发出最为一锤定音的效果,我们的大量轻骑游骑则很难发挥,说难听点,也许就会从头到尾被牵着鼻子走,连他们的衣角都未必抓得住。
徐凤年点头道:事实上,北莽那边明确身份的一品高手就有五位,分别是道德宗的掌律长老,棋剑乐府的大乐府,公主坟的小念头,还有两个榜上有名的魔头,所以说这次北莽江湖的整个老底都给他们皇帝陛下刨出来了,咱们幽州就是那位老妇人整顿江湖的第一块试金石。
陶文海和陶锦藻这对父子面面相觑,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深沉忧虑。
徐凤年微笑道:当然,好消息是除了那位‘半面妆’小念头,其余都只是金刚境和指玄境。
再者二品小宗师中以棋剑乐府居多,这类高手境界是不低,但要说生死相搏,未必就比得上北凉的三品武夫。
陶文海苦笑无言,敌人反正都如此强势难敌了,这似乎也不算什么值得庆幸的好消息啊。
角落处,那屈膝而坐的女子缓缓搅拌均匀香灰,将沉香切成小块,点炭和爇香都充满恰到好处的婉约美感。
因为今夜谈话肯定不会短暂,她的动作便不急不缓。
陶文海小心翼翼道:王爷,下官斗胆提议……徐凤年很快就说道:你是想让那吴家百骑百剑来幽州救火?有些尴尬的陶文海点了点头。
徐凤年摇头道:吴家剑士要留在褚禄山那边以防不测,现在还不能动。
陶锦藻陶文海知道北凉王身边那位长眉独臂老人,是先前在凉州城内一战成名天下知的剑仙人物,只不过他们当然不会觉得这种高手会离开北凉王身边,关键是他们父子哪怕眼力再差劲也看出眼下北凉王很古怪,像是大战之后只获得一场元气大伤的惨胜,如果不幸猜中,那么那位剑仙老者就更不可以擅自离去了。
事实上徐凤年倒是在身边有澹台平静的情况下,很希望隋斜谷能够出把力,但老人家完全就没把幽州局势当回事,为老不尊得一塌糊涂,说澹台平静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两人加在一起都两百多岁了,用隋斜谷的话说就是如今还能与她相互看几眼?当然是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嘛。
但徐凤年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任由北莽势力在幽州耀武扬威,除了梧桐院拂水房的调动,以及听潮阁高手尽出,他还让指玄境界的沉剑窟主糜奉节来到了幽州,跟那个曾是旧北汉镇国大将军樊宝山孙女的樊小柴配合,前者的指玄境界,可不是道德宗真人的指玄能够相提并论的,而樊小柴如今的实力,面对什么棋剑乐府的二品小宗师,哪怕一对二,也可以稳胜,以她那种畸形的执拗性格,说不定对上三个,都能玉石俱焚。
加上观音宗练气士都已经悄悄赶赴幽州,并不直接掺和这趟浑水,但会尽量盯住那些大战之际昙花一现的一品高手,会把军情传给就近的游隼鹰士,以便幽州有的放矢。
这场战争,肯定是一场由很多小规模接触战的血腥战役串线组成,一旦双方遇上,注定非死即伤,没有什么全身而退可言,比拼的就是哪一方的转移更迅猛更隐蔽。
陶锦藻陶文海只是猜测这位北凉王身受重伤,可北莽李密弼却是明白无误知道的,因此隋斜谷这个存在,会是北莽需要重点针对的一个点,在徐凤年看来除了那位公主坟小念头会是将隋斜谷看作假想敌的后手,应该还会有一位隐藏更深的顶尖高手。
当然,徐凤年眼中的顶尖,自然不会是跟陶锦藻陶文海这些文人在同一条线上。
徐凤年问道:这里有比较详尽的幽州形势舆图吗?陶文海赶忙起身去书房取图,捧回来一大摞,既有幽州疆域图,也有郡县图,将最大的那幅幽州全州形势图摊开放在桌案上,然后将小的那四五幅分开放置。
这些东西可不是谁都敢民间私藏的,一经官府发现,那绝对是要抓进去吃饱牢饭。
徐凤年站起身,陶锦藻和陶文海也赶紧起身,徐凤年详细询问了有关幽州各个郡县的死士分布,想着查漏补缺。
三人自然会偶然谈及各处郡县的地形,陶文海惊讶发现这位藩王连许多胭脂郡本地人都讲不清楚的地理也了如指掌,对于各地驻兵和领军校尉更是随口说出,甚至连那些品秩不过六七品的武将履历和治军性格都一清二楚,陶文海难免怀疑自己这个小县尉也难逃法眼,一时间好不容易放回肚子的心又提起,生怕给年轻藩王留下半点不好印象。
三人这一聊就是整整两个时辰,那名年轻女子除了添香添茶添烛,就一直安分守己地屈膝坐在角落。
她叫陶檀香,她不是为了北凉王而如此得体地献殷勤,其实她很早很早就开始关注徐凤年,那时他还只是那个声名狼藉草包至极的世子殿下。
陶檀香的父亲陶玄龙重金购得一幅从北凉王府流出的名画,是出自前朝西蜀国手的《龙宫仕女图》,当她看到那两个奇大无比的印章篆体赝品,当时见到后整个人就目瞪口呆了,世上还有如此暴殄天物的混蛋家伙?这些名流雅士每次开卷鉴赏都会抱着朝圣心态去观摩的名画,必定会代代传承下去,只要保存完善,说不定在五百年甚至千年后还会被人放在案头观看欣赏,这家伙就不怕因为那两个字而遗臭万年吗?后来她就有些赌气,只要是被这位世子殿下加盖印章的字画都请父亲不惜重金买回,说来好笑,当时官不过从七品的陶玄龙一掷千金大肆收购赝品,因此被为官有道的胭脂郡太守洪山东青眼相加,觉得此人是可造之材,尤其是当世子殿下变成北凉王后,陶玄龙更是又一次获得了破格提拔。
陶檀香久而久之,就断断续续收藏了不下三十幅印有徐凤年盖章的字画,其中未必都是赝品二字,像徐凤年那一方当今被京城收藏大家私下称赞为妙趣横生的急就章,还有一方简练生动字意粗粝的凤肖形印,而那幅《枇杷》上的子母印,更是让人记忆深刻。
于是陶檀香慢慢觉得自己认识这个男人很久了。
她知道他这些年中每一个从离阳江湖上、从京城朝堂上、从北凉官场上传来的消息。
她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痴痴然望着那个从无半点气势凌人的男人,他每一次皱眉凝神,每一次温暖微笑,她都仔仔细细纳入眼帘,就像是在收藏一样珍品。
又过了一个时辰,徐凤年笑着让年迈的陶锦藻先去睡觉,和陶文海继续挑灯聊天,话题也更广些,不再局限于幽州甚至是北凉,而是囊括了离阳和北莽的朝政军事,两个王朝的乡土人情。
陶氏家主先前在离去时走到孙女陶檀香这边,让她去烹茶和准备一些糕点吃食。
所以之后搬去窗边小榻的闲聊,她就坐在北凉王和叔叔陶文海之间的座位上,有点三足鼎立的谐趣意味。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神采奕奕根本没有睡意的陶文海仍是起身告辞离去,他请求北凉王准许陶檀香与他一起在陶家大宅内随便逛逛,徐凤年微笑着点头答应。
两人散步走向陶家书楼,两人之间从头到尾都隔着两肩距离,没有任何若即若离的感觉。
徐凤年歉意道:陶小姐辛苦了。
她摇头笑道:不辛苦啊,就是祖父可能会有些失望,不过我不失望,很知足了。
徐凤年会心一笑,也直言不讳说道:你可不愁嫁,如今赴凉为官的俊彦士子一抓一大把,品性才学俱佳的也不少。
陶檀香嗯了一声,走近了那座阁楼,说道:世人藏书看重版本和全秩,例如版刻精良的奉版书籍,就有一页百两银一套值千金的说法,但我们家书楼不挑这个,祖父觉得什么都不如书上的先贤言语来得重要,与其花一千两银子买一套奉版,还不如买一百套寻常书籍,所以这座书楼藏书数量并不比中原那些大书楼要少,而且若是有读书人来借书看书,都畅通无阻。
徐凤年点头道:我听说过你们陶家还会全权负责那些求学寒士的饮食住宿,很难得。
北凉士子的负笈游学之风远远不如中原,但是胭脂郡因为有你们陶家,不输江南。
陶檀香柔声道:我爹说过,一个蒸蒸日上的富足之家,就像是一个肌肤充盈之人,但若是阳气过盛不去调理,必然有一天会伤及脏腑,因此我们陶家年复一年的赈灾、借书和善待乡邻,都是一种必须的治病,治病不能等到病入膏肓才去亡羊补牢。
徐凤年打趣道:就凭这一席话,你爹就可以去当个绰绰有余的郡守大人。
徐凤年走向陶家大宅的大门,跨过门槛的时候对陶檀香说道:你先回去吧,女子熬夜很伤的,我还要去牌坊那边等人。
她眯眼灿烂笑着,俏皮说道:没事啊,我很想知道天底下谁能让北凉王等候。
徐凤年一笑置之。
两人站在一座牌坊下。
不知等了多久,视野尽头的远处,终于出现一辆马车和一队百余骑的白马义从。
陶檀香转过头,正好看到他笑了。
她看到他快步走去相迎,她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马车和骑队整齐停下,陶檀香看到从马车上走下一名看不清容颜的年轻女子。
徐凤年看着从凉州王府一路赶来的女子,柔声问道:冷不冷?她摇了摇头。
跟白马义从一同前来的某骑十分僭越嫌疑地没有下马,只是跟徐凤年视线交错后点了点头,然后拨转马头,策马离去。
这名骑士没有佩刀也没有负弩。
只有一根沉重铁枪。
但有这一骑一枪。
整个幽州就乱不了。
徐凤年跟白马义从要了一匹战马,先把她抱上马,然后自己翻身上马,抱着她两人共乘一骑。
徐凤年歉意道:以前答应过你要看遍北凉风光的。
她靠在他的温暖怀抱中,不说话。
徐凤年一夹马腹,沿着白马义从来时的路途策马狂奔。
除了两人一骑,四下已无人,容颜焕发的她举起双手放在嘴边,很孩子气地笑道:徐凤年带陆丞燕白马走北凉喽!白马走北凉。
千里快哉风!------------第一百四十三章 西北遍地起狼烟,京城人人得太平天地一家春,可当北莽大军三线齐齐压境的时候,离阳朝廷还没有获知此事,北凉也不会传递这份军情给京城。
想必就算京城听说了,也只会松口气而已,蛮子杀蛮子,狗咬狗,不关他们一颗铜钱的事,最是好打得两败俱伤,等于是件天大好事,给离阳王朝冲喜了。
京城正南门外的那条笔直官道上,站着四个没有路引户牒的家伙。
一对夫妇带着个孩子,稚童骑在那佩剑男子的脖子上,明摆着是一家三口,然后他们身边多出来一个略显多余的白衣人,英气凌人。
这位给人模糊感觉的白衣人,若说相貌,并不出类拔萃,既没有胭脂评女子的那种倾国倾城,也没有男子的英俊非凡。
附近的路上行人下意识都不敢去打量此人,仅是惊鸿一瞥,但转头一想,似乎不应该啥印象都没留下,但已经没有胆子再看一眼了。
至于那不起眼的一家三口,自然是被自动忽略了。
双手扶住自己孩子两条腿的男人望着太安城的城头,有些感慨,天底下原先恐怕也就只有这座城让我很为难了,挺想进去,但又怕惹麻烦。
咱们仨都没有个正经的离阳身份,总不能真的硬闯,要说晚上偷摸进去,也不妥,当时城里有个姓谢的,打架不是我对手,可要找到我也很简单。
我是想带着媳妇闺女进去玩耍的,又不是跑进去大杀四方抖搂威风,这种事情,让我年轻个二十岁还差不多。
白衣人冷笑道:洪洗象不是做到了?男人无奈道:你这不是拿我跟吕祖比吗?白衣人语气平淡道:论那些牵扯不清的身份,你会输?就算只论这一世的武道天赋,你也不会输。
结果沦落到连拓拔菩萨都不如的境地。
男子一脸跟你没话讲的臭屁姿态,他媳妇赶紧打圆场笑道:我家男人天生就懒嘛,其实不也挺好的,不用莫名其妙跟谁争什么,还清净。
男人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
那个孩子把下巴搁在她爹的脑袋上,跟着老爹一起点头,虽然没听懂个啥,但还是起哄道:就是就是!白衣人遥望太安城。
八百年来,自大秦至离阳,除了眼前这座世间第一雄城,几乎所有的京城国都,她都走过了。
孩子突然说道:爹,娘亲以前不是说过嘛,有个喜欢穿青衣服的家伙经常进城的,你咋就头疼了?爹,你打不过我将来的师父没关系,但你好歹争个天下第二第三吧?男人揉了揉下巴,一本正经道:也对。
妇人在他腰间狠狠捏了一把。
男人正想说话,发现一路同行的那家伙竟然直接转身走了。
他确实像媳妇所说那样很懒,懒得动脑子去想原因,只是难免有些腹诽,你大魔头洛阳的那些个身份就不乱七八糟了?有资格说我?白衣人是洛阳,他则是那个从北莽跑到离阳然后找到了媳妇、再然后因为媳妇说剑侠最潇洒、就随便找了把剑假装剑客、生了个宝贝闺女、最后跟洛阳拓拔菩萨都徽山山脚遇上的家伙,如果是在北莽,他的名气就顶天大了,北莽有五大宗门,他所在的宗门位列其中,而他是唯一一个宗门成员。
世间独一份。
一人一宗门。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武学天赋很好,但他从来就不追求什么证道飞升什么天下第一,这就像他媳妇长得没那么沉鱼落雁,可他第一眼就相中了,世上总有些事情,是没有理由的。
他唯一的追求就是无拘无束,年轻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的自由,遇上媳妇有了孩子后,则是一家三口的自由。
至于到底什么是自由,他又懒得深思了。
他看着那座雄伟壮观的城池,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气运,想来离阳新皇帝登基后,因为韩生宣死了,柳蒿师死了,姓谢的也走了,怕穿龙袍坐龙椅没几天就给人摘掉脑袋,所以又布置乌烟瘴气的重重机关。
这也在情理之中,以离阳王朝一直蒸蒸日上的国力底蕴,总不至于对一个单枪匹马的顶尖武夫完全束手无策。
他闺女突然小声说道:爹,我想吃韭菜饼子了。
男人愣了一下,笑嘻嘻着转头望向天大地大不如她最大的媳妇大人,妇人一脚踩在他脚背上,死样!你练武做什么用的,闺女吃个饼也不行?她很快补充了一句,咱又不是不给钱!得了圣旨的男人点头笑道:好嘞!他腾出一只手牵住媳妇,柔声道:闺女,抱紧喽。
刹那之间。
太安城内所有明面上和台面下的一品高手,都感到一股磅礴至极的气势!北派扶龙练气士更是惊慌失措得像一群无头苍蝇。
男人扬起一张笑脸。
自由是啥?起码在这个时候,他是知道答案的。
自由啊。
那就是闺女说要吃饼,就算整座太安城要拦,也拦不住他呼延大观嘛。
道路上炸起一抹璀璨流华,宛如一条长虹坠入太安城。
———太安城的确有晚秋白菜春韭菜的说法,这两样,不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家家户户都吃得起,也都爱吃,京城百姓喜欢用韭菜来咬春更是再熨帖时令不过了,吃一口辛辣鲜味的青韭,简直能把一个冬天积郁在五脏六腑的浊气都给逐出肚子。
在京城赵家瓮这个地方得以占地最广的一座官衙大屋内,许多官员打嗝都冒着一股韭菜味,更别提那几个不知哪位大人屁股底下冒出的闷屁了,真是让人大皱眉头后很快又会心一笑。
赵家瓮这边有向来清贵超然的翰林院,也有原先门可罗雀如今稍稍热闹的中书门下两省两座大衙门,但最喧沸的自然还是尚书省六部官衙,而兵部始终是六部兄弟中最具外廷第一衙气象的枢要重地,哪怕储相殷茂春代替赵右龄成为吏部尚书后也无法扭转格局。
不同于其它五大部主官的风水轮流转,可能没几年就要城头变幻大王旗,兵部自永徽元年起,至祥符二年,二十来年就只有三人坐过那张主官座椅,大柱国顾剑棠,蜀王陈芝豹,以及如今的棠溪剑仙卢白颉,并且后两者加起来在位时间也不到两年。
兵部无疑一直是新科进士们最希望有一席之地的风水宝地,以至于去年的榜眼高亭树在君臣殿议中,坦言宁肯当个兵部芝麻绿豆大的武选清吏司主事,也不愿去礼部做最易升迁的仪制清吏司员外郎。
要知道当时礼部尚书白虢可是就在大殿当场的,白尚书气笑得立马就踹了另一位尚书大人卢白颉一脚,坊间传言后来白虢平调户部尚书,有天跟新科榜眼在早朝时遇上,尚书大人就调侃了一句,幸好本官没去吏部就职,否则你小子就等着乖乖在兵部坐它个十几二十年的冷板凳吧。
今天忙碌异常的兵部来了一位有些突兀的客人,兵部所有人,无论是屋外行走中还是屋内在座批阅中,见到他后要么停步致礼,要么肃然起身,一个个神情激动,比起单独觐见天子也差不太远了。
很简单,因为此人是顾剑棠!春秋四大名将里最年轻的那个武人,昔日兵部顾庐的主人!作为将领,同为春秋名将的徐骁已经老死了,顾剑棠却甚至都称不上年迈。
作为官员,与顾庐对峙十多年的张庐早已倾塌,张巨鹿更是死得无比凄凉,而他顾剑棠还是离阳朝廷唯一的超一品大柱国,手握北地边关三十万兵马大权!顾剑棠独自走入旧张庐的那间大屋子,不用他说什么,那一大帮子在六部中格外眼高于顶的官员起身致礼后,便不约而同地迅速坐下继续做事,这便是顾剑棠留给兵部那种只可意会的冷硬气质,准你为人处世嚣张跋扈,但做事务必雷厉风行不许拖泥带水。
不同于其它五部尚书侍郎各有单独房间,兵部三位主副官员皆在同一间屋子办公,尚书桌案摆在屋内最左,左右侍郎两张桌子在最右。
眼下兵部两位侍郎,骠毅大将军卢升象作为南征主帅不在京城,新任侍郎龙骧将军许拱则按照离阳新礼制前往两辽巡边,于是只剩下尚书卢白颉还在屋内,他在见到顾剑棠后也没有故意拿捏架子,而是跟属官们一样站搁下笔起身迎接老尚书,甚至等其余人坐回去后他还站着。
这不仅仅是因为卢白颉胸前绣二品狮子的官补子,比起顾剑棠的一品麒麟要略逊一筹,更因为卢白颉对兵部前辈顾剑棠有着无需掩饰的尊敬。
卢白颉绕过桌子走到顾剑棠身边,笑道:大将军,坐下来喝杯茶?顾剑棠点了点头,卢白颉率先走向屋子最右那两张相邻的空桌,很快就有那位写出过醉八仙而且被尚书白虢亲口威胁过的榜眼郎端来茶水,先端给远在天边的顾剑棠再给近在眼前的卢白颉,顾剑棠接过茶水后,缓缓问道:你就是不去礼部的高亭树?不敢有任何画蛇添足举动只想赶紧离去的武选清吏司年轻主事,浑身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颤声道:正是下官。
顾剑棠脸上没有笑意,对这个兵部新人又问了个颇为尖锐的问题:怎么不先端茶给尚书大人?高亭树哑口无言。
卢白颉哈哈笑道:大将军啊大将军,明明肚子里偷着乐,你就别得了便宜卖乖喽。
高主事可是冒着坐冷板凳的天大风险来咱们兵部的,怎么也算是大将军你的半个娘家人,没你这么吓唬晚辈的。
被卢白颉这么一闹,顾剑棠也不再故意绷着脸,展颜微笑道:就冲你小子先递茶的份上,哪怕以后吏部要压你,我在这里先跟白尚书求个人情,保证以后不耽误你升官便是。
不过你小子多学着点,看看人家白尚书是怎么当官的,既给他自己丢面子找了台阶下,又让你念他帮你解围的大恩。
卢白颉满脸无奈道:喂喂喂,大将军你可不厚道啊,蹭茶喝也就罢了,还拆我的台。
以后我在这间屋子可就威信全无了啊。
卢白颉转头瞪了眼高亭树,佯怒道:臭小子,还不滚蛋!不怕本官给你穿小鞋?想把六部尚书惹恼一个遍才罢休不成?到时候就算有大将军保你,最多让你跑边关喝风吃沙去!高亭树赶忙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傻笑着转身小跑离开。
那些其实偷偷竖着耳朵的兵部官员顿时哄然大笑,气氛奇佳的大笑之余,自然是人人无比羡慕高亭树这小家伙的鸿运当头,一下子就在先后两位兵部尚书心里留了份不俗印象。
顾剑棠一口喝光茶水,放下茶杯后,感慨道:卢尚书不容易。
低头喝了口微苦的茶水,卢白颉笑意微涩地点头道:是挺难的。
顾剑棠沉默许久,起身后说道:我马上要出京返回辽西,就不叨扰了。
卢白颉跟随起身平静说道:送大将军一程。
两人走出屋子后,卢白颉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大将军真的要走?顾剑棠嗯了一声,跟身旁这位兵部尚书一样都不像在屋内那么闲适轻松,脸色有些凝重,若是到达京城之前能决定留下,还有希望,现在我就算执意留下,你觉得可能吗?卢白颉无言以对。
大将军顾剑棠的言下之意其实并不深,先帝在世时顾剑棠曾一路结伴返京,仍然没能说服先帝让他这位总领北地军政的大柱国代替卢升象主持南征,那么如今新君登基,顾剑棠怎么可能在这个敏感关头凭旧功挟新主?其实顾剑棠和卢白颉显然都是赞同当初某人的局势预判,广陵道平叛,宜快不宜慢,朝廷派遣卢升象搭档杨慎杏阎震春一同南征,辅以数位藩王靖难,就兵力而言其实够了,妙手算不上,但肯定也不是昏招,但除了极少数人都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战场上的调兵遣将和排兵布阵,要比每个台阶上下都可以让大伙儿关起门来坐着细斟慢酌的官场更加直截了当,卢升象空有极为出色的将兵才华,但是当时暗流涌动的朝局,根本就不给这位兵部侍郎将将的机会,非但没有机会,反而拖累到了连将兵都困难至极的地步,于是朝廷硬生生把局面大优的棋面下成了烂泥潭似的臭棋,若是由顾剑棠坐镇,就算有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从中捣乱,杨慎杏还是绝对不敢贪功冒进,也就不至于祸害得阎震春整整三万骑军全部折在那里,更不至于让赵英赵珣两位藩王跟送死差不多的一败涂地。
顾剑棠悄然放慢脚步,说道:卢升象得了骠毅大将军,不出意外要在兵部里腾出那个刚才我坐过的位置,到时候会是我部下辽西大将唐铁霜入京接任,不是什么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趁着机会,先跟你打声招呼罢了。
唐铁霜不同于卢升象和许拱,当官当不好,但带兵打仗很不错,他进入兵部后,卢尚书你尽量让他带几个年轻人一起丢去广陵道……到时候也许是京畿之南才对。
顾剑棠淡然道:之所以说这个,不是出于私心让唐铁霜做官做得平坦顺畅,不过是希望兵部在卢尚书你手上,能多保留几天沙场味道是几天。
以后在兵部坐着的,恐怕没几个知道马粪是个什么味道了,更没几个大腿内侧会有满是骑马遭罪弄出来的老茧了。
卢白颉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应该不难。
顾剑棠突然回头看了眼昔日的顾庐,黄昏中,犹有些春日余晖洒落在屋顶。
顾剑棠然后对卢白颉笑道:不用再送了,我要去个以前没机会去的地方。
卢白颉驻足目送这位大将军远去。
他知道顾剑棠要去哪里。
曾经的张庐。
张庐最先是吏部所在地,毕竟不管顾剑棠把持多年的兵部如何气焰嚣张,吏部衙门始终是离阳名义上的外廷第一要地,后来赵右龄跟他的座师分道扬镳,吏部就换了个地方,当时作为仅剩一位以得意门生身份坚定站在首辅身后的王雄贵,他领衔的户部也没有就势一股脑搬入张庐,但是那时吏部、工部、户部、礼部和刑部都会让一位侍郎在张庐老老实实坐着,以便那位文官领袖以最快速度将其意图或者说意志传达到五部的各个关节。
现在赵右龄升迁至中书省,殷茂春入主吏部,后者出人意料地选择坐入那间屋子。
当然,天下再不会有什么张庐的说法了,比起经常被念叨起的顾庐,这个地方连提都不敢再提了。
仿佛它从来就不曾出现在离阳朝廷上。
顾剑棠走到那个地方,看着那里。
夜幕下,比起顾庐,那里连最后的一丝余晖都没有了。
此次返京,那晚还没有被称为先帝的皇帝陛下站在诏狱中,是他顾剑棠去见的那人最后一面,转述的最后一句话。
那人与他这位大将军隔着铁栅栏,却没有说哪怕半个字的临终遗言,只是对他顾剑棠挥了挥手。
顾剑棠收回思绪,不去看那些闻讯后仓促出屋跑下台阶迎接的吏部要员,也不去看一眼停留在门口的那位储相殷茂春。
顾剑棠径直转身大踏步离去。
————京城无声无息多了个人,照理说别说这座天下首善之地多出一个人,就是多出一千人也跟打个水漂似的,但是这个有着待罪之身的客人谁都无法小觑。
靖安王赵珣,离阳王朝最年轻的赵姓宗室藩王。
从下旨召见赵珣到赵珣入京,本该礼部从头到尾都没能插上手,都是宗人府一手操持。
京城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小道消息倒是已经开始在高层官场迅猛传播,但是基本上没有谁能够知道赵珣这趟太安城之行是福还是祸。
摇幽关外那一战,同样是宗室藩王的淮南王赵英在三战三捷后竟然战死,说憋屈似乎有点不妥,可要说英勇那也不对啊,勇倒是勇,可也太无谋了些,抛弃三个关隘不要,跑去平原上跟人玩骑军对决,何来英明一说?至于赵珣这家伙,还算是褒多于贬,毕竟这位靖安王是奔着解救淮南王去的,而且差点就要被西楚叛军的游骑追杀至死,两位差了一个辈分的藩王关系浅淡,可见赵珣对朝廷的忠心耿耿毋庸置疑,跟他的父亲老靖安王赵衡那是天壤之别。
只是如今皇帝陛下才继承大统,君心难测啊。
赵珣暂时住在那条郡王街的一座府邸里,跟他没有半点传承关系,在一百多年前曾经是离阳朝一位权臣的私邸,僭越违制得无以复加,占地极广,房屋足有四百多间,其中更有殿阁的地基高于门外街面数丈,后来在大概四十年前被离阳皇帝赐给忠毅王,可惜王爵才世袭罔替了一代就获罪失去,最近四十年中,数度辗转,主人都住不久远,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当然是西楚老太师孙希济。
赵珣虽然名义上赴京请罪的藩王,先前那道圣旨上的措辞颇为严厉,若非一切走势都在那个目盲陆先生的预料之中,赵珣还真有可能被吓得魂飞魄散,当时陆诩的赠言很简单,既去之且安之。
赵珣当下也真的是既来之则安之了,这些天就经常独自在府邸中闲庭信步,尽情欣赏着府内的明廊通脊、古木参天和衔水环山。
赵珣此时就站在一座湖心亭中,脸上还带着笑意,先前到达京城后押送他进入此地的宗人府右宗正,对他那叫一个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看他赵珣就跟看一条路边野狗似的,这不昨天兴许是听闻了什么消息,火急火燎修缮关系来了,一张皱巴巴的老脸笑开花,赵珣当然不会在明面上计较,甚至送了那位右宗正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水银沁玉扳指,老家伙一看见就眼睛发亮,显然陆先生精心准备的这样小物件,正中软肋。
其实除了玉扳指,陆诩还让他随身携带了一方墨彩龟背砚,说若是左宗正出面负责接待,就需要送出此物。
赵珣由衷感慨道:陆诩你真是神机妙算啊。
本王还是世子殿下的时候,总觉得李义山纳兰右慈这些所谓的顶尖谋士,不过是时势造英雄罢了,一旦搁在太平盛世也就泯然众矣,直到遇见你后,才知道他们不管身处乱世治世,都必定会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赵珣先前以为用六千骑兵的全军覆灭去完成以退为进的布局,代价太过惨重,但是当赵珣来到太安城站在这座府邸中,他开始明白陆先生才是对的。
赵珣突然看到两个身影出现在湖岸那边,然后朝着湖心亭走来,无人带路,赵珣皱了皱眉头,生出一些本能的戒备。
当那两人渐渐走近,赵珣愣了一下,认出其中一人后,疑惑道:宋兄?宋家雏凤宋恪礼。
上次进京,赵珣跟宋恪礼打过一些点到即止的交道。
宋恪礼作揖道:下官拜见靖安王。
赵珣连忙微笑道:宋兄不用多礼。
宋恪礼神态闲意,有着一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不骄不躁,没有丝毫家族衰败己身蒙尘的颓丧,加上他和那个两鬓苍苍的儒士联袂登门拜访,让赵珣心底甚是犹疑。
宋恪礼轻声道:这位是元先生,而西楚孙希济等人只算是元先生的客人。
赵珣不笨,一下子就想透彻了。
姓元。
这栋宅子真正的主人。
就是那个让父亲赵衡恨之入骨的离阳第一谋士,半寸舌元本溪!赵珣一揖到底,晚辈赵珣拜见元先生!元本溪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宋恪礼笑道:下官是来告诉王爷很快就可以出京返回青州了。
没有等赵珣回过味,宋恪礼嘴里的很快就真的很快应验了。
一袭鲜红蟒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捧着圣旨朝他们三人走来,步子极快却不给人凌乱匆忙的感觉。
手持圣旨的老太监在见到元本溪后,也是先微微点头致礼后才对靖安王赵珣宣旨。
赵珣自然需要跪下,宋恪礼也后退一步跪下旁听。
唯独元本溪面朝湖水,置若罔闻。
而那位在天下宦官中稳坐前三把交椅的大太监,对此根本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神色。
收下圣旨,赵珣只得速速离京,加上他没了陆诩的锦囊妙计,确实不知道如何跟那位离阳帝师言语,生怕弄巧成拙,就借势告辞离开湖心亭。
等到赵珣和大太监相继离去,元本溪问道:你猜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回宫后,会被问什么?宋恪礼摇头表示不知。
元本溪笑道:皇帝不会关心靖安王如何,而会问元本溪在见到圣旨的时候,是否恭敬。
宋恪礼哭笑不得。
元本溪平静道:先前我曾建言先帝,如果靖安王赵珣在靖难战役中有心隐藏实力,就下旨让他入京,摘掉爵位贬为庶民。
若是竭尽全力仍然失败,便让他保留王爵,但必须在太安城住上一两年。
先帝对此事上心了,但是当今天子不是不上心,不过对天子而言,一个威望平平的藩王,赵珣的去留不算什么,他要借此模仿先帝对付张巨鹿的手腕,不断下出试应手,步步为营,点点蚕食……宋恪礼小声道:未免也太着急了。
元本溪不置可否,略显吃力地打开话匣子,继续说道:赵珣很聪明,不是他本身有多聪明,事实上比他父亲赵衡逊色许多,不过此人懂得如何对身后之人言听计从。
我要他留在太安城只能束手对天下变局做壁上观,是因为作为天下之腰膂的襄樊实在太重要了,容不得出现半点散失,那个目盲心活的年轻人,本身就是个巨大变数。
我本想彻底打乱青州势力,让许拱或者唐铁霜两人中的一个去坐镇襄樊城。
现在看来,也许,也许有一天,青州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离阳,北莽,北凉,西楚,西蜀,南疆,都有可能。
宋恪礼欲言又止。
谋士谋士,谋划的士子,身份已经定死了,只是‘士’,然后就看如何给辅佐之人出谋划策了,但这之前,必须找对人。
元本溪眯起眼睛,嗓音低沉道:李义山找徐骁,是对,赵长陵就是错。
我找先帝,是对。
荀平,则是错。
纳兰右慈找燕敕王赵炳,是对。
陆诩找赵衡赵珣父子,是错。
宋恪礼好奇问道:那么宋洞明、徐北枳和陈锡亮找到徐凤年,是对是错?元本溪微笑道:不知道啊。
宋恪礼很认真地问道:先生也有不敢确定的事情?元本溪反问道:难道不可以有?宋恪礼笑道:可以。
元本溪一笑置之,然后说道:我曾经问过两个和尚同样的问题,杀千人活万人,是有所为,还是有所不为?当我问到杀十人活万人的时候,杨太岁点头说可以有所为。
但当我一直问到杀一人活万人的时候,李当心还是不肯点头。
元本溪说完后,停顿了很久,伸手按在亭柱上,说道:我接下来会让你带一道圣旨一道密旨前往蓟州,前者是让你在蓟南扎根,后者是让你捎给袁庭山那条疯狗的,让他大胆放手打开蓟北门户。
宋恪礼先是不解,但很快就猛然间变得脸色苍白。
元本溪淡然道:让北凉再乱一些而已。
求生者生,愿死者死,各得其所。
北凉铁骑甲天下?那就让整个中原拭目以待吧。
————跟以往如出一辙,太安城当下迎来了正月里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那场文采飞扬。
一时间名刺门状满天飞。
科举始于大奉,兴于西楚,盛于离阳,在西楚时科举科目极其繁缛,在离阳改制后开始最重进士科,在某人手上进士科中又逐渐侧重试策问,起先还闹过一阵首辅大人冷落学问独宠事功否的喧嚣。
进士及第的人数也越来越多,从大奉的寥寥三四人到西楚的二三十余人,再到永徽后期的百余人,直到祥符元年堪称盛况空前的两百人。
因为科举大兴,导致许多赴京赶考的外乡举子不断涌入且滞留太安城,于是便有了通榜省卷两大趣事,无形中也使得文坛官场两个地方不断被拉近关系。
离阳进士科都在正月举行二月放榜,跳过龙门的凤毛麟角不去说,落榜士子也不要天真以为落榜就完事了,更不可能打道回府各回各家,毕竟一来上京的那笔巨大盘缠不是大部分士子可以承受的,所以不得不在京城逗留,有关系的找亲朋找同乡,没关系就要借住在寺庙道观,在此期间,除了继续寒窗苦读,还得学会请人将自己的得意文章向官场大佬或是文坛名宿过个眼品鉴一番,或者直接投递给科举主考官之外的礼部衙门官员,类似宰相门房七品官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说法,就是因此而生。
而祥符二年眼下最不可开交转如陀螺的七品门房,有些不同寻常,在坦坦翁之后主持过数次科举、如今又是天官大人的殷茂春门前自然车水马龙,这不奇怪,出过父子两夫子的宋家门可罗雀也不算什么奇事,不同寻常的地方在于今年收取名刺门状最多的府邸,不是中书令齐阳龙的宅子,也不是理学大宗师姚白峰的府邸,不是身兼皇亲国戚和殿阁大学士双重身份的严杰溪家门,而是两个年轻官员的宅子,一个是新礼部侍郎晋兰亭,传言有望出任下一任座主的晋三郎,再一个就是新国子监右祭酒的孙寅了。
据说这两位门房收到的名刺可以装满几十只大箩筐!而这两位离阳最当红官员也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晋兰亭哪怕公务繁重,也竭尽全力地抽空接见所有举人士子,就算排在太后头挤不进侍郎府没能见着面的,晋大人也必定会仔细温卷即回信给人,且绝不潦草应付,以至于他几乎每天都要通宵达旦,除了当面热情接见士子就是挑灯批复文章诗词,有些上佳诗文甚至还会被晋三郎主动在京城八俊中传递浏览,可谓不遗余力帮助那些士子延誉张目,故而无人不对其感激涕零。
但是孙寅孙祭酒对比之下,就显得额外不近人情,门状收下,但在正月头一旬中没有接见任何人,得到确认的温卷也不过随随便便回复了七八份,只是这家伙在国子监讲武中实在是太过震撼人心,别忘了,那场名动朝野的舌战群儒,是此人大胜!因此哪怕这位京城公认的狂狷之徒在一封回信中,以粗笔写下狗屁不通四个大字,那个得到回复的家伙仍是如获至宝,厚着脸皮为自己大肆宣扬,被整座太安城引为笑谈。
短短几年,从黄门郎府,变成祭酒府,又变成侍郎府,那么距离尚书府这个称呼还远吗?晋兰亭在送走京城八俊其余七人后,独自走在廊道中,他知道书房案头上有堆积成山的门状,更知道只要科举没正式开启,那座小山就只会越堆越高,礼部确实是六部中最清汤寡水的,但做到了侍郎,那就是清水衙门出油水了,不过是这种油水比起金银更加隐蔽而已。
晋兰亭在一根廊柱旁停下脚步,抬起头闭上眼睛,满脸陶醉,深呼吸一口气。
太安城啊太安城,你让我晋三郎怎能不春风得意?许久过后,晋兰亭睁开眼睛,眼神炽热,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嗓音说道:首辅大人,我会做得比你更好!————孙寅现在居住的那栋小宅子是租的,最先租赁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门下省的小官,租金还是孙寅跟那富贾磨破嘴皮子好说歹说才降到月租十两,三月一付。
等到孙寅名声鹊起后,富贾屁颠屁颠跑上门说要把宅子送给右祭酒大人,孙寅没答应,只是将三月一付改成了一年一付而已。
今天孙寅要出门,透过大门缝隙看到门外那零零散散十几人还在守株待兔,孙寅就转去后门离开。
结果还是被一个衣衫寒酸的年轻士子给堵住,孙寅被拦住去路,那个读书人操着浓重的旧西蜀口音介绍自己,然后弯腰双手递出一叠东西,可能是多篇诗稿,也可能是一篇长赋。
孙寅神情淡然问了句:给晋侍郎看过了吗?读书人涨红了脸,嚅嚅喏喏。
显然是给侍郎府投过卷了的,也多半被晋三郎温卷过,也肯定是晋兰亭只给了平淡无味的客套应酬,这才要来门槛更高的孙寅这边撞运气。
孙寅摸摸索索掏出一把零碎银子,张开手心,问道:我这一旬来就没瞧上眼过谁,你手上的东西也十成十会是我连骂都懒得骂,京城高官都爱惜羽毛,碰到你这种人,顶多捏着鼻子给些钱打发了。
那么你是要我给你银子,好赶紧把赊欠的租金还上,再好好吃上几顿饱饭,还是非要我看你的东西?那个相貌平平气质也毫不出众的西蜀道赶考举子,摇头道:我不要钱,只要祭酒大人认真看一下我的诗稿。
孙寅收回银子,接过那一摞瞧着字迹端正的诗稿,左手双指捏住一角,右手漫不经心翻了七八页,很快就作势递换给双手生满冻疮的落魄举子,但是在后者双手马上借住诗稿的时候,孙寅率先松开,诗稿顿时飘落满地,孙寅看着一脸错愕的读书人,不知为何又掏出了一小粒碎银子,随手丢在地上,跟那西蜀举子擦肩而过的时候,冷笑道:我不会去捡起那粒银子,因为对那我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你的诗稿,对你来说也该是如此,因为太不值钱了。
孙寅就这么扬长而去。
走出去很远后,孙寅转过头看着那个人。
衣衫单薄的读书人蹲在地上,一页一页捡着诗稿。
孙寅还看到那人抬起手臂擦了擦脸。
孙寅叹了口气,缓缓走向路程不算近的一座府邸。
到了后,原本在京城公认极难伺候的门房全然没有阻拦,甚至还露出很真诚的笑脸,这显然不止因为孙寅是国子监二把手那么简单。
不用人带路,在书房找到正在就花生米就酒的坦坦翁后,孙寅也不说话,就是自顾自喝酒。
桓温笑道:槐花黄,举子忙。
开春绿,就是你们忙了。
习惯就好,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也就可以不忙了。
喝了好几大碗酒的孙寅突然提起一双筷子,轻轻敲打着酒碗边沿,轻声道:京城雪夜冻断指,破庙乞儿鼾如雷,朱门高墙暖胜春,紫衣白髭老贵人,合上一眼求不得……听着孙寅长篇大幅念叨着,桓温听了大半天,一碗酒端到了嘴边愣是没喝,最后终于忍不住笑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孙寅停下后闭嘴不言语。
桓温喝了口酒,轻声道:不过意思还是有那么点小意思。
孙寅平静道:是我用一粒碎银子借来的。
是借,我买不起。
坦坦翁是何等老辣又是何种道行,仅是又悠然喝了口酒,发出一串啧啧声,不知是酒太辛辣还是怎的。
孙寅问道:没酒了?桓温白眼道:年轻人喝酒,不该用来喝醉浇愁,小小年纪知道个屁的愁滋味,只有七老八十了,活腻歪了,才用来摧人心肝。
孙寅瞪眼道:别拽酸的,说人话!桓温把空酒碗重重放在桌上,也瞪眼道:老子的意思你小子不懂?没酒给你蹭了!孙寅颓然靠着椅背。
桓温怒道:要不是你小子总算还知道趁着有个官帽子戴,把头个月俸落袋为安了,赶紧跟那商贾改成一年一付,要不然别说喝那几碗酒,我这个大门你都甭想进!桓温一说起这个就动了真火,拿手指狠狠点了点这个国子监历史上最年轻的右祭酒,脑子进水了!以北莽离阳为攻守双方,讲武?讲你个大头鬼!桓温抓起桌上那只酒碗就砸过去,也不管孙寅额头的血流不止,厉声道:好嘛,好一个国难当头,武不惜身,文不惜名!好一个一寸山河一寸血!好一个北莽叩关直奔太安城!天底下就你北凉孙寅一人知兵法懂时势!孙寅干脆闭上眼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孙寅越是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桓温就越是火大,重重一拍桌子,你当那时坐在蒲团上的太子殿下是傻子?中书令齐阳龙是傻子?!桓温几乎是直接破口大骂了,你当我桓温是傻子?!干你娘的!孙寅不冷不热道:对不住,我娘早死了。
干你大爷的!也死了。
老子管你祖宗十八代死没死!孙寅彻底不再说话了。
桓温缓了缓,神情凄然,双手颤抖,轻声道:碧眼儿一辈子就没徇私过,他生前只为了你这个王八蛋破例了一次啊。
孙寅神情木然,在国子监,那么多满腹经纶的读书人,都觉得北凉三十万铁骑就该死得一干二净,甚至认为连北凉数百万百姓死了就死了。
阎震春死了,他们无动于衷,张巨鹿死了,他们大快人心。
这些人觉得如果他们是阎震春,可以轻轻松松大破谢西陲骑军,这些人觉得如果他们是张巨鹿,早就可以经国济世一统天下了。
这些人,都是读书人啊。
孙寅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哽咽道:我年少时好不容易才读上私塾,先生是个在洪嘉北奔中不知为何留在北凉的春秋遗民,记得先生喜欢带我们半读半唱那支《长恨歌》。
我离开陵州前,见先生最后一面,先生说他也没有想到在北凉听到的琅琅书声,跟他在家乡时听到的书声,原来是一样的。
所以先生说他死后葬在北凉,也无妨了。
这些读书人的太安城,好太平啊。
我不想见到这样的太平,我孙寅想回到家乡,宁愿去看那里的狼烟四起。
桓温自言自语道:孙寅,你要回北凉,我不拦你。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你看到的那些读书人的太安城,并不是真正的太安城,也不是所有人的太安城。
这座城,有过我恩师,有过张巨鹿,有过荀平,有过阎震春,也有我这个还活着的桓温,还有很多人,你不知道。
徐骁,李当心,曹长卿,杨太岁,都曾经在这个地方,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而且他们每一人都能问心无愧。
你回去北凉,可能会成为一个官吏,可能是个谋士,可能会死在战场上也问心无愧。
但如果你今天没有放弃,以后有一天,有某个时候,你就有机会对另外一个年轻人说,‘太安城,有我孙寅。
这个天下,有我孙寅!’————一条狭窄巷弄里的僻静院落,一个女子安静坐在内院门槛上,外院柴门开着,她望着门外。
像是在等人回家。
她偶尔会听见那些贩卖冰糖葫芦的悠扬吆喝声从远处传来,但可能是这条巷子实在太小了,见不着那些小贩扛着糖葫芦的身影从门口经过。
她伸手放在腹部,柔声道:边关,我和孩子都很好。
但我们都很想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天下姓什么如果将战事开启后的驿道比喻成一个王朝的经脉,那么源源不断的兵马粮草应该就是帝国的血液。
当下北莽就表现出了足以让中原动容的巨大张力。
北莽女帝,棋剑乐府太平令和一个胖子站在一条驿路旁边,他们一起看着道路上由北向南的忙碌运输。
三人神情各异,披了件崭新貂裘的老妇人眼中充满了自豪,正是在她舒缓得当的治理下,十多年来,趋于统一的中原王朝也没有占到丝毫上风,还迫使离阳把半国赋税都砸入东线中去,最终导发生在广陵道的西楚复国。
她的臣子,不说拥有耶律姓氏的草原雄鹰,仍有拓拔菩萨、董卓、柳珪、黄宋濮、慕容宝鼎、杨元赞在内一系列功勋大将,群星荟萃,在广袤的草原上熠熠生辉。
站在女帝身侧貌不惊人的青衫老儒,这位花费二十年时间走遍中原大地的老人,眼神冷漠。
而那个不停捧手呵气驱寒的胖子,本就体型巨大,披甲后更显得臃肿不堪。
北莽女帝收回视线,转头看着这个早年名声臭遍西京大街的胖子,打趣道:南褚北董,两大胖子,当年你输了褚禄山一仗,被撵得凄惨无比,如今那位虽说成了北凉都护,但你是南院大王,就官位来说你已经胜出一筹,这回有没有信心找回场子?统领整个边境战事的南院大王董卓,这次破天荒没有在老妇人面前嬉皮笑脸,揉了揉脸颊,轻声说道:如果我跟禄球儿手里头有相同的兵力,估摸着还是很难,可现在的情况是我以一百万打他的三十万,没道理输,但总觉得有点胜之不武,到时候见着禄球儿,他也肯定不会心服口服。
北莽女帝笑道:朕有自知之明,不谙战事,所以也从没有对边疆武人指手画脚的坏习惯,只是你这趟排兵布阵,也实在太稀奇了,以至于朕好奇到赶了八百多里路来见你的地步,哪怕在路上太平令已经一次次不厌其烦给朕详细解释过你的用意,但朕还是希望能够亲耳听到你亲口说的,否则朕心里不踏实。
黄宋濮在听说你的布局后,气得脸色铁青,甚至不惜厚着脸皮求朕准他重新担任南院大王,就是为了让你小子卷铺盖滚蛋,省得把南朝积攒了二十年的家底一口气挥霍殆尽。
董卓握起拳头,敲了敲被冻红的酒糟鼻子,瓮声瓮气道:跟我朝边境接壤的流州、幽州和凉州,流州最容易拿下,幽州最能消耗,不过当然还是那凉州北线最难啃。
说到这里,董卓停顿了一下,北莽女帝耐着性子等待,结果这个胖子竟然彻底沉默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的老妇人忍不住气笑道:完了?董卓继续说道:照理说,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主力攻打凉州,长驱直下,一路大摇大摆打到清凉山北凉王府才罢休,在两翼用相对少量的兵力牵扯幽流两州,是上策。
北莽女帝嗯了一声,显然她也是这般认为的,事实上一开始这就是北莽初期画灰议事得出的结论,流州那个干瘪瘪的鱼饵根本就没有让北莽有咬钩的兴趣,打流州,除了拉长粮草补给线外没太大意义,若是在流州僵持过长时间,北莽得不偿失,毕竟凉州边境上数支精锐铁骑都具备长途奔袭的恐怖实力。
李义山在流州一手造就出十多万流民的局面,初衷就是给疆土纵深一直是软肋的北凉增加战略上的广度和厚度。
董卓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说道:这个上策本来的确是上策,但在幽州一万余轻骑渗透到蓟州后,形势就开始变了,更别提北凉这几年一直跟西域眉来眼去,我就怕到时候不仅仅是蓟州以北,连西域都冒出一支骑军杀入南朝,左右开花,到时候把南朝腹地绞烂得一塌糊涂。
我考量过徐凤年这个人的性情,是从来都不怕玉石俱焚的无赖货,宁肯不要凉州大本营也要打掉南朝的事情,他铁定做得出来。
哪怕打光北凉铁骑,也要毁掉北莽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底蕴,这应该就是他的打算。
董卓突然狠狠吐了口唾沫,咒骂道:狗日的离阳,运气真是好,走了个人屠徐骁,又顶上了个疯子徐凤年,哪怕换成陈芝豹,老子也不用这么纠结!董卓眼神狠戾起来,咬牙切齿道:既然徐凤年要玩命,很简单,那我就不给他玩花样的机会嘛,北莽百万大军分兵三路,三线齐齐压上,我倒要看他还怎么辗转腾挪,反正咱们在每一条战线上都有兵力优势,燕文鸾说十五万尸体才能填满葫芦口,我就用三十万去耗!流州有三万龙象骑军和那些流民,那我就用柳珪大将军的二十万去拼!凉州难啃,我用五十万够不够?不够的话,大不了我再跟陛下再要个二三十万!北莽女帝皱眉道:如此一来,南朝虽然没了后顾之忧,但是不是代价太大了?董卓摇头道:离阳朝廷都敢拿西楚练兵,我们北莽身为马背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自古便是天生的战士,为何不敢拿北凉来练兵?老妇人欲言又止,董卓沉声道:陛下,我董卓可以跟你保证,哪怕打北凉打掉了我朝五十万甚至是六十万兵马,但是只要打下北凉,我一定双手奉还第二支‘百万大军’!太平令终于开口说道:陛下,打赢这场仗后,连同北凉在内,还有蓟州一线,很快就会成为第二座南朝。
南朝所有大小文官都已经准备就绪,铁骑的马蹄所过之处,便是文人提笔的开端。
这才是我为北莽准备的真正后手。
北莽大军只要打下那些疆土,我便能够在第一时间经营那些地方,让北莽王朝的边境线追随着战马不断南移。
北莽女帝点了点头,但是很快忧心忡忡问道:朕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离阳赵室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战果吗?而且顾剑棠的东线不会趁机捣乱?太平令平静道:世人都以为西楚复国是昙花一现,但我坚信那位曹长卿可以看到太安城的城头。
董卓笑道:元本溪之流是因为觉得凉莽大战结束后,哪怕把整个西北都让给我们,也还有两辽顾剑棠和西蜀陈芝豹两大支柱支撑着边境,所以才乐意见到让北凉流尽最后一滴血,但是如果真如太平令所说,那么顾剑棠就得离开两辽返回太安城,到时候我们大可以在北凉搁置少量兵力应付陈芝豹,退一万步说,到时候我们拥有的纵深是北凉加南朝,这是人力难以忽视的莫大地利,自然可以大幅度减少陈芝豹用兵带来的损失,陈芝豹再出神入化,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力挽狂澜,但我们则可以跟西楚一起将兵锋指向太安城,去看一看那座据说有百万人口的天下第一大城池,我董卓一定要去看一看那座城的城头到底有多高。
老妇人感慨道:拿雄甲天下的北凉铁骑练完兵,然后登上太安城的城头,再在中原大地上收拾掉负隅顽抗的顾剑棠陈芝豹,北莽儿郎一路杀到南疆,投鞭大海!朕虽是妇人,却也是想一想就感到豪气啊!董卓咧嘴笑着。
太平令瞥了眼这个在北莽庙堂上一骑绝尘的南院大王,眼神复杂。
北莽女帝抬手拍了拍这个胖子的肩头,淡然道:只要你能走到那一步,朕不是那离阳赵惇,朕能容得下一个封疆裂土的董卓,广陵江以南,可以都姓董!朕要史书百年千年都记住董卓这两个字!等朕百年之后……她望向南方,放声大笑道:将来天下姓什么,朕反正膝下无子女,不去管!扑通一声,董卓跪倒在地。
老妇人一直看着南方。
老瘸子,天下本来可以姓徐的啊。
在祥符二年的初春,一伍北凉游弩手游曳在幽州葫芦口的外口子上,随着旭日东升,抵了许多倒春寒带来的冷意,铁甲上的朝露渐干。
这些精锐斥候俱是一人双马,坐骑都是北凉最大牧场的甲等战马,大战在即,各大牧场的良马优先补给了这个特殊兵种。
相比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凉州战线,具备更多战略纵深优势的幽州,会让人感到更安稳些,因为凉莽双方公认北莽要打幽州,光是拿下葫芦口,就得拿十多万条人命去填平,或者说推平,人屠徐骁用十多年时间精心打造的葫芦口戊堡体系,堪称达到了中原战争史上的防御极致。
无穷无尽的黑甲铁骑如洪流涌入葫芦口,这一幕好似那广陵江大潮。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从前有座山从前有座山,叫武当。
山上有座峰,叫莲花。
峰上曾经住着一个想下山却又不敢下山的年轻道士,他叫洪洗象。
只是那位年轻掌教一趟下山返山后,听说就离开了世间。
然后更为年轻的新一任掌教李玉斧,带回了一名眉眼灵气的幼龄稚童,他叫余福。
约莫是爹娘希望这个孩子年年都能攒下些福气吧,穷人家想要过上长久的安稳日子,无非是节余二字。
元宵是大节日,为了迎接祥符二年的元宵佳节,武当山上的道士不论辈分,人人都在劈竹打造竹制灯笼,然后糊上宣纸,便是陈繇俞兴瑞这些辈分最高的大真人也没有例外,可惜山上年岁最大的祖师伯宋知命在去年去世了,也就是死了,没什么化虹飞升也没啥羽化登仙,老真人走得很安详,只是碎碎念着要是小师弟还在世,就能炼出几炉真正的好丹了。
再就是老人临终前那个月,经常看到宋祖师伯站在大莲花峰的山门,望向山脚,不用问也知道是在等那位掌教师侄。
武当自老真人的师父黄满山起,到大师兄王重楼,再到小师弟洪洗象,最后到当代掌教李玉斧,宋知命除了那一幅幅祖师爷画图不说,活了两甲子,见过了四位武当掌教,故而走得十分安详。
老一辈真人日渐凋零,掌管戒律的大真人陈繇也难以掩饰老态,好在武当山对生老病死一向看得很淡,再者如今武当山香火鼎盛,山上数座山峰都举办了几场不隆重却不失庄重的开山仪式。
哪怕临近元宵,天未亮的时分,仍时有许多善男信女开始登山烧香,不同于离阳许多道观寺庙专门会为达官显贵开后门,老百姓烧了一辈子香火都烧不上头香,在北凉你只要赶早,老百姓也能在武当山烧上头香。
在武当山南神道上,香客络绎不绝,甚至有许多操外地口音的外乡人,时值北莽大军南下之际,整座北凉三州就像个漏斗,人口锐减,衬托得这些入境的外地香客颇像那逆流而上的鲤鱼,足可见如今武当的盛况,更有传言朝廷很快就要将龙虎山的道教祖庭称号转赠武当,用以安抚北凉。
在烧香大军中,有一对小夫妻模样的年轻男女,大概是小门小户的缘故,没有锦衣貂裘,也没有让人望而生畏的健壮扈从,甚至连盏灯笼也没有。
他们跟山脚偶遇的另外一家老小结伴登山,一路借着那家人的灯火好走山路。
年轻人介绍时自称徐奇,是地道的北凉人氏,妻子姓陆,老家在青州,用他的话说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才到了北凉吃苦。
跟他们同行的那一大家子足有祖孙四代十六口人,老人姓严,八十岁高龄,说是广陵道人,当过京官也做过地方官,去年才致仕还乡。
老人言谈风趣,极为健谈,一路上跟那徐奇聊着大江南北的见闻轶事,为枯燥的登山之旅平添许多欢声笑语,而那徐奇虽没有什么惊奇言语,但也次次都能接上老人的话头。
除去老人,严家-其余两个辈分的男子原本一开始对这个所谓的北凉蛮子并不待见,这倒不能怪他们眼高于顶,离阳诸多的地域之争中,当年徐骁坐镇的北凉跟燕敕王赵炳主政的南疆,一向是是大哥不要说二哥,都是朝野上下的蛮夷之地,连两辽都比不起,以至于当年庙堂上闹出过个大笑话,记得第一位北凉书生在科举中鲤鱼跳龙门,得以进士及第,让太-安城倍感诧异,疑惑北凉也会有读书人?于是许多人帮着那位士子去查询族谱,等到好不容易看到那人祖籍在中原剑州,才如释重负,却不管那人好几代都土生土长在北凉陵州的事实。
直到严杰溪成为皇亲国戚再成为殿阁大学士,晋兰亭一路平步青云,以及理学宗师姚白峰入京主持国子监,这种对北凉未开化的糟糕印象才稍稍改观,捏着鼻子承认北凉也是有耕读传家的。
距离武当金顶主峰,南神道长达十二里,又是山路,严家有老小有妇孺,脚力孱弱,走得缓慢,等到山上响起第一声晨钟,他们才走到一半路程,在那座专-供旅人香客歇脚亭子休息。
老人趁着晨曦举目远眺,徐奇和妻子并肩而立欣赏着山下风景,老人收回视线坐下后,马上有那个幼龄的曾孙子跑来帮他敲腿捏脚,老人开怀大笑,宠溺得把孩子一把抱到腿上,用手指着东方,说道:这幅景象,叫做‘天开青白’。
孩子显然对什么天开青白没啥兴趣,抬起头稚声稚气问道:太爷爷,山上真的有我娘说的神仙吗?那神仙可以腾云驾雾吗?严家老家主哈哈大笑,摸着孩子的小脑袋,没有给出答案,只是转头看了眼云遮雾绕的山顶,轻声感慨道: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没有得到答案的孩子一个劲撒娇纠缠,老人只好说道:我辈读书之人,都需恪守圣人所言的不语怪力乱神。
不过呢,太爷爷跟你这个小娃儿还是可以说些题外话的,太爷爷我啊,其实年轻时候也曾打着负笈游学的旗号,去偷偷做那青衫仗剑登高访仙的事情,兴许没有机缘,就没有寻见过世人眼中那些鹤发童颜的高人,只是中年时跟许多人一起去过龙虎山天师府,跟那一辈老天师有过一面之缘,但也不曾有机会深入交谈,毕竟那会儿太爷爷的官帽子太小,敬陪末座而已。
当时心底只觉得为官不如修道啊,天下读书人何其多,生前太傅死后文正何其难,天下修道之人则不多,做到那一品官身的羽衣卿相也就相对容易了。
孩子大失所望,太爷爷,那咱们千里迢迢来武当山做啥啊?我爹说他乘车都要颠簸得骨头散架了。
附近一位年纪不大的儒士顿时赧颜。
老人捋着雪白胡须微笑道:太爷爷是没见过神仙,但牧守一方的时候,见过一位路径辖境的同龄道士,有过一场相谈甚欢的交谈,那道人教了我一套养身之术,太爷爷能活到这个岁数,归功于那道士的恩惠。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记得很清楚那道人的模样,身材高大,仁义而有豪气,有古代游士之风,比起天师府的黄紫贵人,实在是没有架子可言。
老人唏嘘道:那道人便是武当山的上上任掌教,叫王重楼。
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他是北凉武当山的掌教,所以趁着身子还没完全埋进黄土,赶紧来这里看一看。
顺便也想看一看北凉的西北天高,到底是怎么个高。
因为太爷爷以前在太-安城当官的时候,有言官御史弹劾一个人,说那人到了北凉后,大开宴席的时候,竟然就指着屁股底下的椅子对众人说,这张椅子不是龙椅,但比京城那张要高许多嘛。
老人的儿子也快有甲子高龄,闻言后笑道:多半是无稽之谈。
老人点了点头。
那个一直看着老人抱着曾孙子的北凉徐奇,没有说什么,转过身默然望向远方。
他妻子握住他的手,侧过脑袋轻声问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正是徐凤年的徐奇柔声道:真的,当时我还小,当时就坐在我爹腿上,这句话其实是他对我说的,大概是想告诉我当皇帝其实没意思吧。
徐凤年握紧陆丞燕的微凉小手,低声道破天机道:官员七十致仕是离阳朝廷的规矩,能够在七十九岁才致仕,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老人是严松,当京官最大做到礼部左侍郎,跟首辅张巨鹿政见不合,后来被排挤到了江南道庐州,心灰意冷,便在地方上安心做起了学问。
这次张首辅身败名裂,朝野上下噤若寒蝉,严松是少数几个敢为首辅大人打抱不平的,可见他当年跟张巨鹿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之争。
我之所以跟他同行,是因为徐骁对此人观感不差,说那么多骂他的人里头,严松骂他徐骁骂得很凶,但在理。
老人突然对徐凤年笑道:徐奇啊,我进入北凉境内来武当山之前,拜访过几家书院,那里的情景让我大出意料,好像你们新凉王比老凉王更书生气些,实在难得。
陆丞燕看了眼破天荒流露出些许汗颜神情的徐凤年,她会心一笑。
徐凤年转身后说道:肯定是明知武功不如徐骁,只能退而求次,在文治上查漏补缺吧。
小孩子一头雾水,扯了扯老人的袖子,问道:太爷爷,我大伯不是说那北凉王的武功很厉害吗?一位中年人哭笑不得道:文治武功的武功,可不是说打架的本事。
闲聊过后,一群人重新开始登山,如今来武当山烧香,有一件事情成了访客香客必须要做的,就是亲眼看山上许多道士不分年龄不分辈分集体参加的早晚两次功课,严家老小之所以如此赶早登山,就是想要去欣赏那一幕场景,数百上千道人在广场上一起练拳,传言那套拳法由上任掌教洪洗象首创,谁都能练谁都能学,谁都能获益。
当一行人终于来到山顶武当主观的广场外,总算没有错过,否则就得等到黄昏了。
果不其然,如外界传言那般,无数站位疏密得当的武当道士在广场上一起练拳,便是再门外汉的老百姓,也看得出那套拳法的舒服,对,就是舒服。
没有什么太高深的动作,也没有发出寻常练武时发出的哼哈声响,安静而祥和。
老人严松赞叹道:好一个行云流水。
坐在父亲脖子上的孩子指着远方,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神仙人物,满脸惊喜雀跃道:那里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儿也在打拳呢,那里那里,他在最前头!老人虽然看不清楚那边的情况,听到后也有些讶异,不是说领拳之人是现任掌教李玉斧吗?徐凤年解释道:李玉斧收了个徒弟。
在那些道士身后位置上还有许多的香客,也都跟着打拳,也许不得其意,甚至连形似都称不上,但一个一个都很起劲,只是他们看不清楚领拳道士的身法,只能跟着前方或者附近香客一起打拳,看上去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所有人都很认真。
然后严家老小就看到一个看上去辈分不高的年轻道士从前方缓缓走到后边,一路走来,不断对学拳的香客们进行细心指点,有哪些动作太过用力了,或者有哪些手法没有到位,又或者是塌腕不够,或是误解了拔背,都会微笑着帮忙纠正。
徐凤年看着最前方的那个每个动作领拳都一丝不苟的小道士,神情有些异常。
那年轻道士看到了徐凤年,微微一笑,快步走来。
陆丞燕轻声道:你也要打拳吗?徐凤年问道:你想看?陆丞燕笑着点头。
徐凤年缓缓走上前,在队伍最后头站定,然后悠然开始打拳。
那年轻道士愣了一下,然后就站在徐凤年一起。
两人动作如出一辙,圆转如意,赏心悦目。
徐凤年闭上眼睛。
当年,有个倒霉蛋每次见到自己,知道自己会挨揍的他,都会苦哈哈挤出笑脸说上一句你来了啊。
徐凤年轻轻自言自语:骑牛的,我来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山中无虎武当山与徐凤年有缘,更是徐凤年的福地,这已经是北凉的公认,都说徐凤年这个新凉王能够成为天下第一,归功于当年在山上练刀期间跟前后两任掌教砥砺修行,这才有了之后在武道境界上一日千里的惊艳光景,如今武当山腰处的洗象池便成了新武学圣地,瀑布后的那间石屋每日都有各地武人前来打坐面壁,拥挤不堪,只为了沾一沾人间无敌之人的仙气,隔三岔五就会有人为了争抢一席之地而大打出手,这让山上几名负责日常打扫洗象池的年轻道士不堪其扰,经常跟师父抱怨耽误了修行,死活求着给换个差事,后来掌教李玉斧便让徒弟余福接过担子。
不过武当虽然将洗象池对外开放,但距离深潭不远的那座小茅屋和一方小菜圃,在北凉王府授意下始终藏掖起来,不许外人靠近,小道士余福偶尔会去茅屋那边玩耍,原本荒废的小菜圃也重新看见了绿意。
跟严家老小分开后,徐凤年跟着李玉斧来到洗象池畔,旧地重游,当徐凤年看到熙熙攘攘的一大帮人钻出帐篷、肩搭棉巾去池边漱洗的壮观场景,有些哭笑不得,转头跟李玉斧问道:整年都是这么个光景?李玉斧点头微笑道:是啊,这些习武之人大体上也不闹事,衣食住行都自理,每天除了早晚两次去广场上跟着练拳,就都在这里修行,武当山总不好赶人。
也不知道谁把小师叔木剑斩瀑布的事情传了出去,半年以来光是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折断木剑就有一百多把。
后来又有一个说法,说王爷之所以神功大成,是从水潭底找到了一部武学秘籍,于是这么多人哪怕上山的时候是旱鸭子的,如今也都一个个水性熟稔得很了,不过秘籍没找到,倒是从水底取出许多光洁如玉的鹅卵石,零零散散加在一起也有几百颗,后来他们一合计,在山下找了个手巧工匠,打磨出一套上好棋子,送给了武当山,礼虽不重,但情意重,如此一来,咱们武当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徐凤年无言以对,他所熟知的江湖本就是如此,越是市井底层,便越是既可怜又可爱。
他见缝插针找了个空当蹲在洗象池边上,身边是两位倒春寒时节里还穿着老旧单衣的江湖汉子,徐凤年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江湖上讲究一个输人不输阵,大冬天的你穿貂裘保暖我就要咬牙穿单衣,更狠的,干脆就光膀子。
这跟文坛士林是一个路数,盛夏时分不乏有狂人狂徒披裘高歌用以沽名钓誉。
徐凤年蹲着拘起一捧冷冽清水洗了把脸,左手边那个魁梧汉子瞥了眼,有些惊讶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为何也来凑热闹,用行话问道:新来的?有山头吗?徐凤年点了点头,山头?清凉山应该勉强能算一座吧?徐凤年笑脸问道:一大堆人挤在这里,别说吃饭睡觉,就是放个屁拉个屎也不爽利啊。
敢问这位前辈,难道当真有人在这儿突破境界?那家伙深以为然,大概是觉得这小子挺上道,压低嗓音神秘兮兮说道:咋没有,前两天还有个哥们在这里一夜之间突破了三品境界的门槛,本来挺稀松的手段,结果破境后一手剑花那叫一个泼水不进。
在这之前,还有位最早来这里悟道的陵州老前辈,在三品境界上熬了二十多年,结果在这里静坐了不过三个月,愣是给他闯过去了,我听人说那位前辈在成为小宗师后,意气风发,在月圆之夜清越长啸,中气十足,连山脚几里地外都听得到,足足半个时辰,跟打雷似的,你说玄不玄?徐凤年忍住笑意,郑重其事点头附和道:咱们常人扯开嗓子别说嚷半个时辰,一盏茶功夫都难,而且肯定当个把月的哑巴,这位前辈高人能长啸半个时辰,肯定内力浑厚,小宗师境界跑不了的。
右手边那位大侠冷水洗脸偷偷打了个哆嗦,白眼道:小兄弟,你别听孔小猫瞎咋呼,什么清越长啸,什么半个时辰,都是没影的事儿,谁吃饱了撑着没事嚷半个时辰,再说了,那老头儿就不怕打搅了武当神仙们的睡觉?我许十营什么武道小宗师都不服,就只服这座山上的道士,是真有本事的,我爷爷的爷爷就亲眼见过黄老祖师爷,我爷爷也受过王老掌教恩惠,当年王掌教一指断江,我爷爷当时就在江边上看着呢,如今那李掌教也是个高人,光是看他的那副拳架子,我就要心服口服伸出大拇指。
本名孔大虎但被人取笑为孔小猫的汉子转头看了眼竖大拇指的哥们,笑道:拉倒吧你,许十营,你成天就在那里吹嘘跟北凉王有关系,除了徐许两个字谐音,你们一个天一个地,有半颗铜钱的关系!许十营狠狠一摔棉巾在肩头,瞪眼道:老子的爷爷是最早追随大将军来北凉的老卒,老子家里头还留着爷爷传下来的那副铠甲和那张八斗弓……孔大虎哈哈大笑拆台道:如果你爷爷真是跟大将军一样是外地人,那你说什啥爷爷的爷爷见过武当祖师爷黄满山,吹牛皮没打好草稿?许十营一阵心虚,然后恼羞成怒道:反正我爷爷是正儿八经的第二拨辽东老字营出身,朝廷用永徽这个年号之前,就跟了大将军南征北战,我爷爷步射挽八斗弓,十发八中,步射开六斗弓可十发七中,爷爷说当年连大将军也亲口夸奖过他的箭术,说以后到了北凉要让北莽蛮子也知晓辽东健儿的厉害。
孔大虎嗤笑道:我可听说别人都讲神箭手那都是百发百中什么的,要不就是百步穿杨,你许十营的爷爷才十发七八中,也能让大将军称赞?许十营啊许十营,你小子就不怕说大话把自己给噎死喽?!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徐凤年顿时对许十营刮目相看,因为离阳朝廷早期有武举颁发的《试分马艺业出官法》,按例许十营爷爷的箭术确属上乘,恰恰因为许十营没有提什么百发百中百步穿杨,才更真实。
徐凤年问道:许老哥,怎么没有投军入伍?许十营叹了口气伤感道:我爹年轻时候想读书考取功名来着,我爷爷不喜欢,说读书没用,我爹拗不过我爷爷,就只好去投了边军,在纤离牧场里当个小官,结果不知怎么惹恼了上头的大人物,大人物的靠山更大,好像就是那位怀化大将军钟洪武,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半条命。
我爷爷是死要面子的人,到死也没说什么,只不过就想着让我这个孙子念书,可惜啊,我就不是一个读书的料,只想着练武,好跟爷爷一样攒下点军功,给家里多添一副铠甲给后人当传家宝。
说到这里,许十营咧嘴一笑,我还有个哥哥,就在幽州边境上参军,去年春节回家,听他说很快就可以当上正式游弩手了。
我哥随我爹,读书习武都了不起。
徐凤年好奇问道:你爹在边关上受了委屈,怎么还让你哥去投军?何况北凉现在文风渐长,读书一样能有个好前程,再说北蛮子打过来了,当兵不安生啊。
总给人吊儿郎当感觉的许十营破天荒一脸真诚道:我也不知道我哥是咋想的,起先他确实是不太愿意当兵的,后来过了几年,反倒是不乐意在家读书了,亏得家乡还有个挂念他的小娘,都快熬成老姑娘了。
不过去年我哥跟那未来嫂子打包票了,说只要等他成了咱们北凉三十万边军中最难当上的游弩手,下次回家就一定风风光光娶她。
至于我爹,刚从边关回到家那会儿,成天就知道喝酒,我哥投军后喝得最凶,不过这两年倒是喝得少了,也不说什么疯话了,尤其是春节后,还把酒给戒了。
上次跟我哥一起给爷爷上坟的时候,我爹敬酒的时候……许十营不再说下去,低下头,狠狠地多洗了把脸。
孔大虎虽然跟许十营平日里相互拆台取笑,但交情其实不错,来洗象池沾光的北凉武人也分三教九流,山头林立,像他们这些没有家世背-景的小人物,别说去瀑布后头的石屋打坐面壁,就是池畔风水好些的地盘也挤不进去,一些个有门有派的宗门子弟,相互抱团,个个眼高于顶,在这边每日大鱼大肉不说,还有许多妙龄女侠贴靠上去,夜夜在帐篷内瞎折腾,每天晨起之时都是容光焕发,像孔大虎许十营之流就只能远远眼馋了,胆子大些就去听墙角根,当然前提是不怕被名门正派的少侠们揍得鼻青脸肿。
三人身后一阵喧闹,原来是有人认出了武当掌教李玉斧和徒弟余福,纷纷上前套近乎客套寒暄,李玉斧在山上是出了名的待人和善,与谁都不拿捏架子,这不是八面玲珑的表面,而是内里的精神,这亦是武当一脉相承的气,武当道士不分辈分不分道观,都有初一十五替老百姓解签甚至是代写书信的功课,在这件事情上,从吕祖起就订立了雷打不动的规矩,黄满山给人解过签写过信,王重楼是这样,洪洗象是如此,李玉斧也一样,以后也许那个小道童余福也一样。
武当修行,修仙先修人,修道先修己,这才是武当山真正的气脉。
徐凤年三人一起转头望向那位年轻掌教,孔大虎轻声介绍道:这位便是武当李掌教了,是老神仙俞兴瑞早年在东海收的徒弟,李掌教的脾气顶好,江湖上有传闻他在道教第一福地地肺山斩杀过一条恶龙,一身修为高深莫测,还有人说北凉王专程为了武当山给朝廷上书,要求敕封武当为道教祖庭,我看这事靠谱。
以往吧,我对那王爷印象不咋的,后来陈兵边境,拒绝圣旨进入北凉境界,大快人心,又在陵州搞死了飞扬跋扈的老军头钟洪武,我就觉得新凉王没让人失望。
这次北蛮子打过来,听说王爷更是直接去了边境,根本就没有躲在清凉山,这事儿办得让人解气!否则都成了天下第一的高手,还躲在家里,也太丢北凉的脸了,咱们这些行走江湖的,出了北凉也没面子不是?徐凤年无奈一笑。
许十营轻声道:要是边境上打得凶,我就让我哥介绍个门路,杀蛮子去,杀一个回本,杀两个就是赚了。
孔大虎忍不住讥讽道:就你那点花架子,去了铁定是赔本买卖。
你真当北蛮子好惹啊?那些蛮子自小就跟弓马相依为命,箭术马术真不差,你去了也是白搭。
孔大虎突然没来由感慨道:王爷有件事不地道啊,把听潮阁武库里的好东西都一股脑送给徽山那位武林盟主了,看来那喜好穿紫衣的婆娘,应该姿色如传闻那般美若天仙,否则咱们王爷也不至于这样出手阔绰。
话说回来,给咱们北凉练武的人留下点残羹冷炙也好嘛,不说什么上乘秘笈,二三流的,随手丢给咱们来一两本都成啊。
许十营呸了一声,就你孔小猫那点骨气也想练成绝世高手?王爷就算送你一堆秘籍都是做梦!孔大虎也不生气,笑道:你许十营骨气多,送我几斤成不成?徐凤年笑着圆场道:武当时下那套人人可学的无名拳法,大有深意,蕴含着洪洗象对大道修行的体悟,我敢说哪怕一辈子只学这套拳,不论之前是练拳还是练剑练刀,都可以裨益终生,咱也不去说什么证道飞升,什么一品高手,那毕竟得看个人机缘,但要说让习拳之人强身健体,益寿延年,跟阎王爷多讨要几年光阴,肯定可以。
在我看来,听潮阁一百本被束之高阁的秘籍,也比不上那套人人可学的拳法。
孔大虎将信将疑道:小兄弟,这套拳法果真如此不俗?徐凤年点头道:就像一篇文章写得盲风涩雨诘屈聱牙,瞧着很有才学,其实在大家眼中也就那么回事,算不得真正好学问。
同理,一套武功入门越难,门槛越高,也未必是好武功。
孔大虎笑道:这道理好听,可未必在理啊,世间武功,哪有门槛不高的?小兄弟你说老剑神李淳罡的两袖青蛇难不难学?又岂是谁都能学的?新剑神邓太阿的剑术,随手一个架势,那更是让连小宗师看都看不懂。
被反驳的徐凤年哈哈笑道:这正是武当这套拳法的高明之处,也是洪洗象所修大道的真意所在,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天道如华山之巅的险路,仅是一条羊肠小道,虽有脚步,但人烟罕至,可洪洗象的大道,却是世间那平坦驿路,人人可走,只要坚持,哪怕资质平庸,也能走得远。
孔大虎愣了一下,指着这哥们笑道:听着像歪理,但还是挺有道理的。
许十营一本正经拍了拍徐凤年的肩膀,说道:小兄弟有悟性,以后肯定能够成为扬名立万的高手。
徐凤年微笑道:借你吉言。
三人起身后,武当掌教李玉斧还是被众人重重围绕脱不开身,那名在去年隆冬大雪时分上山的小道童站在外边,小心翼翼打量着徐凤年,不知为何,孩子对这个不知身份却能让师父格外重视的神秘男子,初见时有些没道理可讲的敬畏,但很快心底就有些晦涩难明的亲近。
不过始终是畏多于敬,所以从头到尾孩子都躲在师父身后,没有跟这个家伙说半个字。
就在徐凤年跟小道童余福视线对碰然后后者赶紧转头的时候,一名锦衣貂裘的世家子俊哥儿蹑手蹑脚走到徐凤年身前,在五六步外就不敢上前,双拳紧握,手心满是汗水,身后还跟着一帮同样纯粹是吃饱了撑着来武当山赏风赏月的狐朋狗友,他们这伙人对什么武当掌教什么拳法都不上心,但时下北凉旧三州的官场,以及官场子孙,对某人的观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在那群当年跟那人比拼谁更纨绔败家的年轻人加油添醋之下,更是达成了一个共识,觉得天底下最爷们的事情,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个一脸不敢置信的年轻公子哥停下脚步后,怯生生试探性说道:在下柳玉鲲,家父是陵州丹阳郡守柳工筌。
徐凤年笑了笑,你大哥是龙象铁骑的骁骑尉柳玉山?当时跟着龙象军长驱直入,一人斩获首级十二颗?那个在同党眼中最是跋扈的柳玉鲲竟然一下子就眼眶湿润起来,浑身颤抖,如遭雷击。
柳大公子正要下跪,却看到眼前那人轻轻摇头,顿时硬生生伸直了已经弯曲几分的膝盖,不知所措。
去年陵州官场那场闹剧,诸多功勋武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顶着陵州将军头衔的年轻人逼得卸甲,一个个露出满身伤疤,柳玉鲲就在场远观,起先也没觉得那一幕如何震撼人心,只是当他后来见到从边境返回的大哥,一向瞧不起他的大哥,因为文官出身的父亲在饭桌上发了几句冷嘲热讽的牢骚,差点跟父亲和整个家族决裂,后来又跟他这个弟弟一起破天荒喝着酒,断断续续说了些边境上的战事,说他的袍泽们是如何坦然战死,他柳玉鲲才开始知道那份沉甸甸的意义。
所以柳玉鲲这才在春寒料峭中登上武当山,只想知道那个新凉王当年是如何习武的。
徐凤年不想在这里泄露身份,跟柳玉鲲的闲谈点到即止,然后跟孔大虎许十营告辞,给了李玉斧一个眼神,只和陆丞燕走向茅屋。
等他走后,孔大虎和许十营面面相觑,这家伙怎么跟堂堂郡守公子扯上关系了?看情形最不济也是家世在一个级数上的人物,怎么还能耐着性子跟他们两人扯老半天的蛋?许十营更是嘴角抽搐,当时自己还装模作样拍了拍那哥们的肩膀,生怕这些听说最喜欢笑里藏刀的世家子一转身就朝自己动刀子,可千万别还没悟出个高手就给人套麻袋沉入洗象池啊。
柳玉鲲先前壮着胆子观察了半天,看到北凉王跟两个穷光蛋武人蹲着聊了许久,还有说有笑的,这会儿可不就赶紧屁颠屁颠走上前,做了个举杯的手势,主动套近乎道:两位老哥,兄弟我陵州柳玉鲲,相逢即是缘,我那儿有酒,最地道的绿蚁酒,要不咱哥仨一起嘬一个?孔大虎傻乎乎问道:这位公子哥,不收钱吧?柳玉鲲无奈苦笑道:打我脸不是?孔大虎和许十营懵懵懂懂去了柳玉鲲那顶豪奢绸缎帐篷内,懵懵懂懂喝上了煮热的滚烫绿蚁酒,四周还有一群衣衫鲜亮的纨绔子弟用崇拜的眼神望向自己,那几位年轻貌美的女侠更是眼睛发亮。
当两人最终得知那人的身份后,呆若木鸡。
祥符四年,凉州骑卒许十营战死于边关,死在担任游弩手标长的哥哥之后。
祥符六年,幽州步卒孔大虎战死于北莽宝瓶州。
两人死前有笑,皆死而无憾。
————在离开茅屋前往小莲花峰的山路上,徐凤年和陆丞燕竟是又跟严家老小相遇了,如此缘分,让老家主严松也颇感奇妙,言谈之中也就淡了几分交浅言深的顾忌。
若是加上严松年轻时在离阳覆灭大楚之前的任职,老人可谓久经宦海,陆续见过大楚离阳两个朝廷的四个在位皇帝,其实离阳刚刚登基的新帝赵篆也早就见过,不过严松在担任礼部侍郎的时候,那时候赵篆还不过是个各方面都不出挑的年少四皇子,见着经常去勤勉房授业的老人也要执学生礼。
严松何等眼光老辣,自然不会将徐凤年认作是寻常的北凉香客,后来武当掌教李玉斧的招待,更坐实了老人的看法,只不过双方心知肚明,都不需要摆在桌面上说得太敞亮,至于这个年轻人是北凉哪位将种子弟,已经见识过离阳庙堂最高处风景的严松跟北凉八竿子打不着,更不需要计较。
两人登山时的聊天,不知不觉就聊到了那位碧眼儿首辅大人,对于张巨鹿,站在敌对阵营的严松是心怀遗憾的,说张巨鹿距离圣人还差半步,做到了兼济天下,可惜却没能独善其身。
严松忧心忡忡道:藩王,外戚,宦官,武将,文官。
这五种人,如果立身不正,是最容易引来天下大乱的。
我朝皇后贤德,外戚素来不成气候,是天下莫大的福气。
宦官先后由韩生宣宋堂禄两任司礼监掌印领衔,人品不去多言,但都对赵家天子忠心不二,对权柄一事也很谨慎,我朝宦官恪守本分,故而不用担心宦官干政。
先帝在张巨鹿竭力辅佐下大力削藩,悄然抑武,刚柔并济,颇有成效。
上一代称得上封疆裂土的几大藩王里,胶东王赵睢早已锐气尽失,淮南王赵英更是战死沙场,靖安新王赵珣也一心一意为国尽忠,广陵王赵毅没有什么野心,你们北凉又被北莽牵制,就算有心也无力,那么就只剩下手握精兵又善于藏拙的燕敕王赵炳了,南疆天然没有大敌,赵炳可以缓缓蓄势,这必定是我朝的心腹大患。
然后严松自嘲道:至于我们这些文官嘛,书生造反十年不成,皇帝最好打发,生前太傅死后文正,一直是文人一辈子最高的追求,就算做不到太傅,还有那么多二品三品大员可以当,而谥号,除了文正,也还有一大串可以带进棺材里。
退一步说,当官没出息,还能立言传世,青史留名,所以我说我们文官是最有野心的,也是最没有出息的。
但是!严松突然停顿了一下,神情肃穆,沉声道:有了张巨鹿为天下读书人做了整整二十年的榜样后,不一样了!徐凤年笑道:那位青云直上的晋三郎,难得说了句捅破窗纸的大实话,民为贵君为轻,这正是张巨鹿教给他的。
也正是晋兰亭这句递交给新帝的投名状,让先帝下定决心赐死首辅大人。
严松恨恨道:那个小王八蛋,不当人子!不当臣子!坦坦翁打得好!徐凤年看似一笑置之,但是陆丞燕却凭借直觉察觉到他流露出一丝杀机。
严松叹了口气,永徽之春的那帮文臣公卿,几乎人人的修齐治平都是上佳,挑不出大毛病,但跟着张巨鹿耳濡目染多年,一旦没了首辅的心胸气魄,就会有过犹不及的结果,越是太平盛世,君子之争越是容易沦为意气之争,而且可怕之处在于连皇帝都要束手无策。
老夫有不少学生,得意门生也有一双手的数目,不是老夫自夸,确是一直按照圣人教诲的有教无类,前十年二十年还看不出什么,等到老夫差不多致仕,就分出天壤之别了,不论是世族身份还是寒族出身,都算干臣能吏,治政有方,但除了寥寥两个学生做到了善始善终,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贪渎,可那些家世好的,吃相也要好上许多,骤然权贵起来的,就难看了,老夫也纳闷,后来思来想去,还是其中一个两袖清风的寒士学生道破天机,是他们怕穷,也穷怕了,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孙后代积攒家底。
徐凤年笑道: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
严松摇头道:为官,让子孙衣食无忧,才是人之常情,但让子孙十辈子都坐拥金山银山,就过了。
严松深深呼吸一口,强颜笑道:这兴许只是老夫一人的管中窥豹。
严松苦涩道:前年有个被老夫期望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殿阁重臣的学生,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在东窗事发后在老夫书房外跪了几个时辰,老夫倒是想让他去死,可只要一想到他当年与我讨教学问时的那张年轻脸孔,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老夫就如何都狠不下心了,最后只是让他丢官了事,听说如今新帝登基,他又心思活泛起来,在京城大肆运作,试图起复。
要知道他一掷千金的对象,恰好是他当年偏激认定为国之硕鼠蠹虫的宗亲勋贵,唉,还记得老夫当年还开解过他来着。
徐凤年问道:成功了?严松无比自嘲道:有大把银子开道,又有我严松这个首辅政敌的学生身份,自然是成功了,官拜礼部郎中。
事后还给我这个老师写信,说定要继承衣钵,当上礼部侍郎呢。
徐凤年啧啧称奇道:这家伙脸皮不薄啊!要是来咱们北凉就好了。
老人疑惑问道:这是为何?徐凤年玩笑道:他光是厚如城墙的脸皮,就能帮忙挡下好几万的北莽大军。
严松顿时开怀大笑,身旁那些严家子弟也跟着笑起来。
山路漫长终有尽头,晌午时分,他们来到小莲花峰顶,鸟瞰远方,心旷神怡。
严松对站在身旁的徐凤年由衷感叹道:实不相瞒,老夫之所以来到北凉,是有人请,他刚好也是老夫的学生之一,他说北凉是个能让人一吐胸中浊气的好地方。
老夫不信,但那家伙一口气写了八封信,老夫不胜其烦,想着临死前走一遭西北边塞也好,写了一辈子脂粉气的婉约诗词,说不定临了临了,还能写出一两首传世的边塞诗嘛。
老人的孙子打抱不平道:爷爷写的青词,妙笔生花,先帝赞不绝口,当年连那春秋三甲黄龙士也佩服的!哪里有半分脂粉气!心情极佳的老人笑着反驳道:屁咧,什么佩服,少给老头子戴高帽,他黄龙士不过是点评了‘有气无力,尚可’六字。
虽然嘴上反驳,可见老人心底对这个听上去褒少于贬的苛刻点评,还是有些自豪的。
徐凤年笑道:能让从不夸人的黄三甲这么说,实属不易。
老人眯眼捋须道:这才对嘛,这话得徐公子这个外人来说,老夫才能坦然笑纳,自己孙子拍马屁,算哪门子事情。
陆丞燕会心一笑,这位老人也是个大妙人。
陆丞燕犹豫了一下,说道:老先生之前说藩王之中北凉有心无力,小女子不敢苟同。
严松转过头,哦?出人意料,陆丞燕只是说了一句有牛头不对马嘴嫌疑的言语,反问道:我窃以为只要大将军在,天下就不会乱,北莽不敢南下,西楚不敢起兵,南疆还要继续蛰伏,老先生以为?严松久久沉默不语。
恍若失神的严松轻轻叹了口气,轻轻点头道:原来如此,老夫受教了。
陆丞燕连忙道:不敢。
老人神情复杂地转移视线,望向徐凤年,如果没有记错,你曾在太-安城扬言要为中原百姓做件事情?徐凤年问道:严老是怎么猜出来的?严松平静道:女子能有这般见识,必是大家闺女,又有青州口音,恰好老夫当年与身为青党主心骨的上柱国陆费墀,在朝**事多年,那么她的身份,你的身份,也就自然而然水落石出。
老人冷哼一声,率先转身离去,严家子弟大多都不知道老祖宗为何脸色骤然由晴转阴,只是忐忑不安跟着下山,就当是武当山之行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
陆丞燕轻声歉意道:是我画蛇添足了。
徐凤年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放心吧,咱们北凉道经略使大人的恩师,其实已经准备留在北凉了。
陆丞燕笑道:一个不是阁臣却胜似阁臣的国之栋梁,叛出中原进入北凉,这对离阳朝廷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徐凤年点头道:严松这是为士子赴凉收官了。
陆丞燕眨了眨眼睛,宋洞明很聪明啊。
徐凤年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没你聪明。
陆丞燕展颜一笑。
徐凤年解释道:我不全是陪你来山上烧香祈福,这里是我的福地,准确说来这儿就是某个我的地盘,当时我跟王仙芝一战,若不是武当山倾尽全力摆下一座真武大阵,我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自我出生起,因为这个身份,福祸相依,福气是我,祸是家人。
我习武之后,有过许多场命悬一线的死战,但次次都没死,而且即便大伤元气,事后也都能找补回来,先前我还奇怪,后来逐渐在武道上登高望远,才明白一个道理,叫店大欺客。
我就像是个去下饭馆子的客人,虽然身份特殊,可以经常吃上山珍海味,但还是难逃老天爷这个店家给你吃什么就得吃什么的命,黄龙士曾经泄露过天机,说我大概在这几年里头就得吃上一顿断头饭,然后就没下一顿了。
这大概就是‘那个我’在这一世命中注定的下场,镇守西北国门,但战死了,北凉没了,三十万铁骑没了,在史书上留下些我不知褒贬的只言片语,然后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
我后世如何,就又得看老天爷如何提笔写书了。
徐凤年眼神坚毅,但自我练刀起,就没想过要认命,那时候我一个狗屁世子,就是奔着跟杨太岁柳蒿师这些高手报仇去的,后来在山顶,则是奔着斩龙斩天人去的,现在我则是奔着保住北凉去的。
老天爷那碗断头饭,我不乐意吃。
所以你就也看到了,老天爷也不是好商量的,很快就出现了北莽三线压境的最糟糕局面,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了。
陆丞燕握紧徐凤年的手。
冷风拂面,吹开徐凤年的额头,他微笑道:嫁给我,吃了很多苦吧。
陆丞燕跟这个男人肩并肩,苦中有乐,余味无穷,够我吃好几辈子了。
————李玉斧带着徒弟余福来到山顶,这里有茅屋数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素朴却毫不杂乱,他们只看到徐凤年站在山崖侧,陆丞燕身子骨弱,不堪山巅大风,便去了一间屋子里休息。
李玉斧走到徐凤年身边,小道童却死活不敢走近,离着两人得有好几丈远。
徐凤年轻声道:省心吗?李玉斧回头看了眼徒弟后,笑道:比想象中不省心,这孩子认死理,还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
前些天贫道替一位来山上烧香的老人解签,是下下签,孙子要死在边疆。
这个徒弟埋怨我当时的做法,跟贫道生了好几天的闷气呢。
徐凤年好奇道:你是如何解的签?李玉斧答道:贫道没有跟老人说实话,只说是中签,福祸参半,得看造化。
徐凤年问道:那孩子埋怨什么?李玉斧无奈道:怨我要么就不该说谎,要么就该好人做到底,替老人的孙子‘换签’。
徐凤年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是小道童余福,自然清楚这其中的复杂门道,感慨道:看来当初老掌教王重楼摊上那么个小师弟,肯定也吃足了苦头。
李玉斧笑而不言。
徐凤年轻声道:武当山的灵气都给我挥霍得七七八八,对不住了。
道袍大袖轻轻飘摇的李玉斧摇头道:自古山川有人即灵。
徐凤年问道:不是有仙则灵?李玉斧笑道:黄龙士说过世间有过仙人,然后身边再无仙人,世人越知敬畏越重侠骨,到时候自有侠义二字成为江湖和天下的脊梁。
在贫道看来,修仙太难,远在天边,做人则易,近在眼前。
一件难事,做不成,人人有借口,若是一件易事都做不成,别的不说,自己给自己找借口也要难些。
徐凤年嗯了一声,以后我可能就不登山了。
李玉斧轻声道:贫道倒是会经常下山。
徐凤年笑道:以后那孩子,该揍就揍,谁让他上辈子没打声招呼就拐走我大姐,还欠我一回的。
李玉斧笑着没有说话。
————徐凤年没有急着下山,而是夜宿于小莲花峰顶,陆丞燕陪着他在龟驮碑那边坐了会儿就先去睡觉。
第二天她醒来时,不知自己是否做了个梦,她似乎在昨夜迷迷糊糊看到了一幅场景,却不敢确定。
她睁眼后,看着坐在床边的徐凤年,后者笑意温暖,但是没有给出答案。
那一夜。
一对父子并肩而立。
老人双手拢袖,背微微驼。
老人看着北凉疆域。
还年轻的年轻人微笑道:爹,我才知道,没了你,这天下就是山中无老虎了。
老人只是牛头不对马嘴地答了一句,扛不住的话,别硬扛,爹以前只说了半句话,天底下没有谁的儿子不能死的道理。
后半句是,但天底下同样也没有谁的儿子必须死的道理。
徐凤年摇头道:我这个北凉王,不是为赵家天子守国门,也不是为中原百姓镇守西北。
爹你也说过,以前娘在哪里,就是你徐骁的家在哪里,后来是我们子女在哪里,你的家是哪里。
那么对我徐凤年来说,爹娘的坟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我怕死,但真要有死的那天,唯独不怕死在北凉!老人伸手指向远方,朗声大笑道:这大好山河,我徐骁带着麾下铁骑踏遍了春秋九国!小年,最后替爹去北莽走一遭?徐凤年点头道:好!------------第一百四十七章 长枪所指
华灯初上,烟火辉煌。
举城同乐,城内家家户户门口悬挂大红灯笼,闹市喧嚣,有众多让人眼花缭乱的杂耍,吞剑割舌,画地成川,拔井种瓜,让出行游玩赏灯的老百姓大开眼界,尤其以那黄龙变最为瞩目,巨鲸化龙、水人鱼虫遍覆于地,恍若仙境,令人心神摇曳,其中就有一名身穿儒衫的中年男子携带家眷欣赏此景,此人在幽州官场并不起眼,不过从五品文官身份,幽州将种多如牛毛,他唐文贞不过是个寒族出身的辅官,他的主官洪新甲倒是因为顾剑棠的青眼相加,得以在最近几年闯入了离阳中枢尤其是兵部的视野,只是唐文贞是谁,恐怕连幽州都没多少人听说,但是唐文贞对幽州的意义,尤其是边线军事意义,不容小觑,葫芦口一带号称足以葬送十五六万北蛮子的戊堡体系,有他唐文贞莫大功劳,正是他跟随洪新甲一脚一脚走遍葫芦口,参与了从堪舆绘制、戊堡择地、动土开工等一系列全部过程,甚至可以说在唐文贞的脑子里就有着一张最缜密完善的军事地图,一旦幽州战事开启,葫芦口若是没有了洪新甲和他唐文贞,戊堡体系发挥出来的功效就要大打折扣。
常年在户外风吹日晒,让这位有个好兆头姓名的文官肌肤黝黑,身边那娶自胭脂郡的貌美肌白妻子,更是衬托得唐文贞像块大黑炭。
唐文贞这次从边关返回长庚城,是来跟幽州将军皇甫秤禀报详细军情,之所以在事后跟妻儿一同元宵赏灯,不是闲情逸致使然,而是唐文贞觉得若是错过这次全家团圆,以后恐怕就是阴阳永隔了,唐文贞虽是文臣,但北凉文官十之**都能骑射杀敌。
胭脂郡自古盛产美人,野史上就有个让老百姓至今还津津乐道的说法,正是某个胭脂郡狐媚子祸害得大秦王朝二世而亡,所以北凉人有个娶妻当娶陵州富家女,纳妾则纳胭脂姨的谐趣说法,唐文贞娶了个胭脂郡女子,也没有纳妾,多年和和美-美,美中不足是生了两个女儿,还没能有个带把的,不过唐文贞倒是不觉得遗憾,对两个女儿十分宠溺,倒是他媳妇总觉得对不住老唐家,唐文贞便经常开玩笑劝慰她说葫芦口那些戊堡烽燧就是他儿子了。
若说以一把屎一把尿将孩子拉扯大来形容父母不易,那么专门主持琐碎事务的唐文贞,的确可以称之为葫芦口防线的亲爹娘了。
唐文贞有些硬实武艺,要说击杀三四个北蛮子不难,而且军中技击多配合战阵才具意义,对付江湖顶尖高手当然就不够看了,唐文贞骨子里本就是个有着修齐治平情怀的文人,这辈子也没打算跟什么高手玩什么捉对厮杀。
所以唐文贞并不清楚在拥挤人流中,竟然有不下十对眼眸在留心他,那些视线都是蜻蜓点水地一闪而逝,经验老道,甚至不足以让唐文贞产生某种直觉,最多让他仅仅误以为是登徒子对他身旁妻子的垂涎。
唐文贞和妻子一人拉着一个女儿的小手,他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心思都牵挂着葫芦口,想着哪座戊堡需要加固围墙,哪座烽燧需要增添人手,又有哪条驿路哪个关口需要调派斥候侦察。
北凉军中,如洪新甲和他唐文贞这些边关青壮派文官,还有新任弘禄将军曹小蛟之流,都被强行划分到陈系之中,这些边臣除了年龄相对正值当打之年,更多是受到上任北凉都护陈芝豹潜移默化的影响,相对推崇细节决定战局,对战争的理解以及执行,跟燕文鸾陈云垂这些功勋老将有着不小的分歧,当时北凉换王,一朝天子一朝臣,很多人都担心会被打压清洗,好在徐凤年上位后始终没有触及这拨中坚分子的底线,相反,这些人中许多都或多或少得到了提拔,幽州头号刺头曹小蛟无疑就是个典型,而他们也投桃报李,对徐凤年默许、徐北枳陈锡亮负责具体实施的安抚边军,大动州军八字政策,抱有积极肯定的态度。
唐文贞对那个北凉王没什么观感,谈不上钦佩,也说不上反感,只要不来幽州葫芦口防线胡乱指手画脚,唐文贞就会继续任劳任怨做事。
唐文贞突然笑了笑,有些自豪,葫芦口是耗费了巨额北凉粮饷不假,可自己和洪将军可是在用那些石头换取北蛮子的命啊,这笔买卖不管怎么算计咱们北凉都是不亏的。
离阳先帝赵惇治政开明,虽然与皇后生活简朴,却不禁天下妇女粉黛衣饰,北凉天高皇帝远,更是不懂僭越为何事,百姓穷苦,但将种门庭可都不穷,每逢佳节,富贵女子人人争芳斗艳,只要有钱又敢穿,就是妇人穿上凤冠霞帔也没人约束。
此时人流中,有个仿旧南唐宫廷妇人天宝妆样式的妙龄女子,身段婀娜,身边跟着个梳蛮鬟髻的贴身婢女,两女体态一丰腴一纤细,相得益彰,很是惹眼,许多最喜伺机揩油的游手好闲之徒蜂拥而上,婢女为了给自家小姐挡灾,蛮鬟髻上那些金银犀玉各色质地的精美小梳,就都已经掉落了好几把,但仍是防不胜防,那小姐的娇臀仍是难逃一劫,给某个手脚伶俐满口黄牙的瘦猴儿给轻轻拍了一下,拍中有捏,显然是个中老手了,惊吓得那小姐花容失色,高墙履踩出一连串小碎步慌乱逃避。
这一幕恰好落在唐文贞妻子眼中,在同情恼火之余,自也有些女子相妒的取笑之意,轻声跟自己男人说道:穿得这般花哨,也没个健仆豪奴护着,可不就是招蜂引蝶吗?怨谁?唐文贞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并不上心,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更没有英雄救美的意图,凉地女子,内里性子大多刚烈彪悍不输男儿,别看表面上柔柔怯怯,真动了肝火,那绝对能卷起袖管大打出手,在别人脸上挠出一朵血花来,唐文贞身边这位媳妇,可不就是当年从胭脂郡小地方嫁入州城后,头回参加灯市凑热闹,就打赏了浪荡子一记狠辣撩阴腿?不远处,一个头顶毡帽的高大老者丢了一串铜钱做赏钱,给那正在表演吐火的侏儒。
与此同时,人海中有个如今在北凉越来越常见的行脚僧,背着个搁置经卷的竹架。
有一对粗布麻衣貌不惊人的年轻夫妇,正在给孩子跟卖冰糖葫芦的汉子要了一串。
闹市东北角有一座香火兴旺的东福寺,在钟楼楼顶可以俯瞰半座集市,有衣饰豪奢的公子佳人有说有笑,有贫寒书生抓耳挠腮想着吟诵一二,有迟暮老人触景生情沉吟不语。
阁楼外廊有个手持马尾蝇拂的矮小道人,瞥了眼唐文贞所站方位的风景,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伸出手指蘸了蘸口水,翻开册子,借着几乎不输白昼的灯光,看到了唐文贞三个字,轻声笑道:文贞啊,好大的名字,听说你们中原朝廷,只有凤毛麟角的殿阁文臣才能在死后得此美谥,你小子下辈子取名悠着点。
就在蝇拂道人自言自语堪堪结束的电光火石间,闹市便发生了一连串不易察觉的异变。
那个被瘦猴儿轻薄的天宝妆大家闺秀垂首逃至唐文贞几步外,腰肢扭转,哪怕处境狼狈,仍是有一股天然风韵。
那蛮鬟髻婢女不知何时从头顶摘下一支细小银钗,原本她应该会手腕一抖,顺势一撩,在自家小姐腰肢向左扭去时,那支银钗紧擦着女子右腰倾斜向上,精准刺向唐文贞心口。
但是正在此时,她的手腕被那与寻常青皮地痞无异的瘦猴儿死死握住,婢女脸色故作惊慌,左手肘往外一翻,试图砸在那阻拦之人的一边太阳穴上,但是一瞬间她的身子就瘫软下去。
看上去只会给人猥琐感觉的瘦猴儿在一手握死婢女手腕后,一手在他身前和女子后背短短一尺距离间骤然发力,正是北凉外家拳宗门刘氏拿手的劈山炮捶,这一捶,就直接将那纤弱女子的脊椎给直接捶断了,然后他将婢女一把扛在肩上,大声嚷着娶媳妇回家喽,一路狂奔,看得周围百姓哈哈大笑,只当是遇见了个见色忘命的家伙,敢当街调戏,事后少不了去州衙监狱吃饱牢饭。
扛着女子奔跑的瘦猴儿满脸淫-秽笑意,但是眼神实则无比深沉,作为北凉外家拳第一刘氏的外姓嫡传子弟,虽然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刘氏宗谱上,但身手心性自然都是上上之选,事实上他正是拂水房潜伏在幽州长庚城多年的甲等房高手,才二十岁出头便是内外兼修的三品高手了,而被他捶杀的婢女也不简单,是北莽蛛网的一名提杆捉蝶女。
在一击得手后,瘦猴儿没有任何多此一举的动作,直接就撤离了这处另类的战场。
他清晰记得在自己入行时,那个领路的拂水房前辈只教给他一个看似简单至极的道理,杀和被杀就是一线之隔。
说完这句话后那前辈笑眯眯问他懂了没,没等他点头,整个人就倒飞出去,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床走路,然后他就有些懂了。
在褚禄山一手打造的拂水房做事,最讲规矩,何时何地杀人,用什么手法最快杀人,何时何地撤出,要做得不折不扣,若有意外,自有其他人在暗中补救,绝对不允许谁自作主张,拂水房最忌讳自以为是,谁敢坏了规矩,大头目褚禄山有的是五花八门的规矩来教人懂规矩,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拂水房谍子死士的暗杀任何,从头到尾都很干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久而久之,就少有意外发生了。
先前丢给杂耍侏儒一串铜钱的毡帽老者,在看到捉蝶女被人扛走后,就有意无意挡在了那对麻衣男女身前,不让他们继续靠近唐文贞夫妇,老者笑着上前打招呼,貌似见着了有世交之谊的晚辈,与那年轻人刹那间搭手六招,最终还是被笑脸慈祥的老人搂住了后者肩头,一把淬毒匕首趁势插入这名北莽捕蜓郎的腰间,而且飞快拔出,再度刺入!那名捉蝶女乔装的年轻少妇则脸色如常地看待这一切,哪怕毡帽老人搀扶着自己丈夫迅速远离她,她也没有任何动静,但她嘴角微微翘起,等到毡帽老人意识到不妙的时候,脑袋如同被剧烈撞击了一下,向后一仰,额头渗出血丝的老人在垂死之际,看到不远处站着那个脸庞稚嫩但眼神阴狠的稚童,看似满脸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歪着脑袋,轻轻吐出第二粒山楂核。
然后视线模糊的毡帽老者笑了起来,捉蝶女匆忙挤入人流,瞬间消失不见,但那个猜不出真实年龄的孩子则被永远留下了,额头上插着一根原本用以串糖葫芦的木签。
在街上吆喝贩-卖糖葫芦的憨厚老人抱起孩子,快步走到正要向后倒去的貂帽老者身边,将顶端插满糖葫芦的木棍插入地面,腾出一只手扶住了老友和那个早已气绝身亡的捕蜓郎。
毡帽老者已经说不出话来,看着吵了半辈子架的老友,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后者红着眼睛,先帮擦去额头的血迹,然后拉了拉老朋友的毡帽遮住额头,轻声沙哑道:老榕,回头清明节,一定给你捎上那壶去年褚大当家赐我的好酒,放心走。
毡帽老者背靠着那根糖葫芦木棒,缓缓闭上眼睛。
在唐文贞右手侧十几步外,一名与拂水房游隼各立山头的梧桐院鹰士与北莽捕蜓郎同归于尽,都是以袖中短刀相互致命,两人肩并肩席地而坐,像是那醺醉后把臂言欢的好兄弟。
那天宝妆年轻女子对四周变故无动于衷,目标只有那个唐文贞。
李密弼苦心经营的那张蛛网,有一双茧,六位提杆,三百捕蜓郎,八十捉蝶女,而她正是捉蝶女中的翘楚,甚至有望成为北莽第一位女提杆。
前提是她要在今夜杀了唐文贞,之前她亲自所杀的十六名幽州官员,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唐文贞。
所以那些捉蝶女捕蜓郎的战死都是值得的。
一步。
距离还蒙在鼓里的唐文贞就只有一步了。
突然唐文贞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少妇撞入她怀中。
钟楼外廊,矮小道人身边多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佩剑青年,身体倾斜而立,手肘抵在围栏上,眯眼看着闹市跌宕起伏的隐蔽厮杀,撇了撇嘴,功亏一篑啊。
面容苍老的道士收回视线,似有不甘,但还是收起册子,那柄蝇拂搭在手臂上,用听上去极为别扭的离阳官话平淡道:要怪就怪你们蛛网情报有误,竟然连唐文贞的妻子是北凉谍子都查不出来。
佩剑青年的离阳腔调就要顺耳许多,听上去跟中原人完全一样,漫不经心道:老子只是个干脏活累活的提杆,又不是神仙,真说起来,你这位道德宗掌律大真人,才被人说成神仙。
老真人没有动怒,册子上有一百三十五个目标,如今才杀了三十七人,不说我朝江湖死士,和北凉那些斥候游骑这类无关紧要的角色,但光是你们蛛网就已经死了一名提杆、十二位捉蝶女和三十一名捕蜓郎,是不是得不偿失了?北莽提杆没有说话。
道德宗掌律真人皱了皱眉头,这趟长庚城之行,我方已经没有后手,难道你跟我联手就想杀掉那个重兵护卫的幽州将军皇甫枰?看上去很年轻但手背满是老年斑点的剑客闻言冷笑道:除了你道德宗崔瓦子,陪着我跑来看热闹,公主坟那张阴阳脸,棋剑乐府的大乐府,还有魔道高手榜上的两个,都没有出现,你就不好奇他们在哪里?为什么一路上你们五大高手出手的次数屈指可数,要知道在葫芦口前线上,北凉不是没有派人坐镇,倾巢出动的听潮阁高手,一半可都躲在那里守株待兔了。
在道德宗中辈分奇高的神仙人物对修道很擅长,可对这些见不得光的弯弯肠子就很不开窍了,只不过崔瓦子在道德宗外名头很大,在宗门内其实口碑平平,他天赋一般,别说那位已经证道飞升的掌教真人袁青山,就是跟那位在西京小楼内陪着蛰眠缸中蛟龙一起蛰伏二十年的师兄,也难以相提并论,不过这次女帝陛下摊派任务给各大宗门,责无旁贷,道德宗只好将他这位掌律真人给推了出来。
崔瓦子也有自知之明,身边这名蛛网提杆,别看没有指玄境界,甚至连是否达到金刚境界都不清楚,但双方真要放开手脚厮杀起来,死的肯定是他这个货真价实的道门指玄高手。
所以五个江湖身份的一品高手,其余四个分明都极为瞧不起他崔瓦子,他也只好沦落到做账房先生的地步。
老真人试探性问道:难不成李国师一开始就是对准了皇甫枰?老人很快补充了一句,或者是那个在北凉边军中更有声望的幽州刺史胡魁?拥有精湛易容术的蛛网提杆忍不住白眼道:对牛弹琴。
崔瓦子握紧蝇拂柄,阴沉道:贫道敬的是李国师,不是你!莫要得寸进尺!但是那佩剑提杆根本没有搭理这位德高望重的掌律真人,而是转过身,死死盯住一名先前陪着某位锦衣公子哥附庸风雅的柔弱女子。
幽州将军府邸,身穿官服的皇甫枰大马金刀坐在一张紫檀椅上,大堂之中,只站着一个闭目养神的年迈剑客,负有一只沉重剑匣,正是那位被北凉王亲自招徕的指玄高手,沉剑窟主糜奉节。
相较钟楼上道教指玄的崔瓦子,糜奉节的指玄境界是以剑入道,后者才真正称得上是世间顶尖武人。
皇甫枰一手曲指敲着桌面,一手持茶盖,轻轻扇着杯中浓茶升腾起的雾水,这位实权将军在北凉毁誉参半,但没有谁能否认他是北凉王跟前排得上号的大红人,幽州境内恐怕也只有他皇甫枰都担得起心腹二字。
皇甫枰能喝酒,但不爱喝,喝茶也只喝苦到让人满嘴涩的浓茶。
皇甫枰沉默不语,按照梧桐院和拂水房两边谍报的汇总,北莽蛛网和江湖势力这趟渗透幽州腹地,刨去前期的四面开花,让暗中的鹰士游隼和明面上的当地驻军可谓是疲于应付,死伤惨重,这些亡命之徒在后期拣选了条位置靠中的南下路线,然后突兀一拐,同时在左右两侧的大规模刺杀掩护下,直奔幽州州城长庚城而来,刺杀目标显而易见,要么是他这个幽州将军,要么是刺史胡魁。
长庚城除了有身份隐蔽的糜奉节坐镇幽州将军府,胡刺史府邸也有诸多二品宗师为胡魁保驾护航。
还有那个女疯子樊小钗潜伏在城内。
北莽要在护卫森严但诱饵肥美的长庚城下筷子,好像十分合情合理,毕竟他皇甫枰和胡魁的生死都能影响到幽州格局。
皇甫枰猛然盖上茶杯,沉声道:不对!与此同时,钟楼外廊那边,察觉自己身份暴露的北莽提杆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留下道德宗掌律真人独自应对那个隐藏极深的危险女子,哈哈大笑道:崔瓦子,你到了为国捐躯的时候啦。
等我们蛛网成功宰掉那个燕文鸾,在下一定会亲手将陛下赠予的抚恤送往道德宗。
————大将军燕文鸾的帅帐不在幽州腹地,距离葫芦口不过一百五里路程,起先幽州边军在听闻有北莽大批刺客渗透后,以帅帐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光是一标五十人的斥候就泼洒出去足足二十标,顾大祖跟同为步军副统领但驻地在幽州境内的陈云垂不一样,顾大祖在凉州边线上主持大局,他因为担心统帅的安危,甚至跟骑军副帅周康求了三标最精锐的游弩手,全然不顾燕文鸾的反对,派遣到了老将军这边,以防不测。
随着谍报不断火速传递,显示北莽刺客不断南下,尤其是先前步军副统领陈云垂的营帐遭受过一场凌厉夜袭,幽州军伤亡惨重,若不是事先埋伏有足够数量的三品高手和小宗师,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当下燕文鸾帅帐的戒备力度没有减弱,但是所有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这一日,恰好是葫芦口那边北莽铁骑疯狂涌入、继而烽燧狼烟四起的时候。
燕文鸾率领一千亲骑火速赶赴前线。
千骑四周,是那三标白马游弩手和幽州步军一流斥候谨慎娴熟地游曳侦察。
越是如此,当十人以螳臂当车之势挡在一千骑前进路上的时候,燕文鸾的护卫统领就越是感到不安。
道路尽头上,为首居中一人是名白纱罩住半张脸的女子。
她身侧站着个细眼长髯的中年儒士,头顶逍遥巾,腰系一根深紫竹笛,风流倜傥。
分别是公主坟,小念头。
棋剑乐府,大乐府。
两人身后是北莽魔道十大巨擘中的两位,一个侏儒蹲坐在巨人的肩头上,诡谲的画面。
北莽江湖只知道他们的绰号,铁骑儿和口渴儿,后者尤为恶名昭彰,与喜好吃人心肝的同榜魔头谢灵差不多,嗜好吸食活人鲜血。
在显得最不合群的靠后位置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重重咳嗽着,头顶插着一朵娇艳欲滴不合节气的鲜花。
其余五人无一不是北莽江湖出类拔萃的一流高手。
燕文鸾抬起手臂,一千骑骤停,老将军啧啧笑道:这回北蛮子胃口不小啊。
统领亲军的骑将忧心忡忡,策马来到燕文鸾身侧,只是没有等他开口说话,燕文鸾就笑着说道:别急,今天没咱们的事,好好欣赏便是了。
世上终归是有那万人敌存在的,咱们这些依仗兵马雄壮的武将啊,不服气不行。
在骑将的一头雾水中,在骑军里头有一骑默然出阵。
手持一杆长枪的男子摘掉头盔。
这名被天下名将燕文鸾都誉为万人敌的男子在出阵之后,开始缓缓策马前冲。
很多年前,在那个剑神李淳罡夺魁江湖的时代,有个北凉人,一人一马一枪,数度在北莽草原上如入无人之境。
他叫枪仙王绣。
之后世人只知道王绣教出了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徒弟,白衣陈芝豹。
但是哪怕北凉人,甚至哪怕是北凉王徐凤年,都不知道陈芝豹之所以当年杀了师父王绣,最终却没能取走那杆名枪刹那。
是有人以一杆普通木枪挡下了手持那梅子青的陈芝豹。
遥望那一骑看似平淡无奇的提枪冲锋,站在队伍最前头的大乐府发出一声无奈叹息,是徐偃兵。
我们先前的布局都成了笑话啊。
他和公主坟小念头身侧拂过一阵大风。
大乐府更无奈了,找死啊。
只见魁梧铁骑儿越过他们疾走如雷,那个侏儒桀桀而笑。
在双方相距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口渴儿双腿在巨汉肩头使劲一蹬,借势前扑而去。
那具瘦小身形在空中的轨迹很是鬼魅花哨。
结果仅是一个擦肩而过。
燕文鸾身后千骑根本就没有看到那持枪男子如何出枪,就只看到了那个很有魔头风范的侏儒在空中炸裂成一团血雾,然后就是那魁梧巨人转身拼命逃窜,仍是没见那马背上的持枪之人如何摆弄长枪,但敌人愣是都不敢跑直线,绕来绕去,狼狈不堪,接下来一幕更是匪夷所思。
绰号铁骑儿的北莽魔头好似莫名其妙就给逼到了绝境,重新转身,朝那一骑对撞而去。
最后就像傻子自杀一般直直撞到了枪尖上,任由长枪透颅而过。
徐偃兵轻抖手腕,将那具巨大尸体甩出去。
继续冲锋。
不是口渴儿和铁骑儿这对魔头枭雄太过不堪一击,而是他们选择的这个对手只要出枪了,那就没有双方都活着的可能。
当年四大宗师之一的王绣与人对敌,哪怕许多对手跟他境界相差不大,但还是极少有一合之敌,就是这个道理。
徐偃兵已经超出王绣巅峰时的境界许多。
更是如此!这意味着将来徐偃兵与陈芝豹那一战,注定就只有一枪的事情。
------------第一百四十八章 富贵还乡离阳新科进士及第后往往并不立即授官,在正式铨补官职之前,被派遣至六部九卿等衙门实习政事,这即是所谓的进士观政制,新帝登基后,在先帝亲手订立的兵部侍郎巡边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开创了兵部官员观政边陲的先河,这本是靖安王赵珣当年疏策中的提议之一,目的是预防兵部只顾纸上谈兵务虚不务实。
可见当今赵家天子对这位在靖难中忠心耿耿的年轻藩王,尤为青眼相加。
此次令朝野上下瞩目的兵部出京临边,兵部官员的品秩都不高,其中车驾司员外郎孔镇戎,武选清吏司主事高亭树等人,武库司主事严池集,在京城官场上都是典型嘴上无-毛的年轻面孔,之所以让朝中一干大佬都上心,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观政边陲的首选地点竟然不是意料之中的两辽,不是已经有了个兵部侍郎许拱在当地遥相呼应的东线,而是大漠狼烟的西北边塞,北凉道!第二原因则是兵部精心筛选出来的官员,极为耐人寻味,其中新科榜眼高亭树和官场同年吴从先等人能够在太-安城名声鹊起,显然光靠一甲三名的身份是不够的,若不是有那位晋三郎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诗词唱和,他们至多风光个两三月就会在观政中泯然失色,在那座衙门林立高官多紫红的赵家瓮,永徽年号长达二十余年,还真不缺状元榜眼探花郎,至于进士就更数不过来了。
世人谁不知晓对高亭树有知遇提携之恩的当朝大红人晋兰亭,这些年对北凉徐家父子视若仇寇?除此之外,严池集和孔镇戎的随行巡边更是值得让人玩味,严家当年因为一个女子入京,严杰溪严池集父子顺势成了天子亲戚,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没有野心的四皇子,竟然能以不争的姿态,就轻松打破宗室传承中雷打不动的嫡长束缚,最终不温不火一路顺畅地南面称尊。
国丈严杰溪先前已是洞渊阁大学士,而那个入京初始经常被太-安城纨绔戏耍欺负的严池集,如今一跃成了当朝国舅,谁不知道当今天子不但与皇后感情深厚,登基前与这个温文尔雅的小舅子相处起来,始终都是亲如兄弟,否则前不久严池集哪能以同进士出身担任兵部的武库司主事,且如何在述职当日就劳驾堂堂吏部侍郎亲自相送、甚至让兵部卢尚书亲自相迎?而孔镇戎也是地道的北凉出身,父亲孔大河当年因功入京为官,投了二皇子门下,这个孔武痴和严池集那可都是年少时与当今北凉王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加上唯一一个留在北凉的李翰林,四人当年在北凉一起逛过的青楼即便没有一百座,那也有七八十了。
如此一来,可就大有嚼头了,兄弟四人,不说徐凤年这个世袭罔替的边陲藩王,李翰林就算有个当官至离阳正二品经略使大人的老爹,如今是什么官职?小小游弩手标长而已!且那公认为官有术的李功德才当了几天功夫的封疆大吏,屁股还没捂热椅子,很快就给宋洞明这么个外人排挤掉了。
反观京城这边,不说身份超然的严池集,孔镇戎都已是兵部内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若是到了地方州郡,任你是一大把年纪的郡守大人,也得老老实实跟孔镇戎称兄道弟,小心翼翼招待着,说不定后者还不乐意领情。
既然是观政边陲,当然是走幽州而不走有小江南美誉的陵州,在他们入境没多久,就得到北莽大军三线并进的惊人消息,兵部几位老人本意是在相对平静的幽州边关绕一圈就算给了朝廷交代,然后就马上动身去蓟北,跟那个新近崛起的袁庭山打声招呼,再到两辽,见过了大柱国顾剑棠和兵部右侍郎许拱,这一路本该平平安安无风无雨,不曾想才进入幽州东部就是这么个棘手处境,天晓得那个姓徐的西北蛮子会不会觉得被朝廷扫了脸面,恶向胆边生,一怒之下就干脆让北凉边军装扮成北莽游骑,把他们这批兵部观政官员来个一锅端?观政官员中几位见识过宦海险恶的老人赶紧在一座边境驿站停了下来,连夜合计来合计去也没能商量出个万全之策,倒是那年轻气盛的高亭树颇不以为然,不但提议直奔幽州葫芦口,还要去凉州那座西北第一雄关的虎头城去瞧一眼,吓得本就畏惧严寒的老人们嘴皮子都紫了,如果不是因为榜眼郎是个侥幸在顾剑棠和卢尚书心中都有不俗印象的官场晚辈,就等着回京后把兵部衙门的冷板凳坐穿吧。
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高亭树相比,一路上都温文有礼待人和善的小国舅爷严池集,在那些官场老油条眼中实在是可亲许多,驿站那煎熬一夜不知挑了几次灯芯,最后也是严池集说出一个主意,很快就让老人越想越应景,国舅爷提议不去幽州,也不去凉州北线,而是直接去北凉王府,去清凉山。
主持职方清吏司具体事务的郎中梁石斛捏了捏胡须,心思大定,眯眼笑着说了个字,善。
梁大人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国舅爷愈发顺眼了,去那名动天下的清凉山好啊,北凉王不管何等桀骜不驯,就算当初连圣旨也敢出兵抗拒,可总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在自己王府杀人的地步吧?再说了,有严池集孔镇戎跟那北凉王攒下的那份瓷实交情在,就算所剩不多了,去北凉王府应该不是什么鸿门宴,何况谁没没听说过听潮湖那万鲤翻滚的壮观景象?太-安城那么多京官,几人有机会亲眼见识?出京后显得意气风发的高亭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再说出什么犯众怒的言语,看来严主事的国舅身份,确实不是他这个根基不稳的榜眼郎所能挑衅。
当观政队伍在幽凉凉州接壤的驿站停下休憩,自入京后是头回返乡的孔镇戎找到挑灯夜读圣贤书的严池集,坐下后闷不吭声也不说话。
严池集在经过几年打磨后,逐渐褪去了那份外乡人入京心中没底的稚嫩气息,再者腹有诗书气自华,在严家飞黄腾达后,这个性子软弱的年轻士子无形中也多了几分主见,让那个当大殿阁学士的老爹很是老怀欣慰。
孔镇戎不说话,严池集也不主动开口,室内只有他的翻书声和偶尔灯芯裂开的细微声响,到底是孔武痴沉不住气,瓮声瓮气问道:严吃鸡,你说凤哥儿会不会生气,不见咱们?严池集继续看书,似乎也不太肯定,轻声道:不会的吧。
今晨才刮去满脸络腮胡的孔镇戎摸了摸胡茬子,叹了口气感伤道:你还好,好歹和翰林那家伙跟凤哥儿多处了几年,我可是早你好几年就跑去了京城,上回凤哥儿去京城,我爹老糊涂,早早把我骗去了京畿南,最后也没碰上面。
严吃鸡,你读书多些,你说凤哥儿真不会觉着我不讲义气?早知道是这么个堵心光景,当年我就算离家出走,也不该跟爹一起去京城的。
严池集没有再翻书,停在手头那一页上,默然无语。
孔镇戎问道:你怎么不去吏部或是礼部,跑来兵部做什么,你不是自小就最讨厌打仗流血吗?严池集感慨道:就是因为讨厌,才要去兵部啊。
孔镇戎白眼道:就你们读书人花花肠子多,说句话也不直接说明白,别人都是脱裤子放屁,你们是穿裤子拉屎。
严池集突然眼神锐利了几分,看了眼窗外,低声道:你回去后与孔伯伯说一声,与那就藩江南道的唐王不要再书信来往了。
见孔镇戎一头雾水的模样,接下来严池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间迸出,尤其是那唐王派人进京进献祥瑞白鹿之事,让你爹务必不要掺和!孔镇戎纳闷道:这不是好事儿吗?严池集冷笑道:你什么都别管,只需跟你爹说一声,就说是我在一场家宴结束后的无心之语,你爹知晓轻重利害。
以前都是他帮严池集挡风挡雨的孔镇戎哦了一声,看着严池集的脸庞,轻声道:严吃鸡,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严池集原本紧绷的脸色柔和几分,重新拿起桌上的书籍,近乎自言自语道:我也不想的。
接下来的凉州之行,让职方清吏司郎中梁大人在内诸位老人那颗已经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了回去。
不但凉州地方各处军伍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还有一名去年新上任的校尉亲自领军为他们护卫送至州城外,虽说多少带着点监视的意味,但起码在桌面上是给足这趟兵部观政的面子了。
郎中梁石斛虽不是军中行伍出身,但作为兵部张庐的老臣,眼光还是不差的,一叶知秋,掂量得出北凉地方上的军力之强,远胜先前途径的京畿和蓟州等地,在心底自然对那雄甲天下的徐家三十万边军铁骑,开始心存畏惧,颇为感慨,原来北凉道境内的轻骑就已是如此雄壮了啊。
当被凉州百姓当猴看的观政队伍来到清凉山山脚的王府门口,当他们亲眼看到那对足有两人高的石狮子,饶是见多识广的兵部老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好大的气派!严池集和孔镇戎的神情有些复杂,而高亭树则冷哼一声,吓得梁石斛赶紧重重咳嗽几声,生怕给北凉王府上的人听进耳朵。
在离阳,一直有地方官矮上京官三尺的说法,意思是说京官的官威,是要比地方官员天然高出三个品秩的,现在更别提那些对京官都趾高气昂的吏部官员了,没了主心骨的兵部虽说风头开始被新任离阳天官殷茂春领衔的吏部给压过一头,但威严犹在,梁石斛作为主掌天下各道舆图的职方司主官,又是自诩为傲骨铮铮的读书人,所以当他带头走入北凉王府侧门的时候,那种行走时大袖飘摇的京官架子还是火候十足的,就连王府管事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北凉王徐凤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是北凉道经略副使宋洞明出面待的客,说是王爷在边关主持军政,委实脱不开身。
梁石斛几个老狐狸巴不得那人屠之子顾不上搭理他们一行人,说了一大堆花团锦簇反正不要钱的漂亮话,恭维那位北凉王真是日理万机鞠躬尽瘁,甚至还要去第一线为朝廷把守西北国门,等等。
宋洞明这个北凉自封的经略副使则笑着替北凉王全盘接纳下来,大概是因为副使大人身上的中原名士气度,实在让人如沐春风,梁石斛等人立马都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还有些由衷惋惜宋洞明真是明珠蒙尘呢,若是去京城庙堂与当朝公卿并肩而立,那才让人赏心悦目啊。
宋洞明给兵部观政官员接风洗尘后,出人意料没有任何糊弄人捣糨糊的企图,饭桌上筷子才放下,就起身带领所有人去他那位于清凉山山腰的办公衙所落座,主动将北凉道境内校尉任职和边军升迁变动在内的敏感军机要务,一起和盘托出。
兵部观政多少有点代天巡狩的意思,但梁石斛随后去蓟州敢这么觉得,在北凉道哪里敢如此托大,本以为他们能吃上几顿饱饭喝过那几壶绿蚁酒就万幸了,甚至都做好了被人冷脸冷语晾着的打算。
梁石斛在内的老人是坚持只听不说话,可那高亭树就不讲究了,数次询问北凉境内兵力分配和一些边境具体军务,宋洞明也不见有任何不快神色,都是找些借口跳过,梁石斛原本倒也乐意高亭树这不知死活的愣头青当一次出头鸟,如果真能刺探到虚实终究也算一桩锦上添花的功劳,可在年轻主事三番五次不依不饶的追问后,宋洞明眯着眼低头喝茶,梁石斛已经彻底坐不住了,胆战心惊地斜瞥了眼门口,就怕经略副使一摔杯子就有五百刀斧手冲出来,把他们按倒在地喀嚓喀嚓全剁了喂狗啊。
梁石斛赶忙打圆场,说久闻听潮湖的红鲤鱼跃风景冠绝天下,想要携带同僚去见识见识。
宋洞明这次没有起身,只是微笑着让下属领着兵部观政人员去听潮湖。
然后宋洞明独自来到山顶,看着风尘仆仆专程转道赶回王府的徐凤年,问道:既然都回来了,不叙叙旧?徐凤年摇摇头,望了眼听潮湖,说道:宋先生,陪我去山后一趟,我们一起去把那两百九十六个名字刻上碑。
宋洞明点了点头。
跟徐凤年一起走在后山的经略副使大人显然憋气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怒容道:好一个富贵不还乡若锦衣夜行!可我们北凉这两百九十六人?徐凤年平静说道:我们北凉自己记住就行了。
r1058------------第一百四十九章 春秋十三甲山后有碑成林。
石碑遍地,还有更多在建,绝大多数还是无字碑,但是外围已经有数百块石碑已经有主,一律书丹而成,都是祥符元年末在流州截杀北莽羌骑一役战死的龙象骑军。
古语有云下笔用墨便瘦,得朱则肥,故而书丹以力劲骨硬为佳。
为这些石碑提笔描朱的人士是两位享誉已久的北凉书法大家,因为米邛、彭鹤年两老分住凉地南北两地,有南筋北骨之说,两位古稀之年的书法名宿因为南北之争,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且在大将军徐骁在世时对北凉军政颇不以为然,只是当北凉王府传出要立碑三十万后,米邛只身率先到达清凉山,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答案后就住了下来,然后给彭鹤年写了封信,大致意思就是说姓彭的孙子,敢不敢来跟爷爷我面对面比划比划?之后彭鹤年就带着视若命-根子的那套文房四宝也跑到清凉山后,跟米邛结庐比邻而居,一对老冤家临了竟然成了邻居。
然后就在两老的切磋或者准确说是面红耳赤的吵架声中,经略副使宋洞明亲自送给他们一份单子,上面写了一个个名字,以及简简单单两件事:生于何时何地,死于何时何地。
两位老人在书丹初时还心存一较高下的意图,后来当米邛写到一个名字时,突然间就老泪纵横,柳弘毅,是我陵州春水县的年轻人,他小时候仗着将种家世,顽劣不堪,老夫还骂过他白瞎了那么个名字,这娃儿才二十一岁啊,怎么说死就死了?那以后,米邛彭鹤年的就越来越沉默,除了跟那几个负责书丹后刻字的石匠还有些言语交流,就不太爱说话了。
今日,米彭两老听说好像有人到碑林了,顿时心中一紧,心情复杂地带上行囊,结果跑去一看,竟然是北凉王亲临,老人不习惯给谁行礼,所以作揖的动作十分生疏,徐凤年赶忙将两老扶起,但也没有什么客套寒暄,犹豫了一下,将那一摞宣纸分成四份,他和宋洞明各一份,米彭两位书法宗师平分去另一半。
四人默然地开始在石碑上书丹,四人身后又各有两到三名能工巧匠早已准备好工具等着书刻,黄昏中,很快有金石声铿锵作响。
徐凤年和宋洞明要比两位老人早小半个时辰写完,等到最后的米邛完工,天色已黑,满手丹朱颜色的米邛也顾不得擦拭,老人神情疲惫地走到徐凤年身边,言语中有着不加掩饰的责备意思,沉声问道:幽州腹地为何也处处都有战事?徐凤年轻声说道:北莽谍子死士渗透进来了,大肆刺杀幽州官员……米邛直接就指着徐凤年的鼻子,跳脚破口大骂道:当年你爹在世时,北莽也有刺客偷袭,怎的就给挡在关外了?!你这个北凉王是怎么当的?!你徐凤年不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吗,成天就知道干瞪眼?!眼睁睁看着人我凉人送死,你事后给人收尸,然后假情假意写几个名字而已?!宋洞明刚要说话,披着厚裘的徐凤年摆摆手,阻止了副经略使的解释,看着这位老人,歉意说道:是我没有做好。
彭鹤年的性子没有米邛那般急躁,但也有些怒意,不过仍是扯了扯后者的袖子。
当徐凤年走出去很远,脸色阴沉的米邛朝着那个背影重重呸了一声,将手中的那方价值连城的蟹壳青色名砚自了汉狠狠砸在地上,老子不写了,这北凉也不待了!去江南!这辈子能活几天,就写几天‘徐凤年是个王八羔子’这八个大字!没过多久,宋洞明原路折回,看到米邛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彭鹤年蹲在地上长吁短叹,谁都没有去捡那方砚台,宋洞明弯腰捡起名砚,也不急于物归原主,望向清凉山顶那边,沉声道:两位老先生大概没听说过北莽剑气近黄青、棋剑乐府铜人师祖是谁,又有什么能耐,更不会见过一条真龙,事实上我宋洞明也没见过。
但是我知道两件事情,一件是黄青死在了流州,北莽养出的真龙也没了,顺带着数百个躲在北莽西京的练气士也死绝。
第二件就是这里有两块碑,差点就得刻上两个名字,恰好都姓徐,徐龙象,徐凤年。
宋洞明转身把那方古砚交还给米邛,坦然笑道:如果北凉哪天真没了,碑上头肯定少不了他徐凤年,当然还有我宋洞明这个外人,到时候还希望米老别不乐意写啊。
说完宋洞明就缓缓离去了。
彭鹤年故意不去看涨红一张老脸的米邛,扳着手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徐凤年是个王八羔子,咦?不对呀,老米,你算错了,是九个字,可不是你说的八个字啊。
米邛小心翼翼收起那方古砚,白眼道:米邛是个王八羔子,行不行?刚好八个字!彭鹤年哈哈大笑道:行啊,怎么不行,你不是没过几天就要过大寿了嘛,我就给你写幅字,咋样?米邛顾不得斯文,恼羞成怒道:写你个锤子!之后两位老人并没有马上离开碑林,而是像上次一样去仔细打量石匠的刻字,以防出现纰漏错误。
一般来说,哪怕书丹,因为雕凿刀刻的石匠往往在书法造诣上跟书丹之人有云壤之别,经常存在形神走样的情况,米邛和彭鹤年虽不苛求太多,但也想要务必做到尽善尽美,大概两位古稀老人觉得这是他们唯一能够做好的事情。
不过碑林的那些个匠工都算让人满意,虽说不至于技高到只下真迹一筹的境界,可是已经足以表达出书丹原迹的五六分神韵。
石匠们一丝不苟地刻字比他们以笔书写自然要慢上许多,米邛提着盏灯笼一块一块石碑检查过去,突然听到不远处彭鹤年火急火燎喊他过去,米邛以为是哪位工匠刻错字了,跑去一看,不曾想彭鹤年站在一排石碑前,碑前并无石匠劳作,只看到彭老头正提着灯笼蹲在一块石碑前,恨不得把眼睛贴在碑上,跟发现书圣真迹一般,米邛凑过去一瞧,是北凉王徐凤年的书丹,乍看之下法意皆是不俗,但在米邛看来虽然的确属于上乘,但离仙品还有很大距离,远远不至于让彭鹤年大惊小怪才对。
彭鹤年头也不转,伸出手抚摸着刻痕,很快就一个踉跄后仰,跌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泪水止不住涌出眼眶,丢了灯笼,双手捂住脸,神情极为痛苦,指着石碑喊道:老米,你凑近些,瞪大眼睛瞧瞧!但千万记得别看太久!切记!米邛举起灯笼,细看之下,只觉得有一股凌厉寒意扑面而来,让人如临深渊。
这显然不是因为徐凤年书丹的缘故,而是那刻字之人的画龙点睛使然!米邛果然很快就眼睛一阵刺痛,闭上眼睛后使劲摇了摇头,喃喃道:起收果决,如昆刀切玉!这哪里是世间高明石匠可以短时间内雕刻出来的,真可谓鬼斧神工了!彭鹤年坐在地上揉了揉眼睛,感叹道:是有人以手指写就的,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米邛匪夷所思道:指做刀剑,大多数武道宗师都办得到,可术业有专攻,当世绝对没有谁能写得出这份风韵!彭鹤年苦笑道:难道是鬼神不成?米邛站起身,提着灯笼,望向夜空,曾经不信鬼神之说,如今倒是希望世上确有鬼神,能够庇佑我北凉大破北莽!彭鹤年一拍脑袋,赶紧让人把这事儿跟王爷说一声,别可横生枝节。
很快徐凤年就步履匆匆地赶来,身边帮他提着灯笼的一男一女年龄悬殊,一位是境界依然在稳步攀升的沉剑窟主糜奉节,一位是旧北汉勋贵之后的死士樊小钗,前者在幽州谍子之战中因为守护在皇甫枰身侧,并无建树,但是樊小钗在长庚城一座钟楼上斩杀了道德宗掌律真人崔瓦子,或者说是虐杀。
等到梧桐院和拂水房两拨谍子登楼去收拾残局的时候,结果看到那一层楼阁的景象真是堪称惨绝人寰,遍地碎肉,满墙血污,当时众人看到樊小钗坐在外廊围栏上,在玩弄那柄指玄高手遗物的蝇拂,不像什么实力卓绝的顶尖杀手,倒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徐凤年蹲在一块碑前,身边是一位兼任北凉王府护卫领袖的中年人,后者心中忐忑,禀报道:查到了,这名石匠叫吴疆,应该用的是化名,是已经府上任事了十六年四个月的三等仆役,绰号老姜块,因为老人平时不论饮食喝酒都喜欢吃上一块生姜。
去年碑林招收工匠,吴疆由王府转入此地。
王爷,是属下办事不力,识人不明,请王爷责罚!徐凤年摇头道:跟你没关系,不用自责。
徐凤年缓缓站起身,转头对糜奉节问道:如何?糜奉节沉声道:我只看到了一字一剑,剑气纵横。
徐凤年笑了笑,吴疆,吴疆。
无,姜,姜家大楚已无疆吗?徐凤年轻声道:这人没有恶意,此事你们不用追查了。
徐凤年返回清凉山,然后走向那座陵墓,他的爹娘就都睡在那里。
在徐骁去世后,后来徐凤年在一侧建了座师父李义山的衣冠冢。
徐凤年独自走入陵道,记起了许多往事,师父说世上文字以碑字最悲,因为世间墓志铭,都是阳间活人写给阴间旧人的,下笔之人用情越深,下笔越苦,越是有神。
按照遗愿,李义山的骨灰被洒落在西北边关的黄沙大地上,原本师父是不要什么坟茔的,但是徐凤年还是自作主张做了衣冠冢,只是没有写墓志铭,与清凉山山后碑林如出一辙,只写名字,以及生死于何时何地,相信师父在天之灵对此也不会太过生气。
徐凤年感觉到黄龙士死了,只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但深信不疑。
春秋三大魔头,人猫韩生宣死在他徐凤年手上,人屠徐骁走了,三寸舌乱春秋的黄龙山也走了,三人都已不在人世。
春秋十三甲,黄龙士独占三甲,自诩十九道第一,草书第一,阴阳谶纬第一,故而占据棋甲、书甲和算甲。
剑甲李淳罡死了。
兵甲西楚兵圣叶白夔,死在西垒壁之战,成就了陈芝豹。
绝代风华的色甲,那位大楚皇后也香消玉殒。
琴甲,旧南唐那位目盲琴师,在国破后抱琴沉江。
西蜀画甲周鱼凫,临终前画了一幅蜀国山河的长卷,躺在长卷之上,大醉而亡。
地甲司徒神策,精通堪舆望气寻脉点穴,离阳一统天下后就被暗中赐死。
法甲荀平,被百姓烹而分食。
道甲齐玄帧在斩魔台上兵解。
释甲龙树僧人,死在了北莽道德宗门外。
春秋十三甲,已经有十二甲明确无误不在人世,只剩下一个无关紧要的刀甲,多半也是死在天下大势所趋的籍籍无名之中。
事实上自从顾剑棠成为公认的天下第一刀法宗师后,这个在江湖上仅是昙花一现且不知姓名的刀甲,在天下大定的永徽年间被提及的次数,比待在听潮阁底下自己画地为牢的李淳罡还要少,等到李淳罡在徽山大雪坪重返剑仙,就更不能比了。
初春的夜晚,天空竟是飘起了雪花,又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徐凤年不禁停下脚步,抬头伸手去接住雪花。
徐凤年没来由想起了白狐儿脸,想起了他或者是她的那两把佩刀,春雷绣冬。
徐凤年始终不知道白狐儿脸到底是谁,是不是真的叫南宫仆射,又为什么会来到北凉,为何会执意进入听潮阁。
徐凤年明天清晨就动身前往幽州,之所以不见严池集和孔镇戎,不是对他们有意见,而是为了他们好。
但哪怕被误解,哪怕不相见,徐凤年还是多此一举地赶回清凉山。
这就是兄弟。
徐凤年这辈子只认了四个兄弟,李翰林,严吃鸡,孔武痴。
还有温华。
突然,风雪中缓缓前行的徐凤年看到一个陌生身影,背对自己,正站在那两块墓碑前。
这幅画面,不合情,更不合理。
如今的北凉王府,比起早年世子殿下故意造就外松内紧以便钓鱼的情景,可谓戒备森严。
更别说进入这陵墓禁地!那个身影转过身,平平淡淡说了一句:风雪夜归人。
r1058------------第一百五十章 满园风雷徐凤年不知碑前人所谓的风雪夜归是在说谁,但凭借极好的记忆力一眼就认出了老人身份,正是那个临时成为石匠的清凉山老仆,喜食生姜的吴疆,初次见面时老人站在匠人队伍中,身形伛偻,面容沧桑,并不起眼。
如果徐凤年没有境界大跌,当时兴许可以瞧出点蛛丝马迹。
徐凤年不退反进,缓缓前行,这才发现腰杆直起不故作畏缩状的老人,风仪极佳,竟然有一种殿阁中枢元老的强大气势。
在徐凤年印象中,纯粹的江湖中人,上了年纪的老一辈高手,除了韩生宣隋斜谷两位,很容易让人望而生畏外,老黄,羊皮裘老头儿,龙虎山老真人赵希抟,初看都跟高高在上的武道宗师风马牛不相及。
这就让徐凤年肯定了先前的猜测,化名吴疆的老人哪怕不是西楚王朝那位被誉为篆隶草行楷,皆千年榜眼的书圣齐练华,也跟书圣有莫大牵连,为人藏拙不难,书法藏拙则不易。
豪阀出身的齐练华是公认天资卓绝的书坛巨子,但在大楚朝仅官至翰林编修,只做些帮姜姓天子书写诰命文章和碑文祭文的小事,修纂过半部无疾而终前朝史书,因此当时又有齐半部和添花郎的外号,后者暗讽齐练华只会锦上添花无法雪中送炭,西楚覆灭后,广陵齐氏家道就此衰落,齐练华也不知所踪,愈发坐实了齐添花的说法。
那时关于春秋十三甲还有一桩沸沸扬扬的公案,齐练华本是西楚鼎力推出的书甲,尤以行书见长,寥寥十四字的《战国贴》一出世即有天下第二行书的赞誉,而后来被离阳官方钦定为春秋书画双甲的纳兰右慈,则有当世行书第一《升观贴》与之争锋,只不过天下人对这个说法都不怎么愿意买账,不承认纳兰右慈的双甲之说,而且只承认齐练华的书法造诣直追古代圣贤,但对于春秋书甲的归属,还是非在草书上一骑绝尘,无人争锋的黄龙士莫属。
后来离阳又迫不及待推出宋家老夫子作为文甲,一样被时人嗤之以鼻,你宋老夫子安心做个离阳赵家走狗的文坛魁首也就罢了,有上阴学宫祭酒齐阳龙珠玉在前,如何当得自古便文无第一的春秋文甲?离阳朝廷心有不甘,既然文无第一,但不是还有武无第二嘛,于是又想推武帝城王仙芝为武甲,只是被自称天下第二的王老怪直接拒绝了。
因此春秋十三甲就涌现了许多让人眼花缭乱的版本,其中就有龙虎山赵姓道人的某个数甲,但是流传最广和最具说服力的,仍是最早的那个版本。
虽然很多人与春秋十三甲失之交臂,但不管如何,只要能被人提名说及,自然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徐凤年的师父李义山当年就对齐练华的书法推崇备至,称其行书不愧为古今之冠,所以徐凤年自然而然被殃及池鱼,年少时练习行楷,都是临摹那几份真迹传世极少的齐贴,不知骂了齐练华多少次。
徐凤年很好奇眼前老人如果真是齐练华本人,怎么就成了清凉山漏网之鱼的西楚死士,要想让高手如云的北凉王府看走眼,光靠隐忍是不够的,必然还需要有恐怖实力作为支撑。
对于老人蛰伏徐家本身这件事,徐凤年并不感到惊讶,姜泥作为西楚皇室的唯一血脉,自然能让国家养士两百年,不死不足以报王恩的西楚士人前赴后继,但真正让徐凤年心生忌惮的事情,是亡国公主姜姒被徐骁接回北凉是一件天大机密,否则曹长卿也不会在离阳朝野暗访多年却无果,眼前老人又是如何知晓的?徐凤年没有从这座陵墓立即撤退,而跟一位旧楚遗臣相对而视,其实是冒着很大风险。
徐骁虽然擅自主张为西楚留下了一位弥足珍贵的姜姓余孽,但毕竟西垒壁是徐骁亲自打下来的,西楚皇宫大门也是他亲自带兵撞开的,皇帝皇后更是就死在他徐骁的眼前,徐骁对西楚可谓只有私恩而有国恨。
何况如今广陵道硝烟四起,离阳战事不利,在世人看来北凉铁骑就算扛不住北莽百万大军的南侵,可要是说大范围撤退出贫瘠西北,跑去中原收拾西楚叛军,绝对是绰绰有余,当今朝野上下,不少人都觉得这无疑是徐凤年这个北凉王的退路选择,离阳可以不死一兵一卒,北凉也有足够军功来安置将领后路,皆大欢喜,至于那三十万边军大不了拆散就拆散了,反正大柱国顾剑棠的两辽边线就可以一口气吸纳十余万。
因此西楚朝堂上对北凉边军尤其是徐凤年的动向那是十分留心,就怕年轻藩王哪天脑子一抽,就带着大军一路跑到中原腹地,拿他们大楚作为投名状递给离阳新君。
此时此刻徐凤年身边拿得出手的高手,就只有糜奉节樊小钗两人,而且都在陵墓外不得擅入禁地。
吃剑老祖宗隋斜谷和吴家百骑都在凉州北线,以防北莽不计代价地刺杀北凉都护府内的褚禄山。
徐偃兵还在单枪匹马追杀那伙联袂渗入幽州的北莽顶尖高手,澹台平静和观音宗弟子也在配合徐偃兵,务必要将那位小念头和大乐府留在幽州。
要是在以往,这天下徐凤年何处去不得?老人仔细打量着这个有些失神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也许他的存在本身就让四周气氛中多了几分剑拔弩张,但是迟暮老人不知为何似乎并没有任何敌意。
徐凤年的巅峰境界暂时已不复有,但敏锐直觉仍在,所以当意识到陵墓内有变故的糜奉节樊小钗急入园内,徐凤年只是抬起手,示意两人退出去。
糜奉节默默离去,樊小钗犹豫了一下,依旧站在远处原地,徐凤年也没有计较这名女死士的僭越举止。
衣衫简朴的老人双手负后,微笑道:徐骁那辈子就没做过一件让我喜欢的事情,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听到这句口气奇大的不敬言语,徐凤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释然,老辈文人本就讲究风骨,否则如何有底气做到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再说此人极有可能是隐姓埋名的西楚孤臣,对北凉对徐骁有滔天怨气也就在情理之中。
徐凤年笑问道:敢问老先生可是西楚齐书圣?老人的脸色有些古怪,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那么直直看着徐凤年。
若说面容与王妃吴素相似的徐凤年是玉树临风,是世间女子眼中风流倜傥正值年轻的公子哥,那么依稀可见年轻时风采绝妙的老人,其姿容最不济也当得老玉树的说法。
徐凤年被打量得有些不自在,世人看他,以前在北凉多是那种这位世子殿下浪费了好皮囊的视线,后来在太-安城则是看待人屠之子的鄙弃眼光,等他跟王仙芝一战的结果水落石出后,就出现巨大转变,哪怕是以桀骜著称于世的北凉边将,如李陌蕃王灵宝之流,眼中也有了发自肺腑的敬畏钦佩,唯独没有眼前老人这种莫名其妙的眼神。
老人轻声道:先前见你书丹于碑,看得出下过一番苦功夫,你自武当练刀起能够在武道上一路勇猛精进,需要感谢李义山。
练字和下棋两事,到了境界,一法通万法通,虽然不是每个书法大家和棋坛国手都可以成为治世能臣,或者成为李密弟子那样的武道宗师,但对于一个人的心性塑造,大有裨益。
性子燥然的徐骁在封王就藩之后,心性变化很大,跟他晚年学棋关系不小。
徐凤年没有说话。
徐骁在辽东锦州发迹时就只是个目不识丁的游侠儿,可以说徐凤年祖辈跟什么书香门第什么耕读传家八竿子都打不着,徐骁到北凉后之所以成了个大大的臭棋篓子,能跟二姐徐渭熊的师父王祭酒,两大臭棋篓子能够杀得酣畅淋漓天昏地暗,不是没有原因的,起先是徐凤年的娘亲想要徐骁多下棋,磨一磨急躁性子,到了岁数,也该是时候修生养性了。
起先徐骁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逃是逃,久而久之,王妃也就不再多说,后来是徐凤年喜欢上了下棋,大概王妃逝世后,作为嫡长子的少年徐凤年跟徐骁关系闹僵,徐骁应该想着多跟儿子有些相处时分,终于开始认真学棋,只是很快就被天资聪颖的世子殿下拉开十八条大街的差距,那以后徐凤年和李义山就都不爱跟徐骁下棋,再怎么让棋也能杀得徐骁丢盔弃甲,徐骁哪怕就是想要自寻其辱,那也得看当今天下世上唯一可以不卖他脸面的师徒二人有没有心情不是?徐渭熊倒是始终能耐着性子跟徐骁下棋,但也许在从不掩饰自己重男轻女的徐骁心中,仍是跟儿子下棋更有意思些吧,哪怕被徐凤年在棋盘上杀得空空落落没剩下几颗棋子,马踏春秋战功彪炳的老凉王,那位公认离阳朝内胜负心最重的徐瘸子,也会觉得很开心。
平定春秋的不世之功,让徐骁跟先帝赵惇的父亲都是君臣见面时平起平坐,以后上朝更是得以佩刀入殿,但是在清凉山,许多幕场景总是让人尤其是外人感到荒诞,徐骁在梧桐院被人追杀得鸡飞狗跳,在王府宴客主位上坐着的竟然是年轻世子。
这不说在钟鸣鼎食的公候将相之家,就是小户人家,当老子的也不该如此宠溺儿子,儿子也不该如此忤逆才对。
到最后,离阳那边就顺势找到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来攻击北凉,上梁不正下梁歪。
徐凤年轻轻晃了晃脑袋,让开小差的自己赶紧凝神,眼前这位老人虽无丝毫杀机流露,但终归是一等一的隐藏高手。
凉莽大战一触即发,要是自己死在这里,死的地方还凑合,可时间就大错特错了,别的不说,北莽恐怕至少可以少死十几万人。
老人笑问道:你以为我是那西楚齐练华?徐凤年点了点头。
老人缓缓伸出一只手掌,提笔之时,当聚精会神,有如前朝先贤书圣书仙百人同席而坐,心正气和,方能契于玄妙,近于大道。
其道如国庙重器,虚则攲满则覆,唯中则平。
老人手势一变,古人云腕中伏鬼,下笔有如神助,故而锋正则四面势全,次重实指,指实则节力均平。
再次虚掌,掌虚则运用如意……合勒处勒,士字是也。
大楚养士两百年,国破二十年,犹有一股士气不可辱。
为环必郁,为波必磔。
磔须战笔发外,得意徐乃出之。
随着老人娓娓道来,满园风雷!陵墓外的糜奉节脸色苍白,背后匣中剑颤鸣不止,如遭雷击,呜咽哀嚎。
园中樊小钗面无血色,摇摇欲坠,但仍是咬牙倔强地不后退一步。
老人手掌缓缓翻覆,看似不过是提笔徐徐勾勒,像是个迂腐老夫子在传授私塾蒙童如何一笔一划写字,但是在徐凤年眼中却是惊涛骇浪,甚至让他想起了当年在太-安城大殿外,顾剑棠以天下第一符刀南华,以一式方寸雷还礼曹长卿的手法,两者殊途同归,都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妙,臻于化境。
风雪飘摇,徐凤年神情沉重,先前他跟剑道宗师糜奉节都认为石碑残留是手指刻画出的剑气,现在看来是差之毫厘而谬以千里了。
这位老人,用刀。
徐凤年不去看如遭刀割的漫天絮乱风雪,问道:齐老先生原来是春秋十三甲之中的刀甲?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五指微微弯曲做了个合拢姿势,反问道:合策处策?以站立位置为圆心,四周数丈内无一片雪花的徐凤年无奈回答道:‘年’字是也。
老人收手后唏嘘道:是啊,年字。
徐凤年。
满园风雪终于归于正常,又有雪花簌簌落在徐凤年头顶和肩头。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杯雪一头颅
首发哦亲千百年来,世人一向以练剑为荣,不说游侠,就是各地士子,负笈游学时也多有佩剑,以显意气。
百兵之首的争夺,始终是刀不如剑,其实名刀就数目而言,不输名剑,而且大多在江湖上也极富传奇色彩,像那如今操之于徐凤年徒弟之手的那柄大霜长刀,先前几任主人的故事也可谓荡气回肠。
但是自吕祖以飞剑斩头颅闻名天下起,剑道便在武林中一枝独秀,而刀客的气象却每况愈下,从未有用刀的宗师登顶武道,最近的江湖百年,有剑甲李淳罡和桃花剑神邓太阿,虽说都输给王仙芝,但没人能否认两位剑道魁首的各自大风流,反观刀法第一人顾剑棠在武榜上的排名从来不算高,在江湖上的口碑也平淡无奇,从没听说过有人是仰慕顾大将军的武功而去练刀的,羡慕军功而提刀入伍的倒是有些,但是世间男儿,连那魔头韩貂寺在临终前都说过也曾想过青衫仗剑走江湖,更谈其他年轻男子?有多少女子曾经对一袭青衫李淳罡只闻其名便难忘?就连徐凤年本人练刀前在北凉境内装少侠以便坑蒙女子,那也是恨不得在身上挂满名剑的。
书圣齐练华竟是那只留给江湖惊鸿一瞥的刀甲,这个真相实在是让人动容,更让人不得不艳羡西楚当年的鼎盛景象,不愧是中原文脉正统,有李淳罡仗剑过广陵大江,有文豪散发扁舟斗酒诗百篇,有女子姿色倾国倾城,有国师李密与曹家得意师徒联手二人雪起雪停一局棋,也难怪有人说西楚国灭,罪不在天子士子百姓,要恨就只能恨天时在离阳而不在姜楚。
老人朝徐凤年招了招手,老人率先蹲下身,看着王妃吴素的墓碑,意态不复先前风发神意,只有世间最寻常孤苦老人的萧索落寞,低声呢喃道:徐骁算个什么东西,一介粗鄙武夫,娶个姿色过得去的女子也就罢了。
徐凤年怒气横生,冷笑道:老先生当真以为你我生死相搏,是我徐凤年必败?齐练华一笑置之,问道:你这辈子还没有去过锦州老家祭祖吧?徐凤年没有答话。
事实上不但是他,徐骁在封王后就没去过锦州了,徐凤年的爷爷很早就去世,当时徐骁刚出辽东,在离阳南部跟几大藩镇势力厮杀得如火如荼,徐凤年出生后就根本没有见过爷爷奶奶一面,徐骁又是独苗,因此后来也没有什么徐家的亲戚,早年倒是有些锦州远亲跑到北凉跟徐骁攀亲戚,年轻时受尽白眼的徐骁也算仁至义尽,给了他们一份旱涝保收的荣华富贵。
至于娘亲那边的长辈老人,王妃吴素几乎从不提起,徐凤年小时候只是偶尔听娘亲说起外婆是位与人相处将心比心的大好人,可惜去世得也早,至于外公是谁,娘亲没说过只字片语,徐骁也不肯多说,只有一次在酒后气乎乎说了句那老头儿早就死翘翘了。
徐凤年猜测肯定是徐骁当年求亲在吴家剑冢外吃了闭门羹,被姓吴的老丈人拿剑打得屁滚尿流,从此结下了梁子,老死不相往来。
而徐凤年对那个外公也有怨气,后来在青城山的姑姑常年覆甲遮面,就是吴家当年刁难娘亲,才害得身为剑侍的姑姑脸上被凌厉剑气割裂得面目全非。
虽然不是外公亲手所为,但徐凤年觉得如果那个外公有说几句公道话,对待娘亲的离家出走,吴家剑冢也不至于如此残忍狠辣。
尤其是在得知亲舅舅吴起在北莽故意相见却不相认、最后又转去西蜀辅佐陈芝豹,徐凤年对姓吴的亲戚长辈可就真没什么好感了,哪怕本该喊上一声太姥爷的吴家当代家主,在北凉边境上主动有过一次弥补,徐凤年难免还是会有心结。
老人长呼出一口气,感慨道:我曾替大楚修纂前朝史书,遍览书籍,当时我刀法虽无宗师之名,却有宗师之实,但修史之时,仍是时常在夜间肝胆悚然。
无它,只因书中处处可见那‘人相食’三字!天下兴亡交替,虽是常态,可每一次动荡,民间疾苦之苦,实在是苦不堪言。
郊关之外衢路旁,旦暮反接如驱羊。
喧呼朵颐择肥截,快刀一落争取将。
这是何等惨烈景象?死者已满路,生者为鬼邻。
天下苍生半游魂,这可不是乱世诗人在作无病呻吟之语啊!我亲见春秋之末,贩-卖男孩不过几文钱,女子价值不过一捧粟米。
再后来,有些父母不忍,便与别人换子而食,到最后,世上人不当人,犹不如鬼!我如何能不恨离阳?不恨那一路南下屠城灭国的徐骁?!旧时王侯家,狐兔出没地。
其实又何止是王侯之家如此?徐凤年从地上抓起一捧雪捏在手心,忍不住打断老人的言语,徐骁说过,做人要本分,头等文人修齐治平,次等文人也能为苍生诉苦几句。
而他作为提刀的武人,那就是打仗,也只会打仗,给他几千人,那他就打一城,几万人就打一国,等他有了几十万铁骑,不打天下打什么?所以后来那么多人骂他,他从不还嘴,也没觉得自己做得就是对的。
北凉军中,老一辈的燕文鸾、钟洪武、何仲忽等,年轻一些的,褚禄山、李陌蕃、曹小蛟,哪一个不是世人眼中臭名卓著的老兵痞?徐凤年神情坚毅,沉声说道:但不能否认,如果说必定有人会做那个帮离阳一统天下的人屠,那么由徐骁来做,肯定是最好的结果。
齐练华感慨道:此事,我还真没有想过。
陷入沉思的老人突然笑出声,黄龙士有句诗广为流传,‘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离阳那位宋家老夫子便点评‘深’字不如‘生’,若用生字,动静结合,大合诗道。
离阳朝文坛士林纷纷拍案叫绝,你以为然?徐凤年平静道:我二姐曾在上阴学宫说过宋老夫子改得狗屁不通。
齐练华问道:那你就不好奇徐渭熊到底是谁家女儿?徐凤年被触及逆鳞,难掩怒意,关你屁事!齐练华眯眼笑道:徐凤年啊徐凤年,你还真是跟你爹徐骁差不多德性。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我敬老先生对西楚忠心,在北凉王府潜伏多年守护亡国公主姜泥。
但老先生别以为真能在徐家为所欲为。
老人不以为然,面带讥讽,哦?不知何时,两人所站位置变成了刀甲齐练华背对陵墓大门,徐凤年背对两块墓碑。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踏出一步,然后几乎同时踏出一步的脚背就被对方另一只脚踩住,徐凤年双指做剑戳中老人眉心,老人竖起手掌看似轻描淡写拍在徐凤年胸口。
老人身形旋转如陀螺,卸去指剑的同时,大袖飘荡,卷起漫天风雪,形成地龙汲水的景象。
徐凤年被掌刀推向墓碑,一手绕后贴在墓碑上,轻轻一推,借力前冲。
身形在空中的徐凤年双指并拢依旧,在老人头顶处倾斜一抹,磅礴剑气顿时当空泼洒而下。
老人嗤笑一声,他的步伐迥异于世间武夫,两脚稍微内倾,一手负后单手握拳,在一条直线上踩出连串碎步悍然前踏,躲过了那抹剑气,刚好一拳砸在徐凤年肚子上,拳重如擂鼓,借势反弹后五指立即松开,又是一掌推去,徐凤年倒飞出去的身体在雪夜中炸出类似辞岁爆竹的刺耳声响。
刀甲齐练华的拳也好,掌也好,步伐也好,其实都很简单干脆,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曾经自负与世为敌的王仙芝,快如奔雷,劲如炸雷,只以徒手迎敌,不屑天下神兵利器。
徐凤年其实没有如何重伤,只是被老人一招击退,心潮起伏,体内本就絮乱的气机愈发跌宕,如同沸水添油。
这让他对春秋刀甲重新有了认识,原本以为齐练华至多跟隋斜谷在一个水准上,看来应该起码还要高出一线。
如果在流州斩龙之前,徐凤年自信就算刀甲倾力而为,自己就算再大意,也不会如此狼狈。
徐凤年落定后,嘴角渗出血丝,只是根本就不去擦拭。
顾不得,也无所谓。
徐凤年经历过的生死大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老人啧啧道:就你现在的糟糕处境,至多也就用上三招来拼命。
遇上一般的金刚甚至指玄高手,三招差不多也够了,可惜遇上我。
徐凤年平静道:不用三招,就一招的事情。
老人问道:就算死,也要护着身后两块碑?人都死了,碑有什么用?你徐凤年不是北凉王吗?不懂取舍?老人大概是真的老人,话有些多,此时仍是好言相劝道:小子,世间美人,那是雨后春笋年年出,便是兵源,也是野火烧不尽野火烧不尽,一茬复一茬。
但是有两样东西,很难补充,一是沙场上的铁甲重骑,少一个就是少一个,很难迅速填补。
再就是江湖高手,每一人都是需要天赋、际遇和很多年时间打熬出来的。
尤其是你徐凤年,要惜命啊。
你要是死了……雪势渐大。
徐凤年没有理睬老人的絮叨,做了一个抬手式。
手中多了一柄雪刀。
但是老人突然感伤起来,负手望天,北凉,以一地之力战一国,你要是死了……老人自说自话,神情萧索,北凉有没有北凉王,我根本不在意。
但是徐凤年死不死,我齐练华怎能不在乎。
徐凤年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被刀甲齐练华一拳一掌击中后,体内气机竟然在经历过初期的剧烈震荡后,竟是有了否极泰来的迹象,开始趋于稳定。
老人一脸气恼,瞪眼道:小子才知道我的良苦用心?徐凤年一头雾水,但依旧握住雪刀,疑惑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曾言风雪夜归人的老人越发恼火,你小子不是浑身心眼的伶俐人吗,怎的如此不开窍了?!徐凤年也火了,怒目相视。
看着倔强的年轻人,老人好像记起了一些往事,跟这个世道强硬了一辈子的执拗老人也心软几分,语气柔和,有些无奈道:怕小子你猜不出,我不是取了个化名‘吴疆’吗?徐凤年哭笑不得,我不是猜出你是齐练华和春秋刀甲了吗?火冒三丈的老人突然重重一跺脚,整座陵墓上空的风雪都为之凝滞停顿,徐骁就没跟你说过他老丈人不姓吴?就算徐骁那王八蛋没说,素儿也没跟你提起过?没跟你说过当年有个姓齐的刀客,在吴家剑冢为了个吴家女子大打出手,差点拆了半座剑山?!徐凤年转过身,看不清表情,语气听不出感情变化,没有。
没有?!老人是真动了肝火,指着徐骁的墓碑破口大骂道:好你个锦州蛮子,当年为了娶我女儿,你说不跪天不跪地,就给我这岳父跪上一回!好嘛,屁大的小校尉,手底下几百人,就敢威胁要是不答应,将来一定带兵灭了大楚!老子当时就该一掌劈死你!当老人沉默后,只有满园风雪呜咽声。
老人眼神慈祥,又有满脸愧疚,凝望着那个比徐骁要顺眼太多太多的年轻背影,缓缓说道:我第一次偷偷见你,是徐家铁骑赶赴北凉途中,也是这般的风雪夜,在一座小寺庙内,你被你娘亲责罚通宵读书,你小子就手捧书籍,坐在大殿内的佛像膝盖上,就着佛像前的长明灯,一直读书到了天亮。
旁边四尊天王相泥塑或带刀佩剑,或面目狰狞,灯火幽幽,殿外隆冬风雪似女鬼如泣如诉,成年人尚且要发怵,你这孩子独独不怕。
我就在梁上看了你一夜,真是打心眼喜欢啊,不愧是我齐练华的外孙!老人心胸间涌起一股因子孙而自傲的豪迈气概,我不认徐骁这个女婿,却喜欢你这个外孙!哪怕素儿不认我这个爹,我仍是厚颜来到凉州,等素儿病逝后,便隐姓埋名当个下等仆役。
我齐练华是谁?能与大楚国师李密在棋盘上互有胜负,能与太傅孙希济煮酒而谈指点江山,能与叶白夔在沙场上并驾齐驱,能让棋待诏曹长卿敬称为半师!始终背对老人的徐凤年蹲下身,望着那两块墓碑,问道:为什么当年不明媒正娶了外婆?而是让外婆跟我娘亲在家族白眼中相依为命。
老人默不作声,眼神满是哀伤悔恨。
徐凤年轻声道:江山美人江山美人,江山在前美人在后,是不是你觉得江山社稷更重?或者觉得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这位大名鼎鼎的春秋‘添花郎’,觉得女子只是那人生一世那锦上添花的点缀物?徐凤年又问道:为什么京城白衣案,你不护着我娘亲?没有等到答案,徐凤年嗓音沙哑,自顾自颤声道:所以我不知道我有一个外公,只当他早就死了。
他是姓吴还是姓齐,是大英雄还是小人物,根本不重要。
老人久久后喟叹一声,无言以对。
徐凤年在坟前盘膝而坐,弯腰伸手拂去碑前的积雪。
齐练华走到碑前,低头看着徐骁的墓碑,淡然道:等我闻讯赶到太-安城,已经晚了。
老人自嘲道:你不认我这个外公也好,觉得那个叫齐练华的家伙冷血也罢,我都认为不管如何不中意自家女儿挑中的男子,但嫁出去的闺女,也就等于是泼出去的水了。
而且那时候,三个刀甲也杀不死正值天命所归的离阳皇帝赵惇,既然如此,至于元本溪韩生宣柳蒿师之流,只要徐骁在世一天,那都得是他徐骁应该挑起的胆子,徐骁做不到,还有我女儿吴素的子女。
老人转头看向不断用手扫雪的徐凤年,轻声道:道教圣人有言生死如睡,睡下可起,为生。
睡后不可起,为死。
故而此间有大恐怖,人人生时不笑反哭,便是此理。
佛典也云息心得寂静,生死大恐怖。
老人也蹲下身,洒脱道:也许你是对的,徐骁比什么春秋刀甲大楚书圣强上许多,只是我不愿意也不敢承认而已。
老人看着徐骁的墓碑,笑道:到头来,终究没能喝过一杯你敬的酒。
徐凤年轻声道:晚了。
徐凤年眼眶泛红,以前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徐骁那床底箱子里他亲手缝制的布鞋,会有一双徐家人谁都不合脚的鞋子。
老人愣了一下。
随即老人哈哈大笑,双拳紧握搁置在双腿上,春秋一梦梦春秋。
人活一世,不过就是生死两事,来时既哭,去时当笑。
然后老人伸出一手握杯子状,五指间便多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白雪杯子,杯中落雪,朗声道:老丈人敬女婿一杯!杯雪作酒。
能饮一杯无。
小年,老头我要回一趟广陵,离乡太久了。
送就别送了。
老人敬酒之后转过身,拍去外孙一侧肩头的积雪,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册子,轻轻放在徐凤年身边。
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老人起身后,双手猛然抖袖,开始大步走向陵墓大门,出门之后身影便一闪而逝。
慢了一步的徐凤年全然拦不住。
凉州城外,老人愈行愈远,速度之快便是北凉甲等大马也远远难以媲美,老人手中多了一柄白雪锻造逐渐成形的凉刀。
世人皆知大楚添花郎生平练字,最喜好书写‘素’、‘年’‘春’三字。
女儿吴素没了,可外孙徐凤年还在,而且出息得很!此生也无甚挂念,是时候该把齐半部的绰号给去掉了,也不妨把齐添花的名头给坐实了。
小年,就当外公最后自私一次,好教天下人知道你爹死后,你还有个长辈在世,有我齐练华,还没谁能恶心北凉却不付出代价,大柱国顾剑棠不行,赵家新皇帝也不行!小年,你只管守好中原大地的西北门户。
徐凤年身形飞速长掠,孤单站在城头,但视野之中,唯有白茫茫一片。
站了一夜,天亮时分,徐凤年记起老人最后那句话,喃喃自语,真的可以吗?————祥符二年春,一个悚然消息从两辽边线传回京城。
顾剑棠输了,而且还是输给一个用刀的人。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那个横空出世的武道宗师没有报上姓名,只说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身份。
一个黄昏中,太-安城郊,两名年龄大致差了一个辈分男子在一座亭中,相对而坐。
年轻些的,正是最近在京城东山再起的宋家雏凤,宋恪礼。
宋恪礼暂时还没有在京任职,但是礼部侍郎晋兰亭已经数次邀请宋恪礼赴家宴,许多京城老人尤其是宗室勋贵也都纷纷示好。
本该春风得意的宋恪礼此时却面容悲苦,看着眼前举杯小酌的元先生,凄然道:就算那人是胜过顾大将军的大宗师,可太-安城先前都能应付那名拖家带口的佩剑男子,又如何对付不了另外一个武人?元本溪笑了笑,瞥了眼宋恪礼,不说话。
宋恪礼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死死攥紧,脸色铁青,嘴唇颤抖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先帝死后,那么先生的身份只是翰林院某个老无所依的黄门郎了。
当今天子正恨不得如何摆脱束缚,那老人的出现就给了他千载难逢的机会,借刀杀人,手不沾血!所以京城禁军不得调动一人,钦天监练气士不得调动一人,依附朝廷腰悬鲤鱼袋的江湖高手也不得调动一人!元先生,太-安城又要过河拆桥了吗?他赵家就当真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吗?!宋恪礼低下头,元先生教过我,为人臣子侍奉一朝君王,就是只为一尊佛烧一炷香,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因为上一炷香的香火情断了。
舌断半截的元本溪神色平静,放下酒杯,含糊不清说道:对也不对,我先前所说,只是为官之道,但还有更初衷的为人之道不可忘。
给君王敬香,其实是术,不是道,你宋恪礼真正的道,在烧香之余,是要为天下苍生添油。
这是首辅张巨鹿留给离阳的根本,作为谋士,我元本溪自认不输任何人,但作为臣子,张巨鹿才是开千年新气象的第一人。
你要学他的道,不要学我的术。
否则你宋恪礼这辈子到顶也就是个殷茂春赵右龄之流,元本溪栽培你宋恪礼有何用?你日后如何在孙寅这些同龄人中脱颖而出?元本溪望向亭外的暮色,微笑道:永徽之春的名臣公卿,注定青史留名,但是起始于祥符年间的你们,也许在史书上的身后语,会比那拨老人更好看。
因为永徽有一个令天下读书人尽失颜色的张巨鹿,你们这一代则不同,陈望八面玲珑的扶龙,孙寅隐忍城府的屠龙,还有你宋恪礼的酷烈孤臣,各有夺目风采。
宋恪礼不敢抬头去看这位陪他去年一起走遍大江南北的元先生。
元本溪轻声道:各方试探拉拢,我一直让你待价而沽,于是昨夜司礼监掌印宋堂禄的徒弟找到你,给你带了一份口谕。
你无需心怀愧疚,若是迫不及待告诉我元本溪,那才让人失望。
宋恪礼猛然抬头。
元本溪笑意淡然,轻声道:来了。
远处走来一人。
腰间悬佩了一柄古怪的雪白长刀。
宋恪礼站起身,挡在亭子台阶上,不见老人有任何动作,一身武艺不俗的宋恪礼就被抛出亭子外。
在老人落座后,元本溪在桌上搁了三只酒杯,伸出手指轻轻将一只干净酒杯推到老人面前。
元本溪坦然笑道:当年还很好奇为何齐老先生会硬闯太-安城城门,后来见到谢飞鱼赠我许多先生的字帖真迹,早期多春字,后期则多素年两字,就有些明白了。
赵勾早先在北凉境内精心刺杀世子殿下十六次,其中有三次最值得惋惜,也都是齐老先生的阻挠。
老人没有举杯喝酒,而是将那柄雪刀放在桌面上,老夫杀人,还是会让人喝上几口断头酒的,且慢饮。
元本溪仰头一口喝光杯中酒,既然齐老先生有杀机却无杀心,又何必故作姿态?齐练华冷笑道:原来元本溪也不过如此。
元本溪摇头道:人生在世,有人贪杯,有人贪生,都是人之常情。
齐练华说道:李义山纳兰右慈两人,一人帮徐骁打下春秋,一人帮赵炳谋夺天下,才是真正的谋天下。
至于黄龙士,更不是你半寸舌可以比肩的。
你元本溪一辈子不过是守天下而已,何况好笑的是,你还没能守住。
我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不杀,比杀你更好。
元本溪自嘲道:老先生是故意留我性命,去狗咬狗?齐练华伸出一根手指轻敲那柄按照最早一代徐刀而造的雪刀,大好徐刀,用来斩狗头,多煞风景。
元本溪不为所动,微笑道:老先生有不杀之恩,那么晚辈也有一句话相劝,杀我元本溪不过是弹指之间的小事,但要去城内找皇帝赵篆,可不容易。
比起先帝,当今天子,可是怕死太多太多了。
我相信那徐凤年宁愿自己的外公平平安安回到北凉,也不愿意老先生壮烈死在太-安城,哪怕死法称得上波澜壮阔。
徐凤年好不容易跟前生来世做了个干干净净的了结,老先生这一走,别说雪中送炭,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啊。
齐练华讶异咦了一声,你元本溪仅剩半截舌头,不但能开口说话,还能说上几句人话?元本溪依旧神色怡然,指了指酒壶,这么多年,花雕酒的酒壶,但装的酒始终是北凉绿蚁,老先生当真不喝上一杯?齐练华举杯一饮而尽,老人起身离开凉亭,但留下了那柄刀,最后撂下一句话,你们离阳三朝君王,都对不起徐骁。
元本溪目送老人离去,很久过后,才悄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宋恪礼捂住心口踉跄走入亭子,看到元先生安然无恙,如释重负。
等到宋恪礼坐下后,元本溪反倒是站起身,看着天色,感伤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可我不想有些事就这么随它去啊。
元本溪脸上浮现一抹笑意,老先生,我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当元先生转身走向石桌,握住那柄冰凉徐刀,宋恪礼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脸色瞬间苍白。
元本溪望向远处,应该是宋堂禄在等着吧,赵篆是没这份胆识的。
元本溪收回视线,抛给宋恪礼一个锦囊,你事后跟那位掌印太监说一声,他想要比韩生宣活得更久更好,就让他看一看这样东西。
宋恪礼像是接到一个烫手山芋,坐立不安,眼眶布满血丝。
元本溪厉声道:宋恪礼,收起锦囊!起身,接刀!宋恪礼下意识猛然站起身,但是神情慌张地后退几步,宋家雏凤的风姿全无。
元本溪向前踏出一步,递出那把凉刀。
宋恪礼疯狂摇头。
这位离阳帝师脸色狰狞斥责道:不杀元本溪,你宋恪礼如何立于君王侧!宋恪礼满脸泪水,六神无主,不断重复道:先生,我不杀你,先生,我不杀你……元本溪叹了口气,把刀放在桌子上,然后背对宋恪礼,平静道:运去英雄不自由。
你不杀我,我元本溪就是个废物,就算我多苟活几年,但以后的天下,就注定再无我半寸舌元本溪的痕迹。
元本溪闭上眼睛,轻声道:宋恪礼,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黄龙士李义山,晚你们一步。
纳兰右慈,早你一步了。
宋恪礼颤颤巍巍握住那柄凉刀。
元本溪刹那间睁开眼,深深望向远方天间的余晖,这位半寸舌帝师张开嘴巴,深呼吸一口气,像是与这方天地最后借了一口气,怒吼道:取走头颅!宋恪礼神情痛苦,手起刀落!当面容冷冽一袭鲜艳大红蟒袍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悠悠然走到亭子台阶下,只看到那个命途多舛的年轻人呆滞坐在地上,眼眶中流淌着触目惊心的血泪,他死死抱住怀中那颗头颅。
————太-安城外,老人眯眼望着那巍峨城头,笑了,我齐练华这一生眼高手低,所求甚多,求书法超过古人,求家族兴盛,求大楚国祚绵长,求苍生福祉,结果一事无成,两手空空。
老人捧手呵了口气,最后一求,倒是所求甚小,只求做一个能让自己问心无愧的长辈。
正是这一日,一位无名老人进入太-安城后径直杀入钦天监。
杀尽钦天监练气士和八百侍卫。
这个老疯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言语,只在临终时只对自己默默说了一句话,小年啊,别忘了外公跟你说的那句话。
记得要相信自己,相信有你在的北凉!老人离开那句话,恰好跟元本溪一句无心之言相反。
时来天地皆同力!------------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院六人
m.乐文移动网今日大办乔迁之喜的翰林院内可谓群英荟萃,好一副琳琅满目的盛世景象!发迹于此地的礼部侍郎晋兰亭,在翰林任职的祥符元年新科状元郎李吉甫,既是探花郎更是弈坛新秀的吴从先,因功从地方上升迁入翰林院的宋家雏凤宋恪礼,洞渊阁大学士之子严池集,已是离阳正三品高官的门下省左散骑常侍陈望,曾任国子监右祭酒的孙寅。
在这拨年纪最长者也不过三十而立的青年俊彦汇聚一堂之前,其实有许多跟翰林院有渊源的重臣公卿都已陆续散去,例如中书省一二把手齐阳龙赵右龄,公认老翰林出身的坦坦翁桓温,执掌翰林院十多年新近入主吏部的天官殷茂春,有夏官称号的兵部尚书棠溪剑仙卢白颉,或独身而至,或联袂而来,真真正正是让这座崭新的翰林院蓬荜生辉,沾足了官气贵气和雅味仙味。
此时在开春时分的幽静庭院内,在一株枝头泛起嫩黄小如枣花的青桐树下,所有人都在欣赏一局棋,对弈之人却都不是什么棋待诏国手,甚至都不是在京城连败三位国手而名声鹊起的吴从先,而是两个朝野上下都感到面生的人物,两者年龄悬殊得厉害,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上搁了一张老味弥佳的黄花梨棋盘,左右对峙的黑白棋盒分装白黑棋子,石凳上放有锦绣垫,下棋两人当然是坐着手谈,但剩余两只凳子,坐着的人物可就是世间荣贵的顶点了,当今天子赵篆,皇后严东吴。
在棋局上一争高低的对手,除了被皇帝陛下昵称为小书柜的俊秀少年,还有个至今仍是白丁身份的离阳百姓,正是广陵道祥州人氏范长后,与吴从先并称为先后双九,在以往对战中范长后又技高一筹,故而在天下弈林也有范十段的美誉,同时因为范长后擅画枯石野梅冬竹三物,其中以野梅最佳,傲骨高洁,如今太-安城已经有范长后一树独先天下春的说法,其画作在京城官场可谓一尺千金且有价无市。
在探花吴从先成名之前,藏在深闺人未识的范长后是被天子特召入京,之所以有这份旨意,缘于真实身份是钦天监监正的小书柜,在皇帝授意下与吴从一口气先下了六局棋,三慢三快,吴从先都输得干脆利落,那么号称当今棋坛第一人的范长后就自然而然进入了皇帝的视线,皇帝陛下亲自定下的这局棋彩头可不小,若是范长后赢了,那么就可以直接留在翰林院担任黄门郎,如今的翰林院已是天下读书人当之无愧的龙阁,观棋众人都是离阳王朝最聪明的那一小撮人,其实心知肚明,范长后在棋盘上的输赢并不重要,能够简在帝心,范十段早已赢在棋外了。
小书柜大概是天资卓绝但终究孩子心性,坐没有个坐相,歪着身子,一手托腮帮,一手落子如飞,几乎是在范长后落子时就敲子在盘。
反观衣衫素朴的范长后,在世外高人的风度一事上无形中就落了下风,但这种位于下风的劣势,只是针对钦天监监正的古怪而言,事实上范长侯静心凝神正襟危坐,不论从棋盒中缓缓捡取棋子的动,还是长考时的捻子不动,都极富宗师风采,对于小书柜棋盘内外都咄咄逼人的攻势,范十段的应对不急不缓,两人开局二十余手暂时还看不出得失端倪。
连同皇帝赵篆在内,能够站在一旁观棋的人物,不说棋力极高的吴从先,就算从无跟人有过对弈的陈望,眼力肯定都不差,甚至昔年有北凉女学士之称的皇后严东吴也看得目不转睛,颇为专注。
严池集就站在这位母仪天下的姐姐身后,那趟观政边陲,只有他半途而废,跟由蓟北入辽西的兵部大队分道扬镳,独自返回京城,此事让严池集在士林的声望受损,不过有当朝国舅爷这张天大的护身符,至今没有人敢跳出来说三道四。
严池集看着棋盘上的勾心斗角,悄悄抬起头望着那棵枝头绿意报春喜的老梧桐,浮现出满脸疲惫,如果说凉州之行让他和孔武痴大失所望,那么蓟北之行就是让严池集感到愤怒了,蓟北防线,自韩家起就是中原抵御北莽的兵家重地,虽然离阳更重视两辽,但能够在蓟北手握兵权的武将,无一不是由兵部精心筛选被朝廷寄予厚望的人选,可严池集在蓟州北关看到了什么?是未战先退,主动收缩防线!面对他的斥责,几位边防大将都含糊其辞,而在北凉道挑三拣四的高亭树则出奇沉默起来,显然是收到了某些京城人士的授意。
严池集收回视线,冷冷望向身侧不远处的晋三郎,后者也敏锐察觉到年轻国舅爷的不善眼光,只是报以一张无可挑剔的温雅笑脸,严池集与他对视,突然,严池集感到袖子被拉扯了一下,低下头,看见姐姐指着棋盘一处柔声笑道:小监正好像下了一手妙棋,你看对不对?那孩子听到皇后娘娘的夸奖,抬头咧嘴灿烂一笑。
严池集轻轻叹息,不再与侍郎大人争锋相对,转而观战棋局。
范长后的后手应对依旧不温不火,这让跟严池集一样同是皇亲国戚的陈望顿时有些刮目相看,寻常贫寒士子能够面见天颜,孔雀开屏都来不及,如范长后这般始终舒缓有度,殊为不易。
状元李吉甫是辽东豪阀世族子弟,论诗赋,不如榜眼高亭树,论琴棋书画,更是远不如吴从先,所以朝野上下大多认为他这个有些木讷的状元郎名不副实。
事实上在晋兰亭创办的诗社中,也少有听到李吉甫如何高谈阔论,只是前几日户部尚书白虢开口跟翰林院借用李吉甫,让人意识到李吉甫兴许不像表面那般不讨喜。
今日一行人中唯一能够跟晋兰亭比官帽子大小的陈少保,就只与李吉甫聊了几句,吴从先原本想要不露痕迹凑上去跟左散骑常侍混个熟脸,结果很快就冷场。
相比在场诸人,今日宋恪礼的现身最出人意料,称霸文坛数十载的宋家两夫子,可当不得极尽哀荣四字,死后谥号也都只算中下,宋恪礼当时更是从清贵翰林院下放到地方当县尉。
越发熟稔官场规矩的晋兰亭就十分好奇,已经从高枝打落泥泞中去的宋家雏凤,怎能重返京城,是攀附了哪条伏线?宗室勋贵暂时还没有这份能耐,坦坦翁对宋家一向观感糟糕,导致一干张庐旧人都不会对宋恪礼有好脸色,也没听说中书令齐阳龙与宋家有什么交集。
晋兰亭思索片刻,不得要领,也就懒得去计较,一个宋恪礼的起起伏伏注定无法影响大局,当年晋兰亭的确是要对同在翰林院当黄门郎的宋家嫡长孙主动示好,恨不得亲手送去几百刀自制招牌熟宣,可如今?侍郎大人都大可以对此人视而不见了。
在公卿满堂的小朝会上,他晋三郎只能敬陪末座,只是凤尾,可在此时此地,却是当之无愧的凤头,随着翰林院在离阳朝廷水涨船高,礼部的地位也必然随之看涨,他日后执掌礼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科举一事,届时礼部为主翰林院为辅,那他晋兰亭就会是祥符年间所有读书人的共同座师!晋兰亭微笑着低头弯腰,俯视棋局,一只手扶在皇帝钦赐的腰间羊脂玉带上,一手悄悄紧握。
天下文脉在我手,何愁庙堂人脉?吴从先可能是最在意棋局胜负的那个人,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那个与自己对弈多次的范长后,心思苦涩。
春秋遗民范长后,字月天号佛子,在祥州时就是他心头怎么拔都拔不去的那根刺,不管两人公开私下相处时如何相谈甚欢,吴从先都知道自己既鄙夷此人又羡慕此人,鄙夷范长后无视科举,羡慕范长后犹如有天人在侧,为其谋划的高超棋力。
在自己连败三大棋待诏国手前后,吴从先一次都没有提及这个范长后,但消息灵通的京城仍是很快知晓了祥州有个范十段,皇帝陛下在召范长后入京前,跟他有过一场气氛轻松的君臣问答,吴从先也只好能硬着头皮说上一句言不由衷的臣与那范月天,胜负参半,可惜仍是阻止不了皇帝陛下的好奇心,尤其是他接连惨败给那个简直就是棋仙转世的孩子后,据晋三郎说天子几乎是每日一催礼部,询问那范十段何时入京,能有这份殊荣待遇,之前那位可是那位吾曹不出如苍生何的宰相大人啊。
当范长后孑然一身入京后,吴从先当晚便去了驿馆,语重心长为范长后讲述了那名神童的棋风,先手布局看似潦草,无心也无力,及中盘落枰,猛然变幻,恍惚如瓦砾废墟之地,骤起一座巍峨高楼,有居高临下狮子搏兔之势。
当然吴从先也清楚这类虚无缥缈的说法,说了等于没说,范长后听了以后根本没有用处。
至于为何只说先手中盘而不说收官,倒不是吴从先有意藏私,而是吴从先与那孩子下棋,就没有多于两百手的棋局,最重脸皮清誉的吴从先根本就好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吴从先好不容易在京城一鸣惊人,怎会愿意范长后来太-安城夺了自己的风头,巴不得范长后一败涂地,简单说来,当今棋坛强九国手吴从先可以输给那名传闻来自钦天监的天才少年,那如同世间顶尖武夫输给陆地神仙,不损声名,但他绝对不可以输给范长后太多,这就像李淳罡当年输给王仙芝,之后王仙芝输给徐凤年,输了一次,就彻底输了。
范长后下棋的慢,也仅是相对钦天监小书柜的疾如闪电,一个时辰后,当范长后连续长考十几手后,头一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出了胜负手,那个满脸悠哉游哉神色的孩子好像第一次看见对手,不再托着腮帮,不再左右张望,坐直了腰杆,但是不看棋局,而是直直盯住那位正在低头伸手卷起袖口的范长后。
在场众人连吴从先都看不出这一手的全部精髓,其余一旁观战的看客自然更是如坠云雾,其中晋兰亭忍不住转头小声询问吴从先,后者也不敢妄言。
孙寅伸出双指揉了揉耳垂后,打了个哈欠。
宋恪礼眯眼,紧紧抿起嘴唇。
陈望则在细细打量那年少监正的神情变化。
李吉甫则小心翼翼望向眉头紧皱身体前倾的皇帝陛下。
心思都放在棋盘上的严池集弯下腰,跟姐姐严东吴交头接耳。
如果加上神情自若的当局者范长后,不算皇帝赵篆皇后严东吴和那位钦天监监正,那么今日翰林院青桐树下,有来自北凉道便多达四人,陈望,孙寅,严池集,晋兰亭。
江南道有吴从先,广陵道则有范长后,两辽道有李吉甫,京城有宋恪礼。
以此看来,似乎当今天子比先帝对北凉要更具胸襟。
皇帝饶有兴致看着小书柜破天荒对某人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打圆场道:暂且封盘,你们俩稍后再战。
小书柜,范长后,尽力将此棋下成千古名局。
若是收官更加出彩,回头朕让宫中丹青圣手为你们作画留念。
朕马上要去参加一个小朝会,去晚了,可是会被坦坦翁絮叨半天的。
身穿紫袍官服的晋兰亭赶忙微微弓腰,为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让出一条道路。
皇帝牵着皇后的手,面带笑意离去,由严池集一人送行。
晋兰亭作为礼部侍郎也要参与那满眼尽紫的小型朝会,只是皇帝不发话,他自然不好黏在皇帝身边,毕竟有狐假虎威之嫌。
在那三位一家人率先离开后,他特意拉上吴从先走出翰林院走上一段路程,原本后者就在礼部观政,而且相比殿试名次更高却沉默寡言的李吉甫,晋兰亭更看好同是诗社骨干吴从先,对已经在兵部出人头地的高亭树那更是高看一眼。
严东吴轻声道:为何如此器重那范长后?皇帝转头对皇后眨了眨眼睛,悄悄说道:下棋争胜,只是怡情小事,其实什么九段十段,于国何益?不过靖安王赵珣尚且有一位目盲棋士陆诩,我贵为一国之主,怎能没有一位范十段在身边?严东吴忍俊不禁道:这也能怄气?陛下,你还是个孩子吗?皇帝一脸幽怨道:难道我在你心中已经老了吗?严东吴记起身后还跟着弟弟严池集,轻轻咳嗽一声,皇帝哈哈大笑,不以为意,故意缓了缓脚步,让这位在蓟北碰了一鼻子灰憋了一肚子气的小舅子跟上后,才轻声安慰道:蓟北的事情,朕也不劝你什么,只想让你不要急。
听你姐说不愿意在兵部待下去了,想去哪里?礼部,还是吏部?严东吴正要说话,皇帝微微加重力道握住她的手,她只好把话咽回肚子。
严池集显然有些畏惧那个越来越有威严的姐姐,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陛下,微臣想要来翰林院,这里书多。
皇帝瞪眼道:没外人的时候,喊姐夫!不过来翰林院没问题,但是先从小黄门郎做起,否则我倒是无所谓让你做大黄门,你脾气过于温和了,又是什么都不愿意去争的性子,肯定要被许多老前辈排挤冷落的,那些上了岁数的老文人,跟六部官员不太一样,可不管你是什么国舅。
严池集嗯了一声。
皇帝转头对严东吴笑意温柔道:你们姐弟多聊聊,我这个外人啊,就不碍眼喽。
等到皇帝在本朝宦官第一人的宋堂禄陪同下渐行渐远,严东吴低声问道:为什么没有把我交给你的东西还给那个人。
严池集脸色微白,心虚道:我没见着凤哥儿啊。
她厉声道:闭嘴!身体一颤的严池集小心翼翼问道:要不然我偷偷销毁掉?严东吴几乎是瞬间勃然大怒,然后竭力压抑住火气,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咬牙道:藏好!严池集垂头丧气。
严东吴平复心情后,语气放缓,赞赏道:你方才没有说要去礼部和吏部,很好。
严东吴跟这个弟弟面对面站着,帮他拢了拢衣襟领口,轻轻道:你要记住一件事,文正文忠文恭,此三文美谥,必出于翰林院!严池集怯生生道:姐,我没想那么多,真的。
严东吴弯曲双指,在这个弟弟额头敲了一下,有了些笑颜,你啊,傻人有傻福。
严池集欲言又止,严东吴显然猜出了他心中所想,摇头道:宫里头的事情,你别管。
回去吧,我有一种直觉,现在那座院子里的那几个年轻人,会……说到这里,皇后娘娘不再说话了,抬头望着太阳,耀眼,所以有些刺眼。
严池集回到院子,在青桐树下,那孩子正冷着脸问道:你跟谁学棋?范长后微笑道:自四岁起,便与古谱古人学棋。
孩子指着棋盘上那最后一手棋,古人可下不出这一手!范长后平静道:我辈今人不胜古人,有何颜面见后人?与古人学棋不假,但轮到自己下棋,不可坐困千古。
孩子冷哼一声,瞥了眼棋盘残局,若不是钦天监发生那场变故,我心不在焉,今天都不会给你下出什么胜负手的机会!明天你来钦天监摘星阁!范长后不置可否。
老气横秋的孩子大步跑着离开,只有这个时候,才有点他那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自幼就在钦天监的小书柜屁颠屁颠一顿快跑,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位最是心生亲近的皇后娘娘,与这个孩子跟人下棋时的气势凌人截然相反,他见着了严东吴是满脸稚嫩笑容,就像一个小孩遇见了疼爱自己姐姐。
严东吴揉了揉小书柜的脑袋,怜惜道:难为你了,钦天监遭此巨变,陛下还要你跟人下棋,回头我帮你骂他几句。
在前不久那场严密封锁的变故中,仅是战死的护卫就有八百多人,大多是武艺高强的禁军锐士不说,还有几十位悬佩有锦鲤鱼袋的高手,尤其是后者,在先前护送某物前往广陵道途中,一百多名被朝廷刑部招安的江湖顶尖草莽,全部神秘阵亡,赵勾已经遭受重创,这一次折损无异于雪上加霜。
但比起真正的损失,钦天监内练气士的死绝,那就是根本都不算什么了。
这些世人所谓的神仙中人,不乏有指玄神通的高手,更对离阳朝廷有着不可或缺的功效,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象征天道威严的恢弘震慑。
皇帝,是天命所归之人,故而奉天承运。
结果,离阳北派扶龙练气士,在那场血腥战事中,死得一干二净!对围棋一事素来视为闲余小道的当今天子,为何会仓促搬迁翰林院?又为何亲自为范十段范长后造势?还是因为想要转移臣子视线,尽力压下那场波及整座京城的动荡涟漪?严东吴更是亲眼见到温文尔雅的四皇子,把自己关在御书房内整整一宿。
等他出来的时候,连大太监宋堂禄尚且不敢靠近,是她不得不亲自上前,为其包扎那鲜血淋漓的左手。
小书柜摇头道:监正爷爷说过,人都是要死的,我不伤心。
如果不是我还必须要替监正爷爷跟某个人下三局棋,要不然就算我死在那里,也无所谓。
然后孩子在心中默念道,虽然那老头儿死了,但他的徒弟也许已经出现了。
这件事情,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皇后姐姐。
严东吴气笑道:不许说晦气话了,你才多大点的孩子,好好活着。
小书柜嘿嘿笑道:我想吃桂花糕了。
严东吴牵起他的小手,走在皇宫内,那得等到秋天呢,所以啊,更要好好活着。
翰林院中,当严池集走近后,发现气氛有些微妙,官阶最高的陈望与李吉甫站在一旁闲聊着,那个曾经在国子监舌战群儒的狂士孙寅趴在石桌上,十段国手范长后在为其详细复盘。
严池集本来都已经停下脚步,突然发现形单影只的宋恪礼朝自己笑了笑,严池集会心一笑,走上前去。
祥符二年春,这一日,这座小院内,有六人。
陈望,孙寅,宋恪礼,范长后,李吉甫,严池集。
————————(本来幽州葫芦口之战也已经写了两千多字,但是如果要合成一章,起码还要再写四千字才行,否则只上传九千字仍然是太断断续续了。
今天就这六千多字好了。
这种过渡章节估计跟书中的李吉甫一样不太讨喜,不过希望大家捏着鼻子将就着看吧,当然,我自己写的时候还是很有情怀的,嗯,就是情怀~很少自夸什么,但写这种类似可让历史定格的画面,真的很带感啊。
ps:放心,接下来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大战了。
北凉和广陵,都算是以一地战一国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死在更南,死于更北幽州长庚城三里外的一座驿站,一位披有厚裘以御风寒的年轻人站在路旁,身边站着个孩子,正蘸着口水翻阅一部泛黄书籍。
北凉道的驿路两侧多植槐柳,但是这条驿道却有些不同,只有知闰知秋的梧桐。
据说这里头大有讲究门道,当年大将军徐骁封王就藩,长庚城的富豪为了讨好这位号称杀人不眨眼的人屠,专门换上了近千棵绿意森森的梧桐树,只因为世子殿下的名字里有个凤字,凤非梧桐不栖嘛。
可惜大军绕道继续西行,徐骁根本就没有入城,让那些割肉的豪绅一顿好是尴尬,不过随着世子殿下世袭罔替北凉王后,新凉王的心腹皇甫枰又升任幽州将军,成了长庚城的主人,于是那些老人就乐了,隔三岔五就跟后辈们炫耀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先见之明,去年怀化大将军钟洪武坐镇的陵州官场翻天覆地,幽州却得以相安无事,这些个老头子就更是得意非凡了,而且皇甫枰也的确对这拨老人的家族颇多照拂,时下长庚城就有一个溜须拍马,二十年都不晚的有趣说法了。
远方驿路上扬起阵阵尘土,马蹄声越来越近,年轻人收起思绪,当为首一骑身穿北凉境内罕见的紫袍官服,要知道京紫不如地绯,说的就是紫袍京官的权柄不如身穿绯袍却能牧守一地的地方官员。
那位封疆大吏翻身下马就要下跪时,年轻人笑着摆手道:急着赶路,免了。
上车说话。
来者正是幽州将军皇甫枰,能让他跪拜的当然也就只有北凉王徐凤年了。
两人坐入马车厢内,徐凤年的大徒弟余地龙小心翼翼收起那本册子,做起了车夫。
背负长匣的剑道宗师糜奉节和腰佩凉刀的死士樊小钗,这两位高手分别护驾在马车左右。
徐凤年跟皇甫枰相对而坐,只是一个随意盘腿,一个跪坐得一丝不苟。
皇甫枰请罪道:让王爷久等了。
徐凤年没有说话,皇甫枰也清楚那套官场应酬只会让眼前这个人反感,立即说道:根据最新谍报,渗入幽州境内的蛛网提杆、捕蜓郎和捉蝶侍都已斩杀殆尽,北莽江湖高手除了六人不知所踪,也都处理干净,其中策反两人,其中一人用以钓出那六条漏网之鱼,其中一人用作暗棋遣返北莽。
徐凤年点了点头,他并不会掺和具体事务,对褚禄山苦心经营起来的拂水房更不会去指手画脚,所以转移话题问道:徐偃兵那边如何了?皇甫枰答道:还在追杀途中,当时截杀燕文鸾的十人,除去铁骑儿口渴儿当场毙命,其余八人一起向北逃窜,六日前,提兵山峰主斡亦剌率先被其余高手当作弃子,为徐偃兵杀于凤起关,四日前,北莽魔头阿合马死在幽州边境以北三十里处,但也成功拖住了徐偃兵,好在三天前观音宗练气士发现蛛丝马迹,才发现那六人竟然折回了幽州西北的射流郡,差点就给他们逃脱,两天前又有两大北莽高手死在徐偃兵枪下。
徐凤年轻声笑道:那就只剩下公主坟小念头,大乐府,那个听说是蛛网李密弼的老相好,还有继剑气近黄青之后最有希望成为剑仙的铁木迭儿,十大顶尖高手联袂出动,而且之前机关算尽,到头来落得这么个凄凉下场,恐怕那老妪和李密弼都想不到吧。
对了,传言铁木迭儿很年轻,北莽江湖一直说他是草原上的邓太阿,而且在逃亡途中境界暴涨,不但迅速晋升指玄,凤起关最后一剑还有了几分剑仙风采,是不是真的?皇甫枰点头道:铁木迭儿与其他境界停滞的北莽高手不同,武道修为一日千里,几乎每经历一场死战就有收获。
谍报上记录此人年岁至多二十**,中等身材,但腋下长藓,似龙鳞,传言身具真龙气相。
说到这里,皇甫枰讥笑道:铁木迭儿祖上确是草原雄主,大奉王朝最后那点元气就是被他祖辈给折腾没的,至于腋下生有龙鳞一说,想来是好事者的无稽之谈。
徐凤年摇头道:没这么简单,黄青死后的气数既然没有给一截柳,那就是到了铁木迭儿身上,说不定铜人师祖的那份也给了他。
皇甫枰虽是江湖出身,但他恰恰是最憎恶江湖的,甚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徐凤年突然笑了,结果还是死,谁让他遇上了一位半步武圣。
看得出来,徐叔的境界也在稳步攀升,他这小半步,比起别人连破数个境界那可都要来得恐怖。
徐凤年眯起眼,靠着车壁,缓缓道:旧的江湖在战马铁蹄之下,很快就要成为绝响。
也不知道以后的江湖是怎么一个景象。
在这之前,北凉鱼龙帮也好,徽山大雪坪也罢,都是昙花一现了。
道德宗,棋剑乐府,提兵山,公主坟。
武当山,徐偃兵,隋斜谷,糜奉节,吴家百骑百剑。
加上已经无法抽身的南海观音宗和西域烂陀山。
接下来还有多少高手,会死在北凉?皇甫枰恨恨道:北莽不过是随随便便调动了两万余骑军,那蓟北塞外八十堡寨就尽数内迁,这帮有恃无恐的酒囊饭袋,有本事干脆把横水、银鹞两城也给让出去!徐凤年平静道:银鹞城守将刘彦阆是出了名的墙头草,京城一有风吹,他的动作能比京畿官员还要更快。
有袁庭山在的蓟北边关要故意给北莽放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们就不要抱有希望了。
皇甫枰脸色阴沉道:如果刘彦阆果真丢掉银鹞的话,那么横水城也就等于孤悬关外了,何况手握横水城的武将卫敬塘,还是首辅张巨鹿少数前往军中攀升的得意门生,此人这么多年对北凉始终抱有强烈敌意,如今张巨鹿一死,卫敬塘自保都难,就更不会跟兵部对着干了,说不定撤得比刘彦阆还果断。
如此一来,蓟北门户大开,北莽一旦持续投入兵力,加上顾剑堂的辽西边军纹丝不动,那么我幽州葫芦口就真的有腹背受敌的可能了,郁鸾刀那支幽州骑军的处境不妙!当初游掠于葫芦口外,拦腰截断北莽东线粮草的经略,也就成了空谈。
徐凤年冷笑道:没事,若是刘彦阆卫敬塘不愿意镇守国门,就让郁鸾刀的一万幽州骑军去帮他们守!高空中,一头神俊飞禽猛然间破开云霄,倾斜坠落,临时充当马夫的余地龙笑脸灿烂地抬起手臂,它停在孩子手臂上,双爪如钩,势大力沉,好在余地龙的气机雄厚,根本就是个怪胎。
这头属于六年凤品种的海东青只出自辽东,当年由褚禄山亲自熬出,送给世子殿下。
两辽贡品分九等,在两辽猎户说成九死一生,难得一青的海东青中,三年龙和秋黄两个稀有品种都高居第一等,六年凤更是可遇不可求。
徐凤年初次游历江湖,除了老黄和那匹劣马,就还有这头六年凤陪伴。
余地龙欢快喊了一声师父,徐凤年探出帘子,接过这头矛隼,亲昵地摸了摸它的脑袋,才解下绑在它腿上的细绳,然后轻轻振臂,六年凤随之展翅高飞,在主人头顶盘旋几圈才骤然拔高飞速离开。
传来的情报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卫死守。
意思很明确,卫敬塘会死守横水城。
徐凤年轻声感慨道:疾风知劲草。
高兴之余,皇甫枰疑惑道:卫敬塘为何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守住横水城?难道是褚都护的暗中谋划?徐凤年摇头道:拂水房的手腕再厉害,也不可能买通卫敬塘这种读书人。
徐凤年想了想,说道:大概是他恩师张巨鹿的死,让卫敬塘下定了决心吧。
皇甫枰仍是愤愤不平,可惜偌大一个蓟州,才出了一个卫敬塘。
徐凤年面无表情道:怎么不说偌大一个离阳王朝,才出了一个张巨鹿。
短暂沉默过后,徐凤年笑道:看来得你独自去幽州了,我去一趟蓟北,找郁鸾刀,顺便见识见识那位卫敬塘。
皇甫枰心头一颤,震惊道:王爷,你难道要以身涉险,亲自上阵带兵前往葫芦口外?不等徐凤年说话,皇甫枰跳下马车,身形掠至驿路前方,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一言不发,就那么跪在那里。
余地龙匆忙让马车停下,徐凤年下车后,走过去搀扶这位有失官仪的幽州将军,但是曾经被陵州官场嘲笑为清凉山下头号看门狗的皇甫枰,死活不愿起身。
徐凤年沉声道:起来!皇甫枰趴在驿路上,嗓音沉闷道:皇甫枰若是今日不拦住王爷,明天就会被褚都护、燕统领和二郡主打死骂死!一个杀敌哪怕数万但英勇战死的北凉王,比不上一个在北凉境内好好活着的北凉王!徐凤年皱眉道:这点不需要你提醒,我比谁都知道轻重。
放心,我会带上糜奉节和樊小钗,再说了,我虽然境界不如以往,但要说逃命自保,并不难。
如今北莽的顶尖高手,真不多了。
皇甫枰显然是打定主意一根筋到底,抬头死死望着徐凤年,追问道:若是拓拔菩萨亲自截杀王爷,又当如何?!徐凤年无奈道:拓拔菩萨正在奉旨赶往流州的路上。
何况你忘了幽州边境上马上就能收尾的徐偃兵?见皇甫枰还不愿意起身,徐凤年踹了他一脚,气笑道:皇甫枰,你的死谏,比起太-安城言官的火候差了十万八千里。
起来吧。
皇甫枰缓缓起身,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王爷,下官说句大逆不道的真心话,你不能死,你死了,皇甫枰这辈子都做不成北凉的顾剑棠。
对于皇甫枰的掏心掏肺,徐凤年只是瞥了这位幽州将军一眼,便一笑置之,然后和余地龙各自骑上一匹马,与糜奉节樊小钗,四骑远去。
皇甫枰不去擦拭额头的汗水。
双方心知肚明,他皇甫枰真正想说的,不是什么北凉的顾剑棠,而是离阳王朝的徐骁。
有朝一日,裂土封王。
皇甫枰也不介意徐凤年知道自己的野心。
四骑在驿路上向东疾驰。
骑术已经十分精湛的余地龙转头看了眼那支骑队,说道:师父,这个幽州将军怎么说来着,什么油什么灯的。
徐凤年笑道:你想说不是省油的灯?跟谁学的,师妹王生还是师弟吕云长?孩子嘿嘿笑着。
徐凤年打趣道:想念王生了?那当时怎么不跟她一起去北莽?孩子赶紧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她跟那白狐儿脸是去北莽砥砺武道的,我哪能拖她后腿。
她可是说了,等回到清凉山,肯定一个打我和吕云长两个。
徐凤年含有深意道:你啊,输了一半了。
余地龙愣了愣,师妹果然在北莽能练成最厉害的剑法?然后他又忍不住自顾自地开心笑起来。
徐凤年摇了摇头。
一直言语不多的糜奉节担忧道:蓟州毕竟不是北凉,有许多潜伏的赵勾眼线,王爷还是小心些为好。
徐凤年点了点头。
糜奉节不露痕迹看了眼那女子死士樊小钗。
这名指玄宗师不明白为何徐凤年要捎带上她。
糜奉节打定主意要死死盯住她,以防不测。
神情冷漠的樊小钗目视前方。
蓟州,曾经隶属北汉疆土。
其实不光是当初蓟州韩家,北汉国祚长达一百六十余年,有太多太多世族豪门都曾是北汉的臣子,而她樊家,更是世代簪缨满门忠烈。
徐凤年突然说道:这次你顺路去给樊家祖辈上坟敬次酒,以后未必有机会了。
你要是最后决定留在蓟州,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你不用急着回答,到了那边再说。
樊小钗猛然咬住嘴唇,渗出猩红血丝,眼神疯狂,她笑道:我没脸面去祖宗坟前敬酒,既然我杀不了你,甚至都不敢对你出手,但我就可以亲眼看着你死在沙场上。
糜奉节匣内名剑大震,怒道:樊小钗!你寻死?!樊小钗肩头微微颤动,笑声越来越大,高坐在马背上,满脸不屑,啧啧,指玄高手,我真是怕死了。
徐凤年平淡道:够了。
糜奉节深呼吸一口气,樊小钗也立即收敛起那股子癫狂意味。
他们两人的坐骑没来由马蹄一滞。
被忽视的那个孩子余地龙,看了眼伸手扶了扶剑匣的老头子,又看了眼握缰手指有些发青的年轻女子,这位徐凤年的大徒弟偷偷撇了撇嘴。
徐凤年闭上眼睛。
他知道,幽州葫芦口已经开始死很多人了。
————离阳王朝的翰林前辈修《北汉史》,不吝笔墨,不同于对东越南唐两地的刻意贬低,对北汉尤其是蓟州尤为激赏,称之为蓟州满英烈,皆为慷慨勇士,死后亦无愧英魂。
但是在北汉军中砥柱的樊家在与人屠徐骁的对峙中,一位接着一位慷慨赴死后,在韩家投靠离阳最终被满门抄斩后,在老将杨慎杏率先蓟州老卒被困于广陵道后,耗尽了蓟州的勇烈之气,蓟州就像是个不服老的迟暮老人,终究是真的老了。
夕阳西下,位于蓟北最前沿的横水城城头,两人并肩站在余晖中。
身穿离阳文官公服的男子四十来岁,气质儒雅,但是脸庞有着久居边关的粗粝沧桑感,他便是横水城的守将卫敬塘,永徽九年的榜眼,却没有选择将翰林院作为官场跳板积攒人望,先是在兵部观政半年,很快就主动跟座师张巨鹿请求调往边陲,首辅大人只答应了一半,答应他的外调,却没有答应卫敬塘前往辽东,于是卫敬塘就来到了蓟州,先是在蓟南担任县令,随着官品越来越高,他主政一方的辖境也越来越靠近蓟州边境,直到成为统领蓟州横水城军政的主官,正四品而已,论捞油水,只要不去沾碰边境商贸,甚至比不上江南那边的县令,论官威,他比起那批科举同年中几位顺风顺水的佼佼者,更是差了太多。
有位当初不过是三甲同进士的同乡同年,年少时与他有间隙,在京城不过是个兵部主事,这么多年就一直给他穿小鞋,先前兵部官员观政边陲,队伍中有那位同年的兵部同僚捎带了封信给卫敬塘,信中幸灾乐祸地询问西北风沙的滋味如何,更扬言要让他在横秋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喝足一辈子。
卫敬塘对此一笑而过,那位攀附上京城晋三郎的同年大概永远无法了解,他眼中不毛之地的大漠边塞,是何等气象万千,又是如何能让一个读书人弃笔投戎而不悔的!卫敬塘身边站着的青年武将,正是幽州万余骑军的年轻主将郁鸾刀。
先前北莽骑军示威关外,刘彦阆放弃银鹞城,只留下一些老弱残兵,和十来名不懂孝敬上官而被留下等死的官吏。
郁鸾刀的骑军没有急于入城,而是在银鹞城外驻扎下来,然后发现横水城没有动静,这才在两天前独身入城找到他卫敬塘,之后郁鸾刀手下接管了银鹞城的粮仓,卫敬塘按例其实可以管,但对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属有人忿然,卫敬塘只说了一句话,银鹞粮草,我们横水城动不得,拿了一粒也有人要丢官,但与其被北莽蛮子当成南侵,交给愿意向北莽拔刀的人,又如何了?英俊非凡的郁鸾刀腰间除了佩有那柄祖传的绝世名刀大鸾,还有一把同样扎人眼球的崭新凉刀,他轻声问道:卫大人,我始终想不通。
但我还是想代替北凉向你道一声谢。
卫敬塘默然无语,神情坚毅,望着那一望无垠的黄沙大漠。
不南徙,是一罪,放任银鹞粮草为幽州骑军占有,更是一罪。
若是那兵部观政官员回京后参上一本,在折子上说几句类似治政无方的言语,又是一罪。
数罪并罚,已经足够卫敬塘掉脑袋的了。
横秋城那些换命之交的老兄弟们也不理解,有人差点想要直接把他绑去蓟南,说横水城有他们来死守便是,不缺你卫敬塘一人。
但是卫敬塘最后仍然还站在这里。
郁鸾刀笑道:虽说我那一万骑的粮草补给,有某些蓟州人士冒着风险暗中支持,但若是没有银鹞粮仓,今日仍是要捉襟见肘了。
那袁庭山可是迫不及待要给我点颜色瞧一瞧了。
卫敬塘不偏不倚说道:其人品性虽似跳梁小丑,惹人厌恶,但不得不承认此人治军用兵,相当不俗。
郁鸾刀看着数十里地外远处陆续升起的一缕缕狼烟,笑道:卫大人,就当郁某与你赌气好了,今日终要好教你知道一事,幽州骑军虽不如凉州铁骑,但比你们蓟北骑军可是要强上很多啊。
卫敬塘似笑非笑,无奈道:本官拭目以待。
郁鸾刀转身就要大步离去,突然又转身回来,摘下腰间那把凉刀,搁置在城墙上,神情郑重道:卫大人,不管你收不收,这把凉刀,我都送给你。
我北凉敬重所有敢于死战的人!卫敬塘没有去拿起凉刀,笑问道:哪怕我是首辅大人的门生?哪怕我一直骂大将军徐骁是乱国贼子?郁鸾刀哈哈大笑,猛然抱拳,留下凉刀,潇洒离去。
卫敬塘目送这名本该在离阳官场前程锦绣的郁氏嫡长孙走下城头,收回视线,看着那柄北凉刀,轻声道:好一个北凉。
卫敬塘抬头望向天空,满眼泪水,微笑道:恩师,你在信中问我敢不敢一起下去喝酒,学生卫敬塘,乐意至极!————幽州葫芦口外,一顶有重兵把守的巨大帅帐内,上等鲤鱼窑出品的炭火熊熊燃烧,春寒全部都挡在帐外,帐内三十多人中,有一半身披北莽高层武将甲胄,另一半则身着南朝兵部官服,后者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
此时大军先锋已经率先开始突入葫芦口,前军九万余人,主将杨元赞统帅各部兵力,主力是这位北莽大将军的三万亲军,龙腰州各大军镇兵马有四万,但真正的精锐却是暂领南朝兵部侍郎衔的洪敬岩麾下那两万柔然铁骑,柔然山脉一带历来便是北方草原精骑的兵源重地,出骏马,更出健卒,最重要的是比起其它地方,柔然铁骑更服管束,愿轻生敢死战。
北莽离阳在永徽年间那么多场大战,柔然铁骑展露出来的悍勇,连许多中原名将都侧目,当时离阳老首辅也不得不承认此地蛮子有大秦古风。
除了杨元赞坐镇的先锋大军已经长驱南下,其余二十万兵马依旧在葫芦口外按兵不动,比起历史上游牧民族的叩关侵掠,这次南下北凉显然要更有章法。
杨元赞是北莽东线名义上的主帅,但杨元赞领兵出征后,看似群龙无首的帅帐却没有出现一丝混乱,无数条调兵遣将的军令从此处精准下达各军,这就得归功于南朝军政第一人的董卓,在他一跃成为南院大王后,着重改制兵部,增添幕前军机郎一职,顺势提拔了一大拨年轻人担任兵部幕僚,人人御赐锦衣玉带,因此又有幕前锦衣郎的绰号,虽然品秩不高,但可谓位卑权重,他们制定出来的用兵策略,只要通过西京兵部审议,别说军镇将领和大草原主,就连各州持节令以及杨元赞洪敬岩这些大将都要按例行事。
大战开启后,这些军机郎一律离开兵部随军而行,大多赶赴东线,董卓给予他们见机便宜行事的大权,西京庙堂上当然不可能没有反对声音,只是一来董胖子没怎么搭理,还厚颜无耻拿了女帝陛下的圣旨做挡箭牌,再者那些如同一夜之间跻身朝堂中枢的年轻人,多是耶律慕容两姓,要不然就是灼然膏腴的龙关贵族子弟,出自于北莽北七南三甲字十姓中的年轻翘楚,最次一等也是北莽乙字大姓,可以说董卓这一手破格提拔,差不多将北莽顶尖贵族都给一网打尽了,因此西京的那点唾沫,都不用会做人的南院大王亲自反驳,就已经早早淹没在更多的口水中。
只不过北莽很快就意识到董胖子的阴险狡诈,这些军机郎分成两拨,一拨到了东线,掣肘大将军杨元赞,一拨则去了大将军柳珪所在的西线,唯独他的中线,一个都没有!只是大局已定,加上凉州以北的战事注定会最僵持最血腥,去那里捞取军功实属不易,军机郎身后那些老奸巨猾的祖辈父辈们,也就配合默契地捏着鼻子认了。
只不过当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幽州葫芦口战役仅是凉州战事的佐酒小菜时,南院大王董卓竟然亲自赶到了这里,来到一群军机郎之中。
宽阔如大殿的军帐内,董卓站在长桌一端的最北位置,桌上搁置有砌有山脉、河流、城池的沙盘,葫芦口地势一览无余,大奉末年就有一代数算奇人在著作中提出斜面重差术,后来又有制图六体,经过三百来年的完善,之后黄龙士更提出海拔一说,使得沙盘制艺攀至巅峰,故而当今沙盘之精细准确,足以让古人瞠目结舌。
在这座沙盘上,洪新甲一手缔造的葫芦口戊堡体系得到最直观的体现,三城六关两百寨堡,在沙盘上都有标识,数量更大的烽燧因为太小,只有那些占据险地的重要烽燧,才以长不过寸的小旗帜表现。
风尘仆仆的南院大王才刚刚率数百董家亲骑赶到此地,只喝了口羊膻味颇重的粗劣奶茶略微驱寒,就让一名姑塞州世族出身的年轻军机郎开始讲述葫芦口战事进展,后者手中提着一根碧玉质地的纤细长竿,在一群杀气腾腾的武将中也毫不怯场,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大圈,朗声道:北凉重用洪新甲,截至今年开春,幽州葫芦口在此人手上营建寨堡两百一十四座。
离阳大兴堡寨一事,发轫于永徽初年……听到这里,很快就有一名打着主意来幽州抢粮抢人抢军功的大草原主,忍不住翻白眼道:别扯那些没劲的玩意儿,就说咱们的儿郎杀到葫芦口何处了,斩了多少颗脑袋,你这娃儿说得轻松,董大王和咱们也听得爽利。
每次听你们读过书的人在那儿念叨,两张嘴皮子吧唧吧唧的,老子就打瞌睡!董卓看都没有看一眼那位口无遮拦的大悉剔,盯着沙盘缓缓说道:继续。
大草原主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造次。
那名幕前军机郎继续说道:离阳大兴堡寨屯田最早是蓟州韩家提出,初衷是减缓离阳早期发动战事的粮草补给压力,后来离阳顺势将蓟州各镇边军后撤内徙,充实内地防务,缩短运粮路程,一旦战事起,也可先以寨堡阻滞兵锋锐气,再由后方主力兵力伺机出击。
只是十多年来,离阳故意重两辽而轻蓟北,显然是有意将蓟州这颗软柿子当成了幽州的葫芦口,只要我军南下选择以蓟州为突破口,北凉和两辽就可以展开夹击之势。
军机郎手中那根碧玉长杆指向了葫芦口北部某处,北凉堡寨尤为雄壮,大寨周千步有余,小寨周八百步。
大堡周六百步,小堡周三百。
且堡寨从无定形,与葫芦口各处地理形势紧密相连,死死控扼河谷要道。
墙体多为夯土,且有包砖,许多堡寨内外数层,更有高低之别,稍不留心,我方即便成功攻入堡寨大门,仍是有硬仗要打,足可见洪新甲用心险恶。
就像此处的葫芦口堡寨群,以枣马寨为核心,有青风寨蜂起堡在内十八堡寨拱卫,相互呼应,总计有戊守将卒三千四百人,此地肯定会产生双方的第一场恶战。
他手中玉杆微微向南偏移,若北凉葫芦口仅是有这些寨堡烽燧阻挡,不值一提,但是在陈芝豹担任北凉都护后,葫芦口建起了三座城墙高耸的牢固城池,虽远逊西北第一雄镇虎头城,但绝对不容小觑。
这座依山而建的卧弓城就是其中之一,事实上葫芦口北方防线,所有戊堡烽燧都是依附卧弓城。
不同于堡寨的死守,葫芦口三城内都驻有数量不等的幽州精锐骑军。
一位橘子州正三品武将笑道:那幽州也有拿得出手的骑军?我还以为那燕文鸾手下只有一群乌龟爬爬的步卒呢。
乌龟爬爬这个典故,在北莽流传已久,这二十年来,凉莽战事大多发生在凉州北线上,幽州一向狼烟寥寥,北凉步军大统领燕文鸾这头老虎在北莽眼中,就没什么威势可言了,年轻一辈的北莽将领,对北凉都护褚禄山,或者是新任骑军统帅袁左宗,都还算服气,毕竟很多年前那几场战于北莽腹地的大型战役,袁左宗的战功都有目共睹,那禄球儿更是一路撵着如今的南院大王追杀了差不多千里路程。
再者北莽铁骑如风,对慢悠悠的步军怎会瞧得上眼?所以燕文鸾在北莽就有了一个乌龟大将军的绰号。
董卓终于出声,面容肃穆道:你们都清楚我十多万董家军以步卒居多,但你们可能不知道,我董卓起先如何调教步军,都是亦步亦趋跟那燕文鸾学的。
虽然如今足以傲视绝大多数幽州步卒,但被你们笑话成乌龟大将的燕文鸾,别的不说,他手底下有一千重甲铁士,其战力仍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步军。
‘董步卒’的战力如何,还需要我自夸几句吗?董卓抬头看了眼在场众人,眼神冰冷,幽州骑军上不了台面?别忘了,那支打得咱们姑塞州变成筛子的龙象军,老底子可就是幽州军。
董卓阴森森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对了,忘了跟你们说件秘事,大将军杨元赞在得知自己要对阵燕文鸾后,已经安排好后事了。
你们要是觉得我董卓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没关系,嘿,反正我把丑话说前头,到时候谁被幽州守军打疼了,记得可千万别跑到我和陛下面前诉苦啊。
在场披甲武将都有些悻悻然,那群最近没少遭受白眼的军机郎则只觉得大快人心,前段时间,后者不厌其烦给先锋将校详细讲解葫芦口北部戊堡群的地势、构造和兵力分配,几乎详细到了每个寨堡每座烽燧,这些看似琐碎的消息都是北莽谍子用鲜血换来的珍贵军情,只是当时军中武官大多都打着哈欠潦草应付,在他们看来,北莽铁骑马蹄所至,降者杀不降者更杀,打仗就是这么简单,哪里需要跟个娘们绣花似的。
这种根深蒂固的认知,官职不过从六品正七品的军机郎们无法改变,但是一时风头无二的南院大王董卓大驾光临,所有武将或多或少都有些警醒,尤其是那句大将军杨元赞安排后事,让帐内几位杨元赞心腹将领都冷汗直流。
那位倍感神清气爽的持杆军机郎在董卓眼神授意下,娓娓道来,以连绵成片的寨堡阻滞我军攻势,那只是十几年前离阳朝堂上文官的幼稚看法,其实在当时蓟北的戊堡雏形就已经明确告诉两国双方,在没有雄镇大城作为防御核心的情况下,离阳所谓的‘使莽骑不能深入为患’的想法,太过天真,蓟北当时边寨也不在少数,相距远者五十里,近者三十里,可谓紧密罗列于关防要害,但当年我大莽用无数场成功奇袭证明一件事,堡寨控扼要道不假,想要阻挡灵活骑军南下,痴人说梦而已,蓟州堡寨林立,分兵各处,如何敢战?所以后来离阳言官纷纷弹劾那些蓟北戊堡校尉,骂他们‘寇大至则龟缩,寇小至仍不敢出斗,唯有寇退去数百里方敢出’。
说到这里,军机郎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嗯,离阳言官老爷们所说的这个‘寇’,就是指咱们北莽铁骑了。
帐内哄然大笑,就算是董卓脸上也有些淡淡的笑意。
一位手握数万帐牧民的草原大悉剔哈哈大笑道:呼延军机,你要早这么说话,咱们这帮大老粗也就不会不耐烦了嘛。
老说幽州那些寨堡如何如何厉害了得,也不好好夸一夸咱们大莽儿郎,咱们这帮觉得读书识字比砍头还可怕的糙爷们,可不就听不进耳朵啦?董卓这次来幽州主要就是给东线将领泼冷水的,不过未尝没有改善军机郎与实权武将僵硬关系的心思,对于带兵打仗一事,在北莽尤其是北方草原王庭,一个字就可以概括,糙!董卓作为南朝庙堂第一人,他要做的就是让南朝的脑子与北庭的武力结合起来,双方不但不能扯后腿,还要尽力合作,这绝非董卓在白日做梦,因为那些更了解中原战事精髓更精通纸上兵略的军机郎们,跟前线武将本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说到底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董卓捅破那层窗纸,双方就能够戮力同心,大家马背上赚军功,马背下分军功,把幽州、把北凉一鼓作气打下来,那就等于将中原这个假清高的雍容贵妇衣裳给脱光了,到时候北莽铁骑势如破竹,中原之主,就该随陛下一起姓慕容了。
董卓下意识牙齿敲着牙齿,眼神炽热,只要打下北凉这块硬骨头,大势就到北莽手中,以后能够抵挡铁骑南下的,靠什么离阳名将就别想了,北莽的真正敌人,只有那一座座碍事的高大城池而已。
想到这里,董卓走向帐内一张偏桌,桌上放有葫芦口内三城的木制模型,出自能工巧匠之手,这是太平令命西京匠人精心打造的物件,大约有四十余件,囊括了北凉所有重要城池,专门让前线将领知晓北凉城池的构造。
东线幽州有八件,帐内暂时摆出来三件,当时马车颠簸,其中按照长庚城仿制的木件就给颠簸得碎烂不堪,众多军机郎去找那负责运送的一名宗室官员讨说法,那仗着自己姓耶律的家伙扣着鼻屎说爱咋的咋的,当时他身后有数十名健壮扈从,都已经抽出了战刀,差点一言不合就要砍了那些军机郎。
然后没过几天,一封圣旨就到了,那名宗室成员被当场砍头,随行扈从悉数赐死!长庚城的崭新木件也一并送来,传旨内侍只对那官员的靠山撂下一句,‘此物是太平令亲自督造’,于是那位战战兢兢的耶律将军立即就打消了为侄子喊冤的念头。
军机郎又一次为帐内武将讲述那座木制卧弓成的构造,解释何谓雉堞垛墙,何谓女墙睥睨,何谓马面墩台,以及各处弩-弓配置,中间穿插着某个朝代的中原守城战役。
等到口干舌燥的军机郎终于说完,董卓沉声道:诸位,中原城池机关重重,布局精妙,你们要记住一件事情,我们身为攻城武将,多知道一些城池如何防御,那我们北莽儿郎就可以多活无数!董卓抬起手臂指了指葫芦口方向,卧弓城是幽州第一座城池,为了拔掉它,届时我们肯定有数千人乃至过万人战死在那里,注定无法再回到草原故乡。
我当然希望我军所有人都可以活着进入幽州腹地,甚至是一路打到他们离阳的襄樊,打到那燕敕王把守的南疆,好看一看那大海到底是怎样的模样!但是这不现实,打仗就会死人,否则大将军杨元赞也不会心存必死之心来打这场仗。
董卓突然面容狰狞,厉声道:我董卓今天赶来这里,其实只想跟诸位说两句心里话!我北莽儿郎即便要死,也要战死在更南方的地方!要死,不要死在一个土地贫瘠疆域狭小的北凉,要去死在富饶的中原,去死在太-安城下,去死在南海之滨!————北莽九万先锋大军如决堤洪水涌入葫芦口,那些堡寨烽燧就像浅滩上不起眼的石子,瞬间淹没。
葫芦口最北蜂起堡,连同六座烽燧,幽州尉卒一百九十七人,羽箭一支不剩,战死。
清凤寨被破,三百六十二人,凉刀全部出鞘,战死。
白马堡被破,两百一十三人,堡内无一处不起硝烟,全部战死。
葫芦口北部堡群核心,枣马寨,遍地尸体横陈,除了被战损严重气急败坏的北莽骑军在尸体后背补上一刀,无一人死于逃跑途中,伤口全在身前!枣马寨周边十八大小堡寨,除了南部最后那座鸡鸣寨,全部为北莽大军攻破。
无一人降。
鸡鸣寨不同于其它大多建于河谷的堡寨,位于一座矮山的陡峭山崖之上。
无数北莽骑军在山脚两边快速打马而过,呼啸如风。
大概是为了追求兵贵神速,想要以最快速度推进到卧弓城外,并没有理会这座既孤立无援又无关紧要的小寨。
寨内,甚至都不是都尉而仅是副尉这么个芝麻官的主将,把所有士卒召集起来,两百三十多人。
所有人可以清晰听到山脚北莽马蹄踩踏的巨大声响,以及那些北蛮子策马狂奔喊出的怪叫声。
鸡鸣寨副尉唐彦超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大汉,典型边关老兵痞一个,军中禁酒,几次都是因为酗酒误事,本来早就可以当上都尉的汉子就这么在鸡鸣寨耗着,每次喝酒,唐彦超都要跟那些大多年轻的属下们吹嘘他当年曾是前任骑军副统领尉铁山的亲卫,早年是如何跟随尉将军在北莽境内大杀四方的。
寨内的年轻人起先还听得心神摇曳,可年复一年听着那些东西,耳朵都起老茧子了,于是每次唐副尉酒后吹牛,很多人都开始摇头晃脑做鬼脸,如果唐彦超没有醉死,瞧见这些小王八蛋在背后模仿自己的腔调,倒也不如何生气,只会骂上一句兔崽子不晓得敬重英雄汉。
以前就算有幽州将校来巡视寨子,也穿不整齐甲胄的唐彦超,破天荒穿戴得一丝不苟,连那邋遢的满脸络腮胡子也给刮了去,差点都让人认不出副尉大人了。
若是平时,肯定会有一些胆大的年轻士卒凑上前去嬉皮笑脸说呦,副尉挺人模狗样的啊,咋还没找着嫂子啊。
可此时此刻绝大多数人都只有心思沉重,半点笑脸都挤不出来。
寨子那几名年岁不小的老人就站在唐彦超身边,也都在默默检查甲胄和弩刀。
唐彦超环视一圈,语气淡然道:没过二十岁的,还有,在家里是独苗的,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是的,出列一步!不算唐彦超和他左右两侧七人,前方两百二十一人,粗略看去,走出来一大半。
唐彦超举目望去,突然指着一个娃娃脸的士卒笑骂道:白有福,如果老子没有记错,你小子才十八岁,瞧着更是连十五都没有,给老子滚回去!瞧瞧,副尉大人好不容易端出点本官的架子,这才几句话,就马上露馅了,一口一个老子,活该一辈子都摘不掉那个副字。
叫白有福的士卒涨红了脸,大声道:阿爹说了,当兵打仗吃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么上阵杀敌,也是应该的!唐彦超一手扶住腰间那把今年才新换过的北凉刀,笑道:那你娘就没偷偷告诉你别真拼命?白有福满脸尴尬,轻声道:还真说了。
顿时笑声四起。
唐彦超抬起手后,复归先前的寂静无声。
这名恐怕连幽州刺史听都没听过的副尉,沉声道:燕将军先前有令,要我们葫芦口堡寨只需据地死守,不用出去迎敌!唐彦超停顿了一下,所以这次出寨杀蛮子,是我唐彦超违抗军令,站在原地的,留在寨内,出列一步的,也可以不用下山。
对,下了山,这辈子就算交待在山脚了,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谁都不是傻子!我唐彦超活了四十来年,上阵四十多次,算起来一年一次都有余,这辈子除了没找到媳妇,没啥好说的了。
你们那些连二十岁都没到的小娃儿,离活够的岁数,还早呢!好好活着!唐彦超指了指北方,恶狠狠道:老子当不上都尉,当不上大官,不丢人!但是北边寨堡李景、胡林、刘知远那帮家伙肯定都战死了,老子要是躲着不死,丢不起这个脸!就算老子丢得起这脸,咱们鸡鸣寨也丢不起!唐彦超怒吼道:出列的,跟老子走!到了下头,没了军法管束,唐彦超再跟各位兄弟们一起喝个痛快!这一日,鸡鸣寨副尉唐彦超在内一百四十八人,率先战死于寨外的山脚。
随后,年纪都不到二十岁的其余八十人,战死。
其中白有福被一名加速冲锋中的北莽骑军用弯刀捅穿脖子。
他死前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打到北莽境内,死在那边就更好了。
没过多久,一名白发苍苍的威严老将在这处山脚停马,下马后望着尸体分作两拨的血腥战场,老人向身边一位铁甲上血迹斑斑的将领平静问道:我方折损多少了?那名武将狠狠抹了把脸,幽州堡寨弓-弩极锐,且人人死战到底。
只知道我们战死的就有四千多,受伤的更多。
正是东线主帅的杨元赞脸色凝重,重重叹息一声,这还没有见到葫芦口三城的卧弓城,更没有见到燕文鸾的精锐步卒啊。
杨元赞看着山上那座注定空无一人的鸡鸣寨,自言自语道:这仗没法打啊。
r1058------------第一百五十四章 草蛇灰线徐凤年进入蓟州境后就覆上一张生根面皮,出自南疆巫女舒羞的手笔,当初徐凤年潜行北莽,就多亏了这些奇巧物件。
四骑跨境,拂水房谍子早就准备好了四份无懈可击的户牒路引,如今北凉道豪绅像是被稚童捣乱老窝的蚁群,纷纷向境外逃窜,徐凤年寥寥四骑根本不扎眼。
樊小钗知道他要去蓟北横水城见郁鸾刀和卫敬塘,但是他们四骑虽然马不停蹄昼夜不息,可并没有走最那条最近的路,反而直插蓟州心腹处,最终来到那座建于大奉朝宝华末年的大盏城。
徐凤年没有急于入城,而是在城外官道上勒马而停,神情复杂望向这座沉默的高城。
作为昔年旧北汉的陪都,可谓满城官宦贵戚,当年还是征字头将军之一的徐骁率军攻打北汉,整座蓟州都给徐家铁骑踩踏得稀巴烂,唯独剩下这么个大盏城逃过一劫,当大军缓缓兵临城下后,大难当头,那一夜无数士子对酒当歌,据说城外三里远都可以闻到浓郁的酒气,所以就有了后世野史三百汉家臣,一夜醉死休的典故。
樊小钗自幼便因国破家亡而颠沛流离,但是作为忠烈樊家的后人,哪怕是逃亡,她在那十多年中大体上依旧还算安稳,也曾在大盏城居住过大半年时光,衣食无忧,元宵赏灯,郊游踏春,那时候她还会有许多天真的想法,若是北汉犹在,她也许会更锦衣玉食些,会按部就班嫁给一位门当户对的世族俊彦,相濡以沫,相夫教子,白头偕老。
爷爷和爹,还有那么多叔伯也不会战死沙场,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她,如果不是后来自己被赵勾相中,那樊家就等于连一个清明祭祖的人都没了。
执着于武道的糜奉节没有这么多伤春悲秋的感触,身后剑匣已经裹以棉布遮掩,光看架势,这位离开正统江湖太多年的沉剑窟主可没什么宗师风范,只像是个不谙人世情的刻板老仆而已。
徐凤年轻轻说了声进城,四骑就撒开马蹄前往城门,除了姿容足以惹人怜惜的樊小钗给城卒狠狠多剐了几眼,并没有生出是非。
在城南入城后,徐凤年熟门熟路领着他们前往城北,一路走街过弄穿巷,樊小钗难免讶异,照理说徐凤年不该如此熟稔大盏城格局的。
四人最终在城北一处通衢闹市叫青竹酒楼的地方歇脚,酒楼生意兴隆,一楼见缝插针找张空椅子都难,迎客的店小二也不太地道,掉进钱眼出不来了,大咧咧牵过了四人坐骑去马厩,接下来就不管客人的死活了,要吃饭喝酒,等着吧,就不信四位外地客官还能换地方。
四人只好在堆满青竹板子的柜台前等空出张桌子落座,徐凤年百无聊赖地拿起一块青竹签,上头刻有菜肴名字,附有价格,可真不便宜,都快赶上京城的咋舌水准了,当真是满楼的冤大头啊,当然现在又多了他们四头待宰肥羊。
徐凤年欣赏着竹板上的秀媚楷体,眼角余光看到那名透着满身伶俐劲儿的年轻店小二上了二楼,徐凤年会心一笑,多半是瞧出他们四匹马的来历了,出幽州前,拂水房就将那四匹幽州战马换成了河州驿骑,进入蓟州境内前,暗中接头的拂水房谍子又给换成了四匹上等蓟南军马。
徐凤年看出了那店小二鬼鬼祟祟的蛛丝马迹,除了余地龙,糜奉节和樊小钗自然也都察觉到这青竹酒楼的不同寻常,尤其是刚刚因功晋升为拂水房玄字号大珰的樊小钗,怯怯弱弱的表象下,散发出一丝隐藏极好的嗜血气息。
糜奉节厌恶地瞥了她一眼,拥有如此皮囊的绝色女子,当死士做谍子也就罢了,怎的还打心眼喜欢上了杀人,而且通常都是虐杀。
樊小钗挑衅地回了糜奉节一眼,这让早就对这疯婆娘满腹怨气的沉剑窟主越发心生杀机。
如果不是北凉王就在身侧,糜奉节背后剑匣藏有精心挑选出来的八柄绝世名剑,他不介意将这女子大卸八块。
酒楼内众多来此一掷千金的豪客其实都挺精明,故意酒后吐真言,都在嚷着什么老板娘!来给爷敬个酒,放心,爷是斯文人,只吃酒不吃人!徐家娘子,咋从没见你相公露过脸,真是个王八蛋,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也不怕徐娘子晚上难熬?!掌柜的,老子在青竹酒楼连吃了十几顿饭,开销都够把大盏城二流窑子的花魁拿下了,你倒好,手也不给摸一下,这天底下的生意,哪有你这般做的?一楼也不全是这些满嘴荤话的腌臜糙汉子,不乏有青衫儒雅的士子书生,大多堪堪及冠岁数,对于耳中这些污言秽语,都竭力忍受着,如今蓟州的世道不太平,读书人的行情也就每况愈下,愈发不景气了,要是搁在前几年,他们早就拍案而起骂得这帮市井泼皮狗血淋头,别说动手,他们都不敢还嘴。
只是蓟州动荡连连,先是蓟州定海神针杨慎杏大将军带走了所有蓟州老卒,然后是袁庭山那条过江龙来蓟州成了山大王,不但是大柱国顾剑棠的乘龙快婿,之后更拐骗了蓟州雁堡李家的女子做妾,且手握兵权,蓟南蓟北所有江湖宗门帮派可都唯袁将军马首是瞻,袁庭山眨眼功夫就将蓟州几条不服气的地头蛇收拾得生不如死,如今又听说北莽数万骑军叩关南下,蓟北边境上的银鹞城已经都给丢了。
蓟州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韩家沉冤得雪,当今天子亲自下旨追谥韩家老家主韩北渡为武襄,不但不是世人猜想的以第二等忠字打头,最多配一个忠定或者是更靠后些的忠烈,反而在以第一等武字八大美谥中,拿下了排在第五的襄字。
不提离阳夺取天下前的谥号泛滥,离阳赵室自永徽年间起,对待臣子在谥号赐敕一事上,始终有重文轻武之嫌,刨开北凉王徐骁这个极端特例不去说,几位春秋功勋老将死后的谥号都是忠字起,辅以简、敬等字,大概唯有大将军顾剑棠死后有望登顶,得以谥号武宁。
以此可见离阳新君对当年君要臣死臣即慷慨死的韩家,是何等破格表彰嘉奖了。
更振奋人心的是在韩家被朝廷洗冤之前,蓟州就已经传出一个惊人消息,有一位当年逃过一劫的韩家遗孤出现了,随着他的横空出世,蓟州市井也开始流传一段可歌可泣的佳话,说是那韩家老家主的嫡长孙当年之所以没死,并非韩家心存私心想要留下一炷香火,而是一位家中忠义客卿联手一位早年受过韩家恩惠的江湖武道宗师,硬是背着韩家抱走了那年幼孩子,在逃难途中不幸身死的那名客卿死前曾遗言韩家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虽说此人姓名隐晦不明,但那位武道宗师则是二十年前蓟州鼎鼎大名的江湖枭雄,实力极其接近一品境界,号称二品小宗师中无敌手,叫侯万狐,绰号万户侯,北汉覆灭前担任过军中校尉,被誉为蓟州万人敌,国破后,在蓟北边关拉起了两千多游骑马匪,此人扬言终有一日要砍下徐骁头颅当酒壶,不料很快销声匿迹,原来是为了报恩救下了那韩家那嫡长孙,传言如今被关押镇压在雁堡地下铁牢中,可见韩家忍辱负重多少年,这名蓟州豪侠便不见天日多少年了。
雁堡李家这段时日无数人打着各类幌子登门拜访,要不是最后袁庭山亲自派遣一支弩刀鲜亮的骑军故意驻扎在雁堡大路上,恐怕雁堡就不要奢望有片刻安宁了。
楼上楼梯口出现一个曼妙身影,但不知为何立即打了个转,一闪而逝了。
楼下眼尖的汉子顿时嘘声四起,用手拍桌,用筷敲碗。
原来是那掌柜的徐氏妇人给楼下酒客来了一出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些钱囊从不缺银子的汉子哪里肯罢休,怪叫连连,往死里喝倒彩。
这让那些忍无可忍的年轻士子各自与邻桌怒目相视,脾气好点的粗鲁汉子就翻白眼,脾气差点的直接朝地上吐唾沫,也有用打手势去问候读书人祖宗很多代的。
说来奇怪,那老板娘其实姿色出彩不假,但怎么也称不上如何倾国倾城,但不管是糙爷们还是斯文书生,就算没有一见钟情,都偏偏越看越欢喜,前者眼窝子浅,垂涎的是那妇人沉甸甸的胸脯,滚圆挺翘的屁股,还有勾人魂魄的狐媚眼神,以及能跟他们对骂比他们还荤话的独到风情,后者的理由就要五花八门,有说那徐氏贩酒娘子趴在柜台后偶尔发呆的神情,很有韵味,有说瞧出了老板娘刚烈贞妇的本性,更有说她对读书人天然亲近,保不齐是旧北汉哪家豪阀流落民间的大家闺秀。
但真正让酒客只敢嘴上揩油却万万不敢下手的理由,以及让青竹酒楼生意火爆冠绝大盏城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今被朝廷破格升任南麓关校尉的韩家嫡长孙,是徐氏的义弟!那个店小二笑脸灿烂却一肚子狐疑地跑下楼,毕恭毕敬请徐凤年四人上楼就座,徐凤年摸出一块碎银丢去,店小二笑容更盛,喊了一句谢公子赏。
店小二不奇怪这四人上楼,但直接去三楼雅间可就太奇怪了,大盏城那么多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名门豪客头回到此,可都没这份殊荣。
店小二把四人领到了三楼房门外就止步,徐凤年推门而入,糜奉节站在门口,樊小钗跟随徐凤年跨过门槛,她瞥了眼那位站着不动满脸惊喜的妇人,确实有些妖娆韵致,尤其是胸口风景,能让寻常男子恨不得跑去双手托住减其负担,不过也就那么回事了,樊小钗本身姿色就在妇人之上,走的路数更是截然相反,大体上算各有千秋,井水不犯河水。
徐凤年坦然坐下后,微笑道:青竹娘,傻站着干什么,倒酒啊,就算重操旧业,做那人肉包子的行当,那也总得先把客人灌醉不是?被戴了张生根面皮的徐凤年喊青竹娘的女子,捂住嘴,不知是哭是笑。
她正是徐凤年在北莽橘子州遇见的青竹娘,开黑店卖黑酒,若不是山脚那夜,她无意中吐露心扉了一句醉话,事后徐凤年也不会跟忠义寨大当家韩芳有牵连,更不会一路杀上六嶷山长乐峰的沈氏草庐。
那么韩家嫡长孙可能就会在沈氏草庐的欺压下连山大王都当不了,只能跟那张秀诚换个山头重新树旗,那么蓟州就不会有自投罗网等候问斩的韩家长孙,不会有之后的改天换日,韩芳突然从囚犯一举成为离阳王朝一等一的忠烈之后,成为了压死首辅张巨鹿的最后那根稻草。
可以说,这两年潜伏在整个蓟州的拂水房死士和谍子,都在围绕着一个人展开隐蔽且谨慎的复杂活动,这个幸运儿正是率领二十一骑重返蓟州的韩芳!哪怕拂水房耗费大量心血和人力物力,但韩芳能够最终在一次次试探中成功脱颖而出,大概仍是有些受到韩家十数代先祖英烈的庇护,连远在北凉遥掌蓟州谍报事务的徐渭熊和褚禄山都对此啧啧称奇。
这颗棋子是徐凤年亲手埋下的,距离开花结果还尚早,但对如今雪上加霜的北凉来说,蓟州有和没有韩芳,肯定是天壤之别的两种格局。
徐凤年这趟来蓟州大盏城,要见的不是韩芳本人,而是那个自称道德宗外门弟子的张秀诚,当时忠义寨树倒猢狲散,只有此人坚定不移在韩芳身上押注,将其视为可以帮自己鸡犬升天的得道真人。
事实也证明这个北莽南朝秀才出身的道士不但赌对了,而且赚了个钵满盆盈。
如今已经有了正儿八经的离阳官身,在南麓关辅弼校尉韩芳。
徐凤年当然不会冒冒失失直接跟韩芳碰头,哪怕现在接连数次重创后元气大伤的离阳赵勾已经在蓟州不如往昔,老军头杨慎杏的走,新权贵袁庭山的来,更是使得蓟州赵勾裁减严重。
韩芳的运气是好,但徐凤年对自己的运气可没多少信心。
青竹娘坐下后给徐凤年倒了一杯陈年花雕,酒香迅速弥漫,心情激荡过后,她显然有些局促不安,轻声问道:徐朗,你怎么来大盏城了?韩芳的韩家遗孤身份,青竹娘等他遭了牢狱之灾才后知后觉,至于徐凤年的身份,连韩芳也是进入蓟州扎根后才被一名找上门的拂水房老谍子告知,这种秘事,韩芳当然不会跟青竹娘一个无亲无故的妇道人家多说一个字。
这次徐凤年来大盏城会见张秀诚,后者也不敢泄露任何口风。
韩芳的境遇天翻地覆,青竹娘自然随之水涨船高,在大盏城寸土寸金的地段开了这间酒楼,在九嶷山山脚身世凄惨到连名字都干脆不用的她,恐怕橘子州最底层的北莽谍子都没听说过,就更别提蓟州这边的赵勾了。
时至今日,青竹娘还只把他当作龙腰州或者是姑塞州的甲字豪阀子弟,至于徐朗的身手,她从头到尾都不清楚,那晚在忠义寨也好在沈氏草庐也罢,她都醉死在酒店外桌上,后来道士张秀诚顺嘴提过几句,只说徐公子的武艺是生平仅见,不是一品境界也差不远了。
但她真正想知道的,张秀诚都没说,她真正想要听到的,张秀诚也没提。
她甚至不知道这辈子还能否再见到他一面。
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了,竟是又想着他赶紧离开大盏城,这里毕竟是离阳的兵家重地啊,你一个北莽南朝的世族公子,不怕掉脑袋吗?徐凤年打趣道:咋的,我不能来啊,怕蹭吃蹭喝?青竹娘没有说话,下意识伸指挑了挑鬓角青丝,生怕自己哪里被挑出毛病来。
她虽然没有跟那柔弱女子长久对视,但电光火石间的眼神交错,就已经让她很是自惭形秽了。
多俊的一位小娘子,气态上佳,一看就是书香门第的娴淑闺秀,关键是那女子,比自己年轻啊!她突然惊醒似的,压低声音说道:张真人其实昨天就在店中住下了,吃喝睡都在这楼靠窗的最里间,他比我更早见到公子,方才说稍后就到,得拣个没有客人进出的间隙,让我托话给你,说是请徐公子海涵。
徐凤年嗯了一声。
到了大盏城青竹酒楼,马上就要跟如今化名张茯苓的张秀诚亲自搭上线,这让徐凤年忍不住想起另外一条隐线,不在蓟州,而在倒马关外,就在葫芦口外!这次他之所以说是先到蓟北横水城去见郁鸾刀和卫敬塘,但真正的意图还是收拢这两条经营数年的伏线,相比蓟州韩芳,另外那颗名叫宋貂儿的暗棋能够更早发挥作用。
当时徐凤年跟随刘妮蓉带队的鱼龙帮出关走镖,宋貂儿是副帮主肖锵请来借刀杀人的几股马贼势力之一,徐凤年相中了此人的心性果决手腕狠辣,让宋貂儿事后去跟当时还仅是幽州果毅都尉的皇甫枰要钱要粮,宋貂儿果真如徐凤年所料,如果不提那武艺平平和可怜身世,其实什么都不缺,搁在离阳中原江南,进士及第或是成为风流名士都不难,所以有了一位实权果毅都尉不遗余力支持的大好形势下,宋貂儿很快在边境上大鱼吃小鱼吃虾米甚至连他娘的泥巴都吃,笼络起了三百号悍匪马贼,等到皇甫枰当官当到幽州将军后,实力不断扩张的宋貂儿俨然成为了幽州关外数一数二的马贼领袖,明面上手下精壮就过千,别看相比各地军伍,这个数目不大,兴许还比不上一个吃空饷的校尉,但要知道宋貂儿当时只靠着三十六名马贼就能在关外自在逍遥了,宋貂儿麾下那暂时没有换上精良装备的一千马贼,大概就已经可以等同于蓟州三千骑军的战力了。
如果说蓟北郁鸾刀的万余骑军,北莽已经心中有数,做了后手应对,那么宋貂儿来去如风的一千马贼,以及可以骤然壮大的宋家匪,就是可以随时随地对北莽东线大军捅刀子了,至于具体是捅腰眼子还是往肩头抽一刀子,徐凤年这一次会亲自去布局。
除此之外,在北莽蛛网和江湖势力往幽州渗透的时刻,徐凤年也借此机会将许多人马悄悄打散撒向关外,如道德宗掌律真人崔瓦子所认为的,什么听潮阁豢养的一半鹰犬都隐藏在葫芦口堡寨,障眼法而已,早就跟宋貂儿的马贼汇合了。
那天在清凉山后的碑林,徐凤年面对指着自己鼻子破口大骂的米邛,没有任何反驳,只是说了一句自己没有做好。
也许他这个北凉王确实做的没有多好,但徐凤年做的事情,肯定比外界想象的要更多。
徐凤年喝了口先前青竹娘刚刚温过的花雕,原本还有些笑意的他突然沉默起来。
十五年陈花雕酒自永徽元年起即是江南道贡品之一,其出产地自大奉王朝便有独特风俗,富家生下女子,便以出生时几日酿酒几坛,酒坛绘彩,多埋入老龄桂树下,至女子长成出嫁,便以此酒作头等陪嫁物。
当年北凉大郡主远嫁江南,北凉王徐骁扬言要采备一千坛花雕做女儿陪嫁之用,仓促之下,结果只凑了八百多坛。
原本这也不是什么有多丢脸的事情,那会儿人屠嫁女,谁敢说三道四,谁不知道骂他徐骁再凶,徐骁听过也就算了,若是有两个女儿的闲言闲语传到他耳朵里,只要不是隔着几千里外的,保管皇帝都护不住。
到最后,是那个起先最拦着大姐嫁人的世子殿下,亲自带着王府亲兵,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几乎把凉州城内所有权贵富豪的家门都给硬闯了一遍,这才徐脂虎出嫁那天的清晨时分,两眼通红的世子殿下终于捧回了最后一坛上等花雕酒。
徐凤年不言语,青竹娘也不出声。
不再身披道袍而是身着便服的张秀诚轻轻推门而入,他本想下跪行大礼,看见青竹娘还留在屋内,一时间有些左右为难。
徐凤年回神后,举了举酒杯,微笑道:都是故人相逢,坐下说话。
张秀诚的诚惶诚恐可不是假装的,他亲娘咧,眼前这位可是堂堂离阳西北藩王啊,那支握着酒杯的手,还握着整整三十万边关铁骑!这位顶着北凉王爵和上柱国头衔的年轻人,那可是正在跟北莽百万大军、跟整个北莽王朝在玩命死磕啊!退一万步说,拿走北院大王徐淮南和提兵山第五貉脑袋的男人,打死王仙芝的家伙,张秀城他这么个装神弄鬼的道士,不是算碰到真神仙了吗?张秀诚看了眼还蒙在鼓里的青竹娘,用字正腔圆的蓟州口音,小心翼翼问道:王……徐公子,无妨?徐凤年点头道:不碍事。
张秀诚松了口气,正襟危坐,沉声道:小的斗胆先不说正事,大当家的让我先替他做件事情,以后见了面,他再补上。
说完这句话,张秀诚就站起身,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徐凤年没有拦着他。
额头微红的张秀诚重新坐下,迅速平稳了情绪,继续说道:在王……张秀诚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先给自己狠狠甩了一耳光,这才说道:在徐公子授意下,郁将军带兵在去蓟北的路线上,经过了南麓关附近,大当家的也连夜率领三千兵马去堵截,大打出手了一番,果然,那只带有几十扈从的袁庭山事后露头了,对大当家的少了几分戒心。
郁将军这一路北行,可就咱们南麓关拔刀了,其他十几路兵马都缩卵得一塌糊涂,不是小的胡吹,北凉铁骑的确不愧是天下第一的雄兵!哪怕隔了个河州,蓟州军照样怕得要死。
徐凤年笑道:要是蓟州主心骨杨慎杏还在,可能就不是这副光景了。
可能。
张秀诚没说几句话就觉得口干舌燥了,瞥了眼桌上那只酒杯,愣是没敢去拿,徐凤年帮他倒了一杯,他这才低头弯腰接过去,微微侧过头一口饮尽。
看得青竹娘都傻眼了。
这是唱的哪出戏?什么郁将军什么北凉铁骑的?杨慎杏她倒是听说过,那个在蓟州作威作福然后到了别地就立马水土不服的老头子嘛,据说在离阳一个叫广陵道的地方吃了场大败仗,典型的晚节不保。
她对袁庭山则相对更熟悉些,没办法,这个袁大人在蓟州是妇孺皆知,是毁誉参半的一个传奇人物。
认可的,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把他夸得不行,都捧上天了。
不认可的,恨得牙痒痒,骂他是条疯狗,还是曾经被北凉王打得满地找牙的疯狗,不靠骑马杀敌挣取功名,而是只靠着骑女人才有今天的地位。
张秀诚正要说话,屋外有人轻轻叩门,张秀诚如惊弓之鸟般猛然起身,吓了青竹娘一跳。
徐凤年放下压了压手,示意张秀诚稍安勿躁,平静道:进来。
糜奉节进屋子后,老人极其厌烦嫌弃地冷冷瞥了眼樊小钗,轻声说道:那姓阮的找上门了。
徐凤年笑道:是该说这哥们阴魂不散好还是痴情一片好?原来在他们四骑进入蓟州边境后,无意间遇到一支四十人的私人马队,护送着一位世家子弟,马队配置不比蓟州劲骑差,那家伙几乎只看了一眼快马擦肩而过的樊小钗,魂魄就跟着樊小钗那一骑走了,什么都不管不顾,立即调头策马狂奔,拼命赶上徐凤年四骑。
原来那个叫阮岗的年轻人少年时,在大盏城见过仍是少女樊小钗,当时便惊为天人,等到樊小钗离去,这个痴情种借口出门游学都快把大半座蓟州翻遍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娶妻,结果他觉得那场重逢就是天意,樊小钗一开始说不认识什么阮岗,也从没有在大盏城停留过,阮岗当时看徐凤年的眼神那叫一个幽怨,误认为樊姑娘嫁为人妇成了他人美眷,有意思的是阮岗从头到尾没有仗势欺人的企图,只恳求徐奇君子有成人之美,千万要让他和樊姑娘破镜重圆,最后这位蓟州副将的嫡子甚至下马就那么跪在驿路上,满脸涕泪。
所幸他当时没能看到马背上樊小钗的狰狞表情,这位拂水房第三号大珰当时真的是连把他分尸的念头都有了。
樊小钗望向徐凤年,面无表情说道:我找个机会宰了他,放心,肯定神不知鬼不觉。
徐凤年摇头笑道:你们女子能有这么个在意自己的男人,就算不在一起,也不能伤人太多。
毕竟这种好男人,这个世道,真不多了。
樊小钗还是板着脸,问道:要不然我把他弄进拂水房‘偏房’?此人好歹是蓟州副将最器重的儿子,用得着。
徐凤年反问道:你又不喜欢他,再者你也都当上拂水房排在前十的大人物了,还在乎这点功劳做什么?徐凤年笑了笑,摇头道:我看不见的地方,拂水房女子做这类事情,我不去管,但你就站在我眼前,算了。
樊小钗哦了一声,就不再有下文。
徐凤年对糜奉节说道:随便跟阮岗知会一声,就说明天我去他家登门拜访,让他备好美酒佳肴。
就让他继续等着吧,有个念想挂在心头,哪怕挂一辈子,大概也比心如死灰好些。
屋内所有人都没有接话,张秀诚是不敢,糜奉节是不上心,樊小钗是开始闭目养神了,只有青竹娘柔声道:是这样的。
徐凤年没来由想起了同为北凉棋子之一的王府客卿,戴上那张入神脸皮的舒羞。
这枚棋子,直觉告诉徐凤年,不但在青州襄樊城那位藩王身边落地生根,而且连颜色都变了。
师父李义山一向视围棋为小道,最重要一点就是认为围棋分黑白,且永远是黑白,但人心最易反复,岂是黑白两色可以划分的?即便离着北凉有数千里之遥,哪怕如今北凉铁骑自顾不暇,但要让一个在青州台面上见不得光的舒羞一夜暴毙,拂水房花点代价还是可以做到。
但是这没有任何意义。
倒是另外那张入神面皮的主人,去了北莽的那颗隐蔽棋子,总算开始风生水起了。
至于在太-安城内高居门下省左散骑常侍的陈少保,陈望,和陵州金缕织造王绿亭的至交好友,孙寅。
徐凤年没怎么将他们当作必须听命于北凉的棋子,顺其自然就好。
徐凤年倒是更期待曹嵬那家伙,在郁鸾刀近万幽骑的掩护下,曹嵬那支更为精锐的骑军,兴许真的可以成为一锤定音的奇兵。
当然前提是北凉三线能够咬牙扛下北莽铁骑的南侵。
徐凤年端着酒杯起身走到窗口,望着川流不息的闹市大街,喝了口花雕酒。
你太平令在北莽皇宫,以百幅大缎拼凑出两朝如画的锦绣江山,要为那老妪以黑白买太平。
技术活儿,当赏。
不过这个赏,是我北凉三十万铁骑,就看你北莽吃不吃得下了,小心烫穿了肚肠。
------------第一百五十五章 抔土(12点前还有一章。
)不惹是生非的四骑,在偌大一座大盏城的去留,就像滴水投于巨壑,根本激不起什么。
徐凤年跟张秀诚谈妥事宜后,很快就离开酒楼,青竹娘只在相送时说了一句话,说上次离别,他送给她一句话,这次她还给他。
徐凤年笑着说收下了。
张秀诚回到雅间窗口望着四骑在街上远去,没有转身,女子正在缓缓收拾桌上的酒壶酒杯,和那些盛放佐酒小菜的精致碟子,张秀诚好奇问道:青竹娘,那句话是什么?可以说吗?青竹娘婉约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他上次对我说好好活着,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大的道理了。
张秀诚感慨道:这世道要乱了。
青竹娘小声问道:他到底是谁?你要是不能说,就别说。
张秀诚转过身,有些疑惑,还真不能说,只是我跟他聊了那么多,青竹娘你没猜出来?青竹娘脸颊微红,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反正觉得现在好像什么都没能记住。
张秀诚愣了一下,忍住笑意,你就当他是徐朗好了,反正他真实身份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时候你就算逃回北莽闭上耳朵都没用。
从他对待那婢女的细节中看得出来,不说是好人,但肯定坏不到哪里去。
青竹娘白了一眼这个总喜欢自嘲只会在故纸堆里降妖除魔的道士,轻声道:他呀,坏着呢。
张秀诚不明就里,也不乐意掺和这摊子事情,省得里外不是人。
对了,在春秋士子眼中的神州陆沉后,也不知哪个嘴上不积德的读书人说了句大损话,流传甚广,就是说徐骁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张秀诚在蓟州扎根后一开始不理解,后来才知道是骂那位老凉王杀人太多,是闯入阳间的厉鬼。
至于其它如大将军走路,一高一低,这个简单明了,是在暗讽徐骁是个瘸子,上梁不正下梁歪,曾经是用以笑话人屠驼背和他长子徐凤年纨绔无良,不过随着徐凤年的名声大振,已经很少有人提起。
张秀诚叹了口气,可惜自己是没法子看上一眼那位功高震主且得善终的大将军了。
收敛起这些无用思绪,张秀诚看了眼窗外天色,自己也该出城了,大当家那边还等着自己的消息。
张秀诚突然坐回位置,让青竹娘放回杯筷菜碟,倒了杯酒,慢饮起来。
她则斜靠在窗口,安静望着那热闹喧嚣的异乡市井。
————徐凤年四骑在过大盏城以北雁停关后,为了防止横生枝节,就弃马而行,徒步翻山越岭,在樵猎罕至的山路快速北行。
糜奉节和樊小钗都对那孩子刮目相看,小小年纪,悟性好不奇怪,但内力如此雄厚就完全说不通了。
他们当然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牧羊童余地龙,继承了王仙芝的半数衣钵。
蓟州之行,六年凤总能精准找到徐凤年,传递来幽州战况。
当一行四人沿着一条峡谷奔走在高处脊背上,徐凤年又一次骤然停下身形,抬臂撑起那只破云而坠的神俊海东青。
糜奉节看见往常神情平淡的北凉王这次有些凝重,站在崖畔怔怔出神。
余地龙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那双结实牛皮靴子倒提起来,倒掉那些硌脚的沙砾。
糜奉节忍不住开口问道:葫芦口战事不利?徐凤年摇头道:枣马寨那边的第一场接触战,双方战损其实还在褚禄山和燕文鸾的意料之中。
但是就目前我收到的谍报来看,有些战场之外的‘意外’必须要重视起来了。
杨元赞亲自领先锋军直扑卧弓城。
自古以来,一辈子得有半辈子活在马背上的北方游牧民族,自然骑射娴熟,但大奉王朝开国初期仍是对草原势力保持着绝对优势,你们也许想不到,哪怕在大奉末期,哪怕不依靠城池坚固和精锐弓-弩,奉军与草原骑兵的交战,依旧是可以打平手的。
双方出现胜负颠倒,也就是这两百来年的事情,无数趟夹带私货牟取暴利的边关贸易,加上两百年无数次南下游掠的大掳而归,让北方草原拥有了相当规模的匠人和铁器,春秋士子洪嘉北奔,更给北莽带去了丰富的人口、深厚的中原文化,以及潜移默化的战争观念。
董卓私军重视步卒,重视攻城,重视辅兵,就是其中一个显著的变化。
徐凤年蹲下身,抓起一抔黄土,轻轻攥在手心,说道:北莽号称在东线一口气投入三十万大军,如果往前推个三四十年,我们身处中原春秋九国早期,一定会想当然以为所谓的三十万兵马,撑死了就是十来万战兵,就算再加上运输粮草的民夫和负责保养辎重器械的辅兵,也到不了三十万。
这种未战之前先把自己胆子壮上一壮的陋习,徐骁可能不是第一个心生抵触之人,但徐骁绝对是抵触得最坚决最彻底的武将,从他攻打各大离阳藩镇割据势力开始,他有五千兵马就说五千。
后来还闹出个天大笑话,刚打北汉那会儿,北汉前线将领一听谍报说是徐骁出征时带了两万,守城大将掐指一算,好嘛,照老规矩不过六七千人而已,至多一万,这场仗有的打,不用撤退。
最终那名北汉大将给徐骁擒获,斩头祭旗前还使劲大骂徐骁是个大骗子,徐骁气得一脚就踹掉那大将半口牙齿,回骂了一句,‘老子说两万就是两万,童叟无欺,这样的老实人你也有脸骂骗子?!’余地龙原本在抓着两只靴子晃来晃去,像是想要兜些风在靴子里。
听到这里,也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师父讲说那些离他很远的一样东西,战争。
徐凤年握紧五指,感受着手心由黄土带来沁凉感,感慨道:北莽凉州中线和流州西线不去说,幽州东线上的三十万,战兵可是多达二十余万,而且其余十万辅兵,其实也与战兵无异。
北莽多骑少步,董卓定下规矩,此次出征作战,战兵在奔袭途中一律不许搭建帐篷,下马闭眼则睡,睁眼上马则战。
之所以有十万辅兵,更多是为了针对葫芦口的堡寨体系而设,杨元赞对付枣马寨堡群,就是交由各路辅兵去攻城拔寨,这十万辅兵中的统兵将领,大多父辈都是春秋遗民,或者直接就是四五十岁的春秋遗民本身。
而杨元赞的亲军和洪敬岩的柔然铁骑,这些主力骑军直接绕过寨堡,长驱直下,力求以最快速度推进到卧弓城下,等到大军兵临城下,攻城器械运到之时,那么后方战线也差不多已经清扫干净,龙腰州负责粮草补给的征役民夫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安然南下。
所以说这场仗,北莽和董卓打得很‘中原’。
樊小钗冷冷道:如此说来,卧弓城以北的堡寨摆明了就是一个死字,为何幽州不干脆将卧弓、鸾鹤、霞光三城在葫芦口最北一字排开,不就将北莽大军拦在关外了吗?还不用担心各大堡群被北莽骑军缓缓蚕食。
说到底,你们北凉为了那个雄甲天下的名头,就不把士卒性命放在眼里!糜奉节用看待白痴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娘们,老人那张干枯脸庞上破天荒有了些笑意,当然这种笑容肯定跟善意无缘。
这不是说糜奉节一下抓住了樊小钗言语中的漏洞,沉剑窟主的想法简单至极,在沙场上血水里泡过死人堆里躺过的北凉武将,尤其是用春秋战事证明过自己战争才华的老将燕文鸾之流,怎么会是沽名钓誉的傻瓜?徐凤年没有嘲笑樊小钗站着说话不腰疼,或是讥讽她的井底之蛙,而是抬起那握土的拳头点了点脚边峡谷,平静道:葫芦口不是这里,我亲自走过塞外,大体上能想象得出葫芦口的口子到底有多大。
且兵事上何处依山建城,何处断塞筑隘,何地临水建堡,何地据险造燧,不但都有讲究,而且也都有种种复杂的变通。
葫芦口,是北凉道地势最得天独厚也是唯一拥有天然纵深的防御重地,你说让堡寨士卒去死,其实是对的,一旦敌军‘寇大至’,这些据险而守的将士,其险是不足以‘守活’的,只能死守和‘守死’。
徐凤年握紧拳头,崖上风沙扑面,吹拂得他鬓角发丝缭乱,道:北凉只告诉离阳葫芦口可以填下十五六万的北蛮子,中原人大多不愿意相信。
若是说燕文鸾一开始就是要葫芦口三城两百堡寨的五万幽州守军,要他们全部战死在葫芦口……语气始终平缓的徐凤年略作停顿后,笑了笑,恐怕中原就是听说了这件事,也会假装没听见的。
也许哦了一声,然后就没下文了。
该喝酒喝酒该赏雪赏雪该清谈清谈,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樊小钗咬着嘴唇,仍是倔强问道:一人愿意死战,百人愿意,就算千人愿意,可幽州边军五万人,真愿意明知要死也死在葫芦口?爹娘给了他们两条腿,不会逃?糜奉节终于可以理直气壮教训这个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娘们了,嗤笑道:你这位旧北汉头等勋贵的遗脉,哪里能晓得北凉人是怎么想的。
大将军入主北凉不过二十来年,军心犹在,何况北凉边境这么多年可不是啥太平日子。
当兵打仗,上阵杀敌,北凉甲天下,可不是光靠北凉大马和弓-弩凉刀,归根结底,是那股子气撑着!你樊小钗懂吗?!徐凤年不置可否,微微苦涩轻声道:北凉一向对外宣称三十万铁骑,离阳好事者一直很好奇徐骁到底给我攒下多少家底,骑军步卒各有多少,边军和地方驻军各有多少。
余地龙轻声问道:师父,那到底有多少啊?徐凤年出现一抹恍惚失神,转过头后,笑脸温柔道:你猜?余地龙摇摇头。
徐凤年重新望向西北天空,曾经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老了的老头子,就很喜欢说你猜两个字,徐凤年总报以白眼回一句踩你大爷啊,他就会笑眯眯回答对嘛,本来就是你爹。
徐凤年收起这一点点思绪,沉声道:葫芦口幽州驻军愿意死守,有糜奉节你说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却没有说出。
北凉不足两百万户,受限于狭小地域,不管如何休养生息,人口始终不到千万。
那么我问你们一个很简答的问题,区区两百万户,北凉军卒竟有数十万,哪家哪户不是有人身在军伍?!如果北凉边军覆灭,又有哪家哪户不需要身披缟素?!徐凤年咬牙道:其中幽州青壮几乎全在幽州本地军中,葫芦口三城两百堡寨所有驻军的背后,几乎咫尺距离,就是他们家乡!他们多死一人,家人也许就能多活一天!道理就这么简单!徐凤年缓缓站起身,说道:主持幽州军务的燕文鸾,他订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徐骁在世时,就有无数幽州官员大肆抨击,等我世袭罔替之后,黄裳在内所有赴凉士子,无一不强烈要求将这条规矩废除。
糜奉节不知此事,倒是成为拂水房大谍子的樊小钗很清楚。
幽州边军有铁律,不论何人,临阵后退者,一经查实,全家皆斩!燕文鸾曾经亲口对我说过,他可以不当那个北凉步军统领,甚至可以把幽州边关军权交给别人,但是这条规矩,在他战死前,谁都不能改。
我徐凤年,也不行!徐凤年吐出一口浊气,眯起眼轻声呢喃道: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北凉。
山风凌厉,徐凤年站在崖畔,跟三人离着有些远,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樊小钗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接下来做什么?徐凤年微笑道: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来蓟州,这趟赶路,我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情。
之前有所察觉端倪的糜奉节小心问道:王爷是在试图重返武道巅峰?徐凤年回答道:山穷水复疑无路,而且就算脚下真的已经没有路了,我也得自己走出来一条。
敦煌城外有巨大石佛,以雄山为胚。
大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笑看人间,怜悯世人。
武当山主殿有真武大帝,扶剑而立数百年。
圣庙内至圣、亚圣和诸多陪祭先贤,身死气犹在。
他轻轻默念道:自在观观自在,无人在无我在,问此时自家安在,知所在自然自在。
如来佛佛如来,有将来有未来,究这生如何得来,已过来如见如来。
道门坐忘悟长生。
佛家观想求放下。
儒教守仁恪礼弘毅。
徐凤年闭上眼睛,伸出手摊开,任由大风吹散手心那抔黄沙。
————当徐凤年最后赶至横水城,特意穿上一袭素洁儒衫的中年男子独自出城相迎,说一句话,相赠一物。
徐凤年策马离去时,永徽六年的榜眼郎,长揖作别。
我于永徽七年离开江南,曾随身携带一袋家乡泥土,十四年后,泥土早已消散不存,只留下这只旧布袋,恳请我死后,北凉马蹄有朝一日能踩在北莽腹地,到时候且取一抔北莽泥土,遥祭卫敬塘!------------第一百四十六章 古谣幽州射流郡以北地带,不知经过几百还是数千年的流水侵蚀,地面支离破碎,沟壑交错,突兀出一座座大小各异的塬墚。
一名肌肤黝黑五短身材的年轻剑士站在视野开阔的平顶条状大墚上,他正在用手臂去擦拭那柄自出炉后便从来没有过剑鞘的长剑,剑名就叫无鞘。
北莽有好刀无名剑,北莽江湖无剑客,这些都是北莽离阳公认的,虽然剑气近是世间屈指可数的剑道宗师,那柄定风波更是在剑谱榜上有名的重器,但那个离阳江湖还是觉得北莽无剑,还说再给北莽一百年,照样无剑。
他对于这种事情,比起特意改了名字寓意要为北莽剑道青黄相接的剑气近,要淡然许多,对他而言,练好自己的剑比什么都强,而且练剑就是练剑,至于什么陆地神仙什么天下第一,需要多想吗?所以他从不去浪费精力去思考剑以外的事情。
他手中这把无鞘是一柄新剑,没有历史也没有传承,铸造材质和铸剑师的手艺,都不算太差,只是比起那些榜上那些连名字都取得极有意思的名剑,肯定相差甚远,没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多半是有的。
但是当年领着他走上练剑道路的男人,那个从不愿承认是他师父的家伙,离别前帮他付了铸剑的银钱后,对他说了好些婆妈絮叨至极的遗言,就像一个垂死之人愣是吊着那口气死活不咽下去,熬了几天几夜,估计那病床前再孝顺的晚辈也会受不了的。
一把剑,趁手就行,趁手了就能称心,连佩剑都换来换去的剑士,练不出好的剑法,当然,你可能会问一把剑断了不得换剑吗,错啦,不信?你看那离阳李淳罡不就只有一把木马牛吗,人家都能剑开天门了,你跟他学能有错?不能吧?我虽不练剑,但我觉得剑士相剑挑剑,就跟男人找媳妇一样,一见钟情最重要,钟情之后再不移情。
你啊,赶紧多看几眼你手中的剑,花了我好几十两银子啊,你这个穷小子还敢不一见钟情?有本事你摇个头试试看,看我不打断你手脚,这点眼力劲都没有,还练个屁的剑!白瞎了我几十两银子。
看你表情好像很不舍得我走?咦?你小子这到底是点头还是摇头?你娘的,不想我走,你好歹身手揣点银子行不行,几颗铜板也行啊。
哦,敢情是想跟我讨几本剑谱秘笈,不好意思开口?实话告诉你,没有!小子,最后送你一句话,记住,别以为不收你钱就不当回事,练武,不管是练剑还是练剑,两个字说破一切道理,离谱!不懂吧,这两字够你琢磨个十年了。
谁让你悟性差,比我年轻时候是要差,否则我早就收你做徒弟了。
既然悟性差,就别怨我小气,要怨就怨你爹娘去。
话就说这么多,既然我在北莽找不着媳妇,那就去离阳找。
咱俩啊,以后就争取别见了,我怕到时候心疼剑钱,后悔今天帮你结账。
当时旁边那位铸剑师气得脸色铁青,小穷光蛋不去说,你这大穷光蛋才真是你娘的,十一两银子说成几十两也就罢了,还想凑个整数只付十两?就这么号人物,就在老子这剑铺把天都给吹破了,还误人子弟教别人离谱?你本人就是最大的离谱!然后脾气暴躁的铸剑师终于忍无可忍,当场就开骂了,就你能在咱们北莽找着媳妇才奇了怪了,赶紧滚去离阳那边祸害别人家女子吧,那才真是谢天谢地了!年轻剑士停下擦拭剑身的动作,眺望远方,嘴角有些笑意。
当年那位名不见经传的铸剑师如果知道那个家伙的身份,估计打死他都不敢那么骂人。
如今的拓拔菩萨在成为北莽第一人后,始终被认为不敌王仙芝,不管拓拔菩萨这些年境界修为如何稳固攀升,都没能改变这个事实。
但是在拓拔菩萨之前的那位前任北莽第一高手,在他莫名其妙消失之前,北莽上下都坚信,当时的他完全可以与离阳王仙芝酣畅死战!这个被誉为大草原上千年一出的天才,就是呼延大观。
他一人即一宗门。
而他这个没能成为呼延大观徒弟的剑客,就是铁木迭儿。
他的祖辈,曾是草原上飞得最高的那头雄鹰,甚至在中原的天空肆意翱翔。
铁木迭儿本来不是一个会追忆或者说怀念什么的人,他有种直觉,自己这次多半是回不到草原了。
他对北莽这个王朝没什么感觉,草原儿郎大多如此,一顶帐篷就是一个家,一个姓氏就是部落。
他之所以趟浑水,正是北莽王庭拿他所在的部落威胁。
当时十人联手截杀那姓燕的北凉大将军,铁骑儿和口渴儿先死,提兵山斡亦剌被那位小念头率先舍弃,死于某个关隘,后来七人再度陷入死局,总是埋怨喝不着酒的阿合马大笑着赴死了。
后来他们差一点就在大乐府的带领下成功脱离险境,可惜被一群据说是练气士的人物发现了踪迹,两个在北莽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也死了,铁木迭儿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记得两人都用刀,其中一个还帮他挡了那北凉高手一枪。
如今,就只剩下他铁木迭儿,大乐府先生,总遮住半张脸的公主坟小念头,还有那位鬓角鲜花早已丢失的阴沉老妇人。
这场本该是一群人围殴一人的大好局面,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大乐府先生在逃亡途中说了许多道理,铁木迭儿都给忘了。
反正只知道他们尝试了无数种方法,一开始是四散逃窜,后来是竭力围攻,再后来是各种花样百出的埋伏截杀,到头来,都没用。
从头到尾,那个实力强大到让铁木迭儿都感到恐怖的北凉男子,都在用一种方法追杀他们,谁站在了最北的位置上,他就盯住谁杀,而且杀得一点都不急。
从来都是只出一枪,在这之前,对手大可以施展生平所长。
若是谁脚下的位置更北,他就会毫不犹豫转移目标。
一般来说,像到了十人这种境界的武道宗师,体力脚力都极强,铁了心要逃跑,相同境界的敌人哪怕技高一筹,想要杀死对手并不容易,需要长时间接连不断的鏖战。
但问题在于那个只提了一杆普通铁枪的家伙,每次杀人都只需要一枪,这比什么都致命。
他在出枪前,就靠着强健无匹的体魄跟他们耗,要么躲闪,要么来不及躲闪便硬碰硬的力扛。
正是亲身领教过这人的可怕,铁木迭儿才明白为什么经常听人说世上高手只分两种,一种是王仙芝,一种是由拓拔菩萨领头的所有天下武人。
铁木迭儿咧嘴一笑,那个说要去离阳找媳妇的男人,在当今天下,大概他和拓拔菩萨,加上那位北凉王,能算是一种武人,然后他铁木迭儿在内所有人,都是另外一种。
有个衣襟染有血迹的中年人就蹲在年轻剑客脚边,抓起一小撮泥土放入嘴中,慢慢咀嚼,微笑道: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我们四条丧家犬,也就只有你能笑得出来了,还这么不勉强。
铁木迭儿笑道:想一个男人。
那吃泥土的儒雅男人打趣道:铁木迭儿,你这话说得很有深意啊,以前还真没瞧出来。
铁木迭儿嘿了一声。
那位落拓男子好像也挺有闲情逸致,拽着酸文道:春,地气通,土苏醒。
我嘴里这种黄绵土,属于泥土里的小孩儿,年纪轻着呢。
我前几天尝过的那种,就老了。
虽然不感兴趣,但铁木迭儿还是很认真听着。
男子环视四周,笑意温醇,神秘兮兮低声道:既然站在了这里,那你就有机会能活。
我们三个,就难喽。
一位身形伛偻的老妇人阴阳怪气道:大乐府,你的心情也不差嘛,还能跟铁木迭儿在这儿聊天打屁,咱们那位小念头可是豁出性命去,才帮咱们赢取这点宝贵的喘气时间。
正是棋剑乐府大先生的男人笑道:一寸光阴一寸金,光阴这东西,其实什么时候都值钱的。
当然,现在就更值钱了。
咱们四个的脑袋加起来,应该勉强能值上个一万骑军。
粗略折算,以一万骑的十年沙场寿命为准,那就是……他突然站起身,正色道:来了。
铁木迭儿握紧手中无鞘,沉声道:我这一剑,一定能比先前那座关口更快。
老妪冷笑道:有剑仙一剑的风采又如何了,只要杀不死徐偃兵,咱们今天肯定又得搭上一条命。
大乐府拍了拍年轻剑客的肩膀,剑,越来越快,哪怕是后一剑快过前一剑,只有一丝一毫,也是大好事。
铁木迭儿,要信任自己,和你的剑!年轻人点了点头。
黝黑的脸庞,耀眼的阳光。
这让大乐府的沉重心情也好了几分,望向那四人中年纪最大也最怕死的老妇人,神情淡然道:这次我留下。
老妇人非但没有领情,反而尖酸刻薄道:也该轮到你们棋剑乐府了!大乐府一笑置之。
约莫半里外,两道身形不断交错,向铁木迭儿这座大墚缓缓而来。
老妪眯眼望去,面沉如水。
大乐府却没有去看那场厮杀,抖了抖袖口,盘腿而坐。
白衫长裙女子像一只白蝶在黄沙高坡上翩翩起舞,飘渺灵动。
这位绰号半面妆的小念头与那姓徐的家伙贴身搏杀。
她脚尖一点,身体一旋,五指如钩,抓向那徐偃兵的头颅,后者身躯随之后仰,脸庞上方几寸处堪堪被那只纤纤玉手划过。
手中铁枪尾端顺势轻描淡写的一勾,撞向小念头的脖子。
这种当真没有半点烟火气的随意出枪,连同半面妆在内八人都领教过无数次,因为没有蕴含充沛气机,所以就算被击中,也远远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在凤起关那里斡亦剌就恰恰因此而恼羞成怒,在挨了八枪后,性子暴戾的提兵山峰主就气炸了肺,就不再准备随时逃窜而蓄力,轰出了堪称生平最巅峰的一拳,不留余地,视死如归,结果当然就是斡亦剌被徐偃兵抓住机会,一枪洞穿了前者的拳头、胳膊和肩头。
小念头身体倾斜,踩着碎步迅猛前冲,躲过了那杆铁骑,若是有人观战由侧面望去,那就像是她在以肩扛枪。
小念头刹那间就来到刚刚站直的徐偃兵身前,四指并拢作尖刀,狠狠刺向徐偃兵的心口!徐偃兵手腕轻抖,枪身就在她肩头轻轻一磕,将这名小念头给横推了出去。
白衣女子双脚在黄沙地面上滑出一条痕迹,嘴角渗出猩红血丝。
徐偃兵手提铁枪,面无表情,没有理会眼神如刀的小念头,而是望向隔有两条深沟的那座大墚。
演戏演了这么久,也该粉墨登场了。
果然,小念头纵身一跃,往沟壑中坠去。
在小念头跳崖之前,坐在地上像是一位私塾先生坐于桌前准备授业的大乐府,轻轻笑道:天地无言,大风歌之。
大漠多风沙,但若是只有大风吹拂漫天却无一粒黄沙,这肯定不符合常理。
徐偃兵所站塬上四周,便只听大风呼啸呜咽,而无沙砾。
大乐府盘膝而坐,闭目凝神,瞬间七窍流淌出鲜血,但面容安详,朗声道: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只见言尽之时,一抹身影缓缓升起,又一位大乐府站起,如千万缕光线汇聚成形。
他向前走出一步,直接穿过了坐着的自己。
他大袖飘摇,踏出的步子越来越大,临近大墚边缘,如同化作一抹长虹,径直冲向徐偃兵。
坐着的那位大先生满脸血迹,膝上的青衫滴满了鲜血,沙哑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瞑目皆归泥。
又一位大乐府站起,只是身形不如先前那一位写意风流,步伐踉跄,但速度极快,同样掠向了徐偃兵。
剑仙御剑飞行,朝游北越暮苍梧,喻其之快。
但是仙人出窍神游,犹有过之。
两位大乐府一前一后出窍,前者停在徐偃兵身后,后者来到徐偃兵身前。
不知何时,铁木迭儿站在了神魂远游但身已死的大乐府先生身前,怒吼道:大风!大乐府的尸体,起剑的铁木迭儿,一位乐府魂魄,徐偃兵,又一位大乐府魂魄。
五者恰好位于一条直线之上。
那蛛网两茧之一的老妇人根本就没有看清铁木迭儿是如何出剑,又是何时离开大塬前往对面那座高墚。
等她终于能够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看到的局势诡谲至极,以至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乐府拿性命作为代价,牵引铁木迭儿递出去这地仙一剑的杀招。
以徐偃兵一枪-刺透身前四尺外铁木迭儿的肩膀告终。
无鞘剑的剑尖离徐偃兵的心口仍有一尺距离。
虽然剑气已至,让徐偃兵的胸口出现一滩猩红,但这肯定不足以致命。
一尺之隔,在武道顶尖宗师之间的生死相向,足以是阴阳之隔。
但在徐偃兵和铁木迭儿之间,有一个人握住了那杆铁枪,这才让徐偃兵没有能够随便将枪身一个向下斜拉,去搅烂铁木迭儿的心肺。
徐偃兵拔出铁枪,枪身发出一连串刺破耳膜的摩擦声。
那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一手扶住铁木迭儿,一手甩了甩手腕,掌心有些血丝。
老妇人咽了咽口水。
作为蛛网老祖宗级别的前辈,她认出了那个人。
呼延大观!除了拓拔菩萨,也没有谁能让徐偃兵那一枪全攻而返,让后者无功而返当然更不现实。
呼延大观笑道:紧赶慢赶总算给我赶到了,徐偃兵,你不杀铁木迭儿,我就不找徐凤年的麻烦,如何?徐偃兵神情冷漠,提枪寸余,后撤一步。
眼前对手值得他将距离拉开到最适合铁枪发挥全力的位置。
呼延大观一脸无奈道:说实话,凉莽开打,不关我屁事,我之前就没想过要跟徐凤年过不去。
铁木迭儿挣扎了一下,呼延大观扶住他的肩头的那只手微微加重力道,前者顿时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呼延大观正了正神色,说道:但如果你今天执意要杀铁木迭儿,那我也不介意杀一杀徐凤年,至于能否成功,我不管。
老妇人知道那呼延大观根本没有刻意流泻气机,但她就是会感到窒息。
然后她马上就有涌起一股悲愤欲绝的情绪,不管如何克制都压抑不住。
因为那个追杀他们得有整整一旬时日竟然都没开口说过一个字的家伙,终于说话了!徐偃兵平淡道:先问过我的枪。
说起离阳官话比离阳百姓还顺溜的呼延大观爆了句粗口,苦笑道:打住打住,怕了你了!徐偃兵,既然你要决心要打一架,行,你手中这杆铁枪内里早已经不堪一击了,你回去换一杆新枪,好歹能撑得住你出三枪,否则也打不尽兴!我呼延大观就在这里等着你,铁木迭儿,那啥念头的,还有那个不服老老爱插朵大红花的老婆子,我都帮你留在这里。
到时候谁赢了谁说话,如何?徐偃兵点了点头,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转身离开了。
这一幕看得那蛛网老妇人差点眼珠子都给瞪出眼眶。
等到徐偃兵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呼延大观松开手,满脸泪水的铁木迭儿转身望向那座大墚,那里坐着乐府大先生。
那柄无鞘从他手心悄然滑落。
呼延大观平静道:捡起来。
铁木迭儿好像六神无主,根本没有听到呼延大观在说什么。
呼延大观也懒得废话,一巴掌摔过去,直接将铁木迭儿摔到大乐府的尸体前几丈外,脚尖一点,再将那柄弃剑一柄踢过去。
白纱遮住半面的小念头来到呼延大观身边,神情复杂。
呼延大观叹息道:八百年前,你我是谁,重要吗?洛阳放不下,那不奇怪,她是大秦皇后。
连我这个所谓的秦帝影子都早早放下了,你算什么?不过就是个被大秦军亡国的皇室女子罢了,这样的恩怨,八百年来,中原各国各朝各代,皇帝皇后都出了那么多茬,更别提什么小国公主不公主的了,没意思的。
呼延大观抬头望向天空,何况那人走了,徐凤年只是徐凤年而已。
你去恨谁?当初你成功挑唆那两名女子反目成仇,甚至可以说很大程度上,正是你害得大秦一世而亡,还不满足?小念头一把撕下面纱。
她的半张脸绝美非凡,但是另外半张脸,一张张陌生的女子面孔不断变换。
最终定格。
竟是一张男子的半脸。
呼延大观转过头,不去与她对视,轻声道:你走吧。
她看着远方那张在空中飘荡的白纱,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那半张脸,呢喃道:你真的走了啊。
那你说,我又能去哪里呢?你总是这样,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我从不恨你啊,我只想你看一眼,一眼就好……呼延大观问道:真不走?公主坟小念头抬起另外一只手,双手十指如钩,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两张脸都割划得血肉模糊。
而她毫无痛苦之色,闭上了眼睛。
她用今人听不懂的腔调,轻轻哼起了一支曲子。
等到曲终,呼延大观一掌推在她额头上。
她坠入峡谷。
呼延大观独自负手站在原地,轻声感慨道:这一世终于都了了。
那袭白衣,如一只不愿破茧而出的纤弱白蝶,怯生生躲在茧中看着外面的世界。
世上再无那女子独处时,摘下面纱,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对镜却看他。
――――北凉境内一座私塾的屋檐下廊中,一位古稀老人躺在藤椅上,晒着温煦的阳光,四周坐满了蒙学稚童,老人每唱一句,孩子们便跟他唱一句。
那是一首从大秦覆灭后没多久便流传开来的古谣。
歌声悠扬。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r1058s------------第一百五十七章 死尽尽死葫芦口烽燧林立,两座烽燧之间最远相距不过三十里,最近不足三里,洪新甲建造每座烽燧在择地一事上极为苛刻精细,站在任意一座烽燧守望台上,必可见两座以上的邻近烽燧。
边烽互望绵延成势的众多烽燧中,位于一条戈壁走廊上的鹿尾巴烽燧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座,按例设置烽帅一人,副帅两人,烽子四人,北莽叩关后鹿尾巴烽燧又额外添补了烽子五名和驿马一匹。
鹿尾巴烽燧设在葫芦口左侧,隶属于以钟鼓寨为核心的寨堡群,比起枣马寨要靠左和靠后,随着北莽先锋大军长驱直下,钟鼓寨虽然尚未受到大规模莽骑冲击侵扰,但鹿尾巴烽燧的烽子已经可以清晰感受到战事的临近,那些在铁甲罩裘的一股股北莽游骑,出现在附近游曳查探地形,昨天更有胆大包天的十余骑北莽斥候,面朝鹿尾巴烽燧骤然突入,双方相距不足把八十步,烽燧内十几名眼力极佳的幽州士卒甚至能够看清北蛮子的脸庞,烽帅司马真铭挽强弓一箭就将为首一骑射落下马,北莽斥候头目显然大吃一惊,收起尸体后恨恨离去,临行前还举起战刀朝着鹿尾巴烽燧指指点点。
今日清晨拂晓时分,亲自负责守后半夜的司马真铭站在高台上,抬头看着桔槔上悬挂着那只叫兜零的笼子,他作为鹿尾巴烽燧的当家人,不同于燧内大多数目不识丁的烽子,司马真铭是钟鼓寨附近小有名气的读书人,文书符牒转牒都写得很漂亮,司马真铭同时又有一手出色箭术,所以才入伍半年不到就晋升了烽帅。
司马家在幽州是声望大族,司马真铭虽是偏房庶子,但本可以靠着将种门庭的余荫去临近郡县的衙门当差,由吏转官也一样不需要几年,之所以来葫芦口风吹日晒,是缘于司马真铭的一时冲动,世人皆知早年世子殿下身边有八百亲卫叫白马义从,清一色骑乘出自纤离牧场的凉北大马,佩刀负弩披白甲,若说前个几年,白马义从也就是一等豪族眼中的鸡肋,北凉只有三流末流的将种门户才乐意将自家子弟塞进去,可随着徐凤年波澜不惊地成功世袭罔替后,稍作扩张的白马义从可就不是谁都能想当就当的了,司马真铭就不幸落选,同郡望族的一位同龄人至交好友则选上了,去年秋天那家伙就踌躇满志地前往凉州,据说郡内几位原本眼高于顶的豪族良家女,差点就要给那小子自荐枕席了,司马真铭在为死党感到高兴之余,难免觉着折了面子,一气之下就跑到葫芦口几乎已经是最北的边线。
起先那些鹿尾巴老卒都不爱搭理他,上任烽帅就尤其不待见他这个面容英俊的文弱书生,还吓唬他晚上洗干净屁股,当时司马真铭就震怒翻脸,跟那老兵痞狠狠打了一架,事后本以为殴打了顶头上司,肯定得灰溜溜卷铺盖滚回去,不料那位相貌身材跟一头熊罴似的的烽帅也硬气,虽说之后一直没有好脸色给司马真铭,但没动什么手脚刻意刁难他这个不懂规矩的刺头烽子,只是让司马真铭做了足足两个月的烧灶厨子,司马真铭也不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就这么认了。
去年年末各个堡寨烽燧前往钟鼓寨校武,鹿尾巴烽燧就把司马真铭给赶鸭子上架,不曾想还得了幽州副将大人的亲口嘉奖,司马真铭至今还记得跟烽帅并驾齐驱返回鹿尾巴烽燧的一路上,多次眼角余光瞥见那满脸涨红又欲言又止的魁梧汉子,像个扭扭捏捏的婆姨,司马真铭心里头那点本就不多的怨气也就一扫而尽。
今年开春,葫芦口外北凉和北莽双方斥候几乎每天都有拿命换命的急促交锋,在这种时候,他们鹿尾巴烽燧的烽帅突然就跳级升任了蜂起堡的一把手,司马真铭听燧内老人说烽帅跟那边枣马寨鸡鸣寨很多寨堡的当家人,早年都是出生入死的袍泽,得有二十来年的交情了,年轻时候个个都是在北莽境内杀过北莽蛮子的好汉。
换值的两名烽子准时走到守望高台上,听到脚步声的司马真铭转头看着那两张迥异脸庞,一张稚嫩而朝气,毕竟是个才十六七岁的孩子,另外一张沧桑且平庸,前者是这次临时增添的烽子之一,用烽燧老卒的话说就是幽州境内来的新兵蛋-子嘛,放个屁都是香的,不像咱们老家伙,呆久了,拉个屎都没味儿。
后者是鹿尾巴烽燧的老前辈,姓薛,据说是葫芦口最早一批烽燧戊卒,鹿尾巴建造好后,老人便是第一批入驻的烽子,熬了很多年才当上副帅,但烽燧后辈都喜欢喊他小薛,就连上任烽帅都说不知道这绰号到底咋来的,薛老头脾气好,也从不在意,被喊了后每次都还笑着点头。
鹿尾巴烽燧另外一名副帅郭熙正值壮年,是唯一一个喊老头薛师傅的人,也是个怪人,不苟言笑,烽燧内有许多根穿凿而过的滚圆大木,郭熙每天都要在圆木上翻来覆去打一套拳,一打就能打上半个时辰,当值守夜时,则在高台边缘上练拳。
司马真铭自幼便跟随幽州著名拳师练习武艺,大致清楚郭熙身手的深浅,也许把式不好看,但根基打得牢固,所以在自己担任烽帅后,司马真铭对性子沉稳的郭熙一向以礼相待,视为兄长。
司马真铭对那少年烽子微笑道:春眠难得,你再去睡会儿,我替你守望便是。
那少年摇着头灿烂笑道:不了,邵三哥他们打鼾跟打雷似的,烽帅,你赶紧去休息吧,有我跟小薛当值,保管不出错!老人和蔼笑了笑。
司马真铭显然早已领教过那帮汉子的鼾声如雷,会心笑道:那我陪你们站会儿,反正也没有睡意。
司马真铭有句话放在心底没有说出口,也许以后有的睡了。
少年烽子像一杆长枪站在守望台边缘,举目远眺。
身材矮小的副帅薛老头走到司马真铭身边,伸手捏了捏棉绒干瘪的老旧襟领,默不作声。
司马真铭压低声音感叹道:薛副帅,看情形,咱们鹿尾巴的平安火烧不了几次了。
虽然北莽先锋主力不一定瞧得上眼这边,可就算他们一股脑冲去卧弓城下列营扎寨,但只要他们还觊觎着卧弓城后边的鸾鹤、霞光两城,钟鸣寨这片就必然是他们的眼中钉,现在就看会是谁带兵来攻打。
眼神浑浊晦暗的老人嗯了一声,搓着手轻声问道:司马烽帅,说几句实话,你别生气啊,咱们鹿尾巴老卒其实心里头都敞亮,你跟咱们大不一样,不用在这边等死,让家族砸银子动用关系,完全可以把你调回更安生的幽州境内。
烽帅你是真不怕死呢,还是想军功想疯了?司马真铭没有动怒,苦笑道:我当然想过这件事,不过上旬一封家书让我想都不用想了,我司马家虽然在幽州是堪称郡望二字的大族,但不说上一辈人,我这一辈司马子弟就有四人在幽州军中任职,加我有三人都在葫芦口,我投军最晚,烽帅根本拿不出手,我那个嫡房长孙的大哥,如今已经是霞光城内离校尉只差一步的检校了,家族本意是要全力运作,尽量帮他找个台面上说得过去的由头借口撤回境内,哪知我这大哥一根筋,就是不肯走,家族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其余那个官职稍小的四弟徙回幽州,但是幽州边军那些将军们又不是睁眼瞎,我司马家也不是真能手眼通天的存在,出身长房的四弟一走,那么我这个三哥当然得留下,我爹在书信里写得云遮雾绕,但意思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想这样也好,好歹还有个十岁的同母弟弟,有他在娘身边,过个四五年也就能撑起来了。
一旦我死皮赖脸返回幽州,我爹娘还有弟弟,一辈子都要抬不起头做人。
司马真铭原本苦涩的笑容,开始有几分洒脱之意,瞥了眼那少年烽子后,望向老人说道:年轻的烽子我不敢问,也不忍心问,但是我很好奇薛副帅和郭熙帅是怎么想的。
我在到达葫芦口之前,听说你们这类老兵油子打起仗来最精了,战功先不管,把命保住再说其它。
老头子伸手扶在那根冰冷桔槔上,苍老脸皮如枯树般褶皱,一条条沟壑不知其中沉淀了多少悲欢离合,这位老副帅平静道:司马烽帅,实不相瞒,老头儿这辈子根本就没上过沙场,从未经过里战阵厮杀,只是很多年前远远见过几次。
自从十七八年前到了葫芦口后,也从没想过活着的时候会瞧见北莽大军,打仗死人,老头儿活了这么久,本就是哪天一觉睡去哪天就起不来的人了,谈不上怕不怕的,只是记起很多打仗后的惨事,不敢去想啊。
很多年前,还没有到北凉,看到路旁贩-卖两脚羊,按斤两售卖,边上就备有持刀屠子和沸水大锅。
狗肉尚且有五百钱一斤,这羊肉才百钱一斤而已。
司马真铭一脸疑惑,不懂这卖羊肉吃羊肉有何可说的。
老人手指微微颤抖,轻声道:那‘两脚羊’啊,就是人,只有双脚。
女子被称为‘下羹羊’,瘦弱的年幼孩子则被称为‘小骨烂’。
一些个稀罕的读书人,只要不是太面黄肌瘦,价钱都能高些,叫做‘书香羊’。
司马真铭几乎作呕,但是在头皮发麻的同时,这位烽帅眯起眼,死死盯住这位户牒写明是幽州射流郡人氏的年迈副帅,一只手也按在凉刀刀柄上。
此时,练完拳的副帅郭熙悄然而至,看了眼司马真铭,默默走到老人身边。
薛老头淡然道:都这个时候了,在北莽大军面前,是北凉当地人,还是中原逃难的春秋遗民,重要吗?放心,老头儿不是什么北莽谍子,我丢不起薛家祖宗的脸面。
司马真铭冷笑反问道:当真不重要?老头儿突然开心笑了起来,指了指始终沉默寡言的副帅郭熙,烽帅大人你的箭术跟他旗鼓相当,打捉对厮杀,可就差远了。
然后这个往日在烽燧内谁都能拿捏调侃的老头子,不再理睬司马真铭,脸上流露出深沉的缅怀意味,自顾自说道:当年在西蜀冷衙门的中书科,只是做些抄写经书、篆刻官印的勾当,年俸不足百石,中书舍人,从七品的芝麻官而已,冰敬炭敬当然是毛都没有一根。
那咱们怎么赚钱养家,也是有法子的,皇宫里头逢年过节,要贴很多春联子,就轮到我们中书舍人上场了,写联子前,宦官会端来调墨用的朱砂和金粉,这时候我从怀中摸出一杆大毫笔,往金粉盘子里使劲一蘸,哎呦,笔坏了,塞回袖管,换上一枝笔,呦,又坏了,就这么一鼓作气‘蘸坏’了十几杆,才能好不容易找到枝好笔,开始正儿八经书写。
双袖鼓鼓的出宫以后,赶紧小心抖落金粉,怎么都有二两重,找家钱庄一熔,那就是一颗瞧着就喜气的小金锭喽。
完全忘我的老人啧啧笑道:当年我买书藏书,可都是靠着这些小金锭啊。
司马真铭目瞪口呆,都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个潜伏在北凉多年的西蜀余孽,难不成真要拔刀相向?郭熙坦然说道:司马烽帅,等打完了仗,要是你我和薛大人能活下,你据实上报即是,永徽二年,我郭熙就是那个在凉州关外射了大将军六枝连珠箭的刺客。
但是如果我和薛大人都死了,你还活着,希望烽帅就不要提这一茬了,我郭熙自永徽六年起,就没了报仇的心思,当然,信不信由你。
突然那司职守望的少年烽子慌张喊道:寇至!一百二十余骑!司马真铭毫不犹豫道:全燧备战!————虽说先锋军一口气推平了枣马寨堡群,杀敌三千多,但是从主帅杨元赞到几名大将所有的将校都没有半点轻松,战死之人就有整四千,那么伤患又该有多少?所幸不是疫病最易传播的酷暑季节,否则以北方游牧民族一贯的狠辣作风,极难救治的重伤者,一律就地杀死,且不以战死论!不过在先锋军中有一批人的心情照样十分闲适惬意,这些人身边大多有精骑扈从护卫,从二三十骑到数百骑不等,年纪都不大,多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间,若说鹿尾巴烽燧的烽帅与白马义从失之交臂,被司马真铭引以为憾,那么这些南朝权臣子弟或是草原上悉剔子孙的家伙,对自己没能入选幕前军机郎,也是相当愤愤不平的。
北莽三条战线,最重要的中线是南院大王董卓大权在握,亲自主持军务,除了董家私军,其余兵马也以各大边镇的精锐为主,而且就在董胖子的眼皮子底下,很难有外人能插上手。
而西线有柳珪,以及之后的北院大王拓拔菩萨,加上八千羌骑未战便给打得全军覆没,傻子才去那边吃苦头,所以幽州东线就掺杂了大量又不想冒风险、同时还得捞上军功的大贵族后代,与各方势力一直人缘不错的大将军杨元赞对此没有不近人情,默许了各大甲乙姓氏的掺沙子行径,而且特意准许这些角色脱离大军,在葫芦口内主动寻找烽燧进行掠杀,若是有胆量有实力去跟堡寨死磕,杨元赞也不拦着,生死自负便是。
在这段期间,不断有一股股人数不等的骑军从大营中来去匆匆,甚至有许多留在葫芦口外的小股骑军闻讯赶至,加入这场狩猎游戏中,就像是一场缓缓拉开序幕的血腥盛宴。
听说昨天黄昏就有龙腰州那位谢家的二公子与八十骑满载而归,马背两侧悬挂了十六颗鲜血淋漓的幽州烽子头颅,还有两匹战马故意拖拽着两名烽帅的尸体进入军营,两具尸体在黄沙大地上拖拽了一路,血肉模糊,后背处更是可以看到白骨。
后半夜又有一伙草原戎兵返程,是三个部落汇聚而成的四百多骑,直接就攻破了卧弓城外围边缘地带的一座河谷戊堡。
这些浑身浴血的戎兵挥舞着战刀入营,而那些明显与戎人弯刀不同的战刀,无一不是那声名显赫的徐家北凉刀!几位年纪轻轻的戎兵头目更是在策马入营时,大笑着丢下几团褶皱的东西,等到有人捡起一看,才发现竟是那徐字旗!枣马寨堡群一役,士气略微受挫的先锋军顿时气焰大涨。
今早天微亮,就又有七八股骑军争先恐后疾驰出营。
随着大量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陆续运到,攻打那座近在眼前的卧弓城,便是一触即发的事情了。
一名看不清岁数的络腮胡高大汉子很漫不经心地走在军营中,身边跟了个比他要惹眼无数的侍女,年轻女子腰间悬佩了一枚绣工精致的漂亮锦囊,只可惜那点香气早就给军营中熏天臭味给遮掩得半点不剩。
当这两人走过,那些个傍马而睡的底层北莽士卒,都泛起近乎吃人的眼神。
大军作战,北莽早年从来没有携带妇人的规矩,还不都是给那帮南朝官员给带坏的,只要家世的分量足够,一律出身王庭的督战官也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北莽十个高居一品的甲字大姓,北有七南仅三,但是乙字大姓的数目,可就是南朝门阀略微占据上风了。
现在的幽州东线,龙腰姑塞几大州的豪门子弟一抓一大把,不是他们这帮连帐篷都住不上的士卒所能惹得起的。
那个堂而皇之带女子随行的汉子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望着那座城池高耸的卧弓城,最后他在经过一大堆帐篷时,被一个眼尖的貂裘公子哥瞧见,后者赶紧屁颠屁颠跑到汉子跟前,满脸谄媚低声道:种大哥,这么巧。
汉子揉了揉脸颊胡子,瞥了眼这位公子哥身后的景象,笑道:瞧着像是让人吊马头了一整晚,怎么,忍不住了,也要去打几个烽燧?那年轻人嘿嘿道:我跟几个哥们约好了,这不趁着还没攻城,各自先拿几个烽燧热热手,争取攻城前联手打下一座大寨,回去也好家里长辈们张涨脸面,省得他们说我没出息。
那个姓氏相对南朝大族有些古怪的汉子嗯了一声,对此不置可否,他的视线越过眼前这姑塞州三世祖的脑袋,看到有四五个锦衣貂裘的年轻人扎堆站在一起,显然都不认识自己,倨傲眼神有些不善。
汉子瞥了眼他们身后的马匹,都是草原上的排得上号的战马。
关键是好马还要好调教,北莽有吊马头的习俗,吊好了,战马冲锋时才能不但步伐相同,甚至连马头高度都保持一致,绝不至于出现参差不齐的画面,奔跑途中,那就像一整排翱翔在地面上的雄鹰。
在北莽,男子骑射两事皆须精湛不说,吊马的手艺也很重要,这大概就像是中原士子的琴棋书画吧。
汉子收回视线,对那出自姑塞州乙字大族的年轻人笑道:小心点,接下来几年有的是大仗打。
那好歹是姑塞州豪门子孙的公子哥满脸受宠若惊,使劲点头,然后神秘兮兮道:里头有个姓庞的,他爹是姑塞州瓦筑军镇的新任将军,这小子在家族中很受器重,我跟他是死党,才肯告诉他老子悄悄给他派了位高手当贴身护卫,啧啧,二品实力的宗师。
所以说今儿我就是跟他玩去的,虽然加起来才一百出头点的骑兵,但有那个高手,什么烽燧拿不下来啊,估计他一个人就能杀掉半座小些的幽州堡寨了。
不过那小子说他老子不愿意他出风头,我也不好硬要他做什么,而且那高手架子也大,看我都是斜着眼睛的,他娘的!哈哈,种大哥,那你先忙,我跟他们出营去了。
汉子微笑道:去吧。
公子哥刚转身跑出去两步,就转回身,小心翼翼问道:种大哥,晚上能找你喝酒不?我这趟偷藏了好酒!汉子点头道:行啊,只要攻城没轮到我上阵,就都没问题。
公子哥笑得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朵后边去了,小跑离去。
以五名世家子弟为首的四百来骑吆喝着呼啸而去,当那世家子在马背上朝汉子笑脸的时候,汉子笑容浅淡地抬臂摆了摆手。
四百骑出营后没有立即分道,他们拣选的是钟鼓寨所在的那个寨堡群,大方向是一致的,只是等到临近后再各自分开前冲,各自找寻目标下手。
一路奔去,沿途有不少早已被主力大军随手拔掉的烽燧堡寨,遍地狼藉,幽州士卒的尸体全部被砍掉了脑袋。
这些脑袋那可都是沉甸甸的战功啊。
这一伙骑军在到达目的地后终于开始分道扬镳,两位死党好友没有分兵,在其他三人看来也没觉得奇怪,心中反而满是讥讽,两个堂堂乙字大族的后代,加在一起才一百二十骑,真够寒碜的。
这支骑军开始逐渐深入,倒不敢太过靠近那些依附寨堡的烽燧。
他们昨天其实已经找人问过这场游猎的详细情况,知道真相后,这让原本热血沸腾的他们收敛了许多,原来那些股骑军虽然拿到手了实打实的战功,但各自战损伤亡都不小,尤其是攻下那座戊堡夺得徐字旗的戎兵,之所以看上去是大胜而归,那是因为这帮家伙根本就没有将所有己方战死的尸体取回来,就那么晾在战场了。
而且各种小道消息显示那些瞧着不过麻雀大小的烽燧虽小,但那些弓箭手烽子往往十分棘手,就算攻了进去,仍是要贴身肉搏厮杀到底,不死不休。
投降?笑话!北莽跟北凉打了这么多年的恶仗死仗,谁听说过有人接受投降的?又有谁愿意投降的?!传言连前任南院大王黄宋濮在复出后在朝堂上提出一个建议,看是否可以招降纳降,当时不说那些跟闻见屎味似的持节令大将军们,就连皇帝陛下都当场脸色铁青了。
最后还是太平令帮着黄宋濮解围,说招降一事不着急,等打垮了北凉再说。
太平令还难得开玩笑说了一句,只要我军马蹄踩过了北凉道,到时候就算黄大人死活拦着不愿意纳降,恐怕我大莽将军和后方炼刀的匠作们也得一起抗议了,别杀啦,刀子不够用了。
一百二十骑终于找到了一只绝佳猎物。
父亲是瓦筑军镇将军的庞公子举起手臂,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图,那个跟姓种的汉子热络套近乎的南朝三世祖弯腰凑过去一看,惊讶道:庞瑞,你行啊,连这玩意儿都有,好像咱们东线上只有千夫长才有资格揣怀里的好东西吧?叫庞瑞的年轻人嘴角翘起,收起望向那座在地图上用蝇头小楷标识为鹿尾巴的烽燧,点头道:千夫长每人都有一份,总共十六幅羊皮纸。
这是我昨晚去跟其中一位借的,他让人找了半天才找到,大手一挥直接说送我了。
他们用不着,也瞧不上眼,但对我们来说可是用处不小啊。
曾平山,事先说好,咱们能打下几座烽燧是几座,但到最后分摊幽州士卒的头颅,平分肯定不行,得我七你三。
爷爷是南朝西京户部侍郎的曾平山怪叫道:放你的屁,有你这么不仗义的吗?你我各自六十余骑,老子又不会躲在后头,怎么都该五五分!庞瑞歪着脑袋轻轻抬了抬下巴,跟死党悄悄指了指身边那名正在闭目养神的年老骑卒。
曾平山的气势立即焉了,小声讨好道:庞瑞,我庞哥儿唉,咱俩多少年的铁打交情了,你六我四,咋样?庞瑞眯眼狡黠道:六-四分,不是不行,但你得告诉我那个身边有女子陪伴的络腮胡汉子,到底是谁。
曾平山一副天人交战的表情。
庞瑞撇撇嘴,再不爽快点,我可就下令攻打烽燧了。
曾平山一摔马鞭,重重冷哼一声,又凑近几分,低声道:姓种。
庞瑞神情瞬间凝重几分,自言自语道:种家,咱们北莽找不出第二家了。
大将军种神通,大魔头种凉!下一辈种家子弟里,种桂本来名声挺大的,不过他跟种家的应声虫陆家结亲后,突然就没音信了,有消息说是给人宰了。
不过他还有个更厉害的大哥,是叫种檀吧?怎么,那个邋遢汉子就是此次东线先锋大将之一的种檀?曾平山点了点头,满脸崇拜和神往的脸色。
种檀在北莽,可是能跟武神次子拓拔春隼比拼名声的风光大人物啊,别说他没有寸功傍身的曾平山,就是他爷爷遇上了种檀,也得乖乖端起笑脸相迎。
庞瑞扭了扭脖子后,高高举起手掌,向前一挥。
一百多骑,猛然夹了一下马腹,开始冲锋。
————鹿尾巴烽燧,司马真铭向十一名下属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他,烽燧副帅郭熙,和膂力不错的两名烽子前往守望高台,其余七人中五人守住烽燧一楼门口,争取射出两到三轮弓-弩阻滞,然后什么都不用去管,紧闭大门,一旦有人破门闯入就抽刀死战,交由副帅薛老头统领负责。
其余两人在楼梯窗口处伺机射杀北莽敌骑,司马真铭告诉他们要做的很简单,等敌骑近了再杀,只求务必近距离杀敌,不用奢望远距离伤敌,少射一轮没有关系。
下达完命令后,登楼前的司马真铭看了一眼姓薛的老头儿,后者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来到高台,司马真铭伸手向下压了压,让两名手持硬弓背负箭囊的烽子先蹲下去,毕竟司马真铭还不清楚那队骑军中有没有北莽神箭手的存在。
而他和副帅郭熙精通武艺,就算不幸遇上了,还能进行躲避,不至于措手不及就给当场射杀。
一百二十骑铺出一条整齐的冲锋阵线,开始狂奔。
司马真铭打量着那些战马的马头,平静道:不是普通的游骑。
郭熙面无表情,手中已经从箭囊拈出一根羽箭,点了点头。
五百步。
司马真铭瞥了眼郭熙的那张铁胎大弓,问道:两百步?郭熙淡然道:不用连珠箭,两百步穿甲。
百五十步,三箭连珠。
百步内,可四箭上弓。
若是不求连续挽弓,最远两百五十步,破重甲。
司马真铭冷哼一声,烽燧不是寨堡,只配轻弩,并无配置大弩,否则你就可以见识见识我大凉劲弩了。
四百步。
郭熙神情古怪地快速瞥了眼这位烽帅,当年又不是没领教过床子弩的射程,更厉害的几种巨弩的一样见过。
郭熙可没说凉弩不强。
司马真铭憋得慌。
三百步!郭熙深呼吸一口气,猛然抬弓开始蓄力。
这位西蜀遗民嘴角有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百步!砰!几乎是同时,在鹿尾巴烽燧外骑军队列中和守望台上,同时响起一声巨大的声响。
北莽骑军中一名高大骑卒射出一箭,而郭熙那一箭正好跟那骑是相互作为首选目标。
郭熙脑袋骤然一撇,一根羽箭擦破他的脸颊,带出一条深刻血槽,这名副帅的整只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而那名北莽神箭手被一箭洞穿头颅,坠落下马。
双方距离被那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再度缩小五十步。
郭熙三箭连珠。
有冲在稍稍靠前的三骑,其中两骑被一箭穿透胸口,战马继续前奔,而他们的尸体则从马背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黄沙地面上。
其中一骑身体迅速后仰,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战马背脊上,这才堪堪躲过了那根羽箭。
司马真铭也弯弓射出迅猛一箭,但是被那名从头到尾没有挽弓的披裘骑士用战刀拨掉,不过虽然拨歪了箭头,但那北莽公子哥手中的弯刀也给脱手撞落。
郭熙开口道:先杀好杀的!挪动脚步躲过三枝羽箭的司马真铭,轻轻嗯了一声。
一百五十步,北莽骑军几乎全部都抛射出了一轮羽箭,而且准头都不差,司马真铭哪怕换了位置,依然需要拨掉数根。
郭熙除了那名神箭手的那枝箭矢,差不多是纹丝不动,用铁弓随手砸掉那些迎面而来的羽箭。
许多羽箭钉入司马真铭身后的那根桔槔,尾部剧烈颤抖,声音如同蜂鸣。
更有几根箭矢直接穿透那只兜零,势大力沉,刺透笼子后依旧斜向上破空而去。
两人如同身处箭雨泼洒之中。
百步!郭熙从箭囊中拈出四根羽箭,那两名蹲着的烽子也猛然起身,找到准心后,弓身幅度再度被拉大。
烽燧楼下传来一声沉闷压抑的痛苦声响。
显然是有人中箭了。
郭熙依旧战功显著,连珠箭当场破甲射杀两人,其余两人都有受伤,不过战力犹在大,但是这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到惊惧了。
守望台上一名烽子成功射中一名北莽骑卒的脖子,像是开出了一朵血花。
满脸惊喜的他刚想转头跟袍泽报喜,立即就被烽帅一个拖拽狠狠拉倒了地上,在他身躯倒地的途中,这名烽子看见了不远处那叫邵远的兄弟也倒下了。
只是脸庞被两根羽箭射穿。
甚至连肩头还插了一根箭矢。
司马真铭怒吼道:不要命了?!忘了我怎么说的了吗?!一箭射出,就给老子当缩头乌龟!那名烽子咬着牙用手臂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
不足五十步,那么意味着这将是鹿尾巴烽燧的最后一拨弩箭了。
猫着腰换地方站起身的司马真铭又射杀了一骑,而被多达二十多骑专门针对的郭熙,在刚刚冒头的时候就被一顿密集攒射,在只能撤弓的时候,郭熙肩头仍是被一枝羽箭剐去肩头一块肉。
而那名先前在鬼门关打了个转的弓箭手烽子,起身时就给六七枝羽箭射穿。
力道之大,将他的身体撞得向后倒去,双脚竟然离地有几寸之高,倒地时,面朝天空的烽子躺在血泊中,一只手颤抖着伸出去。
但他咽气时,仍是没能触碰到腰间那柄去年烽燧才刚刚换上的崭新凉刀。
换新媳妇喽。
那是当时鹿尾巴烽燧所有人拿到新刀后发出的欢呼声。
司马真铭眼眶湿润,放下弓箭后蹲下身,帮那名烽子掩上眼睛。
他转头问道:敢不敢再比试一场?已经抽出凉刀的郭熙点了点头。
一百二十敌骑,还是精锐骑军的快速冲杀,接下来就是破门,烽燧内的第二场厮杀。
其实司马真铭比谁都清楚,鹿尾巴烽燧注定是守不住的。
就看能杀掉多少北莽蛮子了。
司马真铭对郭熙沉声下令道:我去楼下守住门。
郭副帅,你留在这里找机会射箭!司马真铭转身离去的时候,背朝郭熙说道:就算连我在内全死了,这次鹿尾巴烽燧也已经回本了,我替死去的北凉兄弟谢谢你!郭熙默然,五指握紧了那张铁胎大弓。
郭熙在司马真铭就要走下楼梯的时候,平静开口道:我本名郭震,但如今是葫芦口鹿尾巴烽燧,副帅郭熙!司马真铭没有停顿,只是抬起手猛然一握拳。
郭熙用手抹了一把脸,从箭囊中抽出一枝箭,一个起身一个下蹲,完全没有刻意瞄准,就射杀了一名正要在烽燧外翻身下马的北莽骑卒。
羽箭透过后背,刺入马背。
将其钉死在马背上!走到底楼,司马真铭环视一周,楼下五人战死两人,但是楼梯上那名兄弟都已经死了。
敌骑则是死十一人,伤六人。
不等司马真铭说话,大门就被撞开,蜂拥而入。
司马真铭大步踏出,朝一名高大的北莽蛮子一刀当头劈下,在那人脸颊和胸口都划拉出一条深可见骨的猩红口子。
鲜血溅射了司马真铭一身,他在转眼间以双手握刀姿势捅入第二名蛮子的胸膛后,嘶吼道:薛副帅,带所有兄弟去楼上,帮郭熙守住楼梯口!司马真铭以撞刀式一路前冲,被他一鼓作气将直线上的三个蛮子都给撞出门外。
趁此机会,薛老头儿带着三名烽子跑向楼梯,但是闯入烽燧内站稳脚跟的一名蛮子使劲丢出战刀,整个刀锋都插入那名烽子大腿。
那烽子从楼梯滚落,是一张还带着稚嫩的脸庞。
他正是那名先前当值守望看到敌骑来袭的少年。
脸色雪白的他背靠着楼梯,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但那一刻,平日里与前辈烽子们说话总是嗓音很小的少年,用他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带着哭腔对楼梯上方的两人嘶喊道:别管我!少年持弩抬臂,对朝他冲来的数名蛮子射出弩箭。
一名健壮蛮子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到胸口那支只剩下尾部在外的弩箭。
少年被乱刀砍死。
而杀出门外的司马真铭在又斩杀两名北莽青壮蛮子后,被一个老蛮子一个让人眼花的前掠,下一刻便掐住他的脖子,司马真铭的整个后背都撞入烽燧墙体。
七窍流血的司马真铭缓缓举了举手中那柄还滴着血的北凉刀。
老人冷笑着手腕一拧,折断这名幽州烽子的脖子,然后向左侧一丢。
尸体被这位北莽深藏不露的二品宗师随意抛挂在一座石碑上。
按北凉例,烽燧前置石碑,刻有戊卒姓名、储备器械等。
司马真铭,鹿尾巴烽燧的新任烽帅。
他尸体的鲜血涂满了石碑。
而上任烽帅,那个头次见面就要他洗干净屁股的家伙,叫胡林。
正是死在鸡鸣寨副尉唐彦超更前头的那个蜂起堡一把手。
胡林辞任烽帅升任都尉之前,曾经偷偷摸摸找过一次司马真铭,结果站在他跟前憋了半天,使劲挠头,大概是实在拉不下脸说道歉的话,确实,让他们这些老兵痞说那些玩意儿,比挨刀子还难受。
到最后,两人一笑而过。
到最后,也都死了。
守望台上,北莽宗师老者又杀了两名拔刀相向的烽子,期间用手接住了那名烽燧头号神箭手的一枝羽箭,老人手指旋转着手中的箭矢,看着仅剩两只蝼蚁,笑容中充满不屑。
身材矮小的薛姓老头儿平静道:郭家就你这独苗了,你还能走,我帮你挡下他们。
郭熙丢掉铁胎大弓,缓缓抽出腰间那把雪亮凉刀,道:薛伯伯,郭家没了。
在这次攻守战中没有出手一次的薛老头沉默不语。
薛家四十多口人,在褚禄山千骑开蜀后,除了他这个以玩世不恭著称于西蜀庙堂的中书舍人,就都死了。
战死的,自杀的,被杀的。
还有被家族男子用毒酒毒杀的女子和孩子。
他如何能不恨徐家,不恨北凉?但是这么多年过来了。
薛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慢慢模糊了许多记忆,有西蜀的登天栈道,一望无垠的竹海,天下第一秀的名山。
老人喜欢上了被那些年纪轻轻的北凉人喊上一声小薛。
喜欢上了西蜀从来遇不着的那种大雪。
喜欢在这里站到高处,闭上眼睛,闻一闻,满鼻子都是风沙的味道。
老人轻声问道:真的想好了?郭熙点了点头,突然咧嘴笑道:薛伯伯,以前不敢跟你说,这北凉刀,拿着就是他娘的顺手!老人瞪眼,佯怒笑骂道:臭小子!————鹿尾巴烽燧外五六百步外,有给人突兀感觉的两骑静止不动。
络腮胡汉子眯眼看着守望台上两抹身影的厮杀,我的直觉就是准。
高手这种东西,双方都会有的,就是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浮出水面而已。
这种狩猎游戏,就看最终谁是老鼠谁是猫,谁是猫谁又是虎了。
种檀的贴身侍女,名叫刘稻香的公主坟隐秘高手,皱眉问道:是清凉山听潮阁的高手?可是怎么会出现在小小烽燧里头?种檀摸了摸下巴,天晓得。
种檀一夹马腹,走,卖个人情给那两位乙字大族的公子哥,估摸着他们这趟得气得半死。
等我们赶到,那两个狭路偶遇的小宗师也差不多也该同归于尽了。
临近鹿尾巴烽燧,种檀和女子从马背掠起,飘落在守望台上。
情况跟种檀预料得有些出入,但无伤大雅。
那个鬼鬼祟祟躲在烽燧里的北凉高手,不但宰掉了庞大公子所在家族当菩萨供奉起来的宗师扈从,虽然受了重创,但仍是跟另外一个相对年轻的烽子,又联手做掉了二十个名北莽人。
北莽的,北凉的,满地拥挤的尸体,种檀只好轻轻一踹,挑飞一名北凉烽子的尸体。
曾平山抱着脑袋缩在角落,浑身颤抖。
庞瑞疯了一般在用战刀朝一具尸体胡乱劈砍。
一名宗师,外加一名三品高手啊!我回去后会被家族打死的!老子剁碎你们!假扮种檀侍女的她皱了皱眉头,种檀咳嗽一声,等到好不容易还魂的曾平山抬起头,种檀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对那个庞瑞淡然说道:行了,不就是高手吗,回头我送你一个,保证比躺在地上的那位要强出许多。
至于回去后怎么跟你那个当瓦筑镇当将军的爹交代,我种檀帮你。
庞瑞一脸呆滞,然后是好像九死一生后的震惊狂喜。
种檀走过去扶起两腿发软的曾平山,和颜悦色道:晚上喊上庞公子,我请你们喝酒,帮你们压压惊。
曾平山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攥住这位种将军的袖子,小鸡啄米地点头。
种檀不露痕迹地抖掉曾平山的手,来到墙垛旁边,看到了那具悬挂在烽燧石碑上的尸体。
这位整个北莽王朝都数得着的大人物,就那么长时间直直看着。
女子问道:怎么了?种檀视线没有丝毫转移,轻声道:冒出几个不知名的高手,根本不算什么,但是真正的可怕的,在哪里。
种檀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块石碑。
女子有些不解,嗯?种檀笑了笑,伸了个懒腰,不管怎么样,先打下卧弓鸾鹤霞光三城再说,否则咱们家那位大将军会让我叔叔亲自把我拎回去的。
一行人下了楼,在目瞪口呆的视线中,种檀突然走到那块石碑前,将那具尸体轻轻抱下来,让那名不知道叫什么的鹿尾巴烽子尸体,坐靠着石碑。
那个烽子,就像是在望着南方。
种檀大踏步离开,在上马后,回头深深看了眼北方。
她轻声道:你不会死的。
种檀面无表情,自言自语道:但是幽州葫芦口四万多人,都知道自己会死。
怕就怕,如果有一天。
幽州,凉州,流州,陵州。
北凉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第一百五十八章 风过卧弓城(因为是将近八千字,有点晚了。
凌晨还有一章。
)卧弓城外,不复见各地烽燧点燃平安火。
北莽先锋大军,兵临城下。
大风,黄沙,贫瘠的土地,大风又将这些干燥黄土吹拂到空中,扑击那些猎猎旗帜。
城外北莽战阵前方,不断有精锐游骑飞驰传递军令。
卧弓城头,一张张大型床弩蓄势待发,所有城头将领都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一声高亢凌厉的号角,骤然响起!若是以往北莽南下游掠遇城攻城,这个时候多是驱使中原边关百姓和降卒前冲,不但填土壕沟,还能够大量消耗守城一方的箭矢,最多同时辅以辅兵推楯车前行,步骑蜂拥而出,临城后万箭齐发,可以达到城垛箭镞如雨注,悬牌似猬刺的效果,只要守方出现军心不稳,凭借北莽武卒的悍勇,登城后一战击溃。
但是今天这次兵临卧弓城,北莽东线军务在主帅杨元赞的主持下,展现出与以往两百余年北蛮侵掠叩关截然不同的攻城风格,左右两翼各三千骑军护卫中军步卒开始冲锋的同时,有一种往年极少出现在西北边塞的兵家重器,以大规模集结的方式浮出水面,投石车!杨元赞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架设了不下六百座投石车,最大者需要膂力出众的拽手两百人,一颗巨石重达百斤!六百座投石车,不但车兵南下时携带有相当数量的巨石,还在进入葫芦口后沿路搜刮殆尽了卧弓城以北所有大石。
此时,所有按兵不动的北莽将士都情不自禁抬头,安静等待着那壮观的景象,无数巨石将一起向高空抛洒而去,然后重重砸在卧弓城墙头,或是落在环城兵道和登城。
六百座投石车,看似面朝卧弓城列阵平正,若是由城头那边望来,便知摆出了一个弧度。
力强者架在距城最远的弧心,稍弱者设于左右,以此类推。
不知道是谁率先喊出风起大北,投石车附近的北莽大军齐齐竭力吼出这四个字。
当第一颗特意裹有油布被点燃的百斤火石,高高飞起,被抛掷向卧弓城。
那一幕,仿佛一位天庭火灵降落人间。
数百颗巨石追随着这颗火石砸向幽州葫芦口第一座城池,所有北莽将士都为这种陌生的攻城手段而震惊。
巨石落在城头,坠在城内,或是为城墙所阻滚落护城壕内。
城内城外,满耳尽是风雷声。
所有人都像是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卧弓城如同在无声呜咽。
而那早于投石先行却慢于巨石撞城的六千莽骑,当然不是直接攻城而去的,以骑攻城,除非是不到万不得已,否则再家大业大的统兵将领也吃不起这种肉疼,这些骑军的作用仅是护送步卒顺利推进至城外两百步,帮己方步军压制城头的弓-弩狙杀。
与步卒拉出一段路程的两翼骑军,在朝城头泼洒出一拨箭雨后,不再前驱,而是迅速斜向外疾驰,为后方骑军腾出位置,所以两支骑军就像洪水是遇上了礁石,却并不与之拼死相撞,自行左右散开。
一名领军的健壮骑将在返身的时候,回头瞥了眼那座城头,身为杨元赞嫡系亲军的千夫长,他是知道六百座投石车存在的,而且也比普通千夫长更早知晓投石车的威势,原本在他看来都不用两支骑军的护卫,卧弓城守军在数百颗巨石的密集轰砸下,就会吓得抬不起头来,任由城外步卒一路推进到壕沟外,但是在冲锋途中,他身前身后不断出现了伤亡,城头床弩一阵阵劲射,其中有先后两骑竟是直接被一根巨大弩箭贯穿!两骑尸体就那么挂于弩箭给当场钉死在地面上。
若说北凉劲弩锋锐早有耳闻,那么在巨石炸裂无数跺墙的时刻,卧弓城洒下的箭雨仍是有条不紊,这就很让这名千夫长心思复杂了,他曾亲眼看到两名幽州兵被巨石当头砸下后,而附近的城头弓箭手仍是整齐射出了水准之上的羽箭,千夫长撇了撇嘴,这帮幽州人当真不怕死吗?他们脚边可就是一滩滩烂肉啊。
在巨石砸城和北莽两翼骑军的先后掩护之后,卧弓城的弩-弓箭矢愈发集中在北莽中军的攻城步军身上,不断有步卒连同楯车被床弩一同贯穿,甚至有运气不好的步卒被直接一弩射中胸口,被那股巨大的惯性冲力带着倒滑出去足足十几步,撞得后方楯卒和盾兵都跌倒在地。
更多是被城头的弓箭抛射而射杀在前奔途中,尤其是当步军战线出现凹凸不平后,最是勇烈敢于冲在最前方的战卒和辅兵,都开始遭受城头神箭手的刻意针对。
箭雨不弱,但落在密密麻麻的蝗群中,如同杯水车薪,仍是杀之不尽。
漆黑蝗虫一般略显拥挤的步卒,根本不理会脚下的尸体和伤患,继续前冲。
城上一名身材魁梧的披甲弓箭手拉弓如满月,正要激射一名正在大声下令填壕的北莽蛮子头目,就被一根羽箭射穿喉咙。
他的尸体被胡乱拉到一处,很快就有身后弓箭手迅速补上位置。
连续挽弓尤其是满弓杀敌最是损伤手臂,在幽州军中,对于距敌几步的拉弓幅度都有相关严格军令,何时用弓何时用弩更是深入人心。
先弩后弓再弩,是雷打不动的北凉铁律,其中先弩即是以床弩、腰引弩和脚踏-弩为主,卧弓城作为幽州葫芦口三城之一,床弩数目虽然不如凉北虎头城那么夸张,但这并非大将军燕文鸾要不来床弩,而是卧弓城的规模限制了床弩张数,可在之前的互射中,对北莽中军仍是造成了巨大的伤亡,直接死伤在硬木为杆铁片为翎的床弩之下的敌军,目测之下就有百人之多,其中两名压阵的北莽中军将领更是一个不慎被大床弩给射杀当场,想来这肯定会让两名已经距离城头极远的千夫长死不瞑目,因为他们的南朝匠作官员总说自己的大弩不论射程还是筋力,都已经不输北凉,可真到了战场上,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在两翼骑军用箭雨掩护之前,甚至是在更早的北莽己方各类弓-弩射出之前,卧弓城的床弩和腰引弩已经从城头率先射出。
若非投石车那几拨巨石一定程度上压抑下了城头的弩雨,恐怕中军步卒连死在护城壕附近都是奢望。
下马攻城作战,本就是北莽健儿最不擅长的事情,若说在马背上跟北凉骑军厮杀搏命,他们就算战况处于下风也毫不畏惧,可是没了马匹骑乘,那实在是一件窝火堵心的事情。
好在这次负责攻城的步军都是南朝各个边镇的兵力,一向在北莽军中低人一等,他们的死活,比如居于两翼的精锐骑军是不怎么上心的。
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北莽攻城大将大手一挥,六百座投石车开始向前推进,准备第二轮抛石,不用以摧毁城头,而是尽量阻绝支援卧弓城头的有生力量。
主帅杨元赞对于此次攻打不到六千兵力的卧弓城,是志在必得,而且老将军的要求是一日攻下此城!对于此举,帅帐内不乏异议,有说卧弓城外地势不利于攻城,步军阵型过于狭长,是派上一万还是八千,其实意义相差不大,不如分批次递进,给予卧弓城源源不断的持续压力,哪怕一日攻不下,最多两天也能拿下这座卧弓城,使得伤亡可以锐减。
正是种家长公子的种檀跟随投石车一起前行,在他们更前方,有一张张南朝自制的床弩,有一架架云梯和一根根捶城木,有一座座尚未有弓箭手进入的高耸楼车。
高坐马背的种檀抬起手遮在额头前,卧弓城终于不得不开始用上轻弩了。
种檀听着不断有游骑传信而来,耳朵里都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死了多少,伤了多少。
才半个时辰,就死了百余骑和足足一千出头的步卒,这还是没有攀城。
是死。
全都死在了护城壕外,最远也只是死在卧弓城城墙下。
但是,在北莽能算是顶尖将种子弟的种檀,连自己都感到很意外,他没有太多的心情起伏,反而倒是开小差想起许多有趣的事情,就像以前听父亲大将军种神通说起早期的春秋战事,九国混战中,据说离阳出动了六万骑攻打南边邻居东越的一座雄城,酣战三日,无功而返,事后东越举国欢庆,把那名仅以万余人马便守住国门的守将奉若神明,东越皇帝的圣旨用五百里加急敕封那人为太傅,很多年后,世人才恍然,那场双方总计七万兵力荡气回肠的一场大败和大捷,大战了三天,竟然到头来双方加起来只死了不到六百人。
种檀轻轻叹了口气,举目远眺那座幽州城池,可以说,正是卧弓城的老主人,一步一步把春秋八国的衣裳和脸皮给剥干净,让早年还有些温情脉脉欲语还休的战争,变成从头到尾都鲜血淋漓的惨剧,战死阵亡的数目越来越高,从一战死数千,到伤亡破万,再到数万人,直到那场每日都有死人每天都有兵源涌入的西垒壁之战。
如果说徐骁生前教会了春秋八国何谓骑兵作战,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徐骁死后,还要教会北莽何谓中原守城?种檀眯起眼,己方步军终于开始攀城了。
卧弓城的城墙,如有蛾缚,如有蚁附。
城头上,滚石擂木烫油齐下。
一架架云梯被长钩推倒。
一名名北莽攀城步卒被近在咫尺的箭雨当头射下,坠落后,不幸还未死绝的伤兵也被后续攻城大军踩踏致死。
城头上阻北莽滞步卒登城的幽州弓箭手和轻弩手,也相继被几乎与城头等高的楼车弓箭手射杀,纷纷向后倒去。
在这种密集射杀中,有高强武艺和没有武艺傍身的,其实都得死。
城头几名依然还有雄劲臂力的神箭手,就被楼车内的弓箭手重点针对,一个个被射成了插满羽箭的刺猬。
北莽的攻城方式无所不用其极,在战局胶着的情况下,可谓见缝插针,将床弩对准那些城墙空白处,射出一支支与大型标枪无异的踏橛箭,成排成行地钉入城墙后,帮助北莽步卒借此攀城而上。
而那些如敏捷猿猴攀箭而上的北莽步军,无一不是种檀精心挑选出来的敢死悍卒。
种檀听着信骑传来的前线军情,从他嘴中不急不缓传出一条条命令带回前线,虽然是一场代价巨大的死攻,但是攻城方式并不僵硬死板,如同守城一方的换防,种檀亦是会让那位兵马折损过界的千夫长撤下,至于这条界线具体是多少,在种檀心中攻城初期暂时定为死伤百人,等到二十名千夫长率领的两万步卒都经历过了一拨攻城,第二轮会递增到一百五十人,没有过线,任你是带兵将领是姓耶律或者是慕容,也得继续硬着头皮上,若是过了线,任你再想酣战死战,也得乖乖撤下。
种檀不管那些千夫长百夫长如何不理解,也事实上根本不需要他们理解,他反正已经跟主帅杨元赞要来了阵前斩将的大权,谁不服,有本事拿脑袋来违抗军令。
种檀下意识伸手抚摸着胯下战马的背脊上的柔顺鬃毛,这种锱铢必较以求如臂指使的统兵方法,是那名白衣武将教给世人的,只不过很多有样学样的武将绝大多数只得皮毛不得精髓,一来无法像那个人那样熟悉麾下每一名校尉都尉的带兵战力以及韧性,二来战场上瞬息万变,若是刻意追求这种细节上的尽善尽美,容易捡了芝麻丢西瓜,再者,不等大军分出胜负,主将就已经累得像条狗了,不说主将本人,旗兵和传令信骑也都要挥断手和跑断腿。
种檀自认所学比皮毛多,但精髓还未抓住,可种檀不着急,光是幽州葫芦口就还有鸾鹤霞光两座城池要打,且城池更大,守兵更多。
种檀的坐姿始终稳若磐石,只是偶尔会跟身边披甲的侍女刘稻香要一壶水,润润嗓子,否则喉咙早就冒烟了。
二十名中军千夫长都近距离见识过了城墙的风景,其中有两人几乎就要成功站稳城头,一人是被七八杆铁枪捅落,砸了尸体堆上,摔了个七荤八素,起身后看到脚边不远处就有七八根笔直插在尸体上的箭矢,若是砸在这上边,就算不被戳出个透心凉,也肯定别想去打鸾鹤城了。
还有一人是刚站到城头,甚至已经用战刀砍断数支枪头,就要一步踏入,结果被一枝角度刁钻的流矢射中肋下,踉跄倒下的时候还被一种称为铁鸮子的飞钩给狠辣钩住,在幽州士卒将他狠狠往上拉的时候,后背撞在城墙上的千夫长赶紧抬臂胡乱劈砍,这才砍断了铁链,他狼狈落地后顺势一个翻滚,身后就嗖嗖射落五六根羽箭,显然是他那身扎眼的鲜亮甲胄惹了众怒。
这让他带兵回到中军后方整顿时,仍是心有余悸,自己可是差点点就成了第一个战死幽州的千夫长啊。
难怪战前那帮碍眼的军机郎提醒他们可以加层甲可以披重甲,但千万不要披挂太过花哨惹眼的铠甲。
卧弓城上那种可以利用绞车收回的车脚檑已经坏去七七八八,那些势大力沉杀伤巨大的狼牙拍更被尽数毁去,死在此物当头一拍的北莽步卒最是凄惨,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肉,就像一条猪肉给刨子细细刮过,尸体惨不忍睹。
约莫晌午时分,一声尤为雄壮的号角响彻战场。
战场上本就没有停滞的攻势为之一涨。
主帅杨元赞策马来到先锋大将种檀附近,身边还跟着一群骑军将领和五六名锦衣玉带的军机郎。
他们发现种檀身边有许多年轻文官坐在一张张几案前,下笔如飞,不断记录着各种攻守战事细节。
杨元赞没有去跟种檀客套寒暄,而是走到一名被太平令命名为疾书郎的年轻官员身侧,弯腰捡起一份墨迹未干的纸张,字迹略显潦草,卧弓城木檑之后有泥檑砖檑数种,势力稍弱,以硬木铁首坏我军撞城车三架,其物锋首长尺余,状似狼牙,藏设于城门高墙后,落下如雷,据报,卧弓城出城箭矢年龄各有长短,岁长者锻造已有七八年,造于永徽十四年,箭头竟然历久常锋如新,远胜我军。
杨元赞冷笑道:好一个箭头历久常锋!这句话,本将有机会定要亲自捎带给西京兵部那帮官老爷!让他们瞪大狗眼仔细瞧上一瞧!那名被殃及池鱼的疾书郎赶忙停下动作,满脸诚惶诚恐,生怕这位北莽十三位大将军之一的功勋老人,拿他这个暂时连正式流品都没有的小人物出气。
大将军轻轻放回那张纸,笑道:不关你的事,你们做的很好,拿下卧弓城后,本将会亲自帮你们疾书郎记上一功。
连可以跻身北莽权柄前四十人之列的大将军都下马了,种檀也没那个厚脸皮继续坐在马背上。
同为南朝大将,杨元赞虽不如柳珪那般深受女帝陛下器重,但比起种檀的老子种神通,且不论调兵遣将的本事能耐,仅就信任程度而言,杨元赞超出种神通一大截。
再说了,种檀就在老人家的眼皮子底下混饭吃,赶紧走到主帅身边,杨元赞和种檀两人有意无意并肩走到一处,种檀轻声道:先前在西京朝堂上听某位持节令大人说了句话,当时还挺热血沸腾,今儿想起来有些不确定了。
刚刚从伤兵营地赶来的杨元赞有些不悦,皱眉问道:哪句话?种檀笑道:北凉号称离阳胆气最壮,那咱们就打烂他们的胆子,打光他们的胆气。
杨元赞问道:有何不妥?种檀用马鞭遥遥指了指卧弓城,这座城当然成不了当年稳坐中原钓鱼台十数年的襄樊城,可即便随后鸾鹤和霞光也成不了,但是接下来幽州境内?我们北莽当真不纳降一兵一卒?就算幽州没有出现襄樊城,那么防线最为稳固的凉州呢?我们难道真要把北凉两百万户都赶尽杀绝才罢休?杨元赞冷笑道:你就没有发现卧弓城以北堡寨的一二把手都是些什么人?卧弓城的主将副将又是什么岁数?种檀略所思索,有些开窍,笑道:都是些早年到过北莽腹地河西州的老卒,卧弓城的朱穆和高士庆更是都快花甲之年了。
以此看来,葫芦口到卧弓城为止,虽然兵力少,但放在这里的人马,都是真正敢死之人。
也难怪卧弓城去年末从流州迁徙到城外的一千多骁勇流民,哪怕战力不俗,也都给带回鸾鹤城以南一带了。
杨元赞感叹道:燕文鸾此举,是以退为进,流州那些流民一开始都抱有怀疑和观望态度,一旦幽州葫芦口防线让他们作为先死之人,不用我们北莽招降,他们自己就要炸营哗变,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要连累所有离开流州的流民,以及整个流州的局势。
但是先死卧弓鸾鹤两城,甚至到时候再让流民一退再退,直接退至霞光城后,设身处地去想,你若是流民,会如何想?敢不敢战?答案显而易见,死了那么多幽州军,才轮到他们走上战场,既然都千里迢迢来到了幽州,又何惜一死?种檀,这也正是燕文鸾用兵老道的地方啊。
种檀嗯了一声。
种檀突然笑道:羌戎两部攻城尤为勇悍,出人意料。
杨元赞平静道:太平令扬言平定北凉后,原本只分四等的北莽子民,会多出凉人这第五等,那么当下垫底的第四等羌戎各部就终于‘高人一等’了。
种檀虽然知晓此事,但仍是一脸匪夷所思,问道:这真的也行?这就能让人视死如归了?杨元赞轻声道:中原多谋士,惊才绝艳,不与他们倾力辅佐的谋主对敌,有着咱们无法想象的风采。
不说那位离阳京城姓元的帝师,不说远在南疆的纳兰右慈,只说已经死了的听潮阁李义山,十多万流民是出现的,又是如何心悦臣服归顺北凉的?葫芦口戊堡是如何起来的?又是怎么拼死抵御咱们大军的?北凉的牧场,粮草,兵饷,是如何辗转腾挪,硬是帮北凉支撑起以一地战一国的?种檀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在我们一样有太平令!杨元赞突然压低声音道:等觉得什么时候可以破城了,你带足精锐,亲自上阵登城。
从没有这个念头的种檀正想要拒绝,杨元赞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北莽需要英雄!从中午那一声嘹亮号角声吹响后,卧弓城这堵城墙,就成了一座鬼门关。
随时随地都在死人,而且死人的速度越来越快。
已经得到补充再度保持两万整兵力的北莽攻城步卒,一千人与一千人的更换速度也越开越快,哪怕大将种檀已经将那条界线拔高到两百人,一样没能阻滞这种惊人速度。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这些攻城士卒在经历过先前两次甚至是三次的攻城经验后,越来越清楚如何躲避泥砖檑,越来越知道如何多留个心眼,注意哪些从角楼阴险激射而至的箭矢,许多第一次攻城时难免两腿发软的北莽士卒,都忘我地扛盾蚁附而上,已经可以完全不去看那些城墙下的尸体,不理会那些将死之人的哀嚎呻吟。
最重要的是,在己方持续不断的冲击下,他们可以清晰感受到城头攻势的衰减。
不断有兵马赶赴卧弓城的正面战场,从最早的五百人换防增补,到兵甲还算鲜亮的三百,再到不足百人带伤,最后到了一声令下三十四人就得跑上楼道的地步。
在高大城楼居中坐镇的卧弓城主将朱穆赶到城头之前,副将高士庆已经带着两百亲兵在城头第一线厮杀了一个多时辰,若不是白发苍苍却老当益壮的老将那杆铁枪实在强劲无匹,如果不是这位江湖豪杰出身的副将亲兵中,有很多身手不俗的高手,城头此时就应该站满北莽蛮子了。
而内城墙下,尽是来不及善后的袍泽尸体,胡乱堆积,到后来,卧弓城守卒只能含着泪将他们的尸体丢下去。
堆积成山。
朱穆亲自带着三百一直蓄势的精军火速支援高士庆,将那一百多已经跳入城墙近身肉搏的蛮子斩杀殆尽,朱穆双手凉刀,滚刀气势如虹,被他一刀拦腰斩断的北蛮子就多达七八人,但是就算亲兵援军将大多数攀附有十几名敌军的云梯推回地面,但仍是阻止不了杀红了眼的北莽蛮子陆续登城。
朱穆看着有美髯公称号的高士庆胡须被血水浸染打结得就跟一条条冰棍似的,一刀将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北莽蛮子劈掉脑袋,一脚踹中那无头尸体,顺势将一名才登城扬起战刀的蛮子给撞飞下城,朱穆大声讥笑道:高老儿,怎的如此不中用,不是要老子快天黑的时候再来帮你捡回那条枪吗?这离着天黑可还有一个多时辰啊!浑身浴血的高士庆默不作声,一枪捅死一名蛮子,铁枪一记横扫,又把一个从城头高高跃下的蛮子横扫出去。
半个时辰后,城内唯一的一支骑军,是那人人双骑的幽州一等骑军。
根本没有机会出城冲锋的这四百人,也开始登城。
登城前,相依为命多年的战马,都被他们杀死。
不愿亲手杀死自己的坐骑,只好换马,默然抽刀出枪。
黄昏中,残阳如血。
主将朱穆和副将高士庆背靠背,身上甲胄破碎不堪的朱穆急促喘气,胸口被一刀重创,视线模糊起来,狠狠摇了摇脑子,艰难问道:高老头,我朱穆是家里那群不争气的败家子都逃出了幽州,去了江南,这几个月被一大帮老家伙白眼得厉害,看我就快跟看北莽蛮子差不多了,我这才愿意死在卧弓城,算是对大将军和燕文鸾都有了个交待。
那你图什么,当时你也不骂过我来着吗?怎么还主动要跟那李千富的侄子换了位置,你真是活腻歪了?高士庆伸手从腰部拔出一根破甲却未曾入骨的羽箭,吐出一口血水,我一家老小都留在幽州,也没你儿子孙子那么贪钱,活得心安理得,以后就算死,也死得清清白白。
高士庆这辈子不欠人什么,永徽二年,在北莽橘子州你救过我高士庆一命,这次来陪你,就当两清了!到了地底下,别跟我称兄道弟,见着了大将军,我高士庆丢不起那脸!卧弓城的城头上,充斥着杀光北凉贱种的喊声。
当一支战力远比先前攻城北莽步卒更加骁勇的人马登上城头后,朱穆先被人砍断双手,再被砍掉头颅。
高士庆背靠着城墙,身前被五六根铁枪-刺入,老将持枪而亡。
夜幕中。
先锋大将的一名亲兵站在高高城头上,吹响战场上最后一声号角。
不分敌我,卧弓城内外,有将近两万死人注定听不见这声响了。
为北莽幽州战线立下头功的种檀缓缓闭上眼睛。
好像听见了,风过卧弓城。
如泣如诉。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就在那里!如果不是从北凉都护府传递来一封措辞严厉的六百里加急驿信,那么北凉步军统领燕文鸾此时就不是站在霞光城的城头上,而是站在鸾鹤城那里了。
所以当卧弓城被北莽先锋大军一日攻破的消息传回,那群幽州军政大佬都感到阵阵后怕,若是燕大将军出了差池,那葫芦口还守个屁啊。
要知道在前个两三年,幽州军界都是在桌面上说一句北凉有没有世子殿下没啥两样,但幽州有没有燕将军是天壤之别的,当然,时至今日绝对没谁敢说这种混账言语了。
燕文鸾和陈云垂两位幽州定海神针并肩走到一张昵称九牛老哥的床弩附近,北凉大弩中,九牛二虎双弩在各大城中都有大量配置,燕文鸾掂量着那支与标枪无异的巨大箭矢,脸色平静,身后众人的心思可就跟那枝巨箭差不多,绝对不轻。
在既定策略中,在北莽大军仅遣十五万大军南下葫芦口的前提下,卧弓城都要死守不住,但是哪怕北莽投入幽州的东线兵力比预期多了一倍,可卧弓城一天都没能守住,这就很让人吃惊了。
亲自负责葫芦口三城具体军务的何仲忽,这位老将军能骂几句朱穆和高士庆出气,其他人可没这胆量,事实上也不忍心,毕竟卧弓城六千人都已战死,死者为大,再者那些人何曾给幽州军丢脸了?!皇甫枰神情复杂道:北莽步军中拥有大量精制弓-弩不说,还有整整六百座投石车,先以两万人马轮番攻城,战损严重的形势下,仍是被主将种檀下令为每一名千夫长补齐千人,一直战至攻破卧弓城为止。
何仲忽冷笑道:这是北莽蛮子在拿卧弓城练兵呢,用屁股想都知道这帮崽子攻破卧弓后,保证会拆掉半座城,到时候攻打鸾鹤,投石车可就不仅仅是两轮投掷了。
燕文鸾平静问道:鸾鹤城内的八百骑都调回了吧?皇甫枰点头道:已经在赶回霞光城途中了。
谁都没料到北莽蛮子攻城力度会那么大,根本就没有给卧弓城骑军出城骚扰的机会。
如果那种檀没那么一根筋,北莽步卒起码要多死个两三千人。
何仲忽一拳砸在城墙上,无比心疼道:都是我幽州好儿郎啊!燕文鸾轻轻放回那根箭矢,霞光城主将谢澄舒偷偷咽了咽口水,壮起胆子说道:大将军,由于我们把卧弓鸾鹤两城的流州士卒都迁出,鸾鹤城那边出现了骚动……这个敏感话题一被挑起,连同何仲忽和皇甫枰在内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看向燕文鸾。
燕文鸾脸色如常,淡然道:骚动?是不是说得轻巧了?怎么,你谢澄舒跟鸾鹤城的杨骠是亲家,就帮着他打马虎眼?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个用兵变来要挟主将的鸾鹤城虎扑营,可是幽州为数不多的老字营之一,先后两任校尉统领,分别是钟洪武和刘元季两个老家伙的心腹爱将,当时钟洪武丢了官,咱们那位校尉大人就卸甲辞官以表忠心,这也就算了,反正钟洪武带出来的将兵大多是那么个德行,可给刘老儿当过亲兵的荀淑,照理说不该这么胆大包天才对。
说吧,在场诸位大人,还有多少人是对我将流州卒撤出前线战场心怀不满的。
城头上人人大气都不敢喘,尤其是霞光主将谢澄舒和两位副将,已经噗通跪下,连场面上那些请罪的言语都不敢说一个字。
何仲忽赶紧打圆场,一脸无奈道:瞧你这话说的,都摆出这副吃人的架子了,谁还敢跟你掏心掏肺说实话。
燕文鸾没有说话。
何仲忽叹了口气,对霞光城三位将领笑了笑,和颜悦色说道:都起来吧,大将军说了多少次了,男儿膝盖不是用来给人下跪的。
你们三人中有两个可都是去过清凉山面对面见过大将军的,哪次不是让你抱拳行礼就行了?燕文鸾突然说道:虎扑营去掉营名。
此言一出,就算是何仲忽都脸色剧变,更别提还跪着的谢澄舒三人了。
北凉老字营要是打了败仗,甚至是打了胜仗但是战果大小输给其它老字营,那都跟挨了刀子一样难受,至于去掉营名?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在北凉,一个老字营就算把人马都战死,死得一个不剩,仍然可以保留营名,事实上所有老字营最喜欢相互攀比,历年战事累加,先是比拼谁杀敌最多,比拼谁战力更胜一筹,到最后,连满营死绝的次数都能拿出来比,而且在最后这一项比试中胜出的,很能让人心服口服。
像那跟莲子营、鹧鸪营和大马营同为最老资历战营的先登营,就凭借此事夺魁,这么多年一向以第一老字营自称,就算是个小卒子,路上见着别营的都尉甚至是校尉那可都是鼻孔朝天的,因此导致北凉边军中有个外人无法理解的古怪现象,经常会有这辈子的校尉,下辈子的将军,意思是说那些老字营的一把手宁愿一辈子当个校尉,也不乐意去当什么官位品秩更高的将军,要当将军就放在下辈子好了。
虎扑营去名,这就意味着世上再无虎扑营了,等于营中所有战死的和因伤才退出的前辈们,所有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尤其是那些战死在他乡的老字营先烈,在北凉边军眼中就会成为生生世世不得安息的孤魂野鬼。
燕文鸾歪头轻轻吐了口唾沫在地上,依旧是不温不火的语气,什么狗屁玩意儿,比凉州那些骑军老字营,差了十条街。
老将军就这么径直离开霞光城。
皇甫枰脸色古怪,但是他暂时不能离开霞光城,只是默默将这位步军统帅送行到城外,然后赶回城头,果然没有谁离开,完全是纹丝不动,谢澄舒三人依旧低头跪着,一向好脾气也好说话的何仲忽脸色阴沉得可怕。
既是霞光城副将同时也是另外一支老字营统领的卢忠徽,这个身上疤痕比他儿子年岁还要多的中年武将,竟然在那里像个委屈的孩子在哽咽抽泣。
卢忠徽的挡骑营,正是燕文鸾一手打造的老字营,当年西蜀境内道路崎岖,不宜徐家铁骑驰骋,早在西垒壁之役中就大放光彩的挡骑营更是战功显赫,号称一步当一骑,连千骑开蜀的先锋大将褚禄山都不吝赞誉为何止是一步当一骑,千步犹可挡千骑,故有挡骑营的称号!燕文鸾说了个狗屁玩意儿,可不是说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风凉话,而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他北凉步军统帅自己的老脸上啊。
何仲忽双手扶在城墙上,背对众人,轻声道:卧弓城没了,他能不伤心?整个北凉,老燕不心疼葫芦口谁能更心疼?不但是葫芦口,所有幽州步军,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他就真愿意让咱们幽州军先死流州卒后死了?不可能的啊。
现在幽州边境上的万余流州士卒,还有凉州的,更包括流州本地的,以及那些在陵州扎根的,可都看着咱们葫芦口呢。
何仲忽深呼吸一口气,厉声道:传令给鸾鹤城,虎扑营去营名!校尉荀淑在内一干都尉标长伍长,准许他们全部以待罪之身参加守城战!他们要是觉得这次哗炸营变都不够解气了,行,有本事就去宰了鸾鹤主将杨骠!大不了到时候我何仲忽亲自带兵去平叛!谢澄舒咬紧牙关,说道:末将恳求大将军准许虎扑营将士戴罪立功,给他们一个重新拿回老字营营名的机会!何仲忽猛然转身,一脚把这名霞光城主将踹得倒飞出去,在这种关键时刻,鸾鹤城闹这么大,你以为就只有燕文鸾大动肝火?你们以为那封六百里加急上头就只说了让咱们燕大将军不要亲身涉险?都护府褚禄山,我们的都护大人已经明说了,‘如果幽州将士不服管束,凉州战事虽紧,却也抽得出几名得力骁将代为守城’,你听听,褚禄山都想要让你那位亲家滚出鸾鹤城了!我何仲忽答应了有个屁用?!步军大统领已经走了,副帅何仲忽虽然没有立即离开霞光城,但也气得脸色铁青快步走下城头。
跟在何仲忽身后的皇甫枰问道:会不会过犹不及?何仲忽大手一挥,重重撂下一句,咱们幽州军没那么娇气!皇甫枰继续问道:那么那些当时在鸾鹤城跟着虎扑营起哄,借机想要出城的两百多普通士卒,如何处置?何仲忽冷声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当然是按军法处置,斩立决!皇甫枰望着那个背影仍是追问道:何将军,我问的是他们的幽州家属,如何处置?何仲忽脚步一顿。
长久的沉默。
皇甫枰轻声道:两百多人,本将会以全部战死而论,若是日后清凉山和都护府问起,由我负责。
何仲忽转过身,皇甫枰,你图什么?皇甫枰笑而不言。
何仲忽眯起眼,缓缓道:皇甫枰,说实话我可是很不喜欢你这个幽州将军,就算你这次卖了这个人情,我还是讨厌得很。
你这种聪明人,见多了。
皇甫枰坦然微笑道:我要是真聪明,难道不该是只做事不说话吗?何仲忽笑了笑,转身离去,轻轻感慨道:要是大将军还在世,就算没来霞光城,也该在都护府那边露面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别说人了,咱们北凉王的影子都见不着。
皇甫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半日后,鸾鹤城内,一座校武场上,大门紧闭。
只剩下清一色的一营将士。
两千七百二十六人。
都到了。
老字营最重老规矩,往往是创建营号时多少人,那么以后就应该是多少人,除了极少数建营时人马实在太少的老字营,绝大多数都是这么个雷打不动的人数。
北凉军中,除了大将军徐骁的徐字大旗,就只有一种兵马可以竖起徐字旗以外的旗帜,当年官至北凉都护的陈芝豹立不起陈字旗,如今的骑军大统领袁左宗也竖不起袁字旗,但是莲子营可以,大马营可以,鹧鸪营,以及今天早上还可以有虎扑两字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这支老营,也可以。
但是从现在起,他们跟北凉普通边军一样,不可以。
霞光城副将和挡骑营校尉卢忠徽舒,亲自带了一条军令和一句话给鸾鹤城和虎扑营。
他以副将身份将军令带给鸾鹤城主将杨骠,军令是虎扑营去名。
他再以挡骑营校尉的身份来到虎扑营营地,没有入营,在门口对那个满脸泪水的荀淑说了一句话,先请你们全营战死,等见着了底下的前辈们,再去跪着吧。
校武场上。
荀淑面无表情站在最前方,身边是旧虎扑营二十三名都尉和四十七名副尉,其中不少人还在那里抬起手臂遮住脸庞。
荀淑沉声道:是我荀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所有在虎扑营战死的前辈!荀淑用拳头一擂胸口,我不理解燕大将军的军令,第一条不懂,第二条更不服气!打心底不服气!荀淑狠狠揉了一把脸,惨然笑道,可是不服气没用啊。
难道我们虎扑营还真去兵变,真像何大将军说的那样在鸾鹤城叛乱?荀淑望着那些脸孔,沉声道:你们有没有这个念头,老子管不着,但谁真敢这么做,我第一个砍死他!有的,出来跟我单挑?先做了校尉再说!荀淑突然哈哈笑道:就你们这群兔崽子,老子一只手就能撂倒一群!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喊道:校尉,我要是明儿多杀几个北莽蛮子,能不能让燕大将军把虎扑营称号还给咱们?荀淑没有欺骗这些兄弟,摇了摇头。
荀淑突然对校武场外吼道:杨骠,带着你的人马赶紧滚蛋,老子是幽州虎扑营的老卒,不是叛军!到了明天,如果我和兄弟杀的人没有你们七千人多,我荀淑下辈子投胎做你儿子!听着校武场内的滔天骂声,鸾鹤城主将杨骠摸了摸耳朵,对身边两位副将苦笑道:可以放心了,咱们走吧。
不过离开前,杨骠扯开嗓子大声回了一句,姓荀的,记住啊!要是以后几天杀人没我们多,记得给杨骠当乖儿子!他娘的,校武场都传出整齐一致的拔刀声响了,杨骠赶紧带人一溜烟离开。
此时,洪敬岩的柔然铁骑一如之前,即将先行到达幽州城外,却注定不参与攻城。
这当然也意味着武备更胜卧弓城的鸾鹤城,马上就要迎来一场死战。
――――整整屯兵五十万的北莽中线,在那顶帅帐中,一个胖子绕着北凉沙盘绕着走了一圈又一圈。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位南院大王到底在自言自语个什么。
董胖子走到了沙盘上西域附近,停了一下,绕到蓟州那边,又停了一下。
在看到北凉西蜀之间的地带,也停了一下。
他最后走到桌子中央,双手扶住桌面,轻声道:葫芦口卧弓城一日被破,现在整个中原肯定都在骂你们北凉是坨狗屎,骂你们徐家铁骑是吹出来的雄甲天下……董卓习惯性上下牙齿敲了敲,我知道你肯定没有躲在清凉山,你有三个选择,打通了流州以西,去跟西域烂陀山上那些和尚打交道,或者去西蜀边境,低声下气跟陈芝豹约来一场面对面的交易,替北凉做笔割肉的买卖,再要么就是去蓟北的横水银鹞,帮幽州收拾离阳新君送给你的烂摊子。
这个胖子自顾自压低声音在那儿叨叨不休,去西蜀,我可管不着,去蓟州的话,那两万因为卫敬塘没讨着半点便宜的末流骑军,肯定不够看嘛……万一是去了西域,就真让人头疼了,难道我还能专门为你安排一位持节令或者是大将军,亲自带着几万大军在那边守株待兔?我乐意,别人也不乐意啊……董卓又开始绕着桌子转悠。
要不然抛一枚铜钱,猜有字没字?这哪行啊,军国大事岂能儿戏!就是就是,董卓啊,你今儿可是南院大王了,做事情,得慎重呐。
嗯!有道理!咦?你们还傻愣着干啥,赶紧的,给老子拿枚铜钱过来!――――当离阳王朝西北第一雄镇虎头城在一千余座投石车的密集轰砸下,距离虎头城并不算遥远的北凉都护府上下,还是有条不紊地快速运转。
都护大人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跟人在一座囊括幽河蓟三州地形的沙盘前,抽空关心鸾鹤城马上就要全面展开的战况。
如果说对于鸾鹤城的风吹草动,幽州军还不当一回事,只当作地方武将不顾全局的意气用事,但是有资格站在都护府大堂的家伙,都清楚褚都护是起了浓重杀心的,如果不是还没有离开此地的徐渭熊说了一句,褚禄山真的已经懒得管燕文鸾会不会颜面扫地,都已经派人前往鸾鹤城交接边防了。
为此身在凉州防线的步军副帅顾大祖就已经跟褚禄山红过脸了,周康在内许多大将也迫不得已当过了和事老。
褚禄山站在沙盘前,双手十指交叉在腹前,轻轻拍打手背。
不仅仅是军事才华厚薄的关系,所站位置不同,也会影响沙场将领的思考方式。
将才和帅才,一字之差,看似咫尺之遥,但实则云泥之别。
徐渭熊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盖了一条厚重毯子,袁左宗在场,齐当国也在。
很有意思,虽然各不同姓,但都是一家人。
徐渭熊望着沙盘轻声道:按照卧弓城的双方战损来看,就算杨元赞的攻城方式很‘中原’,葫芦口一样还是能以四万多人,拼掉十五六万甚至更多北莽大军。
毕竟这葫芦口是越打越难的,只不过双方顶层武将都心知肚明,霞光城会是一个转折点。
打下霞光后,一旦幽州门户大开,北莽就具备更多的战术选择,是骑战是步战,是围点打援,还是专门针对幽州有限骑军,或是干脆舍弃幽州城池,一门心思策应他们的中线主力大军,都可以。
齐当国低声道:要是北莽一开始就咬钩,全力攻打流州就好了,他们的粮草补给线就会出现很多漏洞。
徐渭熊摇头道:真要打流州,那就不是补给线的问题了。
董卓和那位太平令有足够本事把他们的补给线变成鱼饵,反过来引诱我们上钩。
袁左宗点头道:百万大军全线压境,可以说北莽半座南朝都在为前线补给顺畅而在割肉,事实上不光是南朝故塞龙腰两个边州大出血,出动了不下百万头牛羊,橘子河西两州也早就开始动了。
随着北院大王拓拔菩萨解决了后院风波,开始带兵南下流州,北莽已经等于用举国之力来打这一场恶仗,我们就算有心奇袭,也已经不可以称为‘袭’了。
视线一直在沙盘上胡乱逛荡的褚禄山,突然盯着葫芦口某地不动,自言自语道:要不然?齐当国是根本听不懂。
袁左宗是在沉思,快速权衡利弊。
只有徐渭熊直截了当否决道:不行,太冒险了。
这跟我们北凉最初的策略是严重相悖的!一头雾水的齐当国转过头望向同为大将军义子的袁左宗,后者轻笑道:葫芦口真正的存在意义,除了表面上的损耗北莽兵力,还有更深层次的特殊含义,葫芦口得天独厚的地域纵深,不光是带给幽州的,也是带给整个北凉的。
当时义父和李先生做了最坏打算,设想凉州被破,那么有三条退路,一条是率军退入西蜀,坐蜀地而靠南诏,这是上策,现在……第二条是经如今的流州进入西域,但这是下策,在西域我们毕竟没有稳固的根基。
第三条中策的退路,就是死守幽州西和北边的葫芦口,有必要的话,把河州蓟州都握在手里,不管那离阳朝廷的感受,我们北凉强行再度把横向战线拉出一条来!这条策略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把葫芦口当成中原的襄樊城。
袁左宗指着葫芦口,缓缓道:都护大人是想在葫芦口来一场出其不意的大战,让我或者是周将军领精锐骑军冒险奔赴葫芦口,先把杨元赞的西线大军一口吃掉。
如此一来,本就兵力不足的凉州和流州就会愈发势如累卵。
但是如果能够侥幸成功,风险大,好处当然也很大……徐渭熊沉声道:世上没有侥幸一说!我们赌不起,北凉也没有到非赌不可的地步!齐当国偷偷露出个你好自为之的表情,袁左宗淡然一笑。
褚禄山想了想,说道:我们北凉最坏的打算,说到底就是拼光了老底子,也要北莽交出六十万以上的兵力,这不难。
恐怕换成别人来说这种话,哪怕是北凉骑军副帅周康,都要惹人腹诽一句这牛皮不怕吹破天啊,可是褚禄山来说,还真就能让人愿意真心相信。
始终十指交叉的褚禄山微微弯曲了其中一根手指,点了点蓟北方向,卫敬塘总算良心发现,没丢弃横水城,正因为横水城还在,才能让郁鸾刀没有沦落到拿那一万幽州骑,去攻打那座差一点点就被蓟州双手奉送给北莽两万人的银鹞城。
现在局势其实还算好了,顾剑棠好歹没明着跟北莽最西边的边军嚷嚷‘哥们,你们赶快去打幽州吧,别总跟我大眼瞪小眼成天含情脉脉了,你们走了,我顾剑棠保管啥都没看见’。
还有,离阳那位赵家天子还没有让户部下令准许北凉百姓更换户籍,没有让河州等地像个花魁似的开门接客,不收咱们北凉的银子,还倒贴……袁左宗轻轻咳嗽一声。
也意识到在徐渭熊面前说这个不太妥当,褚禄山嘿嘿一笑,天不怕地不怕的都护大人也是赶紧转移话题,我是不怎么会下棋,嗯,要是跟义父下一百盘,那还是能下赢一百盘的。
齐当国捏了捏下巴,会心一笑。
玩笑过后,褚禄山继续说道:卫敬塘和横秋城是变数,咱们跟北莽都一样是措手不及,就看谁能抓住机会了。
何况王爷也去了那里……徐渭熊这一次竟是当场勃然大怒,直呼其名怒斥道:褚禄山!你吃了熊心豹子胆?!齐当国被吓了一跳,更加如坠云雾。
袁左宗轻声道:太冒险了,就算王爷带着郁鸾刀的骑军,大破那两万长途跋涉又无依托的北莽轻骑,也许原先也就止步于此,最多向西而去,打几场小型战役,可一旦我们额外出兵,就等于是逼着王爷和那一万幽州骑军要在葫芦口外打一场大仗了。
而此时洪敬岩的柔然铁骑一直没有动,幽州大军隔着犬牙交错的半座葫芦口,就算我们的骑军跟王爷汇合,还是太冒险了,这个风险比起我率军奔赴葫芦口吃掉杨元赞,还来得铤而走险,不行!褚禄山松开交错十指,抬起手臂用两根食指揉着眉梢,死死看着葫芦口,你们以为这是我逼着王爷吗?不是的,是王爷在逼我们!褚禄山拿起一根竹竿,狠狠戳在沙盘上的葫芦口外,面容狰狞道:王爷是想要告诉幽州,告诉整个北凉,大战之时,他北凉王,他徐凤年就在这里!徐渭熊似乎想要站起身,挣扎了一下,安静坐定,闭上眼睛,咬紧嘴唇沉默不语。
袁左宗开心笑了,细细眯起那双丹凤眼眸,浑身散发出异样的风采,这是他成为北凉骑军统帅后第一次如此不掩饰沉寂已久的锋芒,那就这么办!徐渭熊睁眼后,神情平静,视线极其尖锐地望向北凉都护,虎头城能坚守四十天?徐渭熊看着三人,沉声道:如果做不到,一兵一卒都别想离开凉州边线!褚禄山冷哼道:最少!不等徐渭熊望向自己,白熊袁左宗只留给她一个已经远去的背影。
跨过门槛后,一向极其注重仪表的袁左宗破天荒伸了个大懒腰,摇了摇脖子。
做完这一切,袁左宗快步走出北凉都护府。
当天,一支万人骑军,悄然离开驻地。
北凉三十万铁骑,雄甲天下。
而这支骑军,雄甲北凉军。
大雪龙骑!――――一支长途奔袭的六千骑军,悍然出现在了葫芦口外。
为首一骑,披甲提枪,腰佩凉刀。
------------第一百六十章 天下不平事,总有拔刀郎在徐凤年跟横水城守将卫敬塘见面前,郁鸾刀的幽州骑军当时已经跟那两万莽骑有过一场交锋,后者是临时从顾剑棠东线那边抽调出来的轻骑,本意是想打出一场快若疾雷的奔袭战,一口气将孤悬塞外相互依托的横水银鹞两座空城吃掉,便可以顺势将幽州万骑压缩在蓟北一带,届时幽州骑军粮草不济,这支孤军深入的北凉左翼奇兵自然就会老老实实无功而返,但是因为卫敬塘和横水城的存在,迫使惊疑不定的北莽骑军不敢冒失南下,等到他们斥候探知地理位置更西边的银鹞不同于衡水,已经如约撤军,两位原本暴跳如雷的北莽万夫长静下心一商量,觉得大不了舍弃衡水占据银鹞,照样可以对幽州骑军造成一定程度的震慑,只是战场上机会稍纵即逝,在他们在横水城以北驻足不前一天后,等到他们精疲力竭的两万大军扑向银鹞,在距离那座边城百余里处,大军腰部遭到了五千幽州骑军在侧面发起的突袭,两名万夫长和幽州骑军主将郁鸾刀都心知肚明,两支骑军都很疲惫,关键就看谁的紧绷着的那根弦先绷断。
郁部骑军先前在明确无误得知银鹞弃守后,副将就提议迅速返程,郁鸾刀的执拗这个时候得到淋漓尽致的展露,执意要以不惜祸害战马体力和大量骑卒掉队的巨大代价,也要赶在北莽获得两座边城前狠狠打上一仗,两名性格持重的副将都不赞同,但是北凉将士绝对恪守军令的本能,让两位将军没有办法违抗主将郁鸾刀的大胆行事,最终郁部幽骑在三日疾驰五百里的强行军途中,逐渐分割成了三股骑军,马匹脚力更优骑卒战力也最强的郁鸾刀亲率先锋五千骑,也终于及时赶到了战场,如同一枚锋锐箭矢毫无征兆地直插北莽大军肋下,完成了战于蓟北城池之外的战略意图。
幽州骑军的突兀横插,一下子就将措手不及的北莽骑军给狠狠凿穿阵型,之后两次气势如虹的冲锋,更是让莽骑前后断裂,失去联系。
气急败坏的两名万夫长能够被派来蓟州,肯定是北莽最东线边境上能征善战的骁勇将领,虽然战况不利,但绝对没有就此束手待毙,要知道有相当数量骑军参与的厮杀,战死几千人其实并不少,可一旦战事被某一方打成一场追杀战,死个上万人那都是少的。
所以两名各领前后万余骑的万夫长同时决定将这五千幽骑包饺子,虽然注定胜也胜得结局惨烈,但比起被这支幽州偏师打出一个类似五千骑斩首万余人的战果,肯定要好上太多。
但是幽州五千骑爆发出来的穿透力和杀伤力,让北莽骑军所有千夫长都感到胆战心惊,三次互撞,虽然说都是幽州骑军借助突袭在正面冲锋中占据人数优势,但是足足北莽两千余骑当场阵亡,还是让北莽骑军咋舌,离阳两辽边线上几支久经沙场打老了仗的精锐骑军,撑死了也就是这种本事。
郁鸾刀没有率领五千骑酣战到底,顺利展开数次冲锋后就开始有意无意把战场牵扯到更西的位置,两名万夫长各自掂量了一下己方骑军的体力,前后被撕裂出空隙的两支大军于是出现了一种细微的战术偏差,北莽后方骑军想要让骑卒换马再战,更靠近银鹞的那支骑军则直接就衔尾追杀过去,这种偏差其实按照最先战场上双方投入的兵力差距,北莽骑军别说致命,其实都不算什么失误,伤亡惨重的北莽前方骑军仍有八千多骑,他们的果断追杀不但可以咬住幽州骑军,还可以顺势与后方骑军合拢弥补上那条缝隙,形成那条骑军锋线上的绝对兵力优势。
只是幽州军第二支三千余人骑军的到达战场,打乱了莽骑所有布局,幽州所有骑军都是轻骑,但是这一支骑军明显是以牺牲时间换取了装备上的相对突出,与蓟北边线持平追击郁鸾刀所率骑军的北莽八千多骑,一下子这又就被这支幽州骑军将腰部捣烂,如烈马撞入麦田,瞬间收割掉一千余莽骑的性命,加上郁鸾刀主力骑军恰到好处的同时展开冲锋,士气高涨的七千余幽骑对上伤痕累累且如惊弓之鸟的七千莽骑,后者怎么打?后方万余莽骑倒也凶悍,迅速掉转马头,想要以牙还牙给幽州骑军来一场拦腰斩断。
可就在此时,战场两翼又出现了两支生力军,数目不大,但是对北莽骑军士气军心的打击,那绝对是无法估量的,一支是树起一杆徐字大旗的两千幽骑,一杆是离阳横水城的旗帜,人数更少,仅是横水城卫敬塘的六百骑军。
可那名在战场后方北莽万夫长已经惊惧得无以复加,自然而然打起了退堂鼓,说好了老子带兵来蓟州是不废一兵一卒就有大功劳到手的,现在倒好,两座城池的城墙都没摸到一下,就给人打得这么惨,不是不能救那几千骑,只是救下以后,那老子也就可以回去当个屁大的千夫长了。
于是还在战场上拼死厮杀突围的万夫长回离律就透心凉了,那个昨天还跟自己在帐内把酒言欢的万夫长就那么跑了!好在终于被回离律和六百亲骑向北冲杀撕扯出一个口子,之后不断有莽骑尾随北窜。
有意为之的郁鸾刀根本就没有去看回离律和他身后不到三千莽骑,而是举目远眺,死死盯住了开始缓缓撤退的另外一名北莽万夫长郎寺恩,他是故意让出那个口子的,要是郎寺恩和那一万骑打定主意死战到底,恐怕郁鸾刀的这支幽州骑军就只能剩下个两三千骑,这不是郁鸾刀畏惧死战,否则他也不会赶来银鹞横水以北打这场仗,而是拿幽州骑军跟本该属于顾剑棠收拾的两万人死磕到底,这对北凉根本没有意义。
不过拿一命换两三条是没意义,但不等于拿一命换十命没意义,所以郁鸾刀就是故意让回离律带着混乱不堪不成阵型的三千残骑,去祸害破坏郎寺恩的万余骑。
郁鸾刀这位被誉为继曹长卿之后又一位西楚得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孤身赶赴王朝西北,进入北凉后深刻理解了何谓边关铁骑,对北莽骑军也有足够全面的了解,他知道要将北莽精锐打出兵败如山倒然后己方肆意追杀的效果,很难,但如果来一手祸水北引,就有机会!甚至都不用郁鸾刀做出太过具体的兵力调配,当他和身边八百骑率先追逐回离律的三千骑,很快就有暂时无人可杀的两千多骑马上跟上,加上横水城六百骑和最后进入战场左翼的两千幽州骑,同时开始向北冲锋。
在回离律带着残部向北疯狂逃窜后,看着那些不管不顾朝着己方冲撞而来的王八蛋,脸色铁青的郎寺恩当时就恨不得把他们全宰了,只是看着那些掏出轻弩后悠哉游哉往回离律骑军背后射去的幽州骑军,或者是一个加速后,战刀都已不用刻意出力,只需要借着战马前冲的惯性,提起刀,刀锋就能在北莽骑兵的脖子上拉出一条大口子,很轻松很省力,但绝对足够杀人。
郎寺恩就嘶吼着下令部下加速撤退。
北莽两万骑军本就是仓促赶到蓟北战场,虽然跟幽州骑军同样是一人双骑,但是郎寺恩再清楚被骑军追杀的后果,此时也只能恨不得战马有八条腿。
当回离律和亲卫骑卒跟上郎寺恩大军尾部的时候,三千余侥幸突围的残部已经被无声无息宰掉了两千多,在接下来长达三个时辰的漫长追杀和逃亡中,郎寺恩也有两千多骑军被不知疲倦的幽州骑军杀死,猫抓老鼠一般,北莽骑军无时不刻都在死人,无时不刻都有小股骑卒脱离大军四散溃逃。
最后是在入夜前,那名面如冠玉的幽骑主将终于在亲手斩杀掉回离律后,停止了追击。
横水城六百骑就跟着幽州骑军一路收取战功,他们在离阳边关以守城为主,虽然没有参加过今日这种双方骑军多达三万人的战争,但是小规模的游骑接触战,这些年没有断过,隔三岔五就有发生,堪称蓟州一流精锐的横水城骑军斥候没有如何落下风,但是哪里敢想象杀北莽蛮子就跟六七月间割取麦子一样简单?作为蓟州老卒,跟北凉一样是边陲重地,蓟北将士自有其多年沙场磨砺而出的那股傲气,所以当前些年听见顾剑棠嫡系将领出身的蔡楠,带着整整六万大军出现在北凉边境上,竟然在遇到只带了一万骑军南下的老凉王后,无一人敢言战!据说那蔡楠甚至膝盖发软地头一个就跪下了,搞得带了六万兵马是跑去给那徐骁检阅似的,这场闹剧在蓟州和京城私底下都广为流传,只是让外人想不通的是,得了六万跪将军绰号的蔡楠既没有被朝廷兵部斥责,甚至总领北地军政的大柱国顾剑棠好像也没有觉得有何不满,蔡楠的官帽子依旧戴得纹丝不动。
这一战过后,蓟北横水城总算是明白了,徐家三十万边军统称徐家三十万铁骑,真正的骑军大概在十二三万左右,主力皆在凉州以北,其中步军为主的幽州不足两万骑兵,然后随随便便让一个原本籍籍无名的北凉新人郁鸾刀拉出来一万骑,又以己方不足三千的伤亡,随随便便做掉了一万两千多北莽骑军!横水城六百骑的主将在返程途中,实在忍不住好奇,跑去跟那位满身鲜血的年轻郁将军套近乎,小心翼翼问了个问题,询问北凉边境骑军是不是都跟他郁鸾刀的幽州万骑,一样的锋芒无比。
郁鸾刀先是摇头。
那名横水城骑军头目如释重负,然后郁鸾刀笑着说凉州骑军比幽州骑军要强很多。
那位自认麾下六百骑个个都算精锐的蓟州老骑当时就崩溃了。
最后郁鸾刀又说他们北凉边军中有个说法,算上北莽北凉和离阳的两辽,整个天下也许能有一百多万的骑军,但是天底下的骑军归根结底只分为三种。
北凉铁骑是一种,天下其它骑军是第二种。
那横水骑军头目就彻底纳闷了,还有一种?郁鸾刀当时笑眯眯说道:就是吓得蔡楠六万大军都跪下的那支骑军,人数不多,就一万。
那蓟北老骑吞了吞口水,没敢搭话。
当时郁鸾刀轻声感慨道:你们蓟州不懂,离阳也不懂,因为赵家祖上烧了高香啊。
横水城骑军头目更不敢说话了。
衡水六百骑四周,是那些不论沙场厮杀还是大胜而归都保持沉默的幽州骑军。
――――在戴着生根面皮的徐凤年秘密见过卫敬塘后,在横水城外守候的郁鸾刀亲自陪同徐凤年返回银鹞,此时幽骑都已正大光明地入城,接管银鹞军政一切事务。
沙场果然是最好的磨刀石,早先仅是因为相貌太过俊俏而惹眼的郁鸾刀,如今还是英俊非凡,但是身上已经有一种铁血冷厉的气质,浑然天成。
徐凤年轻声道:幽州葫芦口那边不容乐观,以一万对两万,杀敌一万二,伤亡不过三千,你这场实打实的大捷算是一场及时雨啊,你这个‘同’将军头衔也可以摘掉那个字了。
以后幽州不会有人质疑你的带兵能力。
这场两军奔袭的接触战,说不定还可以被后世兵家视为经典战役。
郁鸾刀平静道:但是这种无关大局的胜利……徐凤年摇头道:虽然离阳朝廷那边会视而不见,甚至会刻意压制一切蓟北战况,但是对我们北凉是个好消息,幽州守军也需要这样的胜利。
郁鸾刀眉头皱起,战马粮草都不缺,可是一万骑中能够马上奔袭葫芦口的兵力,这场仗打下来,也就只有六千,不过可以一骑三马。
但是现在问题在于,北莽不但已经知道我们的意图,而且都能够做出应对,怕就怕顾剑棠那边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者卫敬塘应该很快就要丢官,总掌蓟州大权的袁庭山,甚至完全可以让雁堡李家的那六七千私兵来接防横水银鹞,到时候卫敬塘就连死守横水城都难了,朝廷和蓟州这个机会都不会给他的……一直耐心听郁鸾刀讲述的徐凤年突然侧头,看着这名幽州军中资历最浅的年轻将领,笑着不说话。
嘴唇干涩渗出血丝的郁鸾刀转过头,以为有什么不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徐凤年收回视线,微笑道:郁鸾刀,幽州需要你这样既能打硬仗胜仗又懂庙堂规矩的将领。
郁鸾刀犹豫了一下,很认真说道:很高兴能够在蓟北看到王爷。
徐凤年点了点头,说道:蓟州本来就不是我们北凉的地盘,是死是活让离阳折腾去。
可惜卫敬塘是不会答应跟我们回幽州的,否则我都想把他绑去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稍作休整,养足精神,去葫芦口!郁鸾刀嗯了一声,沉声道:当时战事结束,末将就已经将四百名斥候游骑都撒出去,一方面是防止那些零散逃窜的北莽骑军生出是非,另一方面是争取最大程度盯着顾剑棠的东线。
从这两天得到的消息来看,郎寺恩残部已经没有再战的决心,只顾着逃回大本营怎么跟北莽东线大将解释这场大溃败。
就算北莽胆敢再度抽兵投入蓟北,给他们的战马多出两条腿,这帮蛮子也赶不上我们的脚步。
郁鸾刀很快补充了一句,不过北莽最东线那边还是有几个名将的,北莽皇帝一年四季都要巡游,王帐按时节称为春夏秋冬四‘捺钵’,北莽四个年轻人获此殊荣,拓拔菩萨的大儿子是四人中的春捺钵,刚刚成为南朝幕前军机郎的领袖,种神通的儿子是夏捺钵,此次是幽州先锋大将。
北莽最东线上则有秋冬两捺钵,都不是回离律和郎寺恩可以媲美的出色将领。
如果是这两人中的一个带着精锐骑军赶来,会相对棘手一些。
说到这里,一直给人温文尔雅儒将感觉的郁鸾刀也忍不住骂道:顾剑棠的东线大军都只会吃屎吗?!徐凤年忍俊不禁道:行了,离阳从来都是这副德行,锦上添花都别指望,咱们啊,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按照他们会落井下石来做打算。
暮色中,郁鸾刀一脸愤懑阴沉点了点头。
当天深夜,始终没有泄露身份的徐凤年在收到海东青飞速传递来的一份谍报后,让糜奉节找到还未卸甲休息的郁鸾刀,告诉他卧弓城被北莽先锋大军一日攻破。
郁鸾刀脚步匆匆来到徐凤年临时居住的原银鹞将军府一座偏院,徐凤年坐在石凳上,等到郁鸾刀走近后,抬头说道:明早出发,带上那六千骑。
其余一千多受伤较重的骑卒先暂时留在银鹞,之后不管是北莽后续骑军来袭,还是那个袁庭山下绊子,直接离开银鹞,返回幽州!郁鸾刀点头道:末将这就去下令。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句话,我陪你们一起去葫芦口外。
郁鸾刀猛然转身,神情复杂至极,有震撼,有忧虑,但更多是惊喜!徐凤年挥了挥手。
糜奉节等到郁鸾刀离开院子,忧心忡忡道:王爷,这么做真的合适吗?徐凤年没有说话,开始闭目养神,一直枯坐到天亮。
拂晓时分,徐凤年睁开眼,不知为何脸色极其沉重的郁鸾刀按时来到院中,言辞间有请罪的意思,说大军启程可能要耽搁一个时辰。
徐凤年问他何事,郁鸾刀欲言又止,就是不说。
徐凤年皱着眉头凝视着这个在蓟北一役中光彩四射的年轻将领,不管是大军疾驰数百里的贪功冒进,还是强行军中的有条不紊,不论是到战场的突入时机和角度,还是之后的拉扯战线和放纵敌骑逃离战场,以及到最后扩大战果的咬尾追杀,郁家得意都证明了哪怕在名将荟萃的北凉,一样有他郁鸾刀一席之地!郁鸾刀死活不愿说出原因,那火冒三丈的徐凤年就要跟着郁鸾刀去亲眼看一看了。
徐凤年余地龙糜奉节樊小钗四骑,跟在郁鸾刀和两名副将在内的二十骑身后,由一骑幽州斥候带头,出城向东北方位策马狂奔了半个时辰。
沿途都是硝烟四起一片狼藉的堡寨村落,虽然这一线不在北莽两万大军的行进路线上,但是大战后回离律和郎寺恩溃散残部有接近千余人,这些散兵游勇哪怕对上四五十幽骑都会望风而逃,但是横水以北的那些沿河小村庄就遭了灾,横水六百骑这几日不断外出追剿,但是一股股二三十的莽骑在初期的惊慌后,不断汇合,其中就有一支人数达到两百的北莽骑军,跟横水骑军有过一场硬碰硬的遭遇战,双方都损失惨重。
而且在塞外大漠,别说几百骑几十骑,就是千骑万骑,只要一旦远离城池关隘,那就真是大海捞针了。
郁鸾刀的四百骑精锐斥候跟北莽骑军在野外相遇后,并不主动出击,只负责刺探军情,而莽骑敢跟横水骑兵开战,但是看到那些佩凉刀负轻弩的幽州骑军后,就算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也是主动退让远远逃散,大体上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过若是幽州斥候遇上小股莽骑,顺手赚些战功,郁鸾刀和军中副将校尉都对此没有异议,多杀几个北莽蛮子还需要理由?但是郁鸾刀今天之所以如此沉默,是因为一伍的五人斥候,除了先前侦探到的谍报,只有一骑返回银鹞城带了个最新消息,这个消息甚至都称不上有半点分量的军情。
那名斥候说他们在城外一个村子遇上了六十骑北莽蛮子,按照北凉斥候条例,以一伍对一标,己方只需要传回消息就可以,因为数目悬殊,不会担负那不战而退之罪。
何况这伍刚从更北返程的幽州斥候,本就不该与北莽那些骑军作战,而是需要马上回到城中,将收集到的军情递交给骑军大营。
郁鸾刀除了那名伍长擅自主张违抗条例而生气,心底更多是一种无奈,在最重军律的北凉,那四骑斥候极有可能连先前挣得的那点战功都保不住,郁鸾刀更不知道如何去跟就在幽州骑军中的北凉王去汇报。
凉幽边军中,战阵退缩、谎报军情和杀良冒功是三大板上钉钉的死罪,但各类违抗条例,也是紧随其后的死罪。
幽骑副将石玉庐瞥了眼队伍后头那古怪四骑,对郁鸾刀轻声说道:四名斥候肯定已经战死了,事后如何上报?郁鸾刀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痛苦神色,据实上报。
作为幽骑四百斥候首领的范奋若是在蓟北战役之前,听到这种冷血的混账话,早就对主将郁鸾刀破口大骂了,但是一场仗打下来,幽州骑军上下都对郁鸾刀敬佩至极。
范奋小声道:郁将军,就不能通融通融?大不了咱们不计他们先前的那份战功,只上报一个‘路遇大队莽骑,四人战死南归途中’?郁鸾刀默不作声。
骑队疾奔入那座临河的村子,随处可见村民的尸体,本该有四五十户人家的村落早已鸡犬不留,唯有村外几株枝干弯曲的杨柳,正在这个本该万物生长的初春时分,吐露着那几抹绿色。
在庄子北方一座村舍前的晒麦场上,他们看到了一家老幼五口人惨死的尸体,两名老人被北莽战刀砍死在门口,那名本该去田间播种春麦的庄稼中年汉子,死后还攥紧着锄头,他儿子的头颅就在他眼前,那具幼小的无头尸体离着他娘亲更近些,妇人被剥光了衣服,给北莽骑军糟蹋后,四肢被砍断。
那名年轻的斥候抽泣道:伍长看不过去,说让我把军情带回银鹞城,然后就说他战死在更北的地方了,让我别管他们三人死活。
我不肯走,伍长就狠狠踹了我一脚,说五个人都死在这里,军情咋办?!晒麦场上,四名幽州斥候,凉刀轻弩都被收走,甲胄都被卸走,就只有四具尸体了。
一人死在泥屋墙下,那条持刀的手臂被北莽骑兵剁下后,故意放在他头上。
两人死在晒麦场上,那名伍长尸体被绑在一条长凳上,当成了箭靶子,全身上下都是被弓箭射出的血水窟窿。
郁鸾刀和石玉庐范奋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比这更残酷的场景,在他们北凉以北,哪年没有不死不休直到一方彻底死绝的战争?他们又有谁没有为一位又一位的北凉袍泽收尸过?但是,这里不是北凉,是蓟州啊!能够清清楚楚喊出四人名字的老斥候范奋,红着眼睛轻声道:不值,你们死得不值啊……然后范奋看到那名披厚裘的年轻公子哥走向伍长的尸体,范奋大步向前,想要一把推开那不顺眼至极的年轻人,老子们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不见你,现在大战落幕了,你小子还穿了件场中战死四人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裘子,装什么好人?!老子管你是蓟北哪位豪门世家的后代?!范奋伸手的同时吼道:滚你的蛋!只要我们北凉没有死绝,收尸就轮不到你们外人!但是范奋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根本推不动那个年轻人。
那人背对众人蹲下身,缓缓解掉捆绑在那具尸体身上的冰凉绳索,脱掉身上那件裘子,裹住尸体。
范奋一怒之下就猛然拔出腰间凉刀,与此同时,连石玉庐都开始拔刀。
一名老人轻轻走到年轻人身旁,顿时一整座晒麦场都充斥着气势磅礴的凌烈剑气。
郁鸾刀沉声道:范奋,住手!不得放肆!范奋愕然,郁鸾刀的无故阻拦,更让这名二十年戎马生涯的汉子感到悲愤欲绝,就在他举刀前冲的那一刻,他看到那个年轻人在把裘子穿在尸体身上后,五指如钩抓住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剥下了一张脸皮。
只听这人自言自语说道:对,你们死得不值,死在这蓟州,死在了异乡。
离阳都保护不了的百姓,你们幽州骑军为什么明知是死还是要管?明知道是违抗了北凉斥候条令,还是要管?那人轻轻帮死不瞑目的斥候伍长合上眼睛,惨笑道:要是在三年前,我也不懂。
那时候我以为江湖上的大侠才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等我真的走入了江湖,等离阳北莽两座江湖都走过一趟,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连江湖好汉都不会像你们这么傻。
年轻人抬头望向一伍五名斥候中仅剩的活人,那个年轻幽州斥候,问道:你们叫什么?年轻斥候下意识脱口而出,范辽,胡宗汉,赵典,我只知道伍长姓卢,伍长从不给咱们看军牌。
范奋说道:卢成庆,从军十二年,凉州游弩手出身,本来早该当上标长的,这么多年来手头只要有一点点军功,都推给手下兄弟了……还有这小子,叫刘韬,也从来不是孬种。
世家子模样的年轻人不但搀扶着伍长尸体站起,而且还用那根绳索将尸体与他绑在一起,掠去马背,死人和活人同乘一马。
他说道:郁鸾刀,你们带着三具尸体先回银鹞城,领六千骑赶赴葫芦口,我最多半天后就能跟上你们大军,记得出城时多带一副甲胄。
斥候刘韬,你需要在这里等着,我帮你们拿回弩刀和铁甲,到时候得让你把伍长和那些东西一起带回去。
说话间,那老幼和年轻女子古怪三骑也纷纷上马。
郁鸾刀望着那个背着伍长尸体的他。
徐凤年轻声道:我给卢成庆送一程。
――――四骑疾驰远去。
那四骑杀气之盛,连幽骑副将石玉庐和斥候都尉范奋都一阵头皮发麻。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石玉庐,在背起一具尸体上马后忍不住开口问道:将军,这是?郁鸾刀怔怔出神。
他生于富饶的中原江南,游学时也走过许多地方,一年到头,有着名士清谈声,林间琴声声,青楼欢笑声,觥筹交错声。
但是只有北凉,死战无言,悲恸也无声。
郁鸾刀抽出那把名刀大鸾,指向南边,请你们瞪大眼睛,看一看我北凉!骑队快速离开村庄,范奋有些郁闷地轻声问道:郁将军,那家伙到底是谁,离阳王朝顶天大的大人物?郁鸾刀摇头道:北凉以外的,谁配?!郁鸾刀哈哈笑道:他啊,就叫徐凤年!石玉庐和范奋在内所有幽骑将领,神情一顿后,突然就觉得好像有风沙进了眼睛。
范奋突然猛然间掉转马头,喊道:郁将军,我赶紧给刘韬那小崽子说一声去,他说过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单枪匹马就做掉王仙芝的那个人!刘韬还总说这辈子是见不着他了!老子这回看这小子敢不敢相信!一名年轻都尉突然怯生生说道:郁将军,我也顶佩服他了!要不然让我留在村子里等半天,我保证跟得上大军,要是跟不上,我到时候自己把脑袋砍下来!郁鸾刀瞪眼道:你脑子进水了?接下来王爷要跟我们一起杀向葫芦口,你想怎么看王爷就怎么看,想看几眼就几眼!到时候你只要有本事跟在王爷屁股后头,我不拦着!年轻都尉一想也对,尴尬笑了笑。
――――不用半天,四人就在黄沙大漠上一路弃马长掠而至,追赶上了六千幽州骑军。
当六千骑看到为首那名年轻人后,同时抽出北凉刀,以示敬意。
四人翻身上马,徐凤年接过一名年轻都尉抛来的甲胄,披挂在身。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那三个字,连同郁鸾刀在内都一次次欢呼。
大将军!当时北凉葫芦口校武场上,是徐凤年第一次在边军中露面,但那时候也只是身穿蟒袍。
所以这一次是徐凤年第一次披甲陷阵。
他转过头,像是看到了一位老人在与自己并驾齐驱。
徐凤年咬了咬嘴唇,深呼吸一口气,再望去,只有黄沙万里。
他抽出那柄北凉刀,策马狂奔,怒吼道:北凉!死战!北凉!死战!六千骑怀必死之心赶赴葫芦口外。
他们不仅要斩断北莽南朝至葫芦口间那条浩浩荡荡补给线,还要将其彻底打烂!r1058------------第一百六十一章 镇灵歌西北天高晚来迟。
六千幽骑并没有紧贴蓟河两大边州外围行军,而是划出了一个半弧,如果说蓟河的北部防线像是一根相对平整拉直的弓弦,那么幽骑的轨迹就是弓臂。
在弓弦和弓臂囊括出来的区域内,有许多股北莽斥候马栏子离开葫芦口在其中游曳刺探,就是为了防止大军补给被不惜孤军深入的幽州游骑从侧面偷袭。
郁鸾刀这次突进,依旧使用骑军强行的疾驰力度,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三天六百余里推进,若是在只会纸上谈兵的兵事外行看来,或是听多了西北名驹可日行千里的老百姓看来,这种速度能算什么强行军?但是如果两者能够亲眼看到此时就地休整的幽州骑军是何等风尘仆仆,看一看近百匹战马在骑军停下后当场瘫软甚至倒毙的场景,就会明白这种极有可能在下一刻就要投入战场的长途急行是何其不易。
暮色中,此时徐凤年在一处冬雪消融的水源地给战马洗涮马鼻,此次他们六千幽州骑军共计有一万五千余匹马,接近一人三骑,途中跑死战马四百多匹,几乎清一色是当时从银鹞城北战场上缴获的北莽战马,倒不是说莽马体力远远输给幽州战马,事实上正好相反,北莽战马虽然战场冲锋中的爆发力上输给北凉大马,但是就体力而言,莽马其实还要胜出一筹,只是回离律和郎寺恩两名万夫长当时是一路急行军到蓟北,而且为了照顾东线大局,都不足一人双骑,哪怕在战前临时休整了一天,用精粮喂马为马匹上膘,但仍是不足以弥补回战马体力的损伤,这次幽骑心疼相依为命多年的媳妇,行军中又故意更多骑乘北莽战马,在草料喂养一事上更是多有厚此薄彼,北莽马匹大量累死也就在所难免。
卸甲后卷起袖管的郁鸾刀仔细清洗着坐骑的背脊,笑道:原本可以不用跑死这么多战马的,如果一人三骑愿意公平均摊脚力,顶多死个五十六匹。
徐凤年环视四周,微笑道:这样也好,明天开始接下来肯定会有连绵不断的战事,就当养精蓄锐了,我部骑军显然更熟悉幽州战马的习性,多死几百匹北莽战马,总好过战场上多死人。
郁鸾刀点了点头,轻声道:范奋的三百多斥候骑都撒出去了,多是一标五十骑,最少也有半标。
毕竟我们在今早就已经开始遇上北莽马栏子,为了防止我军行踪泄露,范奋的斥候只要看到敌方斥候,就必须将其杀光,否则只要逃走北莽一骑,就会功亏一篑。
我很感激王爷愿意将那三名贴身扈从遣出,为范奋那几标斥候助阵。
有他们同行,全歼北莽马栏子的把握就要大很多。
徐凤年笑道:那年轻女子是拂水房的玄字大珰目,老人是指玄境的剑道宗师,至于那孩子,叫余地龙,是我三名弟子里的大徒弟。
郁鸾刀玩笑道:他们杀北莽马栏子,有点用床子弩打麻雀的意思啊。
徐凤年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笑道:我先不说,等着吧,以后会北凉给北莽一个小惊喜的。
这段时间,徐凤年就像一名最普通的幽州骑卒,非但没有夺走郁鸾刀的军权,反而在几次短暂休憩中也都没有像几位将领那样四处行走,只是充当了几次临时的斥候,远离主力骑军出去刺探军情。
这次的幽骑出击,一律轻骑,抛弃多余辎重,减少一切会耽误骑军速度的物品,除了极少数将领配置有枪矛,所有骑卒只佩一柄凉刀一张轻弩,膂力出众者可再多添置一把硬弓和三只箭囊。
这几日行军阵型一直保持纵队形式,等到明天进入作战区域后,战时就要铺出横列。
此次强行军,幽骑让以前从未深入边军底层的徐凤年大开眼界,比如那些幽州战马根本不需要骑卒如何牵引,就可以紧紧伴随主人进行机动转移,哪怕临时驻扎休息,战马不论如何饥渴,始终在主人周围数丈内徘徊,这意味着哪怕幽州骑军遭遇一场外围斥候来不及禀报的偷袭,六千幽骑照样可以在半炷香内毫无絮乱地披甲上马列阵迎敌,一气呵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幽州战马的出类拔萃,跟离阳以北凉最重马政有莫大关系。
一标斥候从西南疾驰而返,跟斥候标长并驾齐驱的那一骑竟是个脸庞稚嫩的少年,马术已经精湛到了不用握住马缰的地步,那份双手拢袖的姿态,已经跟他师父有五六分神似。
标长让麾下四十多骑斥候就地下马休整,他和这个名叫余地龙的孩子策马来到主将郁鸾刀和大将军徐凤年身边,下马后一个拱手抱拳,然后就禀报军情,原来他们六十多里外碰上了六十骑龙腰州某座军镇首屈一指的精锐马栏子,本以为会是一场伤亡惨重的鏖战,不曾想被那孩子一骑当先,率先陷阵后高高跃起离开马背,一口气用双拳捶死了二十多骑,等到幽骑斥候拔刀冲锋后,就已经变成一边倒的追杀,其中有一幕是那瘦弱少年身形仍在在空中时,还抓住了一枝由莽骑阴险射向标长脸面的羽箭,给这孩子顺势插入那马栏子头目的脖子,随手推开尸体,蹲在那匹北莽战马的马背上,朝那位拍马而过时报以感激眼色的标长咧嘴笑了笑。
结果这场本该势均力敌的遭遇战打下来,幽州斥候只是伤了九人,且伤势都不重。
此时身材魁梧的标长忍不住伸手去揉那孩子的脑袋,不曾想孩子身体猛然后仰,躲掉了标长的手掌,孩子双脚钉入黄沙土地,后仰身体的倾斜幅度极大,只是欲倒偏不倒,顿时引来附近幽州骑卒的一阵喝彩声。
徐凤年看着那个始终装模作样双手插袖的孩子,瞪眼道:屁大孩子,显摆什么宗师风范,站好!余地龙嘿嘿笑着,身体重新站直,标长这才成功揉到了孩子的脑袋,因为手指和手心都布满老茧,所以虽然动作尽量轻柔,仍是把余地龙的头发弄得凌乱不堪,孩子偷偷翻了个白眼,然后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之后那标长蹲在水边胡乱洗了一把脸,瞥了身边那个撅起屁股用嘴汲水喝的孩子,会心一笑。
这小家伙真是厉害,一拳下去,不但轻松捶死一骑北莽蛮子,连那战马都给压得瞬间四腿折断,倒地不起,还有一扫臂就给孩子把铁甲连身体一起打成两截的,标长感慨之余,转头轻声道:小家伙,以后到了数千骑相互厮杀的战场上,还是要悠着点,北蛮子的骑射不差,一旦给他们盯上,四面八方一顿攒射,会很麻烦的。
当年咱们标的老标长,也有好武艺傍身,当初就是给侧面的几枝箭矢伤到了肋部,落下了病根子,要不然也不会那么早退出边军。
余地龙笑脸灿烂点头道:我早晓得咧,师父跟我讲过,这叫双拳难敌四手,几十几百骑的杀敌,跟几千上万的战阵不是一回事。
你放心,我眼神好得很,而且就算后背没长眼睛,真有后方偷袭,我照样能感受到那种叫杀机的东西,再说了,师父也跟说了,在咱们北凉,上阵杀敌,只要是陷阵,往前冲就可以了,别的不好说,后背不用去管,真有危险,也自然会有袍泽帮你挡着。
那标长问道:大将军真是这么说的?又一口气喝了好几斤水根本不怕涨肚子的孩子抬头嗯了一声,可不是?蹲在水边的标长摸了摸下巴,感慨道:这话不是边军老卒,说不出来。
对了,大个子,袍泽是啥意思?就是配有凉刀凉弩,然后一起杀蛮子的人。
可我又没刀弩,前几天跟师父讨要过,他不肯给。
那我咋算?还是不是你们袍泽?当然算!那大个子你送我一套凉刀凉弩呗?我都眼馋死了,你太小气不愿送的话,借我也行的。
小家伙,真不是我小气啊,这刀弩和战马都不能随意借人,否则就得军法处置。
只有等我哪天退伍了,按例就可以留下一套甲胄和刀弩了,哈哈,到时候全送你都行。
哪得猴年马月啊,跟你说话真没劲,算了,师父说贪多嚼不烂,先把拳法练扎实了再学其它。
唉,但是我真的挺想跟师父一样在腰间佩把刀啊。
听着孩子的稚气言语,标长爽朗大笑。
余地龙转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徐凤年,满脸哀求喊道:师父!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凉刀啊,大个子都承认我是他的袍泽了!才喝了两三天的西北风沙,就敢跟人袍泽互称了?徐凤年笑着一脚踹在这孩子的屁股上,余地龙前扑向水面,但是没有撞入水中,只见他双手紧贴在水面上,滑出两条水痕,双手微微一撑,身躯便手脚倒立,在水面上静止不动。
很快有第二队斥候返回大军跟郁鸾刀禀报敌情,先前那魁梧标长迅速告辞离去,徐凤年笑着点头致意,余地龙赶紧一掌拍击水面,跃回岸上,跟随大个子标长继续去执行斥候任务。
天色渐黑,但是对于幽骑大军而言绝对不至于不敢夜中行军,俗称雀蒙眼的夜盲症状在离阳南方军中也许还不少,但是各大边军之中,不说精于夜战的北凉骑军,就是两辽和蓟州,骑卒也少有雀蒙眼出现,一方面是边镇给养要优于王朝内地,二来边关士卒尤其是骑兵的筛选也有相关针对。
当然,深夜奔袭,只凭借北凉边军条例中一标骑军一支火把的火光映照,骑军推进速度必然会受到极大限制,而野外夜战除非是目标明确的特定战役,对于骑军将领来说也是能避则避。
六千骑如游龙行于黄沙。
夜幕中,徐凤年突然问道:郁鸾刀,你有没有想过,此次行军,我们远离蓟州银鹞横水两城,葫芦口更被北莽九万大军阻绝,虽然还能以战养战,拿北莽的补给来养活自己,但注定是一场仗比一场仗越来越难打,到时候战事不利,给北莽最终形成包围圈,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和余地龙四骑能想走就走,可你和六千骑恐怕想死在葫芦口内都很难。
郁鸾刀坦然笑道:难怪王爷不怎么愿意接近那些幽州骑卒,是怕自己这个北凉王,每一眼都是在看他们生前的最后一眼吗?其实大将军你无需如此,自从我们出兵那天起,什么下场就很明白了。
这些当兵的读书可能不多,甚至就没读过书,但几年十几年的仗打下来,谁也不傻,不想去蓟州送死的,不是没有,因为各种原因,走了一千多人,有怕死托关系走后门,灰溜溜离开的,但也有因为在家里是独苗,年纪又太小,给硬生生赶走的。
郁鸾刀神情格外平静,缓缓呼吸了一口气,但是,既然来了,那就都是生死看开了的,就算战前还有犹豫,到了战场上,也由不得谁畏缩不前。
怕死?肯定有的,只不过两军对峙,骑军冲锋才需要多长的时间?手脚发软,怕死的话,就真的会死。
一次冲锋过后,就得死,快得很。
冲锋过后,没死的,看着身边袍泽一个个战死在自己身后了,就那么孤零零躺在战场上,自然而然也就不怕死了。
打仗本来就这么回事,我们北凉自大将军出辽东起,就给徐家铁骑灌注了一股气,整整三十多年将近四十年的打磨砥砺,就是养了这一口气!郁鸾刀转头看着徐凤年,脸色肃穆而虔诚,沉声道:最重要的是,徐家铁骑也好,北凉铁骑也罢,不管战死了多少人,中间吃了多少场败仗,但我们每次到最后,都赢了!哪怕战场上我们打得只剩下几十几百人站着,但是我们从不怕死后没有人帮我们收尸!要怕的,只会是我们北凉刀锋所指的敌人!徐凤年沉默许久,然后笑了笑,开口问道:你一个郁家嫡长孙,一口一个咱们北凉,你没有觉得拗口别扭吗?郁鸾刀好像愣了一下,显然是从未思索过这个问题,低头瞥了眼腰间的大鸾刀,和另一侧腰间的凉刀,抬头后眼神尤为清澈,缓缓道:刚到北凉那会儿,一开始当然不愿意以北凉人自居,之后也忘了什么时候脱口而出的,但我既然没有半点印象,我想这应该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潜移默化吧。
我郁鸾刀打心眼喜欢这西北大漠的风景,苍凉,辽阔,壮观,置身其中,能让人感到渺小。
甚至连那军营里的马粪味道,闻久了,也会喜欢,不像在江南那一座座歌舞升平的繁华城市,酒再好,喝多了也想吐,美人身上的胭脂再名贵,闻多了也会恶心。
我郁鸾刀,父母养育之恩,家族栽培之恩,此生也只能辜负了……说到这里,郁鸾刀摘下腰间的那把位列天下利器榜上的绝世名刀大鸾,轻轻抛给徐凤年,笑道:我真要战死在葫芦口外,收尸也难,以后我的衣冠冢内,王爷就放这把刀好了。
对了,王爷,除了衣冠冢,清凉山后的碑林,我也得有一块。
徐凤年将那把价值连城的大鸾刀又抛还给郁鸾刀,苦笑道:先收好。
就算是九死一生,但只要不是必死的局面,也别轻言收尸二字。
寅时末,天色犹未开青白。
一标幽骑斥候狂奔而来,标长和剑匣棉布早已扯掉的糜奉节两骑分别位于头尾两处,标长跟都尉范奋禀告道:西北四十里,以北莽夜行军常例火光亮度来推测,有两千四百余骑护卫大队粮草南下,战马配备大概是两人三骑。
范奋跟主将郁鸾刀副将石玉庐一行人说道:除了两千四百骑战兵,辅兵民夫应该不少于这个数目。
大概是怕徐凤年不熟悉北莽情况,范奋额外附加了几句,解释道:北莽历年南下游掠,都会大肆征调草原部落,如果说有十万骑兵出征,往往会携带有不下二十万的部众和数百万头的牛羊,小半座南朝都会清场一空,跟中原人想象中不同,永徽年间北莽骑军每次由蓟州突入,除非是完全穿过了整个蓟州,深入到中原腹地,否则从来不存在五百里以上的粮草补给线,打完了一场仗就可以迅速返回补给。
而且他们的辅兵也完全等同于离阳除开边军外的绝大部分战兵,甚至还要战力更强,因为只要给他们一张弓一匹马,随时可以成为正规骑兵。
历史上许多场发生在蓟南境内的战役,那些试图突袭补给线的离阳军队都在这上头吃过大亏,所以此次,我们最少得按照北莽四千骑甚至是五千骑来算……徐凤年没有说话,一直认真听着,倒是石玉庐咳嗽一声,范奋这才赶紧闭嘴。
徐凤年这才笑着开口说道:范都尉,我以前去过北莽,亲眼见识过他们的辎重运输方式,对他们的战力还算有些了解。
我现在就是一名普通的骑卒,只管到了战场上冲锋陷阵。
副将苏文遥一脸丢人现眼,用马鞭指着范奋笑骂道:滚一边去,唧唧歪歪也不怕贻误军机,咱们王爷跟那些将军学兵法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开着裆玩泥巴呢!范奋赧颜挠了挠头,策马远去,根本不用郁鸾刀等将领下令再探军情,他自己就亲自带部下斥候前去了。
等到战马已经奔出去半里地后,这名都尉才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终于意识到这事儿不对呀,我范奋四十出头的人了,照理说我玩泥巴的时候,王爷可是还没出生啊!当郁鸾刀下令准备半军作战后,命令层层传递,快速而精准。
六千骑第一时间就进入临战状态。
北凉军比起世上其它所有军伍,有一件事情让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已经拥有冠绝天下的战力了,却仍是年复一年在细枝末节上做文章,尤其是在陈芝豹担任北凉都护后,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所以当年在离阳庙堂上,曾经有文臣调侃某个地方竟然连堂堂都护大人都得关心军营茅厕建造在何处,那是不是连拉屎的时间也得守规矩啊?事实上还真巧了,北凉军战时扎寨后,还真要管士卒的茅厕用时,吃喝拉撒睡,都有与之相关的详细规矩。
非战时军营哪怕有鼠,夏天蝉鸣,冬有积雪,等等小事,一律要从严从重地问责!如果说北莽是马背上的民族,天生的战士。
那么北凉三十万边军,那就是彻头彻尾被一点一点熬出来的战争狂。
大到统领将军校尉,小到都尉标长伍长士卒,所有人都知道当战争来临,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你完全不用想去做什么,一切事情都会变得自然而然。
因为那些无数次棍棒下的规矩条例,都深刻烙印在骨子里了。
至于那些官品更大的头衔,很简单,就是意味着军功。
北凉军中向来赏罚分明。
例如贪渎一事,离阳境内可能早就习以为常,北凉不敢说禁绝贪渎,远离边关的将种门庭捞银子不比别地手软,但是在边军中,一经查实,哪怕是贪墨了区区几两的抚恤银子,直接过手银子的官员,军法司一律前去斩首示众!贪墨官员的上司,往上推三级,全部贬官。
北凉道经略使李功德私底下就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将种后代在陵州那么个个视财如命,就是穷疯了嘛。
不过北凉对战功的赏赐,历来毫不吝啬,斩首几颗,都是就地升职,回去后再领赏银,都是在军营中打开装满白花花一大片银子的箱子,当场取走,边军中专门有大队驿骑负责帮忙运送银子离开边境。
徐骁当年打下北汉皇宫,第一件事就打开国库,分银子!当时在离阳王朝还做些监军事项的某位貂寺就好心提醒,小心朝堂上的弹劾。
徐骁当时就只说了一句话,吃进肚子里了,再拉出来可就只能是屎了,谁想要,那我回头就带兵去他们家门口蹲着去。
六千幽州骑兵当然不可能一听到四十里外有猎物,就一股脑蜂拥上去。
郁鸾刀下达的命令是暂由半军出击,当六千骑在负责挑选路线的先锋营带领下快速推进三十里后,六千骑开始同时换马,下马换马几乎全然寂静无声,三千骑开始单人单马缓缓前行,剩下三千骑没有急于出击,但是也分列为中军千骑和左右两翼各千骑,将近一万匹闲马由这按兵不动的三千骑暂时约束。
天正好微亮。
此时三千骑距离北莽敌军不过五里路。
北莽也不是睁眼瞎,派遣到东面的那几股马栏子死得差不多了,虽然逃回来的寥寥几骑连敌军多少兵力都没能查探清楚,但是北莽军中千夫长麾下都有专门的谛听卒,贴耳在地,虽然得出的答案不太准,但不至于会将几千骑说成几百骑。
一听到有最少两千敌骑出现,两名千夫长在震惊之余,也很快布置好横贯南北的骑军锋线,辅兵也作为第二拨有生力量匆促上马,随时可以投入战场。
那场离阳大楚对峙了好几年的西垒壁之战,从最初的七八万对十数万,到最终各自倾尽几乎国力极限的数十万对阵数十万,不断的战损减员,不断的更多兵源增补,期间双方用无数次或者精彩或者惨烈的战役,其中就有教会后世兵家一个道理,在双方力量并不悬殊士气也无差别的战争中,一开始就孤注一掷的,不懂得交由精锐兵马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往往会输得很惨。
陈芝豹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成为唯一一个不论战功还是声望都足以跟春秋四大名将齐名的年轻将领,正是因为在他手上,打出了一次又一次兵力劣势却慢慢扳回局面、继而反败为胜的经典战役,而且他在兵力占优的任何一座战场上,更是从未输过。
两军遥遥对峙。
战线各自也已经拉开到自认为最佳的宽度。
当两名千夫长看到那杆旗帜,再没有半点侥幸心理,真的是那个字。
徐!不管为何这支三千人左右的骑军会出现在葫芦口以外,都是真的是那货真价实的北凉铁骑!北凉骑军不急不缓地有序推进。
杀!好像熬不住那种窒息感觉的北莽两千四百骑开始催动战马的最大爆发力,率先开始展开急速冲锋,北莽骑士的咆哮嘶吼声,响彻云霄。
对面,暂时还未真正冲锋的幽骑两名副将突然一夹马腹,在前冲途中略微偏移了方向,靠近位于骑军锋线正中位置的那一骑后,石玉庐大声笑道:末将很荣幸能够与大将军并肩作战!苏文遥也说道:石将军所说,便是末将所想。
那一骑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在这一骑附近,骑军阵型像是出现了一片空白。
这是主将郁鸾刀专门下令的。
等到两位副将各自回到原先位置。
郁鸾刀抽出凉刀,高高举起,轻轻向前一挥。
冲锋!没有北莽那种撕心裂肺的呐喊示威。
只有拔刀声和马蹄声。
虽然幽州三千骑沉默无言,但是每一名骑卒眼神中都有着无以复加的坚毅,和炽热!我们未曾与大将军徐骁并肩作战过。
但是我们现在有了。
以后的北凉边军袍泽,都会像我们以前无比羡慕那些都尉校尉将军那样,无比羡慕我们。
虽然我们也许再没有机会亲眼看到他们的那种羡慕。
但是,没有但是了。
就让我们战死在葫芦口外!两军一个交错而过。
以战刀对战刀。
还剩下两千六百骑的幽州骑军根本就没有掉转马头,直奔那两千多北莽辅兵骑军杀去。
就一个眨眼过后,两名北莽千夫长死了,二十多名百夫长死了一半。
两千四百骑死了将近九百骑。
然后就在他们犹豫是继续再战还是抛弃辅兵粮草逃窜的时候,一千幽州骑军又从远处冲杀而至,左右两翼更是各有千骑以纵列姿态悍然撞入战场,根本就不给他们一条活路,只能拼命了。
所有活下来的百夫长都在惊惧之余更多不敢置信,他们虽然不是边镇精骑,可这些北凉骑军也仅是幽州轻骑啊,哪有第一拨冲锋就如此惨重的道理?一个时辰。
六千幽骑就将北莽连战骑在内五千六百人斩杀殆尽。
刑讯逼供之下,得到北方一百五十里外会有另外一千两百骑护送粮草,默默拣选好战阵上所有未受伤战马的幽州五千骑,开始向北赶去。
其实活下来的是五千两百幽骑,但是两百骑都负重伤,他们会原路折回,向东行去,最后在河州边境南下。
但是谁都清楚,哪怕是最安全的东行,仍然会有一股股闻到腥味赶到的马栏子。
跟上主力大军?这是一场奔袭战。
一旦连骑乘行军都艰难的骑卒,只会是拖累,一场仗后是如此,那么第二场第三场战后?这支幽州骑军会越来越不堪重负,只会让更多原本可以多杀许多北莽蛮子的幽州袍泽被害死。
两百骑带队的是一位受伤严重的校尉,正是他主动要求带着伤卒东行,郁鸾刀没有拒绝。
那个一人杀敌四百莽骑的人没有说话。
校尉向北望去,咧嘴笑了笑。
兄弟们,靠你们了。
累赘?对,我们这两百来号人就是累赘嘛。
这有啥不好意思承认的。
老子也就是实在是眼前没蛮子可杀了,要是有就好了,战死总比死在颠簸途中,能拼死几个是几个。
突然,一骑脱离骑军阵型,朝他们疾驰而来。
是那人身边的年轻女子,瞧上去柔柔弱弱的俊俏婆娘,可前不久看到她杀起人来能让这名校尉都头皮发麻。
她背负一只药箱,平静道:他让我送你们去河州。
两百骑都傻眼了。
那校尉吼道:我们不用你管,你给老子多杀两三百北莽蛮子,就回本了!她冷冷瞥了眼这名校尉,嗓门还挺大,看来一时半会死不了。
有本事对他吼去。
还有,能让我回去的,只有他的命令,再就是你打赢我。
可是就凭你?那校尉涨红了脸,要不是老子挨了六刀!她扯了扯嘴角,问道:又如何?校尉把话咽会肚子,气势弱了几分,还是打不过你。
樊小钗平静道:放心,他让我带句话给你,好好带着他们活着回到幽州,至于杀蛮子,你们那份,还有我那份,他都会帮忙补上。
这时候,骑队中传来坠马的声响。
有人死了。
樊小钗看了一眼,尸体带走便是,有我在,只要不是对上五百骑以上,你们走得再慢都没关系。
校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一名左腿都被拉开大口子后随意包扎的骑卒,蹲在校尉和尸体旁边,他先前受伤相对轻一些,就与那位坠马袍泽骑乘一马,他一手握住马缰,一手绕后扶住袍泽,只是仍然没能留住他。
不管是坠马,还是死在归途。
这名骑卒抬起手臂抹了抹眼睛,抽泣道:他坠马前最后说了一句话,说他这辈子没杀够北莽蛮子,下辈子还要投胎在咱们北凉。
樊小钗侧过脑袋,抬起头,不让人看见她的眼眶。
爷爷,爹,你们输给这样的徐家铁骑,不丢人。
————更北方,郁鸾刀破天荒怒容道:是不是下一场战事结束,就该糜奉节走了,再打一场,就是余地龙?!那你怎么办?徐凤年点了点头。
郁鸾刀正要说话。
徐凤年转头对这名幽骑主将平静说道:我会留下,直到你们所有人都战死。
到时候要是北莽能连我也留下,就算他们本事。
郁鸾刀真真正正是雷霆大怒了,这辈子他就没有如此恼火过,我他娘的就是打不过你!石玉庐沉声道:王爷。
徐凤年微笑道:我知道轻重之分,来蓟州之前,皇甫枰就已经提醒过我了。
放心,我还是那句话,只要那位北院大王不亲自从流州赶到这里,我想走不难。
而且北莽练气士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但是我们北凉还有观音宗,现在是我可以知道拓拔菩萨在哪里,他却不知道我在哪里。
即便真有危险了,我也能事先得到消息。
再者,拓拔菩萨想要赶来,还得过两关,一关是徐偃兵,一关是吴家百骑百剑。
郁鸾刀冷哼一声。
徐凤年望向远方,突然轻声道:对不起。
郁鸾刀,石玉庐,苏文遥,糜奉节,余地龙,附近十余骑都沉默下去。
然后不约而同的,郁鸾刀石玉庐和苏文遥开始轻轻哼唱起一支曲子。
《煌煌北凉镇灵歌》。
为袍泽送行!且走好!余地龙从未听说过这支曲子,但是带着哭腔跟着哼唱起来。
他终于佩上了凉刀。
马背上结结实实捆了一具铁甲。
是他从那个大个子斥候标长尸体上取下来的。
到现在余地龙还不知道大个子叫什么名字。
师父说让他带回幽州。
余地龙抿起嘴,伸手狠狠擦了一下,握紧刀柄,哽咽道:大个子,等师父赶走我之前,我那会儿答应过你的事情,真不是吹牛皮,我余地龙一定做到,杀够一千北莽蛮子!天地之间有悲歌。
传遍五千幽州骑。
一同轻轻哼唱着。
就这样慷慨赴死。
北凉参差百万户,其中多少铁衣裹枯骨?功名付与酒一壶,试问帝王将相几抔土?……好男儿,莫要说那天下英雄入了吾觳。
小娘子,莫要将那爱慕思量深藏在腹。
……来来来,试听谁在敲美人鼓。
来来来,试看谁是阳间人屠。
来来来,试问谁与我共逐鹿……r1058------------第一百六十二章 等待和希望三千五百幽骑快速离开一座尸横遍野的战场,身后是粮秣被烧毁引发的一股股浓郁硝烟,这已经是幽骑在葫芦口外第五次帮北莽点燃狼烟了。
北莽战兵辅兵被杀多达一万四千人,牛羊走散将近二十万头。
幽骑的马蹄足迹最北处,其实已经踩在了龙腰州境内,然后迅速南下,刚才这场战役,已经不是幽骑的主动出击,而是北莽的堵截,北莽等于是用两千战力平平的游骑性命来确定这支精锐幽骑的位置,以此来压缩幽骑辗转腾挪的余地,相信很快就有龙腰州主力骑军闻风而动。
郁鸾刀在撤退途中,猛然抬头,看到两头飞禽在天空中迅猛追逐,与此同时,徐凤年从箭囊中抽出一根羽箭,挽弓如满月,箭头随着那海东青和北莽游隼的疾速飞掠而缓缓偏移,当那头游隼被逼迫降低高度下坠逃命时,砰一声,徐凤年一箭射出,将那游隼射杀当场,巨大惯性将游隼撞入云层,而那头神俊非凡的六年凤则随之拔高,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这头海东青刺破云霄,向徐凤年冲来,它双爪钩住那只被箭矢贯穿的游隼尸体,轻轻抛下,在主人头顶盘旋几圈后,一闪而逝。
徐凤年丢掉游隼的尸体,把那根羽箭放回系挂于马鞍左侧的箭囊。
凉弩制造精良,但一场大战下来重弩往往不堪重负,仍是很容易大量损毁,幽骑人手携带一副的轻弩虽然比起重弩在使用次数上更有韧性,但是五次骑战追杀下来,不论是弩具本身还是弩箭,都所剩不多,所以不得不换上那些战后缴获而得的北莽骑弓,徐凤年和郁鸾刀就都用上了一张带有浓重西蜀匠作烙印的铁胎弓。
郁鸾刀环视四周,忧心忡忡,如果不是还能够以战养战,甚至不用北莽后续兵力来围堵,自己这支骑军就真的已经垮了,先前蓟州奔袭五百里,不是身体健壮的骑卒扛不住,即便当时就已经是一人双马,但战马仍是被祸害得很惨,长途奔袭追求兵贵神速和出其不意,但既然是长途,那么骑卒可以凭借坚毅性格来支撑,可战马却不行,尤其这个时节不是秋高马肥之季,马膘不足,北凉牧场马政官员不是神仙,同样改变不了这个现实。
后来稍作休整,又是急行六百里赶往葫芦口外,好在当时有收缴来的北莽战马来最大程度降低这种无形的战损,可连续大规模转移且间隙短暂到不足以的五场骑战下来,就算战马依然可以不断轮换,但是现阶段已经变成是从一个战场火速奔赴另一个战场的骑卒扛不住了,之所以还未流露出显著疲态……郁鸾刀下意识看了眼身边一身披甲戎装的徐凤年,郁鸾刀收回视线,转头去看周围那一张张脸孔,这名年轻主将心中充满自豪,一万幽骑能打到这个地步,即使以郁鸾刀偏冷的性情,仍是感到足以自傲。
杀敌一万四千多,并不稀奇,北莽护送辎重粮草的骑军都是南朝边镇二三流的战力,有两场骑战从接触到收尾,根本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可龙腰州和葫芦口之间的这条补给线给他们打得瘫痪大半,以及最后牵扯了起码过万北莽边境精锐骑军的被动转移,给他们几千骑牵着鼻子兜圈子,这才是郁鸾刀和幽骑最大的功绩。
骑军南下途中,早先樊小钗和糜奉节都先后护送幽骑伤患离去的徐凤年轻声道:我们这张弓崩得太紧了。
郁鸾刀点头道:现在难就难在找个地方停下来,既然东边被誉为秋冬两‘捺钵’的两名年轻将领也大军开拔了,我们往东撤退已经不可能。
何况王爷也说过,谍报上已经显示杨元赞命洪敬岩率领一半柔然铁骑撤出葫芦口,要堵死我们的南下路线。
郁鸾刀望向西边,去西?那里可是凉州北线,南院大王董卓亲自坐镇指挥的北莽主力大军就在那里,正在向虎头城发起攻势,双方兵力总计得有七十万。
去那里就真是自投罗网给北莽蛮子送人头送军功了,别说仅剩的三千五百骑,就是三万五千骑,在没有己方大军策应的前提下,根本不够北莽包饺子的。
郁鸾刀就算遇上那两名捺钵或者是洪敬岩的柔然铁骑,纵然麾下幽骑全军战死,他也不会往西走。
徐凤年也遥望西边,似乎在等人。
徐凤年是在等待那马贼头目宋貂儿,此人在皇甫枰暗中扶植下拉拢起来的一千马贼青壮,也许改变不了幽州大局,但毕竟可以帮助郁鸾刀的幽州骑军缓上一口气。
幽骑当下就像一位精疲力竭的武道宗师,换上一口新气,那还能再战,若是连这口气都换不上,那就只能是油尽灯枯。
徐凤年之所以没有说出口,不是打着给这支骑军意外惊喜的小算盘,只是因为他对只有一面之缘的宋貂儿不敢抱有太大期望,如果不是宋貂儿马贼队伍中有北凉高手潜伏掣肘,徐凤年甚至都不会让宋貂儿赶来领路,设身处地去站在宋貂儿的位置考虑问题,一千马贼投靠谁不是投靠?北莽如今形势稳居上风,宋貂儿若是起了反心,拿三千五百幽州骑军去当投名状,被郁鸾刀这支骑军折腾得焦头烂额的杨元赞恐怕不会吝啬一个万夫长。
甚至在徐凤年看来,本就是南朝士族出身的宋貂儿如果一点心思都没有过,从头到尾都站在北凉这边,那才是怪事。
至于真相到底如何,徐凤年得跟宋貂儿的信使见过面才能判断,一旦宋貂儿不敢亲身赶来,不在队伍中,那么徐凤年就只能把这颗棋子视为变色了。
那么郁鸾刀和无路可退的幽骑,注定就只能硬着头皮跟两大捺钵或是柔然铁骑死磕到底,而他徐凤年也会单枪匹马去找到宋貂儿,既然他可以让北凉让皇甫枰带给宋貂儿称霸关外的马贼势力,他徐凤年也可以亲手拿回来。
给予希望然后让人失望,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说。
徐凤年问道:范奋的斥候还剩下多少?郁鸾刀苦涩道:原先斥候老卒如今不足六十人,后边陆陆续续顶替上去了八百多骑,才堪堪维持住四百斥候的数目。
所以可以说范都尉的折损最为惨重,没法子的事情,在关外作战,身为斥候,肯定会死在最前头。
郁鸾刀抿了抿那干裂渗出血丝的嘴唇,浮现出一抹笑意,嗓音沙哑道:不过我们这些仗打下来,也不是白打的,三千五百骑比起离开幽州境内前,战力提升了很多,只要让我们松口气,能彻底缓过来,对上洪敬岩同等兵力的柔然铁骑,我们也敢言胜。
在这之前,只以步卒著称于世的幽州谁会有如此想法,这三千五百人如果能够活着回到幽州,肯定对于整个幽州战局都大有裨益。
副将石玉庐和苏文遥都神情微妙,不敢搭话,他们是生怕徐凤年误解了主将的话语,误以为幽骑是在抱怨自己身陷死地的尴尬处境。
郁鸾刀突然笑了,开怀道:给咱们这一闹,不光是龙腰河西橘子三州伤筋动骨,元气大伤,恐怕北方草原上也要继续割下肉来,拓拔菩萨之前好不容易镇压下来的那些大悉剔,说不定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们本来对先打北凉就有异议,在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们看来,啃一个浑身上下只有硬骨头没有肥肉的地方,谁都不乐意,哪里比得上去打兵力空虚的蓟州,只要过了蓟州,那就是沃土千里的富饶中原,数不清的金银和人口,抢到手软。
要不然打两辽也行,一劳永逸,只要打趴下顾剑棠,那就是长驱南下,兵临城下。
我们这趟葫芦口之行,杀敌多少不去说,肯定可以让执意先下北凉再谋中原的董卓和太平令,恨得牙痒痒,说不定这会儿正在跳脚骂人吧?苏文遥正在低头一根一根检查攒簇在箭囊中的箭矢,皆是质地缜密的硬木重杆,箭头十分沉重,只不过跟北凉箭矢相比还是有些细微差别,但是大体上属于一类箭矢,这如同近亲的两者跟离阳境内许多弓箭可谓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后者更重射程射速和恪守古代兵书上的临敌三击,这倒不是后者走岔路,只不过内地战事以步卒对步卒居多,推进速度相对骑军冲锋自然缓慢。
而前者凉莽羽箭哪怕有着北方健儿的出众膂力支撑,所求仍然不过是破甲致死四字,其实北莽骑军一开始并没有走上这条极端道路,只是二十年对峙中被铁甲更优的北凉严重影响,否则以北莽的精湛骑射,对上其它大部分离阳边军,很多时候可以放风筝一般把人活活耗死。
苏文遥随手丢掉两根箭杆出现一丝裂痕的箭矢,听到主将郁鸾刀的谐趣说法后,轻轻笑出声,抬头说道:那些悉剔也不是都是真蠢,也晓得不打下咱们北凉,什么由蓟州叩关南下大掠中原,什么一路打到太-安城,都是虚的,我们幽骑才多少人?就已经让他们的补给线鸡飞狗跳,要是全部北凉边军都没人管,他们南朝还要不要了?指不定连北莽王庭都被咱们捣烂了。
只不过道理归道理,是个人,就都希望少做事多获利。
他们北莽权贵想着去打蓟州打辽东,我苏文遥还巴不得他们这么多呢,咱们北凉可以少死多少人啊。
石玉庐点头沉声道:董胖子和那太平令真是该死!斥候主官范奋一骑突至,跟几位将领禀报军情,正南方向三十里外有八百骑,甲胄比起先前我们遇到那些北莽骑军要更胜一筹,应该是从葫芦口内撤出的先头部队,看情况咱们若是接着往南,最多再碰上两三拨这类做鱼饵的小股骑军,然后很快就可以遇上柔然铁骑了。
郁鸾刀皮笑肉不笑,英俊脸庞上满是那些积郁已久的戾气,狰狞道:柔然铁骑不铁骑的先不管,鱼饵不吃白不吃,咱们就先拿这八百骑打打牙祭!石玉庐,苏文遥,一切照老规矩来!打人数仅有八百骑的敌军有打八百的打法,打八千敌骑也有打八千的打法,现在郁鸾刀手头的幽骑不过三千五,一切都得怎么持家有道怎么来,因为说到底,现在幽骑的敌人除了明面上的北莽骑卒,还有幽骑自己。
郁鸾刀必须把己方士卒的体力、精气神和战马弓-弩等等一切潜在战损都考虑在内。
如今幽骑的骑射手感可谓攀至巅峰,但是再有太过持续的长久缠斗,也一样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遗症,这意味着如今幽骑只能打三板斧的战役,以最少的冲锋次数迅速解决掉敌军,迅速撤离战场,迅速进入安全区域进行休整。
在得到范奋传递来的军情后,幽骑主力开始主动放缓速度,锋线拉出三个层次,在上一场战事中垫底的苏文遥率领一千骑当先,郁鸾刀领一千余骑居中,石玉庐的一千骑卒护送着大量军马殿后,范奋麾下马力最盛的四百斥候则开始最先开始奔袭,在左翼前突进行兜圈,防止走失漏网之鱼。
郁鸾刀要做的就是凭借人数优势,分割出那等于同时展开的多次冲锋,争取三次擦肩而过就带走那八百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再让部下来回冲杀。
幽骑的战马扛不住,作战已经足够顽强的骑卒也扛不住。
舍弃杀伤力更大但十分累赘的重兵器,主要是以战刀对战刀的轻骑对冲,哪怕各自心存必死,但在双方汇合交错的那道死亡线上,留下的尸体原本都不会太多,只不过在郁鸾刀授意下,除蓟北银鹞城外那场厮杀,在葫芦口外六场大小战役,幽州轻骑都被要求在冲锋中杀人,这种命令的代价,就是杀人,以及被杀,轻伤再战者少,重伤致死者多。
郁鸾刀这种打法最隐蔽最冷血的地方在于,幽骑很容易一开始就奠定胜局之外,战后离开主力大军撤向东面的幽州伤患骑兵,不多。
石玉庐和苏文遥心知肚明,那些校尉都尉也都清楚,但没有人反对,没有人出声质疑。
再荡气回肠的边塞诗歌,也抒写不出这种人人不得不轻生的沙场残酷。
幽州骑军一人三骑,哪一匹战马不挂有战死袍泽的佩刀?对于这类额外的负重,主将郁鸾刀哪怕再铁石心肠,再苛求细节,也不忍心去管束。
还未展开厮杀的战场外,一伍五骑北莽马栏子跟那八百骑背道而驰,快速向南狂奔,试图向南方主力大军传递已经遭遇幽州骑军的重要情报。
突然,从侧翼后方出现一个绕过主战场的不起眼小黑点,这道身影奔走如疾雷,竟是远远快过战马飞奔。
他绕出一个半圆,拦在五骑去路上,双脚在黄沙大地上踩滑出一阵飞扬尘土。
五名马栏子被眼前这幅古怪场景给愣了一下,一百步外的前方站着个斜背一把北凉刀的瘦弱孩子。
这个神情冷漠的孩子跟五骑开始对冲,与为首一骑相距二十步时,路线轨迹神出鬼没的孩子已经躲过四枝箭矢,高高跃起,中途抓住最后那根射向他胸膛的羽箭,对着那名抽出战刀的马栏子就是一拳捶在战马头颅上,头颅炸裂前腿折断的整匹战马几乎是被一拳打得倒掀起来,那名身为伍长的马栏子前扑出去,胸口给那背刀孩子又是一拳砸中,直接就把后边一骑马栏子撞飞出去,第三骑被孩子丢掷出的箭矢贯穿喉咙,坠马而亡,左右两侧躲过一劫的马栏子不敢恋战,快马加鞭,策马前冲。
孩子转身撒腿狂奔,赶上一骑马栏子后双手扯住一匹战马的马尾,双脚一定,那匹狂奔中的战马愣是被他扯得马蹄一顿,马尾断去,痛苦嘶鸣,拼命加速前冲。
孩子一步掠出,跟那匹战马并肩后,随手一拳横扫而出击中战马腹部,把那马背上的北莽斥候连同战马一起砸得横飞出去,那名双脚来不及离开马镫的马栏子倒地后硬生生被战马背脊给滑冲撞死。
这个孩子身形没有丝毫凝滞,很快追上最后一骑心惊胆战的马栏子,一个弯腰,双手各自攥紧一条马后腿,双脚原地一拧,就把马蹄离地的战马在空中给旋转了一圈,这才狠狠摔出去。
那个马栏子被摔离马背后,挣扎着试图站起身,孩子来到他身前,从背后抽出北凉刀,往这北莽蛮子心口重重一插,拔出后放回刀鞘,孩子脸色平静道:大个子,第三百七十九个了。
随后赶到的都尉范奋和四百斥候都遥遥看到这一幕,没有上前言语,而是开始向北列阵。
其中范奋帮那孩子带去一匹战马后,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北凉刀,轻声笑道:小将军,要不我死后战刀也归你,我也不贪心,到时候你帮我宰掉五十个北莽蛮子就行。
余地龙跳到马背上,背刀袖手而立,满身血迹斑斑的孩子翻了个白眼。
如今幽州骑军都喜欢昵称这个叫余地龙的孩子为小将军。
两天前余地龙本该被徐凤年安排去护送六十伤骑撤向东方,但是孩子死活不肯,哪怕徐凤年一脸怒容,孩子也只是一手牵着那匹系挂有大个子遗物铁甲的战马,背着那柄北凉刀,既不说话,也不离开。
后来是一名轻伤的校尉主动要求离开主力,亲自护送伤员撤退,离开前跟这位之前几场大战中大杀四方的小将军开玩笑说,就当欠他五十个北莽蛮子的军功了。
徐凤年才默认余地龙的留下。
孩子大概是真的很敬畏徐凤年这个师父,就算留在了军中,也不敢再在郁鸾刀他们身边出现,一人一骑孤苦伶仃地吊在骑军尾巴上,也从不跟人说话。
除了跟范奋的斥候出去刺探军情,就始终那么孤单地默默跟在大军后头。
正面战场上,北莽八百骑军在前后三次冲锋下,死伤殆尽。
七八十溃散逃窜的游骑,也被余地龙和范奋四百斥候捕杀得一干二净。
所有还未咽气的北莽骑卒都被打扫战场的幽骑补上一刀。
徐凤年用铁枪戳死一名死前眼神怨恨的北莽百夫长,轻轻抬起头望向西边,战场外有隔岸观火的十余骑出现在远处。
徐凤年心一沉,视野中,他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一百六十三章 蝉,螳螂,黄雀,弹弓徐凤年拍马拖枪上前,一人一骑快要穿过整座战场时,有名脸庞青涩的北莽骑卒,倒在战场边缘地带,他的脖子在双方冲锋过程中给一把凉刀拉出一道口子,血流如注,濒死的年轻骑卒抬起手臂,试图举起那把北莽战刀。
徐凤年轻轻瞥了他一眼,没有递出铁枪,继续策马前行。
但是很快身后不远处便有两名幽骑同时搭弓射出一箭,一箭射透北莽骑卒持刀的手臂,另外一根羽箭从侧面钉入年轻蛮子的脸颊。
跟徐凤年迎面而来的那十余骑,人人披挂铁甲,但样式混乱,不像是正规边军出身,大多是满身遮掩不住的浓烈匪气,其中为首一骑在近距离看到徐凤年后,仍然有些震惊,翻山下马后,也没敢泄露徐凤年身份,毕恭毕敬跪地道:末将洪骠来迟,万死难辞!徐凤年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洪骠起身后沉声道:宋貂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麾下有一千两百余骑,在来之前有过一场波折,内部清洗了三百人之多,其中仅是北莽蛛网谍子就挖出来四人。
徐凤年不置可否,笑意玩味道:挖出来?洪骠不敢说话。
这位身材敦厚并不高大的中年男子视线低垂,大气都不敢喘,但是眼神炙热。
洪骠,曾经是一手调教出徽山那支私人骑军的次席客卿,后来跟首席客卿黄放佛分道扬镳,后者依旧在大雪坪上做那不愿飞入帝王卿相家堂前搭巢的野燕子,更有野心抱负的洪骠则跻身北凉行伍,希冀着在西北战场上建功立业,可惜一直不得重用,后来在皇甫枰授意下潜入宋貂儿的贼窝,既是辅助,也是监视。
徐凤年境界大跌,但是眼力犹在,洪骠黄放佛之流,原本都卡在小宗师的门槛上很多年,偏偏捅不破那层窗纸,不得勇猛精进,然后都跟糜奉节一样幸运遇上了江湖的大年,最终厚积薄发,跻身一品境界。
洪骠如今就已是货真价实的一品金刚境界武夫,距离那轻轻叩指,可问长生的指玄境界,也仅是一步之遥。
不过说是江湖龙蛇横空出世的大年份,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在这几年中死掉的大宗师,实在太多了,仅是离阳王朝,先后就有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剑神李淳罡,病虎杨太岁,剑池宋念卿,人猫韩生宣,京城柳蒿师,两禅寺龙树僧人,春帖草堂谢灵箴,等等,更别提还有王仙芝和洪洗象。
这些惊才绝艳的顶尖高手相继离席,不仅仅是给人腾出座位那么简单,还有许多涉及气数气运的玄妙变故,比如王仙芝对余地龙的慷慨馈赠,西蜀某人对龙树僧人死后的篡位。
洪骠身后那群马贼悍匪中有人阴阳怪气地啧啧出声道:洪头领,才知道你老人家原来不叫洪标叫洪骠啊,跟兄弟们还这么见外,可就失了英雄好汉的本分啊?怎么,见着了北凉的郁大将军,膝盖就软了?那名宋部马贼的当家人之一显然是将眼前马背上的年轻武将,当成了幽骑主将郁鸾刀,毕竟如此年轻却能统领万人的边军将领,不管在北莽还是北凉哪怕当不得凤毛麟角一说,可扳扳手指头也就能数得过来了。
对宋貂儿身边绝大部分马贼来说,他们也是在那场措手不及的血腥变故后才知晓内幕,对于自己的娘家是北凉军的事实,谈不上反感,落草当了马贼的,杀起人来谁不是六亲不认,管你是跟北凉姓徐还是跟北莽姓慕容姓耶律,谁给银子给好马,谁出手阔绰那就是大爷,可要说他们心底的好感有几分,那当然也少得可怜。
功利心极重的洪骠,对徐凤年这个北凉铁骑共主那是心甘情愿当个马前卒,这段时日在宋貂儿贼窝里以大局为重事事隐忍,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戾气,听到那个连宋貂儿心腹都算不上的小头目在耳边呱噪,杀心顿起,就在洪骠马上要一掌拍碎那可怜虫天灵盖的时候,徐凤年伸出铁枪在洪骠肩头拍了拍,对他笑着摇摇头。
徐凤年远望过去,宋貂儿的千骑快到了。
郁鸾刀和石玉庐和范奋余地龙四骑此时也策马而来,看到这些就算披甲佩刀也一身匪寇气焰的马贼,都没怎么上心,倒是斥候老卒出身的范奋有些无地自容,先前光顾着在战阵上砍杀了,竟然把这十来骑乌合之众给漏过去,不怀好意地都尉大人眼神阴恻恻地盯着这些家伙,在边境上谁黑吃黑最厉害?不是大股马贼吞并小股势力,而是北凉边军拿那些马贼当练兵对象,这跟北凉斥候去流民之地杀人试练以此晋升游弩手,是差不多的路数。
尤其是那支一旦披上铁甲就是恐怖重骑兵的胭脂军,平时没事情做就轻甲轻骑出关游掠,最喜欢打散成一支支百人骑队在塞外寻觅马贼,不带凉刀也不负弓-弩,一水的全部手提铁枪。
这也就罢了,另外一支渭熊军有句连北莽南朝都脍炙人口的口头禅,叫养肥了再杀好过年关,是说渭熊军每次得到北凉游弩手探查到的马贼窝子,如果没到千人以上,根本瞧不上眼,还会故意养虎为患,可是只要得到消息马贼人数有一千多了,那就在年关前随便拣选个时日,长驱直入,杀得一个不剩。
洪骠身后那几名马贼在徐凤年单骑出现的时候,感受并不深刻,还敢摆摆架子,可当郁鸾刀四骑并列后,马贼跟北凉边军在气势上的天然差距,一下子就展露无遗。
徐凤年对郁鸾刀轻声说道:马上有一千两百骑马贼出现,虽然名义上是盟友,但会不会有意外,暂时还难说。
你先拉一千幽骑过来,我们按照最坏的打算来。
范奋跃跃欲试,把到嘴边的王爷那个敬称偷偷咽回肚子,使劲嚷嚷道:末将那四百人足够了,本来就没杀爽利,兄弟们手痒得很!郁鸾刀没有自作主张,望向徐凤年,后者笑着点头。
范奋根本不用发号施令,当他高高抬起手臂,做了个向西轻轻握拳和松开五指的姿势,四百斥候马上就如一线潮水般涌来。
这种一副明摆着老子就是在耀武扬威的架势,让洪骠之外的十余骑马贼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郁鸾刀瞥了眼这些小规模厮杀还凑合、但大规模骑军陷阵肯定很悬的马贼,来到徐凤年身边,投去询问的眼神。
徐凤年解释道:葫芦口外的地盘,马贼再熟悉不过,能帮我们提供一个大军休整的地点。
郁鸾刀轻轻松了口气,开心笑道:这帮马贼果真能成事的话,别的不敢说,哪怕对上那一万柔然铁骑,我们三千两百骑不但能杀它个回本,肯定还会有盈余。
半个时辰后。
远处一千多骑呼啸而来,随着宋貂儿马贼主力的到来,洪骠身后那十来骑胆气也壮了几分,其中性子较为浮躁暴戾的,甚至都敢对四百骑幽州斥候怒目相视。
当然,这已经是他们输人不输阵的最大气魄了,至于真的拔刀相向,那是再给他们几颗胆子也不敢的。
这段时日内,整个凉莽边境都在传言这支幽州骑军的疯狂和彪悍,最注重敏锐嗅觉的马贼当然不会错过此事,从幽州出发马不停蹄赶到蓟州北部,最后一路奔袭到葫芦口以北,那个叫郁鸾刀的年轻将军,硬是把一万幽州轻骑打得只剩下三四千人,已经交过手的敌人中,有北莽东线上两位老资历万夫长,有龙腰州边境三大军镇中的壶关、长榆和冰露,而且接下来马上要面对秋冬两位捺钵的狩猎,洪敬岩亲自率领的一万柔然铁骑北上堵截,还得再加上从西边紧急赶赴葫芦口的春捺钵,拓拔气韵!四位捺钵,除了至今还留在大草原上的夏捺钵,皇室成员耶律玉笏,其余三位皆是有望成为北莽大将军就看谁更早一步登顶的家伙,可都是奔着郁鸾刀的那颗项上头颅来了。
还有传言说谁能剿灭幽州骑军,就可以拿着郁鸾刀的脑袋去南朝西京觐见皇帝,成为继董卓之后又一位可以豢养私军数目上不封顶的北莽大将军!当一千多马贼看到四百幽州斥候列阵在前,很快勒缰停马,谩骂声很快此起彼伏。
徐凤年对洪骠说道:你我一起过去。
两骑向前,徐凤年平静问道:清凉山一共派去了六名高手,你知道身份底细的只有三个,三人死了几个?洪骠回答道:只有一人在与蛛网谍子撕破脸后战死了,末将因为得到幽州皇甫将军的命令,不许过早暴露身份,所以没有出手。
但是末将在暗中截杀了从马贼老巢偷溜出去的十六骑,都是北莽蛮子。
与此同时,郁鸾刀悄然返身回到战场。
那白面书生的宋貂儿双手握着马缰,轻轻一夹马腹,意态懒散地驱马向前,随着马背颠簸上下起伏,颇有几分不跪天地不跪王的散仙风范。
只是当他看到那个身影后,如遭雷击,眼眸骤然眯起,满脸匪夷所思的慌张神色。
他下意识直起腰杆,驾驭骏马加速前冲。
等到宋貂儿认清那张脸庞后,这名在最近几年在塞外过着如鱼得水神仙生活的马贼领袖如释重负,眼前那一骑虽然神态仿佛,但所幸终究不是那个人啊。
宋貂儿腾出一只手习惯性摸了摸腰间那块羊脂玉佩,笑问道:敢问可是那杀敌三万的郁将军?拖着那杆铁枪的徐凤年冷笑道:怎么,宋貂儿,不认识我了?这算不算贵人多忘事?听着这刻骨铭心的熟悉嗓音,宋貂儿抚摸着玉佩的手指就是一颤,以他的卓然心智,自然猜得出当初那个随口就能让果毅都尉皇甫枰听命行事的俊逸公子哥,正是日后从北莽腹地拎走徐淮南和第五貉两颗头颅返回北凉的世子殿下,此时的离阳王朝第一大藩王徐凤年!宋貂儿无比狼狈地翻滚下马,双手撑地,低头道:不知是王爷大驾光临,宋貂儿该死!徐凤年手中那杆铁枪的枪尖在沙地上轻轻划过,宋貂儿只听到从自己头顶传来一句问话,密信上让你来接引幽州骑军,可没有说让你大摇大摆带着见不得光的一千多骑。
宋貂儿脸色苍白,颤声道:回禀王爷,葫芦口外如今遍地都是北莽斥候,甚至还有许多动辄即是千人以上的北莽正规边军,加上宋貂儿治下不力,先前在一处巢穴内已经内讧过一场,人心涣散,宋貂儿倾巢出动,出自下策,实在是逼不得已,为了能够顺利给王爷还有郁将军带路,又不至于泄露机密,只能把所有兄弟都带上,好与幽州骑军一起前往那座最隐秘的山谷。
如此一来,宋貂儿队伍就算仍有贼心不死的北莽余孽,消息也走脱不了。
徐凤年转头望向天空,看了一眼,回头后笑道:听上去哪里是什么下策,分明是滴水不漏的万全之策。
宋貂儿,你有心了。
宋貂儿依旧低着头,为王爷效忠效死,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如果不是王爷和皇甫将军栽培,宋貂儿如今不过是领着三十六骑在关外打秋风度日的可怜虫,宋貂儿如何敢不尽心尽力?!徐凤年望向两百步外那一千多骑人人青壮的关外马贼,淡漠视线一扫而过,众多马贼中也纷纷投来好奇探寻的眼神,似乎很好奇那年纪轻轻的郁鸾刀再名声鹊起,照理说也不至于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头领宋貂儿如此胆小如鼠。
场中气氛格外凝重,一千多马贼和四百幽州骑军遥遥对峙,中间是坐在马背上的徐凤年和跪地不起的宋貂儿,洪骠骑马位于徐凤年身后。
徐凤年抬起手臂,这个动作吓得那群马贼打了个激灵,以为一言不合双方就要撕破脸皮动刀子了,他们一千多马贼在塞外大漠能够横着走是不假,但眼前可是那足有三千多幽州铁骑!马贼吃饱了撑的才跟北凉边军翻脸,玩什么冲锋厮杀?活腻歪了吧!当时宋貂儿以血腥手段弹压支持北莽的一方势力,许多中间力量之所以袖手旁观甚至墙头草偏向宋貂儿,除了宋貂儿本人的冷酷手腕,也有发自肺腑畏惧北凉铁骑的原因,虽说此时是北莽大军在压着北凉打,但所有马贼骨子里仍是更忌惮那些从不把马贼当人看待的北凉骑军,总觉得北凉边军哪怕斗不过北莽百万大军,但既然那姓郁的几千人就能把葫芦口外搅乱得天翻地覆,真铁了心要收拾他们这一千多马贼,到时候随便派出几千徐家骑军,还不是轻而易举?不过很快所有马贼就如释重负,只见一头飞禽刺破云霄,坠落在那披甲武将的手臂上。
不少马贼都偷偷捏了把汗,你娘的,敢情这幽骑主将郁鸾刀不但用兵遣将是一把好手,抖搂威风也丝毫不差啊。
徐凤年轻轻振臂让海东青离开,也没有理睬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宋貂儿,提起铁枪指了指马贼中两人,问道:洪骠,那两人在宋貂儿身边多久了?洪骠举目望去,看到那对年纪都不大的男女,缓缓说道:听说那年轻男子最早是在一年前出现过,但很快就离开马贼队伍,前不久与那女子一起回来,潜伏在马贼中的蛛网谍子也是经由此人揭发,才有那场窝里斗。
末将只知道此人是姑塞州丙字家族的庶子,与宋貂儿自幼熟识,宋貂儿说此人早年差点进入那权贵子弟扎堆的棋剑乐府,不知为何是棵病秧子,总是满身药味。
至于那女子身份不详,只说是金蝉州人氏,有个‘沙棘’的绰号,平时喜好与人拼酒,末将观察过这名女子,约莫是临近小宗师实力的身手,双手满是老茧,练家子,但她身上江湖气不重。
徐凤年望着那一千骑马贼,突然说道:宋貂儿,是不是没想到钓到三千两百幽州骑不说,还让我这个北凉王都咬钩了吧?别忍了,想笑就笑出声来。
宋貂儿抬起头,一脸茫然。
洪骠心头巨震。
徐凤年看着这个运势好到无以复加的马贼,笑道:清凉山明暗两拨人,洪骠这些明面上的,被你留下来帮你演戏引诱郁鸾刀的幽州骑军,这不奇怪,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把暗中那些北凉高手都杀掉的,按理说听潮阁和拂水房出动了三名小宗师,以你宋貂儿手头的那点寒碜的顶尖武力,就算成功了,也瞒不住洪骠这些老江湖才对。
我猜你应该是在一年前就有了左右逢源两边讨好的念头,直到杨元赞率领三十万大军涌入葫芦口,才开始下定决心投靠北莽。
说吧,那对年轻男女是北莽何方神圣?宋貂儿呆滞愕然,抬起头与坐在马上的徐凤年对视。
然后他一点一点绷起脸,接着是嘴角翘起一丝弧度,继而笑意开始微微荡漾起来。
当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起身后已经是一张袒露无遗的灿烂笑脸。
暴怒的洪骠刚要出手捏死这只胆大包天的蝼蚁。
徐凤年一手拖枪,另一只手摇了摇,阻止了洪骠的杀人,问道:除了那两对男女,还躲着哪位能让你临危不乱的世外高人?或者说是几位?宋貂儿笑意不减,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多,就一个。
真不凑巧,正好能够抗衡王爷你老人家。
当然这位老祖宗一开始不是奔着王爷来的。
所以说啊,小的自打遇上王爷后,这运气啊,根本就是好到挡都挡不住了。
从马贼队伍中突兀出现三骑。
徐凤年自言自语道:拓拔菩萨,洪敬岩,慕容宝鼎,邓茂,种凉……北莽如今也没几个拿得出手的武道宗师了,拓拔菩萨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后边四个除了王绣手下败将的邓茂,我都已经打过照面,也都不在这里。
道德宗自从大真人袁青山飞升后,后继无人。
棋剑乐府,一等词牌名有五个,剑气近死了,铜人师祖则等于没了,前不久大乐府也死了,那位两字词牌夺魁的‘寒姑’贵为太子妃,更不可能。
提兵山的第五貉死了,就高手而言,已经后继无人。
公主坟,听说小念头死在了幽州,至于杀死她的那个人,还在等着徐偃兵的第三枪。
宋貂儿笑着说道:王爷啊,你是如何都料想不到的。
说到底,还是北莽的诚意比你们北凉更足,在你出现之前,人家开出的价格是万夫长,在确定你会出现之后,嘿,我宋貂儿可就是龙腰州持节令之下第一人喽。
宋貂儿有模有样面朝徐凤年鞠躬致谢,他身后不远处便是那三骑。
洪骠看着这马贼汗水浸透后背的滑稽景象,忍不住嗤笑一声。
宋貂儿重新抬头站好后,拍了拍心口,笑眯眯道:不愧是天下第一人的徐凤年,小的其实都要怕死了,小的谢王爷不杀之恩。
徐凤年看到年轻男女之间的那一骑后,哑然失笑道:老先生,原来是你。
白发苍苍的年迈老儒生,身材消瘦,乍看之下毫无高人气度,就只是个穷经皓首的老学究而已。
徐凤年有些感慨。
老人亦是如此。
两人初次相逢,是在那个如今早已成为北莽大军营寨的雁回关内,徐凤年当初还调侃了叨叨不休的老人一句老先生,你弯腰看一看书袋掉了没。
老人正是游历离阳二十年的北莽太平令!老人指了指身边那个年轻男子,拓拔气韵,春捺钵,也是我棋剑乐府的卜算子慢,臭棋篓子算不上,就是太慢。
前不久他说你肯定会出现在葫芦口外,老夫就跟着他来了。
老人又指了指左手那女子,耶律玉笏,她没有什么恶念,纯粹是想亲眼见一见你。
老人指了指自己,老夫当然很想要你的脑袋,但是比想象中早了一两年,有些失望,但更多是佩服。
实不相瞒,当下除了秋冬两捺钵的七千嫡系精骑马上入场,还有洪敬岩的一万柔然铁骑也会补上空缺。
你执意要逃,老夫自然拦不住,但你只能撇开三千两百骑单独往西走。
你走之前,想杀人泄愤的话,除了拓拔气韵和耶律玉笏你不能杀,其他人,老夫拦都懒得拦,随你。
徐凤年问道:西边是拓拔菩萨在等我?老人摇头道:拓拔菩萨不能动,我大莽练气士没了,你北凉还有澹台平静和观音宗,此消彼长,拓拔菩萨一动,就会打草惊蛇,届时徐偃兵肯定要来,那呼延大观乐得不跟人打架。
徐凤年嗯了一声,如果拓拔菩萨动身赶来,我此时肯定就在归途中了。
那是慕容宝鼎和种凉联手?老人由衷感叹道:徐骁打仗捞官天下第一,娶媳妇天下第一,生个儿子还是天下第一,最后还能老死床榻,厉害。
要我看,张巨鹿比徐骁差远了。
老人就像是个在与晚辈和颜悦色聊天的长辈,平静道:边境上双方都严密封锁起来,可凉州幽州境内都有谍报传回,褚禄山这回没有兵行险着孤注一掷,为了你把凉州主力调到葫芦口。
幸亏你们北凉都护大人没有真的这么做,否则我们南院大王的五十万大军得跟着跑断腿,说不定还讨不到半点好。
不过长远来看,舍弃凉州的急功近利之举,看似大气魄,可注定是不明智的。
徐凤年无奈道:老先生,你都胜券在握了,还这么帮着洪敬岩拖延时间啊?那病怏怏的拓拔气韵会心一笑,而那个耶律玉笏则是目不转睛,仔细凝视这个与想象中那个伟岸形象有着天壤之别的年轻人。
从头到尾,都没有宋貂儿插嘴的份,他也识趣,除了那个洪骠,随便拎出一位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了。
他巴不得谁都别理会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当宋貂儿听到太平令的那句过河拆桥刻薄寡恩的言语后,真正是战战兢兢肝胆欲裂,就怕徐凤年随手一铁枪就把自己捅出个大窟窿来,不过看情形,徐凤年自顾不暇,应该不在意他宋貂儿一个马贼的生死了,宋貂儿在庆幸之余,更是恼羞成怒,想着等他成为全权主持龙腰州半数边镇军务的大人物后,定要杀入幽州!突然,耶律玉笏发现太平令和拓拔气韵相视一笑,只是笑意中都带着几分自嘲和一丝无奈。
耶律玉笏皱紧眉头,仍是死死盯住那个行事有违常理的年轻男子,顺向思索,她得不出结论,那就逆向,眼前这家伙不可能为了在帝师和拓拔气韵面前假装淡定而纹丝不动,定时有所凭仗,葫芦口内卧弓鸾鹤两城已经在失陷,幽州方面不可能抽调出足够兵力越过重重防线,来支援他和那个叫郁鸾刀的年轻武将,而凉州主力也没有动作……凉州主力……她终于松开眉头,先前眼神中那种猫抓老鼠的玩味一点一点褪去,转为冰冷。
徐凤年看了这个据说扬言要他二姐徐渭熊好看的北莽女子一眼,笑道:瞪我老半天了,是想让我怀孕还是让你自己怀孕啊?不等耶律玉笏言语反击,徐凤年微笑道:千万别有落在我手里的那天。
徐凤年提了提手中铁枪,看着她,他没了笑容,只是缓缓说道:否则我就把你的尸体挂在上头。
蝉,是葫芦口外的北莽那条补给线。
螳螂,是徐凤年和郁鸾刀的幽州骑军。
黄雀,是太平令三人和那诱饵的一千骑马贼,两大捺钵的七千精骑,洪敬岩的一万柔然铁骑,种凉和慕容宝鼎。
这就形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有趣局面。
但是真正有趣的,则是那堪称压轴的弹弓在侧。
老人轻轻叹息一声,但还是对徐凤年笑道:走了走了,可惜洪敬岩的柔然铁骑估计是大半都走不掉了,从东线辛苦赶来的两位捺钵也要白跑一趟。
徐凤年,老夫会捎话给董卓,让他再重视一些褚禄山。
徐凤年猛然望向马贼队伍中不起眼的一骑,老先生,不厚道啊,让种凉这种堂堂大宗师装了这么久孙子。
老人似乎没了心结,哈哈大笑道:兵不厌诈而已。
徐凤年笑了笑。
老人已经拨转马头,又转头问道:老夫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一万骑会来的,或者说是一开始就是你和都护府设好的圈套?徐凤年没有说话。
老人摇了摇头,缓缓离去。
太平令和卜算子慢拓拔气韵,耶律玉笏,还有隐藏在马贼中最后关头才现身的大魔头种凉,四骑北归。
拓拔气韵咳嗽了几声,止住咳嗽后说道:可惜慕容宝鼎还要半天才能赶到,否则不是没有机会留下徐凤年。
北莽帝师平淡道:不是慕容宝鼎当真赶不来,是他不愿意而已。
耶律玉笏刚才在离开之前不忘对那王八蛋做了个手刀剁人的手势,此时她冷声道:都是乱臣贼子!都是。
除了慕容宝鼎姓慕容,还有谁?老人已经闭目养神,置若罔闻。
拓拔气韵轻喝道:住嘴!无功而返的魔头种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什么都不掺和。
老人沉默许久,冷不丁开口说道:耶律也好,慕容也罢,就算一个北莽装不下,只要打下了离阳,不管姓什么,再大的狼子野心,也都够分了。
耶律玉笏小声道:先生,是我无礼了。
在四骑身后,那只觉得莫名其妙的一千多马贼很是风中萧瑟啊。
尤其是那个呆若木鸡的宋貂儿,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形势就急转直下了。
本以为要死战到底的郁鸾刀来到徐凤年身边,后者凑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一起回凉州,跟着大雪龙骑一起回去。
郁鸾刀愣了愣,眼眶瞬间就有些湿润,他迅速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徐凤年丢给洪骠一个眼色,后者狞笑着点点头,然后欲言又止。
背对洪骠的徐凤年平静道:你不用自责。
办完事后,你去跟那一千多马贼说一声,想要活命,也不需要他们如何拼命,稍后每人去战场上砍下五颗柔然铁骑的脑袋。
宋貂儿再愚蠢,何况他一向是自负七窍玲珑心的大聪明人,怎么也该知道接下来自己的下场了,于是他扑通一声重重跪下,使劲磕头,撕心裂肺道: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宋貂儿虽然该死,但是宋貂儿手上还有忠心耿耿的一千两百骑可以一用,甚至我还可以帮北凉再拢起两千精壮马贼,宋貂儿一定拼死帮王爷扰骚北莽的补给线……王爷,求你饶过小的一命,宋貂儿真的还有用处啊!不管宋貂儿怎么磕头怎么求饶,徐凤年早已远去。
当宋貂儿眼角余光看到洪骠的那双脚,在他死前,猛然抬起头,怒吼道:徐凤年,好歹让老子死在你手上!洪骠一掌拍在这忘恩负义的马贼脑袋上,往下一按,将其头颅连同上半身炸成一滩肉泥,看上去就像一根色彩猩红的树桩子。
洪骠轻轻甩了甩手,吐了口唾沫,讥笑道:便宜你了。
幽州骑军刚刚清扫完毕的战场上,听到郁鸾刀传来的那个消息后,没有出现劫后余生那种震天响的欢呼声。
所有原本以为自己又要再一次抛弃袍泽尸体的幽州骑军,一个个红着眼睛默默将那些战死兄弟的尸体背上战马。
徐凤年停下马后,望向那三千两百余幽州骑军,还有他们许多人背后那些永远闭上眼睛的袍泽。
徐凤年嘴唇颤抖,最终没有说一个字,一人一骑转身,开始南下。
这支骑军很快就可以向西,然后再次南下,就可以进入凉州。
郁鸾刀跟上了。
石玉庐和苏文遥跟上。
范奋跟上。
三千两百骑也都跟上。
余地龙那个孩子依然是吊在大军队伍的尾巴上,抽了抽鼻子,自言自语道:大个子,先欠着啊。
石玉庐轻声道:大将军,之前没敢跟你说,死在前天战场上的刘韬,就是在蓟北村子里等你的那个年轻斥候,这孩子临终前说以后万一有空的话,希望大将军能给他们伍长在清凉山那块墓碑前倒碗酒,如果能顺手再帮他也来一碗,是最好不过了。
都尉范奋伸出手掌抹着脸,看不清表情,这孩子生前不喝酒的啊。
徐凤年点了点头。
记起那个年轻的斥候,当初在村子里等到自己返回后,很想说话却又不敢说话,最后还是没有说上话,只是腼腆憨笑着。
徐凤年猛然一夹马腹,提起长枪,直奔那一万柔然铁骑,和那洪敬岩。
------------第一百六十四章 骨灰**&**n**b**s**p**;**&**n**b**s**p**;**&**n**b**s**p**;**&**n**b**s**p**;**当**洪**骠**领**着**那**一**千**两**百**骑**马**贼**赶**到**战**场**的**时**候**,**眼**前**那**一**幕**让**他**们**毕**生**难**忘**,**号**称**南**朝**第**一**精**锐**的**柔**然**铁**骑**,**战**死**尸**体**筑**起**一**座**座**京**观**,**而**那**支**白**甲**雪**亮**的**骑**军**让**马**贼**感**到**陌**生**和**震**惊**,**马**贼**中**也**有**见**多**识**广**之**辈**,**看**得**出**这**支**骑**军**的**配**置**介**于**重**骑**轻**骑**之**间**,**一**人**双**骑**甚**至**三**骑**,**但**比**起**郁**鸾**刀**率**领**的**幽**州**骑**军**,**显**然**要**更**加****气**势**雄**壮****,**因**为**每**骑**都**悬**有**一**枝**沉**重**枪**矛**,**且**就**甲**胄**而**言**,**是**人**马**皆****小**全**甲****样**式**。
**在**马**贼**进**入**战**场**后**,**被**命**令**砍**掉**一**颗**颗**柔**然**骑**卒**的**头**颅**,**继**续**堆**尸**为**冢**,**而**那**些****白**骑****开**始**卸**甲**悬**挂**在**不**骑**乘**的**战**马**背**上**,**准**备**撤**出**战**场**。
**马**贼**在**剁**掉**柔**然**骑**卒**脑**袋**的**时**候**,**大**多**会**下**意**识**凝**望**几**眼**其**中**一**骑**,**那**一**骑**高**坐**马**背**上**,**不**戴**头**盔**,**提**了**一**杆**长**枪**,**身**材**魁**梧**。
**这**一**骑**来**到**徐**凤**年**身**边**,**没**有**下**马**,**跟**徐**凤**年**一**起**望**向**南**方**,**遗**憾**道**:****可**惜**洪**敬**岩**带**着**几**百**亲**卫**跑**回**了**葫**芦**口**,**否**则**只**要**他**死**在**这**里**,**剩**下**的**那**支**柔**然**铁**骑**也**不**值**一**提**,**杨**元**赞**等**于**失**去**了**所**有**能**够**灵**活**机**动**作**战**的**兵**力**,**我**们**就**可**以**直**接**杀**入**葫**芦**口**,**跟**北**莽**比**一**比**谁**更**早**形**成**包**围**圈**。
**现**在**不**行**了**,**两**个**捺**钵**的**七**千**精**骑**还**在**东**面**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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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宋**貂**儿**反**水**不**算**什**么**,**但**是**那**个**早**早**猜**出**我**会**出**现**在**葫**芦**口**外**的**拓**拔**气**韵**,**此**人**不**容**小**觑**,**他**能**说**服**堂**堂**北**莽**帝**师**来**到**此**地**,**说**明**他**在**北**莽**中**枢**拥**有**分**量**大**到**可**怕**的**发**言**权**。
**袁**二**哥**,**以**后**我**们**跟**他**对**峙**,**得**多**留**几**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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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不**敢**见**你**吧**。
****<**/**p**>**<**b**r** **/**>**<**b**r** **/**>**&**n**b**s**p**;**&**n**b**s**p**;**&**n**b**s**p**;**&**n**b**s**p**;**徐**凤**年**有**些**无**奈**。
**青**鸟**,**当**年**梧**桐**院**的**二**等**丫**鬟**和**死**士**,**带**着**那**杆**王**绣**遗**物**的**刹**那**枪**从**北**莽**历**练**回**来**后**,**就**进**入**了**大**雪**龙**骑**军**,**凭**借**战**功**晋**升**成**为**一**名**游**弩**手**都**尉**,**这**趟**赶**赴**葫**芦**口****救**驾****,**她**比**谁**都**火**急**火**燎**,**带**着**一**标**游**弩**手**先**行**,**能**与**主**力**大**军**拉**开**出**将**近**百**里**路**程**,**如**果**按**照**北**凉**军**律**,**早**就**应**该**被**主**将**骂**得**狗**血**淋**头**然**后**逐**出**军**伍**了**。
**结**果**战**事**结**束**后**,**她**就**立**即**消**失**了**。
**袁**左**宗**对**这**位**枪**仙**王**绣**的**遗**孤**,**给**予**了**最**大**信**任**和**容**忍**,**不**是**因**为**她**是**什**么****藩**王**近**臣****,**只**因**为**她**虽**是**女**子**,**却**是**沙**场**上**最**好**的**士**卒**,**第**一**颗**到**第**八**颗**柔**然**铁**骑**的**脑**袋**,**就**都**是**她**用**刹**那****弧**枪****一**口**气**崩**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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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边**军**中**几**支**亲**军**,**都**是**徐**骁**留**给**子**女**的****家**产****,**可**以**算**是**天**底**下**最**豪**奢**的**手**笔**了**。
**除**了**他**徐**凤**年**的**八**百**白**马**义**从**一**直**在**人**数**上**不**成**气**候**,**幼**子**徐**龙**象**的****私**军****,**已**经**从**一**万**骑**增**加**到**三**万**,**成**为**力**保**流**州**不**失**的**中**流**砥**柱**。
**徐**凤**年**两**个**姐**姐**徐**脂**虎**徐**渭**熊**,**也**各**有**亲**军**,**北**凉**近**万**实**打**实**的**重**骑**兵**都**出**自**这**两**支**骑**军**。
**北**凉**都**护**府**对**这**些**挂**在**大**将**军**徐**骁**子**女**名**下**的**亲**军**都**可**调**遣**,**但**是**具**体**的**军**中**任**事**,**一**般**并**不**插**手**。
**<**/**p**>**<**b**r** **/**>**<**b**r** **/**>**&**n**b**s**p**;**&**n**b**s**p**;**&**n**b**s**p**;**&**n**b**s**p**;**郁**鸾**刀**平**静**道**:****大**雪**龙**骑**是**好**,**但**是**我**幽**州**骑**军**也**丝**毫**不**差**。
****<**/**p**>**<**b**r** **/**>**<**b**r** **/**>**&**n**b**s**p**;**&**n**b**s**p**;**&**n**b**s**p**;**&**n**b**s**p**;**袁**左**宗**笑**而**不**言**,**对**郁**鸾**刀**的****不**识**好**歹****也**不**以**为**意**,**相**反**对**这**个**北**凉**外**人**的**坚**持**,**多**了**几**分**由**衷**敬**佩**。
**<**/**p**>**<**b**r** **/**>**<**b**r** **/**>**&**n**b**s**p**;**&**n**b**s**p**;**&**n**b**s**p**;**&**n**b**s**p**;**徐**凤**年**突**然**说**道**:****当**时**为**总**领**河**蓟**两**州**军**务**大**权**的**蔡**楠**阻**拦**,**幽**州**三**万**骑**军**最**终**只**能**出**动**一**万**骑**出**境**,**老**将**田**衡**气**恼**北**凉**都**护**府**,**或**者**准**确**说**是**我**不**够**强**硬**,**气**得**不**愿**意**当**那**副**将**,**卸**甲**归**田**含**饴**弄**孙**去**了**,**据**说**私**底**下**还**骂**我**徐**凤**年**的**胆**气**都**在**那**次**抗**拒**圣**旨**中**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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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三**万**骑**军**,**他**来**做**主**将**,**你**郁**鸾**刀**做**副**将**。
**石**玉**庐**苏**文**遥**分**别**授**檄**骑**将**军**和**骠**骑**将**军**,**各**领**一**万**幽**骑**。
**到**时**候**老**将**军**多**半**不**肯**当**主**将**,**你**就**说**是**我**和**都**护**府**的**命**令**,**他**要**么**当**主**将**,**要**么**继**续**‘**含**饴**弄**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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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b**r** **/**>**<**b**r** **/**>**&**n**b**s**p**;**&**n**b**s**p**;**&**n**b**s**p**;**&**n**b**s**p**;**所**有**大**雪**龙**骑**军**,**也**都**纷**纷**上**马**抽**刀**,**心**甘**情**愿**为**这**支**幽**州**边**军**中**第**一**个**赢**得****营**名****的**勇**悍**骑**军**壮**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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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整**个**北**凉**骑**军**的**拔**尖**精**锐**都**在**这**大**雪**龙**骑**军**里**,**骑**卒**年**纪**都**到**二**十**到**三**十**之**间**,**中**低**层**武**将**都**是**四**十**岁**左**右**,**高**层**将**领**则**无**一**不**是**打**过**春**秋**老**仗**的**将**领**,**每**骑**的**战**马**都**是**北**凉**甲**等**大**马**。
**我**们**北**莽**真**要**打**造**属**于**自**己**的**大**雪**龙**骑**,**不**是**撑**不**起**,**但**关**键**在**于**谁**来**当**主**将**?**董**卓**符**合**,**但**是**他**已**经**有**十**多**万**董**家**军**,**哪**怕**陛**下**放**心**,**但**别**说**北**庭**忌**惮**,**就**是**南**朝**也**没**谁**愿**意**。
**柳**圭**杨**元**赞**这**些**熟**谙**官**场**的**大**将**军**,**则**是**打**心**底**都**不**愿**意**接**手**这**烫**手**山**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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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半**个**时**辰**,**卫**敬**塘**那**些**人**马**全**部**死**光**了**,**袁**庭**山**和**他**老**丈**人**家**的**七**千**私**军**骑**兵**也**没**放**个**屁**,**要**不**是**今**天**给**我**看**到**这**一**万**具**柔**然**铁**骑**筑**起**的**京**观**,**我**都**要**以**为**咱**们**北**莽**随**便**拎**出**十**万**骑**军**,**就**可**以**绕**开**北**凉**一**鼓**作**气**踏**平**中**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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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江**淮**撂**挑**子**后**,**赵**毅**的**那**个**福**将**宋**笠**,**很**快**就**带**兵**轻**轻**松**松**收**复**了**疆**土**,**原**本**他**们**东**线**大**好**的**局**面**,**现**在**沦**落**到**给**宋**笠**压**着**打**到**不**敢**露**头**,**据**说**西**楚**那**座**小**朝**堂**上**所**有**嘴**脸**都**变**了**,**早**先**雪**片**一**般**上**书**弹**劾**寇**江**淮**拥**兵**自**重**的**,**现**在**全**傻**眼**了**,**所**以**开**始**给**寇**江**淮**歌**功**颂**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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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京**崇**在**马**背**上**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为**一**姓**而**复**国**,**却**要**害**得**又**一**次**中**原**陆**沉**,**曹**长**卿**,**你**内**心**深**处**是**不**是**很**痛**苦**?**既**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么**你**曹**长**卿**到**底**又**是**图**什**么**?****<**/**p**>**<**b**r** **/**>**<**b**r** **/**>**&**n**b**s**p**;**&**n**b**s**p**;**&**n**b**s**p**;**&**n**b**s**p**;**大**如**者**室**韦**瞥**了**眼**这**名**秋**捺**钵**,**心**情**复**杂**。
**两**人**年**纪**相**当**,**但**是**这**十**多**年**积**攒**下**来**的**战**功**,**倨**傲**自**负**的**大**如**者**室**韦**,**也**不**得**不**承**认**王**京**崇**不**但**比**自**己**更**多**,**比**草**原**上**的**母**狼**耶**律**玉**笏**也**更**多**,**当**然**比**那**个**刚**刚**在**幽**州**葫**芦**口**战**场**上**一**鸣**惊**人**的**种**檀**更**多**,**种**檀**不**过**是**才**跻**身**军**伍**,**就**一**跃**成**为**先**锋**大**将**,**才**打**下**卧**弓**城**,**就**已**经**被**某**些**人**说**成**是**更**加**名**副**其**实**的**北**莽**夏**捺**钵**,**而**王**京**崇**却**需**要**从**底**层**士**卒**一**步**一**步**做**起**,**伍**长**,**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但**是**最**终**能**够**成**为**秋**捺**钵**,**还**要**归**功**于**他**有**个**跟**甲**字**姓**氏**联**姻**的**南**朝**乙**字**家**族**作**为**靠**山**。
**大**如**者**室**韦**对**王**京**崇**的**复**杂**态**度**,**很**大**程**度**也**代**表**了**整**个**北**莽**对**这**些**春**秋**遗**民**的**左**右**为**难**。
**皇**帝**陛**下**何**其**开**明**,**何**等**胸**襟**,**仍**然**是**在**登**基**时**亲**手**掀**起**一**场**被**南**朝**文**人**暗**中**说**成**是****瓜**蔓**抄****的**血**案**,**惨**案**起**因**让**人**哭**笑**不**得**,**竟**然**是**一**位**丙**字**士**族**老**家**主**的**一**坛**骨**灰**,**这**种**人**的**死**活**原**本**北**庭**都**懒**得**看**一**眼**,**但**是**有**一**封**奏**折**就**突**兀**出**现**在**陛**下**的**书**桌**上**,**然**后**陛**下**下**令**把**所**有**家**族**中**有**老**人**不**愿**葬**在**南**朝**的**家**族**,**斩**首**之**外**,**族**品**全**部**下**降**一**等**!**哪**怕**是**惨**剧**过**后**的**十**多**年**时**间**里**,**时**不**时**还**会**有**年**迈**遗**民**死**去**,**仍**是**希**冀**着**能**将**骨**灰**埋**在**中**原**而**在**北**莽**虚**建**坟**冢**,**然**后**被**人**揭**发**。
**直**到**太**平**令**成**为**北**莽**帝**师**,**这**项**禁**令**才**开**始**松**动**,**北**庭**准**许**南**朝**遗**民**在**死**后**只**设**衣**冠**冢**,**留**下**骨**灰**等**待**北**莽**大**军**的**马**蹄**踏**平**中**原**。
**<**/**p**>**<**b**r** **/**>**<**b**r** **/**>**&**n**b**s**p**;**&**n**b**s**p**;**&**n**b**s**p**;**&**n**b**s**p**;**大**如**者**室**韦**开**口**笑**问**道**:****王**京**崇**,**我**们**北**莽**也**有**被**誉**为**塞**外**江**南**的**地**方**,**跟**真**正**的**中**原**风**土**,**有**何**不**同**?****<**/**p**>**<**b**r** **/**>**<**b**r** **/**>**&**n**b**s**p**;**&**n**b**s**p**;**&**n**b**s**p**;**&**n**b**s**p**;**王**京**崇**平**淡**道**:****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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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b**r** **/**>**<**b**r** **/**>**&**n**b**s**p**;**&**n**b**s**p**;**&**n**b**s**p**;**&**n**b**s**p**;**徐**凤**年**轻**声**笑**道**:****袁**二**哥**,**让**我**先**卖**个**关**子**。
**希**望**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帮**师**父**证**明**他**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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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b**r** **/**>**<**b**r** **/**>**&**n**b**s**p**;**&**n**b**s**p**;**&**n**b**s**p**;**&**n**b**s**p**;**记**起**那**个**生**前**住**在**听**潮**阁**顶**死**后**骨**灰**撒**在**边**关**的**枯**槁**书**生**,**徐**凤**年**闭**上**眼**睛**,**在**心**中**说**道**:****师**父**,**你**放**心**。
****<**/**p**>**<**/**p**>**------------第一百六十五章 读书人徐凤年原本打算在凉幽北部交界处就跟郁鸾刀和幽骑不退营分开,然后前往褚禄山所在的北凉都护府,只是临时有紧急谍报说燕文鸾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要跟他面谈军务,于是徐凤年就挑了个折中的地理位置,让这位手握北凉十多万边军的步军主帅在胭脂郡等他。
余地龙一听说要去胭脂郡,此前一路郁郁寡欢的孩子终于有了点笑容,只可惜得知徐凤年跟燕文鸾约在了郡城,而不是那个师父担任过主簿一段时日的璧山县,余地龙就又沉默下去,有一种过家门而不入的失落。
徐凤年在深夜时分下榻在一座由拂水房精心安排的雅致宅子,一行人前脚才踏过门槛,身后就响起一阵骤雨急促敲打屋脊院墙的雨点声。
徐凤年没有睡意,到了那间藏书颇丰的书房后,站在窗口看着院中雨幕,大概是正如古人语,夜深最忆少年事。
徐凤年没来由记起许多年少轻狂的举措,例如在那过手的不下百幅名家真迹上钤印赝品二字,为途经北凉辖境的外乡游侠儿一掷千金,犹记得某位骂了北凉整整半辈子来作为官场终南捷径的江南名士,自己不忿其人窃踞高位后多有富贵诗词传世的行径,还让人送去一封驿信,大致意思是说你老儿被人捧臭脚夸赞成雍容气象的玩意儿,都当不得真富贵,真要有钱了,是不谈美酒珍馐金银珠玉的,什么慵懒枕玉凉,那都是穷讲究,徐凤年最后在信上写了一句雨来闲听芭蕉一千声,雨去坐看湖中一万锦收尾。
听说那位上了年纪的士林名流看到信后气得不轻,然后很快就上书弹劾,先说那芭蕉不耐寒,枝叶受风既裂,在西北边塞一株都不易见,清凉山竟然有一千声即一千棵,所以此人得出结论,定是北凉王徐骁侵吞军饷,中饱私囊,全然不顾边陲大事,有负皇恩,理当剥爵。
当然,那会儿这种理直气壮的奏折在离阳朝廷一年到头都有,先帝赵惇也没有理睬,只不过也没有约束。
徐凤年清楚记得自己寄出信后,在江南道文坛士林上很是惹起了一番热议,一边倒骂他骂徐骁骂北凉。
刚刚去上阴学宫求学的二姐徐渭熊回了一家书,说他徐凤年写得狗屁不通,不过最后她又亲自写了封信给那位名士,然后所有江南名士都夹起尾巴了。
不过徐骁事后不知通过什么手段竟然把那封信给要到他手上,在梧桐院跟儿子喝酒的时候,那叫一个马屁不止,说他还是跟李义山请教了半天,才明白那芭蕉一千声到底是个啥意思,喝高了以后,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说他是真的开心呐,儿子比他这个老子强,读书多,瞧瞧,都会作诗了,以后肯定能当个比他徐骁更称职也更能服众的藩王。
徐凤年哪怕记忆力远超常人,但因为当时的散漫和应付,如今不太记得徐骁的言语神情,但是徐骁有一个动作,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记忆却越来越深刻鲜明。
那是徐骁在走路脚步都不稳地醉醺醺离开梧桐院前,从酒桌上收起那封从江南道辗转回清凉山的信,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当时徐凤年就有些纳闷,你徐骁这辈子一步步走向位极人臣的辉煌仕途中,连那么多加官进爵敕封又敕封的圣旨,也从来都是胡乱堆放的。
一封寄给别人还是骂人的东西,值得你这么当回事?徐凤年站在窗口一宿没睡,好像才眨眼工夫就已是新的清晨,昨夜雨水断断续续下了三场,此刻拂晓时分也视野模糊。
徐凤年抬头望去,最后一场骤雨初歇,天空仍是乌云密布的阴沉景象,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有阳光透过乌云间隙投射出一道道柱状的光芒,洒落在大地之上。
隔壁院落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是余地龙和暂时没有跟随大雪龙骑赶赴凉州北线的吕云长在切磋技击,两个徒弟都不用兵器,近身搏杀,双方拳拳到肉,以谁最先扛不住后退三步为输,没多久,那个年纪最长却只能当小师弟的吕云长就嚷着去拿那柄打霜长刀,大概是年纪最小却是大师兄的余地龙没搭理,院中复归寂静。
徐凤年有些遗憾,不是自己在武道上像官迷那般恋栈不去,更不是深陷那种世间无敌手的滋味不可自拔,而是如果自己的境界还在巅峰,当时在葫芦口外就不会一听说那位北莽帝师有洪敬岩、种凉和慕容宝鼎作为后手,自己便束手束脚。
不过话说回来,他徐凤年如果仍是当之无愧的新武帝,太平令和拓拔气韵等人也不会现身。
徐凤年估计自己当下与人捉对厮杀,仅就境界高低而言,他徐凤年仍算瘦死骆驼比马大,只比拓拔菩萨、邓太阿、曹长卿、徐偃兵、呼延大观、陈芝豹这六人,小输一线,但如果是此时与人生死相向,徐凤年会把一个当今声名直降的人放在前三甲之列,顾剑棠。
徐凤年走出书房,站在台阶上。
一名相比凉地健儿身材显得十分矮小干瘦的披甲老人,独自大步走入院中,徐凤年没有刻意摆出扫榻相迎的姿态,等到身上铁甲仍有雨水痕迹的老人走上台阶,徐凤年和他一起走向书房,桌上已经搁有一壶热茶,但没有茶杯,而是两只大碗,正是燕文鸾的独眼老人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然后燕文鸾双拳撑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徐凤年,倒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徐凤年静等下文,这位老将,是北凉军中最大的一座山头,前任骑军统领钟洪武倒台后,袁左宗继位时日尚短,始终牢牢握住北凉步军大权的燕文鸾可谓一支独大。
但是很多边军士卒和北凉百姓都不知道一件秘事,北凉军,更准确说应该是徐家军,从一开始就无形中分为两派,一派以温和的谋士李义山为首,西垒壁之战后主张徐骁立即北上返京,另外一派则以更为激进的赵长陵为核心,一鼓作气拿下半壁江山,竭力主张割据自守以谋划江而治,与离阳赵家南北共享天下,最后再打一场类似西垒壁的大战,以此来决定天下归属。
这种潜在分裂,一直蔓延到徐骁之后的封王就藩,其中徐凤年的舅舅吴起就是在那个时候心灰意冷,选择离开军伍,还有之后在北莽敦煌城隐姓埋名的徐璞,两位名将之下还有许多人同样意气用事,从此离开徐骁身边。
可以说李义山一系的胜出,只是一种惨胜,在很多至今还留在北凉军中的老人眼中,这意味着李义山一手造就了徐骁家北凉,赵天下的格局,不能说错,但十分中庸,更重要的是赵长陵的因病而英年逝世,导致了这一派丧失主心骨,加上赵长陵一手提拔起来的许多人,以燕文鸾这位春秋名将为首的北凉军头一向不愿也不敢掺和徐家家事,又决定了很多年后陈芝豹好似负气一般的单骑赴西蜀。
燕文鸾突然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碗茶,想了想,又给徐凤年身前那只碗也倒上,老人端起大碗,轻声感慨道:这么多年来,我心里头一直有疙瘩,去了清凉山那么多次,都故意没去听潮阁拜见李先生。
大将军当年劝过一次,也给我拿了个蹩脚借口搪塞过去,之后大将军也就不提这一茬了。
徐凤年没有捣糨糊说些云淡风轻的话语,而是开门见山说道:我师父生前从没有后悔他当年的决定,他一直坚信如果争天下的话,徐骁和徐家铁骑没有这个大势,那些想要成为从龙之臣的人,是痴心妄想。
非是徐凤年不敬赵先生,也不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或是得了便宜卖乖,在听潮阁内,师父和王祭酒,还有我二姐,三人就当时形势,有过一场又一场的反复推演,结论都是一样的。
燕文鸾神情复杂,喝了口茶水,晃了晃大白碗,自嘲一笑,当时王爷在世袭罔替的关键时刻,我燕文鸾也猜想是拿谁来开刀立威,想来想去,有一个最可能和一个最不可能,前者是让我这个碍眼的老家伙,乖乖卸甲归田安心养老。
最不可能的是拿下怀化大将军,因为钟洪武且不论其品行好坏,在京城看来一直是大将军用来掣肘我和陈芝豹的重要角色。
徐凤年平静道:如果依旧是太平盛世的光景,我肯定会选择钟洪武,甚至不惜在他退出边军后让他推选个心腹做北凉都护大人,也会变着法子让你燕文鸾晚节不保,慢慢剪除羽翼,将赵先生的流风遗泽都祛除,让陈芝豹彻底变成‘权柄可有,不可大’的孤家寡人,陈芝豹在北凉军中的烙印也会自然而然逐渐淡去。
燕文鸾冷笑道:王爷不愧是李先生的得意弟子,果然善谋,且最擅绝户计。
徐凤年不以为意,抬了抬手,轻声笑道:冷语伤人,不过好在还有热茶暖心,喝茶喝茶。
以性情刚烈著称北凉的老将军竟然也没有当场掀桌子撕破脸,而是板着脸喝了口热茶。
屋内气氛僵硬。
徐凤年率先打破沉默,却是一句题外话,听说纳兰右慈放出话来,要和谢飞鱼联手评点新的武评、胭脂评和将相评。
燕文鸾没好气道:那破玩意儿,都是读书人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
徐凤年喝掉茶水,放下茶碗,神情凝重,沉声道:那我今天就跟老将军说一说几位读书人合手做过的一件正经事。
嗯,是四个人。
燕文鸾皱了皱眉头。
徐凤年说了四个名字。
分别是黄龙士。
听潮阁李义山。
南疆纳兰右慈。
离阳帝师元本溪。
燕文鸾下意识坐直身体。
r1058...------------第一百六十六章 春风翻过页页书徐凤年把茶壶茶碗都推开,双指并拢在桌面上划出一条轨迹,缓缓说道:在春秋之前,自大秦立国以来,每次北方游牧民族发动的游掠侵袭,或者是中原内部的动荡不安,中原士庶都是避祸南徙,历史上数次大规模衣冠渡江,宗室门阀都是由北往南,只有南迁南迁再南迁,从未有过北渡广陵江,其中以永禧末年的‘刘室幸蜀’和大奉覆灭后的‘甘露南渡’最为典型,可以说春秋九国中的‘楚姜’能够成为执牛耳者,甘露南渡带给他们的中原正统身份,功不可没。
跟以往截然相反的洪嘉北奔,众所皆知,有两条路线,其中这一条是迁徙入离阳国都太-安城,以后宋、大魏和后隋三国遗民居多,夹杂有少量西楚和南唐遗民。
徐凤年又在桌上划出一条稍显弯曲波折的轨迹,在这之后,大概相距半年时间,一场规模更大牵涉士族更多的空前逃难,开始了。
风骨最硬的西楚,最喜糜烂豪奢的南唐,故土情结最重的西蜀,几乎都出现在这股洪流之中,大大小小十数股人流,最终在如今的凉幽河三州形成汇合之势,进入北莽姑塞龙腰两州地带,造就了眼下的北莽南朝盛况。
燕文鸾点了点头,说道:当时褚禄山千骑开蜀后,咱们用步卒就打得西蜀大军丢盔弃甲,顾剑棠那家伙运气好,作为南唐顶梁柱的顾大祖运气又太差,几乎是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南唐,八国君主上吊的上吊,**的**,阶下囚的阶下囚,所以离阳老皇帝这才说了句‘终于可以用赵家太平火报天下太平了’。
但是这跟那四人有何关系?传言李先生跟纳兰右慈曾经一起游历春秋,就算是真的,各为其主,也绝对不至于联手做事,更别提跟那位咱们北凉死士杀了很多次都没宰掉的半截舌元本溪了。
燕文鸾嗤笑出声道:王爷,我燕文鸾虽说是一介莽夫,但总算也知晓一些打仗以外的天下事,你要说这四人像咱们此时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谋划了那洪嘉北奔,我可就真要笑掉大牙了。
不需要草稿的牛皮,也不是这么吹的嘛。
徐凤年脸色如常,摇头道:退一万步说,各有阵营各有所谋的四人当真聚头谋划,在中原游历二十余载的北莽太平令,又岂会察觉不到端倪?燕文鸾忍不住气笑道:那王爷你说个屁啊?徐凤年眼神平静地看着老将军,后者破天荒没有瞪眼回去,只是尴尬一笑,摆了摆手,接着说,我不废话了。
徐凤年继续说道:以三寸舌搅乱春秋的黄三甲,其实在这场千年未有的变局中什么都没有做,之所以将他拉进来,只是因为没有他,就不会有离阳大一统的局面,更不会有洪嘉北奔。
要说春秋之事,黄龙士此人必然绕不过去,以后的史书也是如此。
黄三甲用嘴皮子合纵连横,我爹用铁骑和徐刀,使得神州陆沉。
于是有一个新的问题摆在某些人眼前,虽然中原事了,但是北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邻居,这个时不时就要来南边邻居家抢东西的北方恶邻,比西楚士人眼中没有教化可言的离阳更加粗鄙野蛮,既然离阳都能打下中原,那么更为崇尚武力的北莽有没有可能更进一步,连离阳都给吞并了?燕文鸾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
他只是个带兵打仗的武人,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难题。
有大将军在的时候,连同燕文鸾在内所有北凉人,几乎都拥有一种堪称自负的强大自信,那就是北凉三十万边军在,北莽蛮子就别想南下中原一步。
这需要什么理由?不需要。
大将军去世后,很快就是北蛮子百万大军压境叩关,也由不得燕文鸾去深思什么,至于洪嘉北奔这种陈年旧事,谁会在意?徐凤年停顿了许久,好像在酝酿措辞,等到燕文鸾一脸探询望过来,这才说道:我师父从不愿意提起同为谋士的纳兰右慈,但跟此人是旧识,是真的。
这场谋划,也不是师父生前跟我说的,是我自己从蛛丝马迹中找出来的,陈锡亮在听潮阁顶楼遍览笔记手札,去年末他有过一封密信交到清凉山,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可以断定,最初肯定是师父想到要设这个‘大局’,一开始念头大概发生在西垒壁之战尾声,打下西楚,就等于收拾干净了黄三甲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敲出来的烂摊子,我猜在他陪徐骁北归京城途中,可能是遇上了跟当时追随燕敕王赵炳一同北行的纳兰右慈,也可能两人根本就没有碰面,但有过极为隐蔽的书信来往。
后来摆在台面上的事情,老将军应该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在西楚损兵折将的徐骁在庙堂上刚刚成为北凉王,就放出话去要在就藩西北之前血洗广陵江,要让西楚士子的尸体堵住那条大江的入海口。
没过多久,赵炳也成为辖境疆土最为广阔的燕敕王,而且很快就有南唐余孽起兵杀死离阳三千留守士卒的惊天惨案,噩耗以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当时赵炳在世人眼中心情肯定本来就很差,因为按照军功本该敕封在富饶甲天下的广陵道,根本就没有赵毅的份。
结果南疆给了他这么一个下马威,无异于火上浇油,藩王中最嗜杀的赵炳按照常理,肯定火冒三丈,野史便传‘赵炳持刀砍掉一棵秦柏,誓言杀绝南唐青壮’。
燕文鸾嗯了一声,这件事确实是真的,大将军当时还跟咱们当笑话说来着。
老人突然咦了一声,但是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老皇帝犒赏功臣,在最为重要的封王就藩上,大将军挤掉顾剑棠成为北凉王,没有谁敢多说什么,顾剑棠只能当个留京的兵部尚书,只好在两朝天子眼皮子底下捣鼓出那座破烂顾庐,有个说法是怎么说来的?徐凤年笑道:聊以自-慰?燕文鸾笑了笑,点头道:对。
然后燕文鸾转回正题说道:可是朝廷起先有意让赵炳担任淮南王,别说天高皇帝远的南疆,就是靖安王都当不上,只能当个淮南王,帮着离阳赵室盯紧大将军,赵炳肯定不乐意,就自己要求去两辽当胶东王,大将军后来跟我们这拨人亲口说过,赵炳跟老皇帝私下有过一场聊天,说他不乐意在大将军屁股后头吃灰,要去两辽打北莽蛮子,说他赵炳就算要死,也是战死在马背上。
但是结果很出人意料,赵炳成了燕敕王。
虽然比不上赵惇的胞弟赵毅,但比起那个憋屈了大半辈子的淮南王赵英,还是要舒服很多。
燕文鸾重重拍了一下膝盖,沉声道: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要想驱赶春秋遗民,逼迫他们北渡广陵江,不把本该最不愿背井离乡的蜀楚唐三国逼得走彻底投无路,尤其是那些个‘百年国,千年家’的世族门阀,是不会甘心在亡国之后又当丧家犬的。
王爷,这里头,就是后来成为离阳帝师的元本溪这第四位谋士,出了力,动了手脚吧?怎么,李先生跟此人当年真的也有不为人知的牵连?徐凤年摇头道:没有。
元本溪只是为赵家谋而已。
燕文鸾无形中变成了一个向老师求教学问的蒙学稚童,好奇问道:王爷,此话怎讲?但是徐凤年走神了。
燕文鸾有些无奈,老人也没那个脸皮再问,再者你徐凤年不说,我燕文鸾还不能自己想?然后老人认真思索片刻,突然大声说道:赶了这么多路,光喝茶,淡出鸟来,不够劲!王爷,来点酒?徐凤年笑着起身去拿酒,等他拎着两壶绿蚁酒回到书房后,燕文鸾迫不及待打开一壶,接连痛饮三大口才罢休,狠狠抹了抹嘴,笑道:王爷说元本溪为赵家皇帝打算盘,是不是说元本溪根本就不放心那些在八国版图中根深蒂固的蛀虫豪阀,既然不待见他们,又怕他们惹是生非,耽误赵惇登基以后发动对北莽的那场大战,担心这些遗民遗老会在背后捅刀子,那么干脆就把他们撵出去?这就跟离阳文人必须异-地为官是一个道理嘛。
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一步的燕文鸾很快就自我怀疑起来,不得不再度开口问道:但是元本溪舍得这么多所谓的衣冠士族一口气跑到北莽去?说到这里,猛然惊醒的燕文鸾眼神骤然冰冷起来,语气也淡了几分,死死盯住徐凤年,离阳自永徽元年起便颁发了一条重律,铁器十斤,匠人一名,一旦流入北莽,当地官员,流徙三千里。
蓟州河州,还有东线两辽,这么多年来,边境上许多人铤而走险,因此暴富,事后也少有追究。
可在咱们北凉,二十年来,在李先生主张下可是光那杂号将军和实权校尉,就杀了十多个。
燕文鸾握紧桌沿那只装过了热茶又装烈酒的大白碗,眯起眼,阴恻恻说道:王爷既然今天跟本将说起了这洪嘉北奔,自然大有深意,本将也打死不相信李先生和那纳兰右慈是想着让北莽实力大增,才让北莽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南朝,多出那些天天把中原正朔挂在嘴上的近百万春秋遗民。
但如果王爷今天不能给本将一个说法,那本将可要替卧弓鸾鹤两城的阵亡将士,以及接下来所有战死的北凉边军,斗胆跟王爷讨要一个说法了!徐凤年没有着急辩解什么,而是手指蘸了蘸酒水,弯腰在桌面上南北两端各点了一下,要成此事,得先形成一个关门打狗的局面,扬言要杀尽南唐青壮男子的赵炳,是做抄底的脏活。
事实上,他的确是一到南疆那边就杀了数万南唐降卒,这些人里,大概只有几千人是真有反心,其他绝大部分,都是冤死。
抄底活有人做了,还得有人来关门,徐骁就是做这个的,只不过他当年带兵赴凉,走得出奇缓慢,当时觉得自己被我师父和纳兰右慈摆了一道的元本溪,是有亡羊补牢之举的,元本溪跟你一样,希望那些门阀势力‘树挪而死’,别影响他辅助赵惇打北莽的头等大事,但是元本溪同样不希望那个下半年的洪嘉北奔,竟然会一口气直接跑到死敌北莽去,他的本意是让徐骁的大军快马加鞭,赶在这之前堵住西北大门,好把这群待宰牛羊赶回京畿一带,跟前一股洪嘉北奔的洪流呆在一起。
所以这就有了朝廷命令顾剑棠心腹将领蔡楠仓促西行的局面,只不过当时徐骁也好,蓟州韩家也罢,因为各自的原因,都没有阻拦,导致了当时手中骑军不多的蔡楠没能成功。
之后,离阳不敢拿徐骁怎么样,你一个韩家还收拾不了?所以朝廷很快就将韩家满门抄斩,当年逃掉一个漏网之鱼,如今又成了忠烈之后,都只是一道圣旨的事情。
当年张巨鹿主持此事,是真心想要杀韩家,但要说他是受恩师影响,因私怨而杀人,那就太小看他了。
徐凤年提起酒壶后,始终没有喝酒,元本溪之所以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不休,很简单,是由于几场大战下来,离阳连战连败,赵家老底子的精锐损失惨重,然后突然发现北莽忙于消化南朝,想着几年后毕其功于一役,这就让赵惇主政的离阳朝廷得以喘息,一点一点励精图治。
加上元本溪也不觉得在将来比拼国力底蕴,离阳会输给北莽,洪嘉北奔就逐渐成为无人问津的一笔烂账。
离阳朝野不敢就此出声,因为这是以开明大度著称于世的赵惇,唯一不能触碰的逆鳞。
差一点就要摔碗翻脸的燕文鸾皱眉问道:言下之意,是说那些衣冠北渡,是拖累了北莽?燕文鸾迅速摇头道:不对!虽然那些春秋遗民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北莽的尚武之风,但是对那老妇人来说,接纳这些人,利远大于弊。
现在他们打幽州葫芦口,打凉州虎头城,就已经证明这一点,他们的攻城方式与中原无异,仅葫芦口举例,那先锋大将种檀打卧弓城和鸾鹤城甚至都有练兵的闲情逸致,打卧弓,只打一面,表面上看去跟孩子过家家闹着玩差不多,但很快他打鸾鹤,就开始尝试着围三阙一,甚至破城之后,对敌对己都残忍到故意打那入城的巷战,如今打霞光,北莽步卒更是越发娴熟,在局部战场上的伤亡人数骤减。
打北凉就已是如此步步为营,以后万一……万一北莽真有机会去攻打中原那些城池,除了西蜀和两辽还可一战,除此之外,谁守得住?!燕敕王赵炳的大军?北蛮子假使都打到南疆了,还有意义吗?就算不提战场,那个太平令甚至已经准备好如何攻下北凉后,将以最快速度填补上大量精于政事的文官,以此稳固后防,让北莽骑军南下没有后顾之忧,这搁在二十年前,北莽即便敢想,也万万做不到!徐凤年笑问道:老将军,有没有想过,当时为什么徐骁和李义山都完全不反对我去北莽,反而是支持的态度。
燕文鸾脸色依旧阴沉,但没了先前半点掩饰都没有的杀心,轻轻摇头。
徐凤年望向窗外开始明朗起来的天色,缓缓放下酒壶,轻声道:老将军,耐心等着吧,我当年独自一人去北莽,只是在跟某些人传达一个消息。
很冒险是不是?但如果不这么冒险,如何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冒更大的风险?至于北莽还有谁不忘当年初衷,我不知道,但人数肯定不少。
我都不知道,北莽那老妪和太平令更猜不到。
燕文鸾呆若木鸡。
徐凤年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张些许酒渍早就不见痕迹的桌面,也许你会问那些个读书人能靠得住?徐凤年自顾自笑起来,前些年,谁敢点头,我只当是个笑话。
但是天底下的读书人,仅是我们都经历过的春秋,就有死守襄樊城十年的王明阳,更有自寻死路的张巨鹿啊。
燕文鸾吐出一口浊气,苦涩道:蓟州还有个卫敬塘。
事实上,春秋之中,这种慷慨赴死的读书种子,不少。
当然我燕文鸾也亲手杀了不少。
徐凤年走到窗口,黄三甲曾经说过这天下,肯定是读得起书识得字的人越来越多,大体上的趋势,也是不可阻挡的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但是,不是读过书认识字,就可以成为他黄三甲嘴上的‘读书人’。
徐凤年伸出手掌,慢慢握拳,懂得越多,握有越多,则敬畏越少,人之常情。
几年前那个没重新练刀习武的世子殿下,敢对天人不敬?心猿意马,心猿意马……道教有‘心猿不定,意马四驰’的警示,佛家也有‘制御其心,调伏猿马’的说法,但是具体怎么做,都太笼统飘渺了,读书识字一直都是奢侈的寻常老百姓,做不来。
儒家就很简单明了,一个字,礼。
礼既是框架,其实更是一只牢笼。
老百姓不懂,没关系,我们订立很细的规矩,你们跟着做便是。
我想儒家能够在诸子百家中脱颖而出,最终一枝独秀力压别家,这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当然,是个人都喜欢无拘无束,自由是天性,在这种几乎不可调和的冲突矛盾下,儒家又跟人性本恶的墨家产生巨大分歧,儒家圣人早早提出了人性本善,后世贤人不断用各种手段潜移默化,比如那蒙童稚儿捧起书本后,就都要死记硬背否则会挨板子的‘三百千’,说到底,这就是教化之功。
而有趣的是,道教圣人又跑出来打岔了,说要‘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谁对谁错?也许没有对错。
黄三甲覆灭春秋,所做之事,只不过是给天下人一个更早拥有叫做‘自由’的选择机会。
而张巨鹿这个做了整整二十年离阳缝补匠的读书人,则是用自己的死,为这种他‘背着’赵家去推波助澜的后世‘自由’,提前缝补了一条框架,也许他张巨鹿根本是徒劳,毫无意义,但既然能想到也能做到,那就去做,这就是张巨鹿。
我徐凤年做不到,你燕文鸾做不到,那些永徽之春的名臣做不到,甚至连坦坦翁和齐阳龙也一样做不到,事实上除了他这个碧眼儿,没人做得到。
也许再没办法三寸之舌‘祸害’世人的黄三甲,没有跟我们说一句话: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那个没有一封遗书一句遗言的前任首辅张巨鹿,本该笑着留给所有把他当傻子的后人一句话:子非鱼,安知鱼之苦乐?燕文鸾拎着酒壶,站在徐凤年身边,这是他第一次听着徐凤年长篇大论,这个年轻人当时在陵州在幽州杀人,可没这般絮絮叨叨。
不过燕文鸾一点都不厌烦。
燕文鸾一手负后,一手倒酒入嘴,喝光以后,晃了晃酒壶,意犹未尽,问道:那么李先生呢?燕文鸾转头的时候,看到这个年轻人笑了,伸手指了指北方,徐凤年脸上有着他燕文鸾这种大老粗武人注定没有的那种风流。
世人不是都说我师父心狠手辣喜好绝户计吗,洪嘉北奔,是他绝了中原读书种子的户,然后到了北凉,那十多万流民,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接下来,大概就是北莽了吧。
燕文鸾叹了口气后,很快爽朗笑道:王爷,我的心结没了。
说来好笑,一开始赶来胭脂郡,是想厚着脸皮跟你拍马屁的,葫芦口外那些战事,你和郁鸾刀打得漂亮至极!不退营的设立,更是让整个幽州士气大振!没想到后来就变味了,刚才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要掀桌子打人了,当然最后下场肯定是我被你随便揍得满地找老牙。
虽然王爷没有彻底挑明,但我燕文鸾相信大将军,相信李先生。
认定了这件事,我也明白为什么李先生从一开始就不看好陈芝豹,有这场洪嘉北奔,北凉交给他,打完了北莽,以后的天下,板上钉钉还会有下一场读书人眼中的春秋不义战。
徐凤年没有说话,神情有些疲惫。
燕文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王爷,有件事我不说憋在肚子里,难受!陈芝豹虽然离开了北凉,但我燕文鸾敢保证,他在北凉这么多年,不曾有反心,对你肯定不满,但绝对没有那种杀人的歹意。
我相信他只是在等,若是大将军走后,你徐凤年撑不起北凉,他才会走出来,让北凉姓陈。
至于最后整个天下该姓什么,是姓慕容,还是赵,或者是姓陈,那就要看他陈芝豹的本事了。
徐凤年笑道:我知道。
燕文鸾小声问道:当真?徐凤年转头,那我不知道?燕文鸾哈哈大笑,看来是真知道,是燕文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徐凤年跟着笑起来,骂人不是?燕文鸾起先错愕,略作思索后,那只独眼中的笑意更盛,但故意无奈道:读书人的嘴皮子,就是厉害,不服不行。
最后,风尘仆仆赶来的北凉步军统帅猛然抱拳,王爷,走了!还是当时咱们在幽州见面时的那句话,如果有机会,就是我燕文鸾躺在棺材里了,也要抬去北莽王庭。
不等徐凤年说什么,老人转身大踏步离去,经过桌子的时候,停下身形,喊了句接住,拿起酒壶丢给徐凤年,就当末将请王爷喝过酒了。
徐凤年抬手接过酒壶,看着那个已经跨过门槛的背影,一脸惊讶,自言自语道:还有客人拿主人的酒用来请客的?燕文鸾大步走在廊道中,当时本想在相信大将军,相信李先生之后接着说相信你徐凤年的老人,那时候还是忍住没有说出口,此时也是自言自语道:大将军,像这么打仗,就有滋味了。
跟当年跟着大将军一样,什么都不怕,只怕不死!————从头到尾都没有喝酒的徐凤年坐回位置,神情有些凝重。
那个温文尔雅的四皇子赵篆,当了皇帝后还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如果说张巨鹿的死,是他爹赵惇的授意,那么元本溪无声无息的死,可就完全是他赵篆的冷血手腕了。
不过徐凤年对此不奇怪,赵家先后三任皇帝,哪个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的行家里手?这位才坐上龙椅的离阳天子暗中打开蓟北门户,倒不是吃饱了撑着要给北莽两名万夫长送战功,而是在离阳北凉各自换了一位继承人后,徐凤年抗拒圣旨在先,率先表明北凉底线,而他赵篆在登基后,也很快借着幽州一万骑闯入蓟州一事来还以颜色,告诉他徐凤年离阳朝廷的底线也不低。
而袁庭山在失去银鹞城后的将功赎罪,也没让跟他老子赵惇一样极其关注蓟州军务的赵篆失望,徐凤年刚得到谍报,从袁疯狗摇身一变成为袁将军的那个家伙,除了蓟州骑军,还带上了两大岳父之一雁堡家主交给他的七千多私军精骑,守株待兔,拼掉了大如者室韦和王京崇两位北莽捺钵的八千骑,递往太-安城的捷报上是写己方折损不过三千,破敌斩首万余,徐凤年自然清楚雁堡李家数代人积攒下来的那两千多老本骑兵,肯定是不在这三千之列的,不过这一战之后,想必新登基就有边功在手的赵篆会龙颜大悦,为了广陵道已经焦头烂额的京城兵部会高兴,东线两辽也会人心鼓舞,朝野上下,尤其是士林,也会对这个原本印象不佳的袁疯狗大为改观。
其实如果不是有他徐凤年顶着当那天底下最大的箭靶子,袁庭山哪怕立下数倍之多的军功,也只会惹来冷嘲热讽和猜忌。
徐凤年冷笑道:跟我这个公认只是命好才有今天的北凉世子殿下相比,你袁庭山的命,也不错嘛。
真正让徐凤年头疼的不是袁庭山和蓟州,而是两件事。
事实上赵篆在开春之后做了很多,比如翰林院的迁址,还有将一名小小户部员外郎提议的重订天下版籍,放入了他与中枢重臣的小朝中,比起前者跟北凉的风牛马不相及,后者可就是对北凉递出一把刀子了,北凉暂时人心稳定,先前该走的,和能走的都已经离开主要是集中在陵州的北凉道,没有太大影响,若是版籍在此时变更,等于打开一个大口子,北凉哪怕军户是大头,但涉及底层百姓的切身关系,能离开是非之地,那些没有青壮在边军中的老百姓,谁愿意留在北凉境内等死?徐凤年闭上眼睛,在此事上最能说话的户部尚书元虢闭口不言,不出声,那就已经是很明确的表态了。
可惜好不容易东山再起,才做了没几天的‘地官司徒’,恐怕就又要被打入冷宫了。
中书令齐阳龙支持,门下省坦坦翁反对,天官殷茂春支持,但说此事‘宜缓不易急,欲速则不达’,啧啧,这份措辞可真是讲究啊,‘不易急’,易而非宜,真是精妙至极。
中书省二把手赵右龄果然跟殷茂春唱了反调,不愧是科举同年没出息的,成盟友,有出息的,成政敌。
如果说这还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那么有一件被掩盖在一件件大事中的小事,是整个北凉道真正意义上的意外之喜和燃眉之急。
意外之喜,是张巨鹿继门生卫敬塘之后的又一个隐蔽手笔。
如果不是离阳漕运出现这桩被朝廷刻意淡化的舞弊案,徐凤年根本没办法顺藤摸瓜猜到张巨鹿的用心。
原来这么多年来,张巨鹿和坦坦翁先后盯着漕运尤其是入凉漕粮一事,看似百般刁难,暗中竟然让人在暗中私自囤粮,那些处于灰色地带的粮仓,全都是在襄樊城更西北的广陵江沿岸地带,徐凤年敢断言张巨鹿是在等,等着北凉若是果真愿意与北莽大军死磕到底,那么这些原本属于北凉的漕粮,就会顺畅送入北凉境内,若是北凉藏掖实力,徐骁和他徐凤年有心保留实力割据一方,那这些粮草就甭想拿到了。
张巨鹿曾经决意要改革漕运、胥吏和广陵水患,后来一一无疾而终,其中未必不是这种私心作祟必须做出的割舍。
治国何其艰辛复杂,仅是这暗藏漕粮一事,就牵扯到漕粮官员的一系列繁琐任命,更涉及到躺在这一国命脉上吸血饱腹的那些皇亲国戚和开国功勋,与这些蛀虫硕鼠的利益博弈,张巨鹿既要做到让天下血液运转无碍,又要保证能够在北凉的确是死战北莽后,朝廷或者说他当朝首辅张巨鹿也能拿出一份诚意,更要对皇帝对那些权贵都维持一个平衡。
现在赵篆亲手让这个意外之喜变成了燃眉之急,张巨鹿安排的那些漕粮官员被一锅端,官品都不高,达官显贵们对这些无关紧要又不是自己门下走狗的官员根本不在意,说不定没了这些家伙,他们将来获利更大,而皇帝陛下治理贪-腐的铁腕和决心,获得朝野赞誉。
经过这场动荡后,漕运高官谁还敢跟朝廷叫板?北凉以后要粮食,只会比以前更难。
徐凤年弯曲手指,一下一下叩响桌面。
以北凉道不足两百万户的不足千万人,却要养活整整三十万边军,若不是还有一个有西北小广陵之称的陵州苦苦支撑,北凉这根拉满了二十来年的弦,别说射箭,早就自行绷断了。
李功德为何能够成为文官之首的北凉经略使,真是他只会对徐骁歌功颂德,只是攀附有术?当然不是,无它,李功德生财有道。
他能通过种种见不得光的渠道买粮,而且价格都不算高,收下一箱箱贿赂银子的大人物,当然正是那些离阳的皇亲国戚和功勋之后,朝廷亏大钱,他们一年不过是赚一百万两都不到的小钱,他们祖辈父辈都为了离阳一统春秋豁出性命立下了滔天功劳,捞点银子,他们有什么心虚愧疚的?接下来短时间内这些人应该没胆子触霉头了。
还在经略使任上的李功德,就跑到清凉山已经跟副使宋洞明吐过苦水,一直保养得体的李大人很快就要两鬓灰白尽霜雪了。
在这种严峻形势下,去年在陵州近乎疯狂囤粮的刺史徐北枳,在他手上火速建立且填满大半的一座座粮仓,当时被讥讽为只会买米的粮仓刺史,一举成为整个北凉边军的救命稻草。
如果没有徐北枳,徐凤年也会重视粮仓储备,但绝对不可能做到徐北枳这种大刀阔斧的举一州之力来储粮的地步。
徐北枳主政陵州的买粮,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不但根据李功德多年积累下的人脉渠道去跟北凉以外高价购粮,还从陵州当地豪横和豪绅家族强硬地低价买米,如果家有余粮的老百姓想卖赚取差价,徐北枳一粒不剩,全收!所以要不是有徐北枳的那些粮仓,徐凤年会光明正大去北凉道那些远亲近邻们家里抢粮了,而不是如今还算厚道的让人带着兵马出境借粮,好歹会给些真金白银。
不过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要不了多久,整个广陵江上游,就等于对北凉道坚壁清野了。
徐凤年睁开眼睛,喃喃道:最初是你陈锡亮盐铁漕粮失利,被贬去流民之地,徐北枳先当上了一州刺史,然后是你在流州守城有功,顺利让北凉多出十多万青壮兵源,接下来先是徐北枳沦为粮仓刺史,很快又是徐北枳证明他才是对的,北凉其他看戏的所有人都错了。
我深信你们一定会让天下人刮目相看,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徐凤年环视四周,站起身去拿来拂水房谍子特意准备的那两只棋罐子,红枣木并不稀罕,但是两盒纹理分别呈现出鬼斧神工的天女散花和童子鞠躬,这就让原本几两银子的两只红枣木盒,变成了有价无市的西楚宫廷御用珍品之物,是西楚亡国后流入民间,又在洪嘉北奔途中流落在了凉地,没有跟随主人一同进入北莽。
徐凤年打开两只棋罐子,白棋是那一百八十颗清一色的名品雪印,棋子缜密纹路都超过二十条之多,黑棋则是那墨绿色透着清澈光泽的鱼脑冻。
徐凤年正襟危坐,先后拈起一枚黑白棋子,敲在并没有摆放棋盘的桌面上,然后像是要开始与人对弈,把白棋罐子放在对面,轻声开口道:师父,徐北枳和陈锡亮都没有让你失望。
徐凤年看着有了两颗棋子后反而愈发凸显得空落落的桌面,怔怔出神,最后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桌对面,他沉默不语。
窗外天开青白,屋内视线不再昏暗,乌云散去,丝丝缕缕的光线投射进来,清晰照映出那些平时常人肉眼看不见的悠然尘埃。
在这座只有徐凤年独自一人的屋内,落子如飞。
随着落子,从他徐凤年三个字开始,一个个名字从他嘴中脱口而出。
有北凉的,有北莽的,有离阳的。
有死人,有活人。
有声名显赫的,有冉冉升起的,有籍籍无名的。
当他说到陆诩的时候,落子后的徐凤年停顿了一下,说道:赵篆在齐阳龙建议下开设六馆,在殿阁六大学士后增设六馆学士,这是在为韩家老家主破格美谥后,顺势开了往后武人得以武字打头谥号的先河,为了安抚文官,以及同时分化六部权力。
在这期间,据说那个赵家天子有意要恶心你辅佐的那个靖安王赵珣,召你进京进入六馆之一的弘文馆。
你想不想去?赵珣肯不肯放?就算赵珣能继续忍辱负重做小伏低,不得不让你活着离开青州襄樊城,那你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徐凤年突然微笑道:既然你难做,赵珣更为难,那我就做个好人。
徐凤年没有转头,但是提高嗓音说道:糜奉节,樊小钗,你们两人去一趟襄樊城,把陆诩请到北凉,他不愿意就抢。
很快徐凤年就叹了口气,自嘲道:算了,如果陆诩真的不想来北凉,那就送他到一个可以不用担心赵勾的地方。
徐凤年看了眼桌对面,低声道:我是真的赌运不行,而且妇人之仁。
好在那么多年,徐骁也经常被你这么教训,我都亲眼见过不是一次两次了。
低头望去,棋罐子雪印和鱼脑冻棋子不多了,桌面上也变得密密麻麻,黑白交错,让他想起葫芦口外那场大雪龙骑跟柔然铁骑的争锋相对。
徐凤年终于开始喝酒,习武之前酒量就不错的他竟然醉了,瘫靠着椅背,整个人像是缩在椅子上,昏睡过去。
他梦中仍有反复呢喃,都走了,都走了……————皇帝赵篆显然有心要沿袭先帝的勤勉传统,但是相比先帝隔三岔五的通宵达旦,赵篆就显得更有节制,甚至每天清晨时分都要雷打不动练一套拳,是那位如今与龙虎山天师府共掌天下道教的青城山大真人教给皇帝陛下的。
如果说一开始年轻天子在满堂尽紫的那座小朝会上,是听多说少,一锤定音的断论极少,那么如今他已经开始慢慢具备九五之尊该有的气度了,除了齐阳龙桓温寥寥无几的老人,哪怕是执掌吏部尚书多年的赵右龄这样的当今从一品大员,也明显开始紧张起来。
重新勘定天下版籍,六馆学士的人选审议,吏部昔日下属官员的升降,一件接着一件,都不得不让赵右龄打起精神去应对。
这让宋堂禄松了口气,离阳王朝此时经不起任何动荡摇晃了,若是在离阳两线作战的敏感时刻,在朝廷中枢出现客大欺店的一丝苗头,宋堂禄就算明知道会被戴上宦官干政的帽子,也要对有资格跻身小朝会的某些人吹一吹阴风。
大概是真的是天佑离阳,广陵道一开始出师未捷,两员被寄予朝廷厚望的老将,一个全军战死,一个给人瓮中捉鳖,沦为笑柄,都输给了差不多可以当他们孙子的年轻人,好在广陵王赵毅那个叫宋笠的心腹大将,不但是当今天子亲叔叔的福将,亦是整个离阳的福将,很快就将广陵整个东线的失地全部收复,让那些胆敢叫嚣着一路北上杀到京城的西楚余孽,嚣张气焰顿时为之一挫。
而西北那边,朝廷上下都在说北凉幽州那个叫葫芦口的地方,连战连败,什么北凉铁骑,不堪一击的绣花枕头而已。
好在蓟州将军袁庭山力挽狂澜,将北莽两名秋冬捺钵的一万多精骑给彻底击溃,这么一对比,天下人谁不骂那酒囊饭袋的北凉边军,和那个始终不知道躲在哪里战战兢兢的徐凤年?宋堂禄自然知道许多连六部侍郎都不该也不会知道的秘辛,例如北莽步卒连破幽州关外两座小城付出的惨重代价,葫芦口失陷戊堡的无一人投降,以及徐凤年那支幽州骑军的出现,甚至是大雪龙骑都上了战场,只不过这些秘密,老老实实烂在肚子里就好。
宋堂禄更知道一件更得咬紧牙关的趣事,当今天子喜好收集玉偶人,以各色材质的美誉雕琢而成,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从一寸起到四寸,寸与寸之间有三种高度,总计九等。
那宋笠因为京城路人皆知的煊赫战功,就有两寸高的玉人宋笠,站立在皇帝一间僻静书房的桌案上,而袁庭山在建功之后由一寸六分一跃到三寸高度。
相对新鲜面孔的玉人,还有那场国子监演武舌战群儒的祭酒孙寅,以及新近入京的棋圣范长后,在兵部观政边陲中极为惹眼的榜眼郎高亭树,而在昨天,宋堂禄走入那间只有他这位司礼监掌印和两名当值宦官进入的小书房,发现了一个崭新的玉人,哪怕当时屋内无人,贵为宦官之首的宋堂禄仍是只敢偷瞄了一眼,发现是个极为年轻的陌生人,而且与其他玉人各自的意气风发大不相同,此人闭目凝神,就像是个瞎子。
宋堂禄在出屋子前,就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最落魄时不得不在青州陋巷赌棋谋生的目盲棋士,一个在吏部根本没有挂档记录的人物,陆诩。
今日没有大朝会,皇帝赵篆可以在天已微亮的时候才打那套拳,皇后最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皇帝陛下特地让她去娘家修养散心,而这段时日皇帝没有临幸任何女子,老百姓嘴里经常念叨着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却大多不知真意,其实就是说这种时候了。
小门小户的家庭,尚且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说法,对于一个幅员辽阔的庞大王朝而言,一国之君,没有子嗣,不啻于一场无形的灾难,时间拖得越久,史书上无数鲜血淋漓的典故说得很清楚了,这足以引发不可预料的种种天变。
不过不管宋堂禄和司职貂寺如何小心翼翼劝说,陛下都拒绝了,还笑着跟宋堂禄说这种雨露均沾的事情,皇后在宫中,他可以偶尔为之,但现在皇后在娘家还生着病,他就绝对不会做了。
宋堂禄由衷敬服。
而且皇帝陛下每日练拳,岂会是打发光阴的无聊之举?宋堂禄相信世人不敢相信,当今天子在登基伊始,就已经开始为成为离阳在位时间最长久的君主,做准备了。
离阳赵室最长的那个皇帝,坐了三十四年的龙椅。
但那位是在三十五岁时才登基,宋堂禄相信当今天子不难做到。
赵篆打完拳,开始小范围兜圈子散步,这个时候他都会自说自话。
于是宋堂禄猫着腰,悄无声息后退了八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这个小规矩,是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韩生宣订立的。
规矩不大,但足以让宋堂禄甚至是他的下一任掌印太监都恪守到死。
赵篆绕着圈子,轻声道:暂时没有官身的孙寅说的不错,各地藩王,不可兼任节度使。
但是这个变动,得慢慢来,先在没有藩王的地方,增设节度副使,再过个一年半载,找两个说话管用的兵部和吏部官员,提上这么一嘴,然后从朕的大哥那边开始,添置副使,就势推广出去,也就变成定例了。
按照孙寅的说法,不用太长时间,随便找个屁股不干净的藩王,让言官上书弹劾,摘掉节度使。
孙寅说的人选不太妥当,火候急了,嗯,在朕看来,汉王就是个不错的对象。
孙寅,年纪轻轻的,揣摩上意,倒像是殷茂春这样的老狐狸了。
如果不是北凉出身,不得不继续观察,否则朕今天就可以让你恢复官职,甚至帮你预留一个崇文馆学士都没什么。
慢慢行走中的赵篆抬起双手搓着太阳穴,卢升象既然当上了实权大将军,是得辞掉兵部左侍郎一职,刚好腾出位置来,让给那个跟随顾剑棠多年的那名左膀右臂,一来可以抑制广陵和江南一系出身的武人势力,偌大一个兵部,尚书卢白颉,侍郎卢升象和许拱,都是那边的人,这太不像话。
再者提拔那个战功和声望都不欠缺的唐铁霜,也让顾剑棠不至于成为第二个……赵篆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说出那个他从小就听到耳朵起茧子的名字。
事实上他对那个老人没有太多恶感,相反在内心深处还与先帝有着不同的观感,只不过他这些年来一直隐藏得很好。
否则他这辈子就别想靠近那张椅子半步了。
但是那人的儿子,赵篆可就是真的一想到就堵心。
这一刻,他开始真正理解先帝了。
上一辈两人,一人君主一人臣子,一个姓赵一个姓徐。
这一辈的两个年轻人,如出一辙啊。
赵篆手指抵在太阳穴上,停下脚步,嗓音极轻,笑道:世人都既羡慕又嫉妒你姓徐,所以喜欢骂你,不管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好像没人敢来骂朕啊!既然你也觉着不能害你爹死不瞑目,怕被人骂你们父子二人是两姓家奴,那朕就让你安心去死吧。
赵篆突然眉头紧皱,好像在扪心自问,如果我是站在你的位置,会不会反出离阳投靠北莽?赵篆摇了摇头,不去想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哈哈大笑,止不住的快意,可惜啊,你始终姓徐,寡人姓赵。
寡人的龙子龙孙,生生世世,都还是国姓!至于你,就跟北凉三十万铁骑一起躺入史书吧。
朕在你死后,一定会让那些修史的文官,送你几句‘好听’的盖棺定论。
————北莽最东线,刚在蓟北吃了一个败仗的捺钵王京崇在一群同僚的玩味眼神中,只带着两百亲骑黯然西行,前往姑塞州。
他那位活到古稀之年的爷爷,作为南朝乙字大姓的家主,死了。
而早已耄耋之年再过几年就可以被尊称为期颐人瑞的太爷爷,则仍然在世,虽然早已不理家族俗务,甚至连南朝官场都两耳不闻许多年。
这种白发人送白发人,似乎显得十分别扭。
但是在西京庙堂一直给人墙头草绰号的王家,不论多大的风吹,王家终归还是蒸蒸日上的。
王京崇记得少年时那场南朝人人自危的瓜蔓抄前,就有很多上了年纪的春秋遗民开始准备后事,王京崇的太爷爷不是什么第一个想着死后葬回中原故乡的老人,也不是第一个扬言要葬在南朝以此示好北庭的老人,太爷爷做什么事情,总是不急不缓,很慢性子,若是说难听一点,是随大流,是功利。
但王京崇知道如果没有太爷爷在很多事情上的迟钝,以及在危难时刻的一言九鼎,王家别说从丁字士族一路攀爬到乙字大族,早就随便一个风浪打过来,就没了。
王京崇有一种直觉,继任家主之位的,不是别人,是他王京崇。
至于为何他和另外一位捺钵会在蓟北损兵折将,不是王京崇和那人真的大意懈怠,也不是什么部下战力低下,更不是离阳王朝认为的那样袁庭山选择用兵的时机地点都太过精彩。
内幕是太平令让人捎了句话给他们二人,蓟北之战,只许输不许胜,且只许小输不可大败。
王京崇在策马狂奔时,笑了笑。
袁庭山也好,顾剑棠也罢,你们离阳王朝就等着吧。
————大楚旧皇宫。
早已不是棋待诏很多年的一名青衫男子,独自走入那座废弃多年至今也未启用的院落,当年这里国手云集,而他最得意。
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两只曾经无数次从中拈子去落在棋枰的棋罐子。
他走出院子前,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上另外两只他唯一还算熟悉的古旧棋盒。
他轻声道:下一次出现在太-安城外,我会告诉天下人,大楚当年没有什么红颜祸水。
这一日,大官子曹长卿的儒圣境界,由王道入霸道。
————南疆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一个瘴气肆虐的蛮荒之地,大秦开国以来便一向将来此做官视为畏途,皇帝贬谪那些不听话又不能杀的官员,都喜欢让他们滚到这里。
那么好不容易才侥幸来到这里当燕敕王而不是什么淮南王的赵炳,这么多年兢兢业业镇守边疆,严谨遵守宗藩律例从无怨言不说,先前连嫡长子的世子殿下和其他几个儿子,都从无半点荒诞行径流传北方,这就很能赢得同情了,加上赵炳素来善待礼遇辖境官员,许多抱着必死之心来此为官却又最终活着北归的文官,无一不对赵炳大为推崇,偶有江南文人拿赵炳和纳兰右慈的断袖之癖开文字玩笑,也不见赵炳有何任何恼羞,若不是那个口碑不俗的世子殿下赵铸在靖难一事上让人大失所望,也许会有更多人对南疆心生亲近,毕竟他们对赵铸的期望很高,毕竟这个年少从军的年轻人很喜欢去蛮夷部族杀人筑京观,比起淮南王赵英的英勇战死,相形见绌太多了,更别说其中还有靖安王赵珣的千里驰援以至于几乎全军覆没。
纳兰右慈一直是个让人雾里看花的存在,有人形容他是一个本该只会在演义小说中出现的人物,传言他貌美犹胜妇人,用美色和韬略两物将燕敕王赵炳迷惑得神魂颠倒,这才乐意在南疆那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年。
也有人言之凿凿,那位南疆最为遮奢的纳兰先生,身边光是能够被誉为倾国倾城的贴身婢女,就有五人,分别叫做酆都、东岳、西蜀、三尸和乘履。
南疆冬也无雪,至于能让江南名士冷到骨子里的春寒,在这里也从不料峭。
一座高达十三层的巍峨密檐式书楼的顶楼,一名相貌俊美的中年读书人,衣衫单薄,他正在让一群莺莺燕燕帮他搬书晒书,他则仪态安详坐在一张紫檀小榻上,悠哉游哉捧书看书。
他坐起身,把手中那本泛黄书籍放在膝盖上,对其中离他最近一名体态丰腴的年轻美人笑问道:知道天下与你们姿色相当的女子不多,但我要多找几个也是轻而易举,最后却只有你们五人吗?那绰号乘履的女子转头眼眸笑眯起成两弯月牙儿,先生学究天人,奴婢哪里猜得到先生的心思。
读书人打趣道:就你这马屁功夫,当初入了宫撑死也就是个小嫔妃的命。
婢女笑容愈发柔和,眼神带着痴迷,妩媚天然,可奴婢真的不是故意说好话给先生听啊。
那男子笑意温醇,眨了眨眼,有些促狭道:知道啦,你们五人都别忙了,下楼玩耍去吧,让学究天人的先生我,独自学究学究?五人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轻步下楼。
这个能够被人称为比燕敕王赵炳更藩王的读书人,自然只能是纳兰右慈。
他低头看着那本当年旧友相赠的书籍,一本毫不出奇的寻常儒家经典而已,不似那精美刻本,年岁越久越值钱,这本书,时隔二十多年,恐怕送人都没谁愿意收。
可论遮奢程度足以冠绝南疆的这位纳兰先生,小心翼翼珍藏了二十多年,除了亲自晒书,一年中只在两三天从檀木盒中拿出来翻阅。
赵炳曾经私下询问,笑言难道他给的,还不如一本旧书?纳兰右慈只是摇头,好在赵炳对这种细枝末节,也从不介怀。
纳兰右慈看着那本死后无坟冢的故友遗物,轻声笑道:穷得叮当响,那好歹还有两三铜钱的撞击声,你可是可怜到连钱囊都没有。
你我二人联袂游学诸国,离别之际,只有两部书的你,送了我这本。
你说燕敕王怎么跟你比?他真舍得给我一半的家底?纳兰右慈抬起头,眯着眼,望向天空,酆都东岳西蜀三尸乘履,十字即十人。
这就是你我的全部心血了,这些年来,确认无误的死人,有三个。
失踪的有两人。
还剩下五个,比你我预期的还要多一个。
已经够了。
为了这最后五个人,赵炳在南疆杀了数万人,你所在的北凉不说那些流民,仅是边军就死了近万人。
纳兰右慈伸手抚住额头,他的神情极其矛盾,仿佛既凄然又满足,他柔声笑道:你说自有游士以来,经过数百年演变,游士不再游荡,转为门阀,国家国家,国字在前家字在后,也变成了家国家国,家字在前。
你当年不过是个贫寒书生,就跟我说你要尝试一下,让天下读书人重新把国字搁在家字之前。
为此,你设置的这个局,结果到头来除了那五人,世间就只有我知道了。
高楼高耸入云,八面来风。
一阵清风拂面,纳兰右慈的鬓角发丝缭乱。
他膝盖上那本书,传来一阵轻微的哗啦声响。
纳兰右慈闭上眼睛,仔细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嘴角翘起,你曾认真问我,‘有朝一日,忽然临命终时,你将如何抵敌生死?’我曾取巧答过,‘生死事小,知己事大。
吾心安处,实实有净土,实实有莲池。
’春风翻过一张张书页。
恰如那已故之人在翻书。
------------第一百六十七章 女子心思土膏既厚,春雷一动,万物发生。
细雨如丝,临近黄昏,在胭脂郡府城跟碧山县相接的官道上,三骑疾驰,终于还是赶在晚饭的点进入了那条轱辘街,三骑缓行在稍显泥泞的街道上,最后几个拐绕来到一座僻静院落。
三人下马,背挂有那柄大霜长刀的吕云长一脸狐疑,不知道余地龙这家伙为何死活要来一趟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时师父一说直接返回凉州,这家伙整张脸就垮了,回屋子里拖延了半天,隔着房门说自己吃坏了肚子,让他吕云长先陪师父动身上去,吕云长当场就乐了,就你余地龙那内力底子,就是吞剑吃刀也搞不坏肚子啊。
吕云长调侃了一句难不成你怀孕啦?搁在以往,开不起玩笑的大师兄也就要用拳头跟他切磋切磋了,这次却没反应。
然后师父也不知怎么,只说先去趟碧山县好了,余地龙立即就生龙活虎了,飞奔去马厩,然后牵马上马,一气呵成。
柴扉院门用了芦柴秆做门闩,要是吕云长随手一推也就给开门了,但是余地龙熟门熟路拴好马匹后,竟是在门口郑重其事理了理衣襟,拍了拍肩头雨痕,这才一本正经敲了敲柴门。
很快吕云长就看到里屋房门缓缓打,走出一个衣饰素朴的女子,吕云长小声问道:余地龙,是你娘?余地龙一脸恼火,下意识脱口而出,是你娘!大概是觉得院内裴姨若是成了吕云长的娘亲,那吕云长也太祖坟冒青烟了,这哪里是骂人,分明是夸他,余地龙很快绷着脸道:别嬉皮笑脸的,等下跟我一起喊裴姨。
其他时候我不管,今天你要是敢没个正经,我真揍你。
吕云长翻了个白眼,不过很快他就有点挪不开眼珠子了,乖乖,这位姐姐可真是好看啊,不过吕云长很快就眼观鼻鼻观心,他又不是缺心眼的傻子,在东海武帝城底层江湖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年纪不大却也是老江湖了,用屁股猜也该知道这位绝色女子是他们师父的那个啥了。
接下来那位姐姐的言行举止可就更让吕云长刮目相看了,自己这个师父是谁?是离阳王朝最有权势的藩王不去说,随便混了几年江湖,就捞到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吕云长还听说如今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紫衣轩辕,那位数百年来唯一一位女子江湖盟主,当时只不过是师父身边的跟班扈从。
可这位隔着一扇破烂柴扉木门的女子,也不急着拔掉门栓子,脸色冷冷清清的,斜瞥了眼徐凤年,似笑非笑,还真不如不笑,就是吕云长看着那也绝对是有玄妙有杀机的,只听她说道:呦,稀客啊。
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吕云长,差点就要忍不住伸出大拇指,心想这位绝对是女侠!而且还是是那种不问世事却武功绝顶的那种真女侠!否则看这要给师父吃闭门羹的架势,全天下谁有这份实力和胆识?余地龙忍着笑意,似乎很开心看到师父吃瘪。
徐凤年咳嗽了一声,等了片刻,看她始终没有开门的意思,有些尴尬道:这不是有些忙嘛,对了,吃饭了没?裴南苇没理睬他,这时候余地龙伸长脖子,很乖巧地灿烂笑道:裴姨。
裴南苇会心一笑,这才给三人开了柴门,她揉了揉余地龙的脑袋,好像长高了些。
余地龙嘿嘿笑着。
四人一起走向屋子,吕云长鬼头鬼脑环视四周,实在是看不出啥门道啊,就是一座很寻常的北凉小户人家,墙角有绿意淡淡的菜圃,甚至还有简陋的鸡舍。
余地龙踹了一脚吕云长,吕云长低声道:干啥?!余地龙怒目相向,吕云长愣了一下,这才赶紧挤出笑脸道:裴姨,我叫吕云长,是师父的大徒弟。
从葫芦口返回后一直斜背有那柄凉刀的余地龙,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去握住刀柄,不敢真跟余地龙玩命的吕云长赶忙笑道:说错了说错了,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
余地龙是我大师兄,师父还有个徒弟,叫王生,是二师姐。
裴南苇笑着点了点头。
进了屋子,裴南苇去灶房给师徒三人做了些淡菜吃食,四个人一人一张凳子围坐着桌子,徐凤年缓缓下着筷子。
裴南苇问道:什么时候走?徐凤年苦笑道:这就赶人了?裴南苇沉默片刻,突然皱眉说道:你不是还挂着碧山县主簿吗,怎么领不到俸禄了,我元宵后去过县衙,户房胥吏说你也不用再去衙门点卯。
后来听说县令跟郡守大人通了气,要换上一名赴凉的外乡士子替补上主簿的空缺。
徐凤年笑道:占着茅坑不拉屎,是不太像话,俸禄也就……发现裴南苇死死盯着自己,徐凤年一拍筷子,立即见风转舵佯怒道:岂有此理!这不是欺负人嘛,我找个机会去县衙说理去。
裴南苇说道:吃过饭就去。
徐凤年小心翼翼问道:家里没有闲余银子了?裴南苇淡然道:过日子,哪有嫌银子多的?苦孩子出身的余地龙一脸深以为然,点头道:就是就是。
裴姨,你说得对,等下我和师父一起去那碧山县衙门帮你讨要俸禄,不给的话……裴南苇微笑道:好好说话,别打架。
余地龙使劲点头,望向徐凤年,严肃道:师父,咱们北凉不是有战功就有赏银吗,葫芦口外那些都是大个子的,不算我的,要不然你先预支给我十两银子,以后我在战场上补上。
我先把银子存在裴姨这边好了。
徐凤年在桌子底下踢了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笨徒弟,无奈笑道:我身上没带银子。
余地龙不依不饶追着说道:咱们不还从郡城那边带走了两罐棋子嘛,轱辘街上也有当铺的,我瞅着还挺值钱,要不然挑个四五十颗给我,我典当个十两银子先?徐凤年伸手摸了摸额头,轻轻叹息。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小败家子,那各有一百八十颗的两只红枣木罐,鱼脑冻黑棋也好,雪印白棋也好,仅就材质而言,一颗棋子别说十两银子,十两金都不卖。
而且这类古董奇珍,跟收藏珍版书籍一个德行,最是讲究一个喜全忌缺。
再说了,那可是西楚宫廷的头等御用贡品啊,天晓得昔年是不是哪位棋待诏的心头爱,甚至有可能连国师李密弼或者曹长卿都用过它们与人对弈指点江山。
裴南苇不悦问道:他才多大的孩子,就去沙场杀人了?徐凤年看着她平静道:他是我的徒弟。
余地龙大概很怕师父和裴姨因为自己而吵架,笑道:裴姨,没事,我是北凉人,既然有武艺,上阵杀蛮子也是应该的。
以后等我还完大个子的债,再有立下军功,银子都往你这儿寄送,你帮我存着好不好?到时候裴姨你随便用就是了。
裴南苇笑着嗯了一声,回头姨找人大修一下房子,建成四合院,到时候专门帮你留一间屋子。
狼吞虎咽的余地龙抬头雀跃道:好咧!徐凤年吃过饭,放下筷子,看了眼裴南苇,我跟你去县衙,让俩孩子洗碗筷好了。
两人各自拿了把油纸伞走出屋子后,吕云长盘腿坐在凳子上,望向忙着收拾碗筷的余地龙,小声问道:裴姨到底何方神圣啊?怎么瞅着咱们师父挺紧着她的。
心情极佳的余地龙有了开玩笑的念头,故意神秘兮兮道:裴姨可了不得,武功没有天下第二,也有天下第三。
吕云长一脸匪夷所思,你唬我?余地龙撇嘴道:爱信不信,反正裴姨一根手指头就捏死你。
对了,这是我家,你以后登门拜访,记得别蹭吃蹭喝,得带礼物。
吕云长一阵呲牙咧嘴。
余地龙捧着碗筷欢快跑向灶房,有家喽。
徐凤年和裴南苇走在巷弄里,感慨道:谢了。
裴南苇淡然道:因为余地龙那孩子?不用,我本来就挺喜欢这孩子。
倒是那个吕云长,浑身戾气,不太喜欢。
徐凤年摇头道:你错了。
我如果撒手不管,吕云长以后撑死了也就是个在江湖上翻云覆雨的枭雄,做个什么武林盟主就差不多了。
可余地龙要是没有管束,或者说心里头没个牵挂,会很可怕的。
这孩子未必没有机会成为一个王仙芝。
徐凤年有些头疼,以后的天下是怎么一个光景不好说,但是在黄三甲把八国气运转入江湖后,当下的武林就像是一座竹林,是个雨后春笋的大年,可接下来,马上就会是竹子开花的光景,一死就死大片,方圆几十里甚至几百里都死绝的那种。
何况以后再无大年丰收一说了,都是小年份。
越是这样,我三个徒弟,余地龙,王生,吕云长,他们就越会出类拔萃。
尤其是机缘最好成就最高的余地龙,到时候他肯定一峰独高,说不定会是在我这一辈人以后的百年江湖,唯一一位陆地神仙。
所以他有没有一个家,很不一样。
裴南苇笑道:所以你这才乐意来这边看一眼吃顿饭,真是难为你这个北凉王既要跟北莽蛮子打仗,还要忧国忧民忧天下了。
而且你连自己徒弟也算计,不累吗?徐凤年自嘲道:忧国忧民就算了,我实在没那份闲心。
说到底,我就是想要守住徐骁传给我的家业,这个是底线。
在底线之上,能够锦上添花做点好事,那是更好。
做不到,也不强求为难自己。
但什么落井下石什么火上浇油,也还真不乐意干。
至于你说的算计?也许吧,没办法啊,一看到余地龙这个徒弟,就很难不想到那个王仙芝。
他和黄龙士张巨鹿三人,是三个我早年很讨厌,但最后自己不得不去佩服的人。
裴南苇突然说道:刚听到从葫芦口那边传来的军情,说是卧弓城和鸾鹤城一下子就给北莽蛮子攻破了,我以为你会让谍子带话给我,让我搬回清凉山。
这两天碧山县城都在说你亲自带兵去了葫芦口外,杀了很多蛮子。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去凉州了?徐凤年笑道:不喜欢就不用回去,而且跟你说实话好了,如果北莽大军真能南下,北凉四州,幽州只会是最后一个。
裴南苇疑惑道:比凉州还晚?徐凤年点头道:地理形势使然,打个比方,幽州是鸡肋,而且极其难啃。
流州是一碟开胃菜,味道辛辣,但是北莽真要咬咬牙,也能吃掉。
陵州是一盘山珍海味,就是离着有点远,蛮子的筷子夹不到。
因此双方主战场只能是在凉州,城池攻守,双方轻骑伺机而动,甚至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重骑兵之间的冲撞厮杀,都有可能出现。
裴南苇轻声道:北凉道还是太小了,人口也不够多。
徐凤年有些无奈,要不然你以为?离阳当初张庐顾庐制驭诸多藩镇的手笔,很大程度参考了荀平撰写的《括地志》和谢观应那部《洪嘉年郡县图志》,几大藩王的疆土,徐骁的北凉道能养兵多少,赵炳的南疆能养兵多少,都是被无数次推演计算过的。
永徽中期开始,对北凉道的各种掣肘和扶持,当时都建立在北莽以北凉作为南下切入口的基础上,元本溪就是在赌出现有今天的局面。
至于赵炳的南疆,则是用来针对广陵道上的西楚复国,否则离阳哪来的底气在杨慎杏阎震春大败后,依旧那么气定神闲?赵惇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死前都只是带着顾剑棠,跑去蓟州看风景,而不是去京畿南给大军鼓舞士气,更没有火急火燎让两辽边军南下,为什么,很简单,西楚复国,在赵惇眼中根本就不是什么伤及一国元气的大事,他要做的,不过是拿捏火候,削弱北凉道以外所有藩王的割据势力,前期吃了败仗多,他不怕,他反而怕杨慎杏阎震春一开始就连战告捷,导致没有广陵王赵毅、淮南王赵英、靖安王赵珣什么事,否则你以为为何熟谙兵事的阎震春当时会仓促南下驰援杨慎杏?卢升象会看不出风险?战后看似胡乱发号施令酿成大祸的京城兵部,为何连同卢升象在内无一人被问罪?裴南苇忧心忡忡道:如果万一燕敕王赵炳不出兵,怎么办?北莽百万大军压境,朝廷当真一点不怕腹背受敌?到时候光靠顾剑棠的两辽守得住太-安城?徐凤年笑了笑,柔声道:你啊,太小看赵惇和那班永徽之春的名臣了。
藩镇,宦官,外戚,文官党争,地方武将拥兵自雄,一向是历史上五大害,你不妨回忆一下离阳朝廷这二十年的景象,还有自西楚复国以来的结果。
裴南苇娓娓道来,宦官干政,两任赵室皇帝活着的时候都没有,而且以后也不会有。
外戚一事,也是同理。
若说党争,永徽年间有个张巨鹿,不成气候,如今张庐顾庐都倒塌了,虽然不知换了人坐龙椅是如何,但我也知道赵惇在死前,请了上阴学宫大祭酒齐阳龙去太-安城做那顾命大臣,帮着新君稳定朝局,想来不至于出大乱子。
至于地方武将,顾庐倒塌后,又有杨慎杏和阎震春这两个老将的前车之鉴,人人自危,加上顾剑棠处处退让,很多武将能够自保都要谢天谢地,委实没那份跟朝廷叫板的心气。
而几大老藩王里,淮南王赵英死了,胶东王赵睢给顾剑棠压制得喘气都艰辛,青州那边……那人为了表忠心,好像搭上了好几千精骑吧?然后,北凉要跟北莽死战,势力最大的广陵王赵毅被西楚牵制,免不了一场伤筋动骨,加上你说燕敕王赵炳很快就要被敕令北上……裴南苇伸手捋了捋额头发丝,笑道:不愧是永徽之春。
徐凤年感慨道:齐阳龙没有让人失望,新朝廷很多事情都做得面面俱到,为功勋武将破格美谥,为文官增添了六馆学士,一切都有条不紊。
徐凤年微微低下头,看着巷中雨水在落在青石板上然后不断消逝,张巨鹿死了,除了某些潜在的事情不会变,但他和张庐在离阳朝的很多烙印,很快就会淡化,然后消失无踪。
张巨鹿写就的永徽之春,那一页书,说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这才是离阳最厉害的地方,看上去八面来风四处漏水,其实稳如泰山。
归根结底,是因为赵惇留给当今天子的家底,不薄。
两人走得慢,离那碧山县衙门还有些路程,裴南苇欲言又止起来。
徐凤年转头看着她笑道:想问就问吧。
裴南苇看着他,你不是知道我想问什么吗?徐凤年收拢起自己油纸伞,突然挤入她伞下,裴南苇也没什么异样神情,她想夫妻二人去衙门吵架要债,结果各自撑伞,也许会不太像话,气势就弱了。
徐凤年从她手中接过雨伞,肩并肩走在拐出巷口后踏足的轱辘街上,当时跟武当王小屏去神武城的途中,我也没有把握能不能在人猫韩生宣手底下活着,就跟王小屏说过些心里话。
我爹徐骁一直不是什么弯弯肠子的人,他说过北凉道和离阳就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吵架都没关系,一个屋檐下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那就搬出去在隔壁自立门户,老死不相往来好了。
但如果说别人觉得有机可乘,跑到家门口耀武扬威,那么徐骁不介意一个大嘴巴就摔过去。
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当然,徐骁也有底线,就是我这个要继承他家业的儿子,只要我不死,哪怕继承家业的过程中磕磕碰碰,没那么顺顺当当,徐骁也能忍着,如果我死在朝廷手里,那他就不管北凉了,肯定要带着三十万北凉边军一路打到太-安城。
当年我跟老黄一起游历江湖,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赵稚,就亲自动用侍卫帮我挡过灾,显然她作为女子,更能凭借直觉把握住徐骁的心思。
徐凤年突然自顾自乐呵起来,笑道:至于我呢,当年在京城说过大话,说要为中原百姓守国门。
不是真心话,但也不算假话。
反正我得帮徐骁守着北凉,不就是帮中原百姓守着西北门户吗?一样的事情,两样的心眼而已。
裴南苇嘴角轻轻勾起。
徐凤年望着前方不远的那座衙门,轻声道:北莽那老妇人曾经当着两朝所有人的面,说愿意与徐骁共治天下。
是不是听上去很激荡豪气?裴南苇点头道:对啊。
徐凤年笑道:这是绵里藏针呢。
当年徐骁不肯划江而治,走掉了一批心有不甘的将领,如果说这是徐骁自找的。
后来朝廷让徐家铁骑马踏江湖,对武林中人动刀子,走掉的底层士卒有多少人?你肯定猜不到,是两万之多,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卒。
如果说徐骁愿意当年在北莽老妪提议下,接受了,你觉得会走掉多少人?徐凤年伸出一只手,旋转了一下,最少十万。
裴南苇恍然道:原来如此。
徐凤年眯起眼,那场风雪中,徐骁跟那老妇在关外相见,我和拓拔菩萨各自当马夫。
最后不欢而散。
不过你要是以为徐骁是觉得会北凉军心涣散才不答应,那你也太小瞧我爹和慕容女帝了。
她私下答应过徐骁,提出过一个条件,你打死都猜不到。
裴南苇随口道:不就是功成之后,徐骁年纪大了,只能养老,但可以让你徐凤年来当中原之主吗?徐凤年目瞪口呆,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后,满脸震惊道:你这也猜得到?!裴南苇白了一眼他,本来猜不到,可你都那么说了,反正就是怎么不可思议怎么来,再说了,赵稚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就不能猜出慕容女帝的心思?徐凤年由衷赞叹道:厉害!裴南苇冷不丁说道:我不冷。
徐凤年一脸茫然。
裴南苇扯了扯嘴角,真怕我冷,给雨水溅在肩头,你怎么干脆不把油纸伞侧向我,你的诚意是不是也太足了点?手,拿开!徐凤年悻悻然缩回搭在裴南苇肩头的手。
两人走入县衙大门,徐凤年收起伞。
县令冯瓘和县丞左靖都按例住在衙门后边,徐凤年这个名义上县衙三把手的主簿本该也有一席之地,只不过当时给冯瓘欺侮他年少无知又无根基,排挤了出去。
当初入山剿匪一役,其实什么都没做就只因为是一把手的冯瓘,在年末考评得了一个中上,左靖倒剩点残羹冷炙的分润,赴凉士子身份的县尉白上阙则成功转入幽州军。
两人穿过衙门的时候,一路上那些还在当值的六房胥吏都有热络打招呼,他们对徐奇这位失踪很长时间导致座位不保的年轻主簿印象不差,只不过热情脸色中,顺带着又有些玩味眼神,既有惋惜,也有幸灾乐祸。
徐凤年靠着这点蛛丝马迹,就心中有数了。
虽说徐主簿马上就要卷铺盖滚蛋了,但是冯瓘在获知此人登门拜访后,还是没有太过不近人情,毕竟他才是罪魁祸首,否则徐奇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得离开碧山县,在幽州的旧黄历上,别说一年半载,多少在衙门当差任职捞油水的将种子弟是几年都见不着人影的?谁让徐奇这个末流将种门庭子弟既没靠山,又不识时务在当下游手好闲?如今幽州谁还敢不把点卯当回事?据说陵州那边,在那个粮仓刺史的整顿下,一大批不务正业的世家子都给收拾得比孙子还孙子。
冯瓘坐在书房,正在把玩两样新到手的好物件,竹根雕少狮太师镇纸摆件,和据说是旧南唐御制的竹黄灵芝玉如意,听到下人禀报后,本想起身去书房外应付几句就了事,是不会让那徐奇喝上一口热茶的,只不过当那下人善解人意提了一嘴那徐主簿的妻子也同行后,县令大人就心领神会了,把屁股贴回椅子,说要在书房会客,备好茶水。
冯瓘没有走到书房门口相迎,然后县令大人就看到那个本该满脸谄媚的年轻人就径直跨过门槛,也没有主动跟他客套寒暄,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荒唐,竟是让他那个守活寡的媳妇坐在椅子上,他自己则斜靠着椅子,问道:我如果没有记错,新任主簿和县尉都是赴凉士子,分别叫杨公寿和朱缨,先前都是青鹿洞书院的学子,如今北凉有大儒黄裳等人主持评点北凉士子文章时论,那杨公寿是得过一次幽州半年评的魁首,不去谈他,你只说说看那朱缨治政如何?冯瓘还一手拎着那件精美竹雕,一只手保持着请人喝茶的姿势,不知所措。
他一时间竟是不敢直视眼前年轻人。
冯瓘自己都觉得奇怪,这小子哪来的这份官威?冯瓘可是在胭脂郡的太守洪山东身上都没感受到这种压力。
倍感颜面尽失的冯瓘放下竹雕如意摆件,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用公门修行多年才练就出来的官腔拖音道:徐奇啊……徐凤年微笑道:我叫徐凤年。
冯瓘愣了一下,冷笑道:本官还是张巨鹿呢!冯瓘突然意识到那位首辅大人已经死了,恼羞成怒,一拍桌子道:徐奇,信不信本官凭你这句混账话,就可以锦衣游骑把你逮捕下狱?!嗯?!裴南苇伸出两根手指,偷偷拧着徐凤年的腰,也学县令大人的那份腔调,说正事!嗯?!徐凤年打了个响指,然后冯瓘发现自己身边出现一阵阴风,神出鬼没站了个神情刻板的黑衣壮汉,从怀中掏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将军符,握着放到他眼前。
冯瓘听说过边军高层将领都有那一枚将军符,不用以调兵遣将,只有一种用途,那就是在沙场上-将领战死,交由副将指挥战事,副将战死交给校尉,校尉战死,传给都尉,都尉战死,交给标长,标长战死,交给伍长,直到全军战死为止。
可是冯瓘不敢确定这是不是就那将军符,再说了打死他也不相信那徐奇徐主簿是什么北凉王,所以冯瓘愣是没来由生出一股豪气干云,大声斥责道:徐奇,你放肆!真当本官是好糊弄之人?!那名跟随徐骁多年的地支死士看了眼新主人,徐凤年摆了摆手,这个面无表情的影子一闪而逝。
冯瓘毛骨悚然。
碰到这么个人,徐凤年哭笑不得,伸手握住裴南苇的两根手指,后者挣扎着抽掉。
徐凤年无可奈何道:先不说其它,你把那几个月的俸禄给我,家里等着下锅。
冯瓘后背仅仅靠着椅背,有话好好说,杀人灭口的事情,万万做不得,本官治下碧山县可是有好几百锦衣游骑的。
他与其去相信这位前任主簿是什么徐凤年,显然更相信这家伙是那北莽渗入幽州境内的谍子。
裴南苇伸出一只手,平淡道:给钱。
二十四两七钱。
冯瓘额头都是冷汗,强颜欢笑道:两件竹雕,都出自春秋名匠之手,最少能卖百来两银子,你们拿去好了。
裴南苇冷笑道:拿去烧火用?够用?何况过了你的手,嫌脏。
我要银子。
嗯?!冯瓘心中怒骂,两件竹雕,老子不过是把玩摩挲了一番,脏什么!那真金白银就没过手了?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真是白生了这般祸水的姿容。
徐凤年笑道:县令大人,那我可就去户房那边领薪水去了。
冯瓘其实两条腿都在打哆嗦,仍是故作镇定地摆了摆手,想着等他们夫妻一走,马上就让刑房和捕快缉拿二人!徐凤年走出书房后,拿起搁在门口的两把油纸伞。
裴南苇问道:你就这么讨要俸禄?徐凤年笑道:这不是怕讲道理讲不通嘛,而且就他那对全在你身上转悠的眼招子,我怕扯皮没扯出什么,就忍不住一巴掌把他扇死他了。
扇死了冯瓘其实也不错,这种官员换谁都能当,正好给杨公寿和朱缨腾出位置。
裴南苇脸色有些古怪。
徐凤年在前院衙门户房领了俸银,那胥吏自然不敢给有着县令口头圣旨的主簿什么脸色看。
走出衙门,发现雨停了。
徐凤年轻声道:那杨公寿不算什么,只会写些辞藻华美其实没啥精气神支撑的漂亮文章,倒是朱缨,在青鹿山麓那间书院里并不出名,但是许多针砭时事的文章,无一不在拂水房案头上摆着,最后连我二姐都给惊动了,专程写信跟我说此人当得大用,就是比起陈锡亮和徐北枳,太过锐气了,认死理,而且得理不饶人,好几次连黄裳请去的大儒讲学,都给逼得下不来台。
裴南苇冷着脸道:那杨公寿不是个好东西。
徐凤年笑道:我就知道。
是这人在纠缠你?拂水房的谍子可还没跟我讲这个,是最近几天的事情?裴南苇脸上没什么怒气,上次去衙门讨债,此人来碧山县赴任,大概是还得等着郡守大人的正式批文,吃饱了撑着整天没事,每次我出门买东西,他就出现,总算还剩点读书人的脸皮,倒也不凑近,就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大声吟诗颂词,嗯,水平也许跟你当年旗鼓相当。
徐凤年忍俊不禁道:怎么可能,我当年跟北凉士子购买诗词,那可都是重金高价,内容也都不差的。
裴南苇和徐凤年就在要由轱辘街拐入巷弄的时候,四五个像是等着他们的地痞无赖嬉皮笑脸着围过来,裴南苇看了眼徐凤年,后者皱眉自言自语道:碧山县没领教过锦衣游骑的厉害?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有胆子惹事?很快答案就自己水落石出。
在那群地痞说着怪话围上来的功夫,有人英雄救美来了。
徐凤年和裴南苇身后不远处出现一位白衣飘逸的佩剑男子,相貌很英俊倜傥,站姿很玉树临风,还有佩剑,挺值钱。
当他看到裴南苇身边的徐凤年后,眼中悄悄闪过一抹伤感和失落,但很快这股情绪就化为满腔热血和无穷斗志。
然后他都不用剑出如游龙,轻喝一声,潇洒快步上前,隔着七八步远就一掌递出,顿时就有一名地痞好似给雄浑掌风扫中,双脚离地,撞到了巷弄墙壁上。
这名白衣剑客又是一掌,又有一人身体自己打了好多个转,然后倒地不起,痛苦呻吟。
裴南苇嘴角有些抽搐,撇过头,不去看这个白痴。
徐凤年伸出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把她脑袋转回来,忍着笑意道:这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也很辛苦的好不好,你好歹把戏看完。
白衣剑客正忙着彰显自己的浑厚内力和绝世武功,没看到这一幕,否则估计就要把自己打吐血了。
只见他一掌接一掌,打得那群五大三粗的地痞流氓屁滚尿流,还有些个挣扎着起身,朝那白衣剑客冲去,然后都是连大侠的衣角都没摸到,就给凌厉掌风扫中,以各种精彩纷呈的姿势侧飞、倒飞、旋转着飞出去。
徐凤年侧过头,以过来人的老道经验跟裴南苇低声介绍道:我当年做这种事情,开销要在两百两以上。
因为一开始让王府里头的侍卫扈从假扮地痞,太假了,头一次做事,我也没有经验,那些七八个侍卫明明是嘴上调戏姑娘而已,结果一开口就跟要杀人全家差不多,吓得那个小家碧玉差点昏厥过去,哭着说别杀她,她什么都从了,后来我只好出面解释,你猜怎么着,那看上去挺清秀的姑娘也没啥害羞,就直接问我娶妻了没,结果把我给吓到了。
害得我给李翰林那几个看热闹的家伙笑话了大半年。
那以后我就聘请市井无赖来演这种戏,事先还得说好怎么个打法,这种掌风拳罡风格的,还好说,价格低点,若是动刀子的,人家就要要加价了。
不过那时候我都是看着心情给银子,我估摸着这哥们再小家子气,花了恐怕也得有二三十两银子。
在巷弄口那里蹲着余地龙和吕云长,也都看傻眼了。
等到那位光是出掌就大汗淋漓的侠士总算打完收工,那些地痞照规矩喊完了类似少侠饶命少侠武功硬是了得这些话语,然后就相互搀扶着离开。
裴南苇掩嘴而笑,因为在她耳朵边,徐凤年早就先于他们说了这些话,这个曾经的北凉祸害之首满脸得意,怎么样,都是这个套路吧?我才是这种事情的开山鼻祖,当年凉州陵州不知道有多少纨绔子弟都在学我。
背对着两人的白衣剑客赶紧喘了几口大气,等呼吸平稳下来,这才笑着转过身,向徐凤年和裴南苇走去,他正要说话,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两个捣乱的,其中那个字高的对那裴小姐身边的碍眼家伙嚷了一句,师父师娘,我和师兄随便找家客栈去住了,否则我们两个挤在一张床板上睡不惯,走了啊!徐凤年看见两个小兔崽子一溜烟跑路了,脸色有些尴尬。
裴南苇冷笑道:收了好徒弟啊。
眼前这位白衣剑客,正是新任碧山县主簿的杨公寿,他眼睁睁看着那徐奇站在自己心仪女子身边,真是心都碎了。
他早就对胭脂婆姨的水灵俊俏有所耳闻,什么娶妻当娶陵州女,纳妾要纳胭脂娘,起先也只当是个官场老淫-棍茶余饭后的荤话,可真当他对那个在衙门出现的女子惊鸿一瞥后,真是魂魄都没了。
后来听说她已经嫁为人妇,他也有过一番痛苦的天人交战,最后仍是把持不住,杨公寿也没想着真要如何,只是辛苦找寻机会在她面前出现而已,后来见诗词才学没用,就觉得可能是路数错了,既然北凉民风彪烈,说不定她是喜欢那种大侠高手路线的,然后就有了这么一出。
徐凤年伸手挽住裴南苇的纤细蛮腰,笑眯眯道:这位大侠,该是江湖上的宗师吧,不知道有没有如雷贯耳的外号?杨公寿微微张嘴,这一茬还真给忘了,不过他才情确实是有的,否则也不会在青鹿洞书院名声鹊起,抱拳微笑道:在下杨公寿,江湖人称‘诗赋剑’……不远处一名年轻士子轻轻拍掌走来,大笑道:文甫兄当初与我一同登上青鹿山,可是才一半山路就气喘如牛了,不知今日如何就神功大成了,莫不是世间真那天人附体?杨公寿给人揭穿老底,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好在那裴小姐已经与那人走了。
杨公寿涨红着脸,终于还是说不出什么狠话,重重冷哼一声。
那士子跟杨公寿站在一起,望着两人走入巷弄的背影,轻声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文甫兄,以前你我互不对眼,不过今日后,你对我恶感大增,我倒是对你有了几分好感。
杨公寿一甩袖子,大踏步走向县衙。
那人笑着摇头道:杨公寿啊杨公寿,你真以为那两人看不出你的拙劣把戏?我这可是免去你继续给人当作耍猴戏啊。
走在巷弄里,徐凤年笑道:可能那杨公寿不会领情,只当朱缨是在拆台。
曾经登榜胭脂评的裴南苇对于这场闹剧,心中并无半点波澜,说道:那朱缨应该不适合官场吧?徐凤年轻声叹息道:要是在离阳,除非有那独具慧眼且有容人之量的伯乐,否则朱缨应该一辈子都混不出头。
读书人有一点很不好。
裴南苇问道:意气用事?徐凤年点了点头,读书人比常人有着更多的感触,读书识字越多,认得历史越多,心思就难免越重。
才学越高,往往分寸感越弱,不喜欢拿捏火候,准确说来,是不屑,懒得与人与事去虚与委蛇。
看人和做事,就容易非黑即可,也就是你所谓的意气用事了。
所以历史上那些才高八斗的文豪,做官往往不大,这种奇怪现象,不光光是眼高手低四个字就可以全部解释的。
好在这对他们来说也没关系,帝王将相终是一抔土,惟有饮者诗者留其名,借酒浇愁写名篇,岂不快哉。
千百年后,自然比那些帝王将相和达官显贵更容易让人记住。
两人回到院子,裴南苇端了两根小板凳放在屋檐下。
她看着自己身边安静坐着的他。
她说道:很难想像你是当年那个在芦苇荡杀人的世子殿下。
他默不作声。
她随口问道:听街上人说广陵道那边出现转机了,西楚打了败仗,你觉得曹长卿会不会出手?还是等到燕敕王北上?他摇头道:广陵王应该很快就要去陪淮南王了。
然后燕敕王大军才会和曹长卿对峙。
她问道:你这次肯来,又说了这么多,是在交代遗言吗?他再次不说话。
两人沉默许久,夜色中,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她看着天空,终于说话,有权势的男子,把女人当人看,很难得吧?他轻声道:也许不多,但肯定不少。
只是你运气不太好,没有遇到而已。
裴南苇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呢喃道:可是,一年到头不把女人当女人看,也不好吧?她说完这句话后,就起身走入屋子。
身姿婀娜。
...------------第一百六十八章 珠帘,铁甲(上)天亮后,余地龙和吕云长离开轱辘街上的小客栈,来到院门口,一左一右蹲坐着,像两位门神。
等人实在是一件百无聊赖的事情,吕云打了个哈欠,伸手轻轻拍嘴,随口问道:余蚯蚓,你知道今年开春后的头等大事吗?余地龙正想着师妹王生在那白狐儿脸身边过得习不习惯,有没有在北莽找到一两把崭新名剑,有没有跟人打架。
根本没听到吕云长这个经常自诩江湖小喇叭的家伙在说什么,反正吕云长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这句话是王生说的,余地龙一直没搞懂什么意思。
吕云长也习惯了余地龙的心不在焉,自顾自说道:以前吧,文武评、将相评和胭脂评,一共有七评,都会把武评当作压轴好戏放在最后头,先用胭脂评来勾搭起人的胃口,这次由纳兰右慈和谢观应联袂评点的‘祥符大评’,不太一样,好像格外重视文评和将相评这三评,竟然把那武评放在了最前头。
余地龙哦了一声。
吕云长好奇问道:你就不好奇咱们师父在武评上排第几?余地龙漫不经心道:那谁跟谁也不厚道,在师父受了重伤的时候做这个,要是师父名次不好,以后等到北凉打败了北莽蛮子,我也学成了武艺,就去找他们麻烦去。
吕云长白眼道:今年武评一共有十四人登榜,重新提出了四大宗师的说法,再加上十大高手。
师父跟拓拔菩萨、邓太阿、曹长卿三人一起被誉为天下四大宗师。
接下来才是十大高手,据说也没有先后高低之分,离阳这边有陈芝豹,徐偃兵,顾剑棠,徽山的轩辕青锋,吴家剑冢的家主。
北莽那边有呼延大观,洛阳,洪敬岩,慕容宝鼎,邓茂。
余地龙皱了皱眉头,咋的那个白狐儿脸、高个子观音宗宗主和喜欢吃剑的白眉老头儿,都没上榜?我觉得他们都挺厉害的啊。
吕云长玩笑道:以后你找到谢观应和纳兰右慈,自己问他们去,我哪里知道为什么。
余地龙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吕云长讶异道:你还真去啊?余地龙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知道裴姨说的四合院是啥吗?吕云长点头道:中原那边有很多这种院落,分为几进几进的,很多有钱人的大宅子,都是四合院。
余地龙低声问道:那得好些银子吧?吕云长撇嘴道:在这整个县城就一条轱辘街的碧山,花得了几个银子,撑死了四五十两就能拿下来。
余地龙怒道:四十五两还少?!横背着那柄大霜长刀的吕云长掏了掏耳屎,也就你是眼窝子浅,作为咱们师父的徒弟,你跟师父在清凉山王府要座院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那地儿才值钱,黄金万两都买不来!你瞧瞧北凉多少当官做将军的,不就只有副经略使宋洞明宋大人才能在清凉山有个住处?余地龙嗤笑道:你懂个屁!吕云长争锋相对,你连屁都不懂呢。
余地龙伸手去摸住凉刀刀柄,吕云长也猛然起身,余地龙,你真当我怕你,老子的大霜长刀早就饥渴难耐了!正在这个时候,徐凤年一手扶着腰,一手打开柴门,看到门口两个徒弟剑拔弩张的模样,没好气道:要打就滚远点打。
余地龙看着师父的气色,既愧疚又惊骇道:师父,咋又受伤啦?昨夜难不成有北莽刺客?徐凤年脸色古怪,吕云长笑意更加古怪,这家伙殷勤谄媚道:师父,等会儿徒弟扶你上马,可别再把腰给闪着喽。
徐凤年一脚踹得吕云长飘离门口台阶,牵马,启程去凉州都护府。
余地龙小心翼翼问道:师父,真没事?徐凤年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有些败仗,输了后是找不回场子的。
男人年纪越大越是如此。
余地龙很用心想了想,师父都已经是四大宗师了,看来敌人很强大啊。
对了,师父,裴姨没事情吧?徐凤年正要说话,吕云长扯开嗓子喊道:裴姨,咱们跟师父走了啊,师父的腰不行了!上马都困难!吕云长翻身上马,赶紧疾驰而去。
徐凤年和余地龙陆续上马,徐凤年皮笑肉不笑道:余地龙,去,揍你师弟一顿。
余地龙左手握着右手拳头,狠狠揉了揉,一脸杀机。
然后这个孩子问道:师父,啥理由啊?徐凤年反问道:大师兄揍小师弟还需要理由?余地龙策马狂奔,追赶吕云长去了。
徐凤年看着孩子的背影,轻声笑道:就像你挂念着王生,也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回望小院一眼,走了。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
不知所结,不知所解。
不知所踪,不知所终。
――――从钟鸣鼎食的家族,到青州襄樊城,再到比中原天高的北凉,住在清凉山听潮湖的湖畔,最后来到了胭脂郡的贫瘠小县。
像一株无根漂泊的孱弱芦苇,从胭脂评上的离阳王妃,到不争气丈夫丢了芝麻官后生活愈发拮据的妇人,每日与柴米油盐酱醋茶打着交道,但裴南苇从未如此安心过。
她慵懒起床后,像往常那般做起了早饭。
上次年夜饭她忙碌了一个下午,做了摆满一桌子的**个菜,然后她在桌上搁放了两副碗筷。
她坐在桌前,想着墙角根那块菜圃和院后那块稍大一些的菜园子,什么时候会有收成。
想着吃过了饭,就要去打开那座鸡舍,看着会不会有惊喜。
她想着昨夜从县衙那边讨要回来的二十多两银子,加上之前攒下的三十几两,按着碧山县泥瓦匠和木匠的价钱,怎么也能修出一栋有模有样的小四合院了,可惜如今幽州的世道不太平,若是在去年,还可以多省下好些银钱。
裴南苇环视四周,去年末购买年货,给屋子添置了好些物件,当时事后还心疼来着,偷偷埋怨自己不该大手大脚,结果如今都涨了价格,倒是让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其实……也挺持家有道。
裴南苇收拾着碗筷,自言自语道:不常来没关系,能来就好,所以别死了。
她突然俏脸微红起来,轻轻碎嘴,什么天下第一,还不是揉着腰出去的……――――北莽宝瓶州腹地,冰雪消融,万物生发,绿意盎然,一骑沿着山坡背脊疾驰到山顶,一人一骑后头跟着一个奔跑的少女,她除了背负那只巨大剑匣,背后还用麻绳系捆了许多把剑,这架势就像是江湖骗子卖剑坑人的。
高坐在马背上的人物是个极其动人的女子,正是上一次胭脂评上的魁首南宫仆射,榜眼陈渔也不过是得了不输南宫四字评语。
祥符二年的新评,比起武评多达十四人,胭脂评只有聊聊四人,这位当年被世子殿下取了个白狐儿脸绰号的家伙,依旧是榜上有名,其余三人,分别是即将被皇帝钦定远嫁辽东新藩王赵武的陈渔,西楚姜泥,还有一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女子,叫呼延观音,按照胭脂评隐晦所言,应该本是北莽草原女子,最后给那北凉王徐凤年掳抢回去金屋藏娇了。
王生进入北莽后,就一直跟在南宫先生后边跑着,很多时候停下脚步,也被要求气机运转不停,少女已经中途晕厥过去七八次。
就像一个聪颖孩童,遇上了最为苛刻的私塾先生,像是恨不得孩子在睡梦中都要背诵经典,根本不管是不是会拔苗助长。
要知道王生除了那剑气尽数收敛的紫檀剑匣,其余那些名剑可都就只有剑鞘可以略微隐藏剑气,每当少女精疲力竭气机絮乱之际,那些桀骜难驯的历代名剑就会出来火上浇油,细剑蠹鱼,旧北汉儒圣亲手锻造的三寸锋茱萸,道门符剑黄鹤,昔年一剑洞穿东越皇帝腹部的衔珠,剑尖吐气如绽春雷的小晕,最会跟其它名剑剑气相冲的少年游,还有那把性子如同活泼少女思春的鹅儿黄,剑匣加上这七柄剑,让少女王生像一只滑稽可笑的刺猬。
她和南宫先生一路北上,不乏有识货的北莽高手要杀人越货,南宫先生也从不管少女能否应付,始终袖手旁观,除非是王生在厮杀期间被洪水决堤一般的剑气所伤,才会救下少女,然后不远不近尾随那些运气糟糕至极的北莽武人,每次等到少女悠悠然醒来,就会被南宫先生抛入战场,依此反复,直到王生成功杀人为止。
在这之前,在东锦州境内,两人甚至遇上了一支千余人的北莽骑军,南宫先生一样是直接把她丢了进去,先前最多驾驭三四剑对敌的王生到最后杀红了眼,七剑尽出,斩杀了三百多骑,生死一线之间,等到她就要连同剑匣内诸剑也要一并祭出时,南宫先生闯入战场将她击晕,等王生醒来后,发现那些北莽蛮子已死绝,衣衫依旧洁净如新的南宫先生站在遍地尸体中间。
山顶上,白狐儿脸牵着马眺望远方,开口问道:知道为什么世上高手总是刀不如剑吗?王生摇摇头,师父要她练剑,那就练剑。
师父曾经说过自己是世间第一等的剑胚子,不练剑就可惜了。
其实王生心中有些遗憾,师父虽然也经常用剑,但毕竟师父的武道路途是以练刀开始,所以王生偶尔会羡慕那个油嘴滑舌的吕云长。
尤其是听说腰佩春雷绣冬双刀的南宫先生,曾经送刀也借刀给当初两次行走江湖的师父,就更让少女有些不好与人言的小念头了。
白狐儿脸摸了摸王生的脑袋,轻声道:人怕认真,事怕较真。
王生,你要是不想一辈子只给他当个可有可无的徒弟,那就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
王生虽然不懂,但还是习惯性使劲点点头。
白狐儿脸微笑道:天下百万剑,有共主之人。
你以后只要能赢了她,你师父就会对你刮目相看。
这世间还从未有过女子成为天下第一人。
王生惊讶地啊了一声,怯生生道:南宫先生是说那位姓姜的西楚亡国公主吗,可她早早就能御剑飞行了呀,我打不过她的吧?而且……而且听说她真的长得很好看……白狐儿脸叹息道:你这个傻丫头啊。
王生微微踮起脚跟,系紧那几把有些松落的名剑,然后抬头对南宫先生笑着说道:先生,以后师父如果不是天下第一了,你来当就好了。
白狐儿脸摸了摸少女的脑袋,无奈道:你啊,是真傻。
王生犹豫了一下,终于壮起胆子问道: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白狐儿脸柔声道:是想问为什么要来北莽?王生轻轻点头。
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微微仰起头,笑声爽朗,王生,知道我是什么境界吗?仍是止步指玄而已,当时离开那座听潮阁,不是不能到达天象境界,也不是不能跻身下一次武评高手。
只不过对我来说,只要不是天下第一,就没有半点意义!白狐儿脸松开缰绳,双手轻轻按在春雷和绣冬的刀柄上,向前踏出一步,只差一步而已。
这是少女王生第一次看到南宫先生毫不遮掩的意气风发。
真是好看啊。
――――东越剑池,传世崖刻无数,其中以大秦古篆剑池二字,和大奉王朝草圣醉后所书水深山高剑气长最为神韵飞扬。
剑池畔山石叠嶂,池水绿幽,水面有起有伏,一年四季高低有异,但是剑池的出奇之处在于春夏多雨时节,剑池之水反而清减下降,水深山高剑气长七个草书大字,可看到由上及下的剑字,反而是那秋冬少那无根天水的下半年,水高没掉深字,只余下一个孤零零的水字进入眼帘。
剑池宋家已经存世六百余年,比起东越国祚还要长出许多。
可是自从吴家剑冢出现后,剑池这座享誉四海的剑林圣地,在许多人眼中就有了既生宋何生吴的唏嘘感慨,与那吴家剑冢崇尚古人古剑不同,宋家在最近一百年尤其是上任宗师宋念卿手上,始终坚持人不如旧,剑却不如新的剑道宗旨,每一名剑术有成的宋家剑士,在离开剑池前往江湖之前,都要将旧剑丢入剑池,亲手去剑炉铸就一把新剑,外人一直对此不解,觉得大概是寄托了旧人新剑大气象的美好愿望吧。
在宋念卿死后,曾经担任广陵王赵毅客卿的柴青山再当年被驱逐后,重新返回这座剑池,这位从无弟子的剑道大宗师也总算姗姗来迟地收了两名弟子,少年是惊才绝艳的宋氏子弟,少女是一块璞玉蒙尘的外姓弟子。
师徒三人站在剑池一块铭刻有万人敌三个楷字的春神湖巨石上,大石如小山,方方正正,气势威严至极。
并无佩剑的老人低头看着那幽深古意的一池春水,嗓音沙哑,开口道:我师兄当年败给李淳罡,不是什么自尽而死,是受伤而亡的。
家主宋念卿去年死在剑池外的江湖上,也不是什么寿终正寝,而是十四新剑尽出后,甚至不惜以性命作为代价,祭出了陆地神仙境界的一剑,仍是被人光明正大杀死。
告诉你们这两件事,是希望你们明白一个道理,除了那个一家之学即天下剑学的吴家剑冢,天底下还有很多可以不把剑池放在眼里的用剑之人,比你们想象中要多很多。
柴青山大概是觉得这种真相对两个孩子来说仍是太过残酷,笑了笑,自嘲道:剑池除了我这么个糟老头子死撑着,在江湖上挺有名头的、你们也应该喊一声师兄的那个李懿白,他这辈子没希望登顶剑道,比起剑冢吴六鼎、剑侍翠花和龙虎山齐仙侠这些同龄人,差距不仅仅在剑术剑招之上,眼界胸襟都差了许多。
所以你们是剑池最后的种子了。
说说看,你们练剑,有没有一定要超过谁?那面如冠玉的少年性子跳脱,灿烂笑道:先是李懿白师兄,接着是师父你,然后去吴家剑冢一趟,再去找邓太阿,找不到的话,就去北凉……说到这里,少年指了指身边的少女,告状道:师父师父,师妹跟咱们剑池很多很多女子一般无二,私底下对那北凉王徐凤年都爱慕得很,每次聚在一起说起那家伙,她们呦,啧啧,眼睛都跟咱们脚下的池水似的,绿油油亮闪闪!师父,这也太不像话了吧,那个姓徐的可是咱们剑池的生死大敌,反正剑池里的男人,就没谁不想拿剑砍死徐凤年的。
少女那张精致小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怒喝道:宋庭鹭,闭上臭嘴,没人把你当作哑巴!然后少女心虚地看了眼师父,生怕惹来师父的心意不快。
柴青山一笑置之,感慨道:儿女情长剑气长,不是什么坏事。
徐凤年啊,如今成了我那一辈人心目中的李淳罡了吗?这个时候,有位白首沧桑的老妇人,步履蹒跚而来。
柴青山和少年少女走下那块巨石万人敌,少年跑过去搀扶年迈老人,笑眯眯喊道:太奶奶,趁着日头好,赏景来啦?老妇人眼神慈祥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庭鹭,记得好好跟师父学剑,要用心,至于练不练得成,则可以随遇而安,千万记得,以后若是出门行走江湖,要好好回家。
柴青山点头致礼,老妇人笑着点了点头。
师徒三人走后,老妇人坐在池畔,仪态安详,微笑道:念卿,以前都是我等你,等了很多年很多次,不管多久,最后总能等着你回家。
她将那枯瘦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当年红妆渐渐已白首。
一生之中,习惯凝望他的背影,夫妻之间的言语,甚至也许不如丈夫与弟子传授剑道那么多。
每次他离开剑池,返回剑池。
她都会站在剑池门口。
他也从不看她一眼。
她不悔。
老人闭上眼睛,喃喃道:念卿,现在是你等我了。
――――江南水乡,多小桥流水人家。
绰号竹子的年轻人在镇上街道游手好闲逛荡了一整天后,在暮色中回了家,娘亲也关了那家布铺,在家里做好了饭菜。
年轻人埋头吃饭,带着儿子在前年搬来这座镇上的妇人,柔声道: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年轻人只顾着狼吞虎咽。
妇人笑道:你温大哥都成亲了,娘不奢望你找到刘家小姐那样的好姑娘,能随便拐骗个回来就成。
年轻人满嘴饭菜含糊不清说着知道啦知道啦。
她叹息道:你也别整天都在外边无所事事,娘不是非要你挣钱,只不过一个男人,总这么不做事,也不好。
女子嫁人,总归是喜欢找那些有活计傍身的男人,就算一开始穷些,心里也有底,有了盼头,这日子过得也就舒心了……年轻人突然把手中饭碗往桌面上狠狠一拍,满脸怒火大声吼道:对,我就是不务正业,可就算我像我爹那般有什么用?!我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人了吧?做庄稼活谁都竖起大拇指吧?结果怎么样?!还不是撇下我们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是不是死了都不知道!他要是哪天回来,我都不认他这个爹!王八蛋!她红着眼睛,原本性子最是温婉的妇人,虽然嗓音颤抖,但是以不容置疑的态度说道:不许你这么说你爹!年轻人起身离开凳子,蹲坐在房门口,生着闷气。
妇人撇过头,偷偷拿袖子擦了擦泪水,收拾掉碗筷后,端着一根小板凳来到门口,柔声道:饭菜帮你在锅里温热着,什么时候想吃,就跟娘说一声。
年轻人低着头,哽咽道:娘,我不是想跟你发火,我只是埋怨我爹,他对不住你……妇人微笑道:你爹怎么就对不住你娘了?你爹啊,自打认识我起,就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也没发过一次脾气,那么多年,庄稼地也都是他一个人打理的,都不让我下地,一次都没有。
每次去镇上赶集,也不忘带回一些钗子啊胭脂啊的小物件,我当年嫌他糟蹋银钱,你爹每次总说知道啦知道啦,可每一个下一次,你爹也还是会买的。
你娘我啊,也就是嘴上怨你爹,可心里喜欢呢。
乡里乡亲,谁家女子不羡慕你娘嫁了个好人家?年轻人气乎乎道:我爹能娶了你,那也是他的福气,就该这么心疼娘才对。
妇人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以后你找到了媳妇,也要对她这么好。
年轻人犹有怨气,反正肯定不像我爹,一走就好几年没了音信,也不知道寄封家书回来。
妇人温柔笑着没有说话。
年轻人突然说道:娘,温华大哥说过了,我就不该去混江湖,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大概今年秋再跟掌柜的赊些,就能从掌柜的手里盘下那酒楼,以后让我帮他打打杂,我答应了。
妇人开心道:这是好事啊。
你认识那么多朋友,就你温华大哥是真心想你好,以后帮忙做事,多出力,钱不钱,不要太看重了。
你爹说过,咱们人啊,掉钱眼里可就爬不出来了,那才真是一辈子劳心命,看上去衣食无忧,其实是过不舒服的。
年轻人有了笑意,嘿,我爹还能讲出这样的道理?妇人作势要打。
年轻人突然问道:我爹叫王明寅?本来只是假装要给儿子一个板栗的妇人,这下子是真敲在儿子额头上了,气笑道:哪有做儿子的直呼爹名讳的!年轻人笑道:娘,我跟你说啊,以前江湖上也有个叫王明寅的,可了不得,他哥就是那个守了十年襄樊城的王明阳,是当年唯一让北凉王也没办法的大官,他自己呢,也厉害,是天下第十一的武学高手,他们兄弟二人的王家,那就更吓人了,我听到过一个文绉绉的说法,叫做世代簪缨,意思大概是说家里很多代人都是做达官显贵的吧,娘,你想不想听那个跟咱们爹同名同姓家伙的江湖事迹?妇人摇头笑道:不想听。
年轻人看了眼天色,起身道:温大哥昨天说他让我有空找他喝酒去,好像是听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我这就去了啊。
妇人连忙起身,拿几块布去。
年轻人白眼道:温大哥不在乎这个。
妇人瞪眼道:人家不在乎,那是人家的好,我们王家也要将心比心。
年轻人做了个鬼脸,这也是我爹说的,对吧?妇人去内屋捧来两块布,递给儿子,喝过酒后,回家的路上走慢些。
年轻人接过布,嘴上嚷着知道啦,快步如飞离开家。
妇人看着儿子没有带上院门,无奈摇了摇头,走过去掩上,正要插上门栓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把门给彻底关严实,转身走向屋子,轻轻笑道:明寅,儿子长大了。
像你。
――――徽山大雪坪,轩辕家的声势在轩辕大磐这一代枭雄巨擘手上都无法登顶江湖,如今竟然是俨然压过了龙虎山天师府不说,连东越剑池都可以不放在眼中,放眼全天下,恐怕就只有吴家剑冢可以与之比肩了。
这一切都归功于坐镇缺月楼的那位紫衣女子,无数江湖豪杰都心悦诚服匍匐在这名女子的紫衣之下,当武评有她的一席之地后,成为武林最新圣地的大雪坪更是人声鼎沸,登山游客密密麻麻多到足以让人再别想下山,当胭脂评竟然没有出现她的名字后,让无数爱慕那一袭紫衣的年轻侠士为之打抱不平,嘴上叫嚣着要给纳兰右慈和那个谢观应一点颜色瞧瞧。
昔日的四皇子如今的皇帝陛下曾经来此登山访客却被拒之门外,加上北凉王将听潮阁武库藏书请鱼龙帮护送到徽山,这两桩事情,对最喜欢捕风捉影的江湖人士而言,无疑是拥有巨大渲染力的,许多人以此推断出当今天子之所以对北凉徐凤年不那么待见,不仅仅是上一代天子藩王的旧怨,绝对也有争风吃醋的新恨。
这种原本被离阳官场嗤之以鼻的胡乱猜测,在皇帝陛下亲自让人给徽山缺月楼送去独步天下的亲笔匾额后,开始站稳脚跟,而整座江湖对登基以后以种种文治举措闻名天下的新天子的观感,也越来越好。
毕竟之前的先后两任离阳皇帝,那可都是喜欢江湖传首的铁腕君主,当今天子不说如何善待江湖草莽,最不济也是没啥深恶痛绝,这就值得不过年也要爆竹庆幸了。
轩辕青锋站在一棵老桂树下,徽山首席客卿黄放佛在洪骠下山后,作为徽山山主和武林盟主的紫衣女子又沉迷武道,已经跻身指玄境界的黄放佛便愈发独掌大权。
但是哪怕在徽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黄放佛却比以前更加如履薄冰,丝毫不敢越雷池一步。
当年她为了攀升境界,那可是汲取了无数江湖高手的内力,残忍手法较之那些所谓的江湖魔头,有过之而无不及,后者好歹还会讲究一个兔子不吃窝边草,她可是一开始就从徽山豢养的清客开始杀起,直到无人入她法眼,这才对准山外的高手。
如今她在与王仙芝拦江一战后,武学造诣和武道境界突飞猛进,听潮阁送来的某些秘笈,更是让她如虎添翼。
轩辕青锋平静问道:常驻山上的二品小宗师有几人了?黄放佛毕恭毕敬回答道:肯为徽山效命的有六人,只愿意锦上添花的有十一人。
轩辕青锋冷笑道:锦上花。
黄放佛顿时遍体生寒。
轩辕青锋始终双手负后,仰头看着那棵唐桂的枝叶,语气转柔,锦上花,雪中炭,雪上霜,火上油,风中絮,心头刀。
然后她自嘲道:世间女子,你觉得我是哪一种?黄放佛当然不会天真以为她是在跟自己说话,默默离去。
她等到黄放佛远离后,当时你以玉玺气运帮我稳固境界,我没有陪你前往神武城对付韩生宣,但是后来王仙芝去找你的麻烦……你我已经两不相欠了。
如今我有赵黄巢和无用和尚两人的武学心得,根本就不需要你送来那些箱秘笈!你是想再一次跟我做大买卖?轩辕青锋沉默片刻,还是说,你也觉得两清了?――――敦煌城。
一座无人问津的隐蔽宅子,丰腴女子弯腰护着那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脚步摇摇晃晃的孩子伸手去抓那张悬挂门口的珠帘。
作为孩子的娘亲,她此时的眼眸中,有宠溺,有疼爱,有愧疚,有遗憾。
她蹲下身,抱住那个孩子。
大人的脸颊贴着孩子的脸颊。
她柔声道:徐念凉,我的小地瓜,长大以后,一定要去找你爹哦。
------------第一百六十九章 珠帘,铁甲(中)三骑稍稍绕远路去了一趟青鹿洞书院,师徒三人在山脚停马,将马匹交给书院杂役喂养马草,然后徒步拾阶而上。
徐凤年虽然赶路很急,但登山很缓。
正是在这条山道上,他曾经跟高树露有过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相抵,那之后他得到了天人体魄,呵呵姑娘也戴着那顶不合时宜的貂帽去拦截王仙芝,以卵击石一般。
徐凤年在半山腰凉亭歇脚时,眺望幽州山川,没来由记起了大雪坪上的那个说出请老祖宗赴死的读书人,徐凤年斜靠着一根书院在年初重新刷过朱漆的鲜红亭柱,自言自语道:轩辕敬城,我去年赠书徽山,也许你女儿会疑神疑鬼,以为我又是想着跟她做什么买卖,其实不过是希望能多一些江湖种子。
轩辕青锋以为我不知道赵黄巢临死出窍后所做的手脚,我只是不想追究计较而已,她想以女子身份做武林盟主,做徽山大雪坪的王仙芝,都随她去好了。
再过一百年,以后的草莽龙蛇,恐怕天象境界都比如今的陆地神仙还要稀罕,更不会有读书人以读书读出一个儒圣境界。
当年你说了一句话,‘蚍蜉撼大树,可敬不自量。
’那会儿没有什么感触,如今回想到我北凉的处境,确实难免心有戚戚然。
脸上淤青还没有彻底消失的吕云长轻声嘀咕道:师父,去碧山县也就罢了,毕竟有裴姨[长^风].[cf][wx].那么风华绝代的女子,冷落了不好。
可这座青鹿洞山,在半山这儿我就能听到那些读书声,我脑壳子都疼了。
师父你说你来做啥,我可事先说好啦,若是没有第二个裴姨,而只是来书院听人背书,我可就真要翻脸的。
到时候我手起刀落手起刀落再手起刀落,把那些读书人砍杀得人仰马翻。
余地龙怒道:吕云长,还没打够是不是?信不信我一拳捶死你!吕云长也跳脚,一脸幽怨望向徐凤年,无比委屈道:师父,你偏心大师兄,王老怪的秘笈交给他保管也就罢了,连师父你姥爷他老人家那部毕生心血的刀谱,也一并给了大师兄,我是路边捡回来交给后娘养的是不是?徐凤年双指弯曲在吕云长脑门上轻轻一叩,微笑道:不是我小气,或是偏心余地龙,而是那两样东西与你不合心意,等我将来也有些武学心得,只要有机会编撰成谱,到时候只会送给你,而不是余地龙和王生。
吕云长惊喜道:当真?徐凤年轻声道:继续上山。
跟在徐凤年屁股后头的吕云长得意洋洋瞥了一眼余地龙,后者翻了个白眼。
徐凤年笑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佛教寺庙多建在山脚,大的道教宫庙却多在山顶,而儒家的书院,往往喜欢在山麓半腰。
吕云长不假思索道:秃驴们喜欢香火钱,怕香客爬山太累。
道教那些臭牛鼻子都是求什么长生不老啊证道飞升啊,自然要挑一个离神仙最近的地方,每天诵经拍马屁,神仙们才听得到嘛。
至于读书人咋想的,大概是山脚山顶都给人霸占了去,只好在山腰盖房子了吧。
师父,我这个说法是不是很有道理?徐凤年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地龙,你是怎么想的?余地龙不过是个牧羊童出身,这辈子就根本没见过什么道观寺庙书院,对于儒释道三教也从无了解,自然一头雾水,可既然师父发话问了,这个孩子也就只好硬着皮头去想这个问题,他终于有点明白吕云长所谓的脑壳子疼了。
好在师父善解人意,很快就转头笑道:暂时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但是长大以后,再遇到什么事情,可想可不想的时候,多想一想。
可做可不做的时候,不妨去做一下。
人活一世,自保无虞之际,只求自己念头通达,不顾他人的顺心如意,那样的陆地神仙,不做也罢。
余地龙使劲点头道:记下了。
三人来到青鹿洞书院门口,这里有武人入院卸甲摘刀的规矩,当然正是徐凤年本人订立的,只不过余地龙不愿摘下那柄大个子的战刀,吕云长也不乐意跟被他昵称为大脚媳妇的大霜长刀分离,两人就只好在书院外的开阔广场上等着,徐凤年把腰间北凉刀摘下放入搁在门口两侧的一只大竹篓里,里头已经有六七把剑穗华美剑的名贵长剑,如今北凉境内不许私人携佩战刀,否则就要给锦衣游骑丢入监狱,没有半点情面可言。
否则徐凤年估计篓筐里就是六七把刀柄镶嵌珠玉的北凉刀了。
离阳朝廷不禁各地书院,上阴学宫便是天底下最著名的私学,但是赵室也不对此扶持,书院创办者多是地方上的名师宿儒,极少有当地守土官员担任这类山长洞主,北凉则是个异类,在徐凤年亲自关注下,时下北凉幽凉陵三州的十几家书院,不但由清凉山和各地官府出钱出力,且不许官员阻碍弹压书院的各种针砭时事,像这座青鹿洞书院的洞主就是曾经享誉离阳朝野的地方言官领袖黄裳。
虽说这些书院是徐凤年这个西北藩王竭尽全力开辟出来的净土,可那群赴凉士子可不讲究什么有奶便是娘,当幽州战事告急的时刻,尤其是卧弓霞光两城接连告破,就以书院骂声和非议声最大,然后或多或少蔓延到民间市井,人心浮动。
不但是燕文鸾这些功勋武将对此深恶痛绝,就连幽州刺史胡魁和正统文人出身的凉州刺史田培芳,都不约而同跟副经略使宋洞明表达了忧虑,但是如经略使李功德这些官场上的有识之士,都心知肚明,书院的走向,其实还得看北凉王如何一锤定音,当然,绝大多数北凉当地官员都觉得这帮绣花枕头竟然敢明着让北凉王难堪,下场多半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当郁鸾刀万骑在葫芦口外建功使得幽州战况得到缓解后,都觉得是时候杀鸡儆猴了,好好杀一杀这股阴风阴雨了。
然后徐凤年就在这种时候走入了书声琅琅的青鹿洞书院。
因为他当时只在院门口会见了黄裳等人,书院内又多外地士子,世外桃源的此地也没谁认出他来,只当作是来书院求学的北凉世家子。
徐凤年进入一座书楼,书院讲学以儒家经籍为主,旁及史书诗文,间或议论时政。
今日就是一场由大儒主持的集众讲解,书楼宽敞,地上摆放了一百余张蒲团,供士子听众们席地而坐,蒲团仍是不够用,像从后门进入的徐凤年就只能在后边随便坐下。
那位科举功名不过举人的大儒正在讲解制艺之术,有点九品高手大肆评点武道宗师的嫌疑,不过徐凤年认真听了片刻后,仍是觉得受益匪浅,尤其是大儒在猜题一事上,颇有见地,凉地士子来年赴京赶考参与春闱,也许可以多几人金榜题名。
北凉对士子肥水外流一事,自徐骁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严杰溪到姚白峰入京任职,徐骁都没有刻意刁难,而徐凤年对那个孙寅也是乐见其成,原因很简单,李义山曾经打过一个比方,幼鸟长成尚有衔食喂其母的反哺,何况人乎?当时少年世子殿下还是疑惑不解,李义山笑着说也许十人中只有寥寥一二人对北凉心怀感恩,但是已经足够。
如果把十人都禁锢在北凉当地,截断了他们功名仕途的青云路,那可就是十之**都要对北凉心怀仇恨了。
接下来那名大儒也拣选了几个没那么枯燥的话题,让一百多名年轻士子各抒己见,有皇帝陛下的设立六馆,以及下令让十二名画坛国手为春秋功臣画像,还有如何看待当今天子准其肖像入祀功臣庙、陪祭太庙,最主要是大儒笑眯眯让士子们猜测那陪祭画像之中,会不会有老凉王,若是有,又会是哪一位丹青圣手来描绘,是那贺家野逸,柳家富贵美誉的贺柳之一,还是那擅画佛像、鬼神尤其千手眼降魔璧像著称于世的小尉迟,要不然是那位新近以诗画相献为当今天子亲笔尾题郑家三绝的郑思训?书楼内议论纷纷,热闹非凡。
徐凤年有些感慨,赵篆在蓟北给一万幽骑下了个套后,又在兵部观政边陲的示威西北后,很快就来了一手刚柔并济,有小道消息传出宫外,说皇帝陛下要在徐骁谥号一事上朝廷有亏,要追谥大将军徐骁,至于这个有亏当然是当时的首辅大人张巨鹿造就的,而他新君赵篆和他的新朝则是竭力补救。
如果说这是中书令齐阳龙的手笔,徐凤年不奇怪,如果是赵篆自己的意思,那就很值得忧虑深思了。
徐凤年不担心一个小肚鸡肠的离阳皇帝,相反赵篆越是不拘小节,北凉的处境只会越是艰险。
赵篆对北凉或者说对他徐凤年是心怀严重敌意的,蓟北和漕运两事已经表露明显,赵篆给徐骁越多,必定要从徐凤年手上索要更多,给的,都是虚的,要的,则都是实打实的。
但这种取舍,在离阳朝野上下眼中,却又是很讲理的。
徐凤年陷入沉思,然后突然被一阵吵架声打扰。
原来是身边阵营对立的七八名外乡和本地士子突然开始争吵起来,是在争吵那霞光城何时被北莽攻破以及虎头城的稳固程度,对于霞光城在幽州二十多万兵马攻势下的沦陷,双方都没有异议,但是北凉当地读书人觉得起码可以再支撑个一旬半月,外地士子则在卧弓鸾鹤的前车之鉴下,认为霞光城指日可破。
至于号称西北第一雄镇的虎头城,争执更加激烈,前者觉得坚持一个月就算大功告成,后者近乎盲目相信虎头城可以成为第二座中原砥柱的襄樊城,成为北莽骑军洪流中的北凉砥柱。
在这期间,又有鲜明对立,双方就徐凤年亲自出现在葫芦口外打得北莽补给线瘫痪,又是吵得面红耳赤,外乡读书人信奉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说徐凤年这种以身涉险的幼稚举动,是想做那名垂青史的英雄人物,是幼稚心态作祟,非但不能称赞,如果是那皇帝,还要遭到弹劾,得下罪己诏!北凉士子终究是嘴拙一些,许多辩驳都词不达意,赴凉士子饱读诗书,总能拿出一环扣一环的圣贤道理来冷嘲热讽。
到最后,骂仗输了的北凉读书人不愧是土生土长的北凉人,差一点就要卷起袖管跟那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王八蛋用拳头说道理了,结果被一名上阴学宫士子斜眼骂了句火上浇油的蛮子,这下子就彻底乱套了,一时间徐凤年身边拳头口水齐飞,好不热闹。
北凉读书人本以为骂架不沾便宜,仗着人高马大,打架总不会吃亏,不曾想那有两个外地士子还是习过武练过把式的文武双全。
始终席地而坐仍是被殃及池鱼的徐凤年抬手挡住一只鞋底板,轻轻推开。
很快就得转头躲过某人的一口唾沫,然后扶住一个给人打得踉跄后仰的读书人。
那些个登山求学把佩剑放在竹篓里的北凉将种世家子稍加打听,当场就怒了,几乎是跳着跃过很多士子的头顶,投入了战场,一下子就把劣势局面给扳回来了。
那个曾经在上阴学宫负责讲经却喜好兵学的大儒,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有辱斯文,非但没有厉声呵斥,反而笑着拈须,席地而坐,对双方那些拳脚功夫进行精彩评点。
敢来北凉的外乡士子,如果没有点血性是没有这胆识气魄的,所以这场架打得愈演愈烈,很快就有人见血,既便如此,也无人退缩,先是那些慕名而来的将种子弟作为北凉一方的援兵加入战场,他们的出手,很快就引发了所有书楼内北凉士子的共鸣,纷纷起身,向书楼后方沙场狂奔过去。
然后很快也有外地士子以离阳各道各州同乡身份抱团,前去助阵。
那名大儒仍是不着急,眼睁睁看着坐着的读书人越来越少,许多小胳膊细腿的士子也起身冲了过去,就算不打架,也会在外围鼓吹造势。
徐凤年出手帮了本地人几次,只不过极有分寸,只是帮他们挡下一些出手过重的招式,其中一位将种子弟的狠辣撩阴腿也给他悄悄扯住领口往回拉了几步。
到最后,书楼后方战事告一段落鸣金收兵,双方气势汹汹对峙,大眼瞪小眼,随时准备开始下一场大战。
徐凤年当然是站在本地士子这一边,身边有个幽州将种门庭的纨绔子弟嘴角渗出血丝,一边疼得呲牙咧嘴,一边扭头对帮他挡下一拳头的徐凤年笑着说道:哥们,刚才谢了,回头下山请你喝花酒。
这帮龟孙子,老子早就看不顺眼了……对了,我叫杨惠之,射流郡的,到了郡内,报我的名字,保管你万事太平,当然,别做杀人越货的勾当,这种事情连我都不敢做……洞主黄裳闻讯赶来,跑着进入书楼,怒喝道:书院是读书人修齐治平之处,你们成何体统?!有力气打架,去投军北凉边关!黄裳也不看那泾渭分明的两帮人,对那名老神在在的大儒讲师轻声叹息道:薛稷,你也不稍加管束。
那叫薛稷的大儒笑了笑,伸手随意指了指身后悬挂在墙壁上的一幅字画,我们读书人,不怕道理讲不通,就怕不讲道理。
心平气和是讲,大打出手也是讲,总比憋在肚子里等着以后秋后算账来得好,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多年后,在官场上位高权重的教训官小的,官小的欺负不当官的,不当官的就只能去欺侮老百姓,岂不是太可怕了?还不如今天大伙儿打完了架,把气给消了,也就能坐下来继续说道说道了。
洞主,我这不是等着他们打不动了,静下心来,我才开导劝解一二嘛。
书楼内这些半桶水,平时一个个晃荡得厉害,不吃过亏,是不会记事的。
黄裳哭笑不得,无奈道:老薛,你啊你啊。
黄裳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身影,顿时心头一震。
现在北凉官场可都是在等着看各大书院的好戏,黄裳对于文人议政一事,是绝对持有支持态度的,可是对于山上书院内对边关军务指手画脚导致山下民心动荡的苗头迹象,老人不是没有忧虑。
虽说当初北凉王答应了他和官府不搀和书院事务,也放话准许书院绝对不会因言获罪,甚至庇护读书人不受兵戈之灾武人之辱。
但是黄裳心底还是不太相信年轻气盛的北凉王真能当个甩手掌柜,何况此时的确是书院闹事在先。
所以当青鹿洞洞主看到徐凤年出现在战场之中,顿时透心凉,难不成徐凤年要上纲上线?北凉的读书种子还未扎根,就要半途而废?黄裳不愧是硬骨头,越是心凉,越不肯退步,他走上前几步,对徐凤年直言不讳问道:北凉王来此,是要兴师问罪?是要关闭书院?是不许北凉读书人读书?徐凤年摇了摇头,看了眼那幅字,平静道:我原本只是想来看一看,看了就走。
不过现在放心很多,墙上那幅字,是‘千秋大事,最费思量’。
徐凤年环视四周,微笑道:希望各位读书人,好好思量,思量之后,声音才重。
你我共勉。
徐凤年面朝那名讲学大儒,对其轻轻作揖,这个道理是先生教的,徐凤年受教了。
薛稷本该也本想赶紧起身还礼,但是不知为何,那一刻,这个在上阴学宫郁郁不得志的老儒生,硬生生把屁股放回蒲团,直起腰杆,不言不语,承受了这一揖。
在年轻北凉王和洞主黄裳离开书楼很久后,薛稷仍是纹丝不动,老人最后低头伸手在蒲团外的地面上摸了摸,谁说北凉土地里,只出骑马披甲的将种,出不了读书种子?薛稷面对那群至今还没有缓过神的年轻读书人,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神态意气飞扬,你们都坐下。
我薛稷今天最后就讲一讲如何思量,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思量!...------------第一百七十章 珠帘,铁甲(下)青鹿洞书院的山长黄裳独自为徐凤年送行下山,两人下山途中言语寥寥,黄裳是因为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既然年轻藩王不是来青鹿洞山麓跟他的学生们秋后算账的,那么黄裳也就无的放矢了,总不能还得寸进尺,跟徐凤年再多要一些地方衙门官吏的交椅,清凉山对于赴凉士子担任各州郡县的要职,已算极为大开方便之门,黄裳的脸皮再厚,也开不了这个口。
徐凤年愈是沉默,黄裳就愈是忐忑,临近山脚,老人叹了口气,苦笑道:王爷,你这刀子总搁在老夫脖子上,又不干脆利落砍下,也不痛痛快快抽走,老夫浑身不得劲啊。
要不然,给个痛快话?实在不行,我就说句心底话,换个人来当这青鹿洞山长,书院就像一块庄稼地,好不容易有了点好苗子,王爷要是觉得我打理不好,那就换上一个听话的,千万别迁怒那些才冒尖的稻秧苗子。
徐凤年没有停步,缓缓说道:先生,你多虑了。
书院士子议论北凉军政,没什么不妥,天底下的事情,只有不辨不明的,没有越辩越浑的。
黄裳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徐凤年继续说道:但是你们作为山长和授业恩师的前辈,要因势利导,不能冷眼旁观,我不是要你们帮着北凉边军说好话,因为那没有意义。
我希望在我北凉扎根的读书人,都明白一件事情,他们能够之所以指点江山,是因为边关前线上每天都在死人,是那些死人和也许即将战死的北凉边军,让北凉境内不起一缕狼烟。
无论他们在沙场上是胜是负,他们总归都没有半点错。
当然,骂我和清凉山或者是北凉都护府调度不当和谋划有失,没有问题,不过若是抱着隔岸观火且幸灾乐祸的初衷,这样的读书人,北凉从来都是敬谢不敏,大可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点盘缠清凉山还是掏得出来的。
黄裳脸色重新凝重起来,徐凤年看了老人一眼,淡然笑道:总觉得别人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总以为经世济民舍我其谁?读书读书,是养浩然正气,不是养那戾气傲气的。
我自己就是过来人,整天怨天尤人,举目四顾皆不平,心胸积郁更难平。
也许先生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个历程,所以我这才专程来一趟青鹿洞书院,多嘴几句。
黄裳半信半疑,当真只是说这几句话?徐凤年笑道:对于书院士子谈论边关军务,堵不如疏,我会让官府给各地书院赠送几套陈芝豹编写的《武备辑要》,你们不妨让熟谙兵事的大儒名师牵头讲解,先搞清楚我们北凉的凉刀、枪-弩和马政历史,弄明白我们北凉到底是如何具体治军的,再来言谈边军大事。
黄裳感慨道:好一个堵不如疏。
黄裳犹豫了一下,补充道:王爷这件事做的……漂亮。
黄裳是出了名的吝啬溢美之词,这种溜须拍马的活计,实在是难以启齿,可见这次徐凤年登山拜访书院,确实让老人很是满意。
徐凤年笑着自嘲道:技术活儿,当赏?心中没了芥蒂的黄裳也言语放开许多,黄裳只会治学,敢说不出五年,便会让离阳对北凉的文章经学刮目相看。
徐凤年上马临行前,对黄裳说道:清明前夕,还请先生带着书院士子书生前往清凉山碑林,到时候会有一场祭酒。
黄裳愣了一下,沉声道:理当如此!离开青鹿洞山,三骑疾驰途中,吕云长问道:师父,咱们现在是去北凉都护府,还是去正在打仗的虎头城?徐凤年没好气道:你回大雪龙骑军,其它别管。
余地龙喊道:师父,我想去虎头城杀蛮子!徐凤年沉默片刻,突然说道:地龙,你和云长一起去流州,去青苍城暗中护着杨光斗和陈锡亮,如果真有大战发生,你们可以自己看着办,我准许你们自作主张。
在一处官道岔口上,吕云长惊喜交加,搓手道:师父,那咱们现在可就要分开啦。
徐凤年嗯了一声,不忘提醒道:云长,到了战场上,盯着点你师兄,别让他杀红了眼什么都不管不顾。
总之,你们谁都不要死在流州。
你们真正的沙场,是以后的江湖。
余地龙咧嘴笑道:师父,等我还完大个子的债,再有人头军功,师父,赏银可别忘了啊,我还要寄送给裴姨的,她造四合院等着好多银子要用呢,总不能让裴姨跟外人借钱赊账不是?徐凤年笑骂道:小小年纪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行了行了,真有那一天,北凉边军少不了你一颗铜钱的。
吕云长哈哈大笑道: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嘛!余地龙扬起拳头,急眼道:你骂谁是娘们?!皮痒了不是?帮你捶捶?徐凤年在驿路岔口停马不前,笑望着追逐打闹的那两骑背影,猛然鞭马前行。
昔年锦衣少年郎,怒马扬鞭凉州城。
――――惊蛰已过,临近春分时节。
徐凤年单骑沿着戒备森严的凉州北边驿路来到怀阳关,此时不仅仅是北凉战事渐重,天下乱象已现,广陵道东线在寇江淮撂挑子辞去主帅归隐田园后,由西线年轻主帅谢西陲兼任东线主将,与在朝野名声鹊起的离阳青壮将领之一的宋笠,在一旬内连续大战了三场,先前用兵如神大败阎震春铁骑和杨慎杏蓟州精锐步卒的谢西陲,在又一次被西楚朝廷寄予众望后,竟是连战连败,连败连退,曹长卿领衔的西楚水师也终于不再按兵不动,不得不开始向下游推进,为了给陆路上的谢西陲减少压力,开始与广陵王赵毅的水军对峙。
而南疆燕敕王赵炳起十万精兵,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与此同时,南征主帅骠毅大将军卢升象和数万南京畿大营兵力缓缓南下,跟南疆大军南北呼应,朝廷形势一片大好。
而顾剑棠坐镇的两辽边线,在袁庭山在蓟北打出一个开门红后,与蔡楠都是顾剑棠心腹大将的唐铁霜,也在东线上主动出击,斩首六千北莽首级,为此离阳皇帝下旨,由唐铁霜赴京替补上卢升象的兵部侍郎一职,这名有虎贲悍将美誉的南下入京,恰好赶在兵部另外一位侍郎许拱前脚踏入两辽的之后,故而在榜眼吴从先与离阳新棋圣十段国手范长后并称先后入京后,又有了龙骧将军许拱和虎贲悍将的龙虎屯兵的说法。
离阳朝廷的蒸蒸日上,民心大定,越发衬托出西北的动荡不安。
据传北凉道在失去幽州葫芦口卧弓鸾鹤两城后,关外最后一道屏障霞光城也摇摇欲坠,而凉州关外最北的虎头城也是岌岌可危,更加让离阳百姓感到失望和愤怒的是一个小道消息,幽州葫芦口号称戊堡林立,能挡下北莽铁骑十多万,可是都说北莽由杨元赞领军的三十万兵马,打到现在,如今不减反增,兵力竟然增加到了三十五万。
离阳百姓尤其是京城百姓,自然而然会有揣度,那北凉蛮子是不是投靠了北莽蛮子,否则天底下哪有这仗越打人越多的道理?怀阳关以北、龙眼儿平地以南的虎头城,一直有独占鳌头的说法,在徐骁手上在这座雄镇大城里安置了多达三万兵力,骑军近万,步卒两万多,无一不是善战老卒。
加上又有怀阳关和柳芽、茯苓两座军镇作为依托,在这一线之后,还有以锦源、清河、重冢三大关和玄参、神武两城作为两翼的防线。
这之后才是大雪龙骑军,顾大祖的步军和何仲忽的骑军。
不同于幽州葫芦口的被动挨打,凉州以北除了虎头城的死守,柳芽茯苓和都护府所在的怀阳关,都具有出动出击的骑军实力,也正是拥有这种灵活机动的强大战力在后方游曳支援,让当下虎头城的守城充满了人人坦然赴死的慷慨壮烈。
当徐凤年在一队白马义从护送下走入都护府议事大堂,褚禄山正在和徐渭熊还有骑军副帅何仲忽等人讨论战况,看到徐凤年到来,也没有什么客套寒暄,徐凤年便顺势毫无凝滞地加入其中。
褚禄山当然不可能全然不顾徐凤年这位北凉王,稍稍帮忙做了一番概括,虎头城刘瘸子口气大,说他就算孤军守个一年半载也没问题,要我们柳芽茯苓和怀阳关三支骑军接下来一切出击,都建立在虎头城能够力保不失的前提下,甚至在关键时刻,虎头城的一万精骑可以随时出城作战。
现在我们就在算计董胖子的那十多万董家私军步卒会怎么用,又会在何时起用,迄今为止,北莽攻城的兵力还都是姑塞州的边镇兵马,给他们捣鼓出来近千架投石车,三百一批,轮番昼夜攻城,也就是看上去很热闹,刘瘸子说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如今虎头城守军就根本不理会那些故意恶心人的夜间投石了,该吃吃该睡睡,军心和士气都没问题,让我们放宽心。
褚禄山说到这里,忍不住轻声笑道:所有军队,都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恨不得死了几十人就把战况说得危如累卵,就数咱们北凉边军是异类,生怕‘爹娘’担心,就算给打得满身是血,也要咬紧牙关扛下。
褚禄山继续说道:柳芽茯苓两支骑军已经各自主动出击过两次,战果不大,但是迫使北莽没敢放开手脚围城而攻,否则给那千架投石车全线拉开,别说打虎头城,就是打太-安城也很有气势。
在此期间,北莽出动一支人数三万的轻骑,试图截击柳芽骑军,给咱们怀阳关找到机会,他们没能打出围城打援的效果,反倒是被我们轻松宰掉了六千骑,如果不是董卓让人接应,咱们还能多吃一万人。
我们骑军向北推进到虎头城一带,人手一颗蛮子首级齐齐丢掷出去,王爷你是没看见前线上那帮蛮子的脸色,跟憋了好几个月没能拉出屎来。
徐凤年会心一笑,问道:杨元赞在幽州那边具体战损是多少?老将何仲忽爽朗笑道:在葫芦口内,已经过五万了,加上王爷和郁鸾刀带着幽骑的成功拦截,别看他们增补了东锦河西两州的十余万军镇兵力,其实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那两州兵源本该是给两辽东线的,结果这么早就用上,在北莽内部存在很大争议,都在骂那位南院大王拆东墙补西墙,已经有人建议兵权交由拓拔菩萨。
如果不是太平令给他挡下,董卓就有可能卷铺盖滚蛋了。
徐凤年看着沙盘,点头轻声道:咱们先不急着打那种一锤定音的大胜仗,一点点耗掉北莽的耐心就可以了,沙场一直是庙堂的延伸,我们争取这场仗在祥符二年的年末,成功打到董卓丢掉南院大王,就算我们北凉赢了。
接下来的整个祥符三年,可以轻松很多。
徐渭熊悄悄点头,赞同徐凤年这个分明有无过是功极有保守嫌疑的说法。
褚禄山看了眼沙盘上的虎头城,那么这就得先保证虎头城不失,不让董卓喘气。
徐凤年平静道:所以就算刘寄奴和虎头城不管守不守得住,都得守!传话给他,以前虎头城是用来做那种幽州葫芦口的大戊堡,如今不一样了,他可以死,但是虎头城绝对不能丢。
因此每当虎头城有失守态势时,不论用什么方式,都必须立即让都护府知道,然后我们就算用上锦源清河重冢和玄参神武五支兵马,也要为他们减缓压力。
甚至连那一万大雪龙骑和八千重骑兵,在关键时刻都可以一并用上。
何仲忽和几名功名显赫的老将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在北凉既定方略中,在损耗一定北莽兵力后,幽州葫芦口三城所有戊堡都可以丢,而凉州以北关镇城池也可以丢,不存在不计代价死守到底的情况。
为了一个董卓,值得吗?顾大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敲战局和权衡利弊。
何仲忽下意识望向北凉都护褚禄山,北莽南院大王曾是他的手下败将,照理说褚禄山最该反驳这个提议,但是何仲忽眼中的褚禄山,没有言语,而是双手十指交错在腹部,视线在沙盘上快速游弋。
在这种连褚禄山都不开口说话的时刻,大概也就只有徐渭熊敢出声了,她皱眉道:虎头城的定义做出更改,整个凉州防线就要随之变动,这对后方陵州的影响极为巨大。
徐凤年回答道:就算徐北枳掏空整座陵州和陵州周边地带,也会让凉州粮草运转无碍。
顾大祖自言自语道:战于国门之外吗?虽然这是我顾大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但对于之前都在不遗余力扩大纵深的北凉来说,真的合适吗?这肯定是徐凤年第一次在边关事务上表现出一种毋庸置疑的强硬姿态。
都护府内气氛格外凝重。
徐凤年突然问道:袁统领当时跟要走了我穿过的那具铠甲,说是都护府的意思?徐渭熊脸色古怪。
褚禄山嘿嘿笑道:本来是想摆在这座大厅里的,看着气派,后来又一想,就让人送入虎头城了,刘瘸子又送给了别人。
徐凤年一头雾水。
褚禄山收起笑意,道:给我们第一个战死的北凉将军穿上了。
徐凤年低头看着沙盘,我知道,是虎头城的马蒺藜。
当时在城内院子里,他坐在最后头,因为骂过我,不敢见人。
r1058...------------第一百七十一章 葫芦口筑京观大厅内除了徐凤年和徐渭熊,以北凉都护褚禄山,骑军大统领袁左宗,副帅周康,和步军副帅顾大祖这四人官位最高权柄最大,对于徐凤年提出要竭力死守虎头城,褚禄山和袁左宗暂时都没有表态,竟是周康和顾大祖最先有了争执,后者在春秋战事中以提出天下形势论,以及提出南唐务必要战于国门外作为保国方针而著称于世,但恰恰是看上去进攻意识极强的顾大祖有了异议,不同意北凉边军倾边关之力帮助刘寄奴的虎头城死守到底,反而是鹧鸪老营出身的周康赞同徐凤年的观点,顾大祖根本不顾及徐凤年就在当场,毫不留情说道:这种仓促做出的战略变更,比起临阵换将更加祸害北凉边军!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周康也争锋相对说道:水无常势,兵无固阵,伺机而动,有何不妥?在反问此之外,周康又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言语,想我北凉当年制定幽凉凉州的用兵方略,大将军和李义山都还在,那时候的初衷仅是设想北莽会经由北凉和蓟州两条路线南下中原,北莽蛮子只将北凉当作一座固若金汤的大城,就算不可能直接绕城而过,也只是在此安置五六十万兵力掣肘我北凉边军,而非今日举国攻打幽凉流三州的糟糕局面。
策略和规矩是死的,我北凉将士则是活的!凉州十多万边境骑军更不是吃素的!周康一口一个我北凉,以及提及北凉早年军政和边境骑军,这位老将军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你顾大祖一个晚来的外人,但也不过是当上了步军二把手,北凉以骑军为尊,凉州更是如此,那么你顾大祖就在此时此地识趣一点。
其实军伍和朝廷差不多,不但按资排辈,而且讲究出身,在北凉像那些从步军体系进入骑军阵营的校尉将领,就少不了白眼和长时间磨合。
北凉边军中对徐凤年一手提拔上来的顾大祖,自然不可能没有半点非议。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说话。
顾大祖也没有当场翻脸,不过脸色也算不上多少好看,冷声道:本将只是就事论事,没谁否认我北凉边关骑军战力不行,只不过拥有强大的战力,不代表我们领军带兵之人就可以肆意挥霍,沙场战事,恰如棋盘厮杀,只会下力棋的国手,哪怕一时一地治孤甚至是屠龙成功,就全局而言,仍是得不偿失。
本将不希望北凉军是一位空有十段国手力量、却只有六段棋手眼光的棋手。
北凉如今手握四州,四州又有数以百计的城池、军镇、要隘和雄关,拿虎头城单单一子来决定过百棋子的存亡,是不是需要多加权衡?周康啧啧道:这口气,我怎么听着像是陈芝豹在说话啊?顾大祖终于怒色道:你这周鹧鸪!今天我顾大祖就当着周大将军和北凉王的面,把话撂在这里,北凉军根本就不该全盘否定陈芝豹,连北凉王都明确提出边军之中不该禁止《武备辑要》,为何独独在你周康的凉州骑军中不得出现一本一卷?!周康你要学钟洪武做那油盐不进的边军山头不成?你看我不顺眼这么久,我看你不顺眼的时间也不短了!若是平时,骑军主帅袁左宗会当个和事老,甚至会略微帮衬些顾大祖这个外人,大致意思就是为了一家团圆,他这个如同当婆婆的在儿子跟儿媳吵架的时候,帮儿媳才是真的帮儿子。
只是今天既然徐凤年在,袁左宗也就安安心心练习闭口禅,轻松养神。
褚禄山这家伙更是一肚子坏水,笑眯眯看着两位副帅在那里面红耳赤,饶有兴致看着热闹。
徐凤年平静道:有资格在这里议事的,头上官帽子也都有三品二品了,是该把话都说开。
不过虎头城一事,可以查漏补缺,但死守一年的决定,不会更改。
这句话是对顾大祖说的,然后徐凤年对周康说道:陈芝豹的那部《武备辑要》不要禁,周将军你回去以后,带头抄录一卷,包括都尉在内,校尉和将领都不能免去,抄完了以后寄到北凉都护府,我亲自审阅,谁找人代笔,或者是谁不肯抄写,我直接去你军中跟他好好谈,如果还谈不拢,再让他去幽州当步卒。
周康一脸苦相,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道:王爷,那部书十多万字啊,一卷也有将近万字,这会儿战事正酣,要不然等得空了再说?徐凤年皮笑肉不笑道:那咱俩先好好谈谈心?要不要顺便喝点小酒,再让我二姐做点下酒菜?吃饱喝足了,周将军也好上路去幽州。
周康赶紧摆手笑道:不用不用,回头我这就挑灯熬夜抄书去,手底下那些校尉都尉,一旬之内保管都一字不漏抄完。
等到步骑两位副统领离开都护府前往各自帅帐所在的城池,袁左宗微笑道:原来是各打五十军棍啊。
徐凤年忧心忡忡道:周康是挨了五十棍,但是顾大祖可能会觉得自己挨了五百棍子。
袁左宗问道:那需要不需要喊住他,私下谈一谈。
顾将军不是那种冥顽不化的人物,只要道理说得通,老将军听得进去。
徐凤年有些无奈,但问题在于我没信心说得通,到时候反而火上浇油,只会让顾大祖更加坚持己见,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我故弄玄虚,顾大祖不清楚我葫芦里卖得是仙丹妙药还是狗皮膏药,捏着鼻子也就能照做了。
徐凤年看着大厅内只有二姐、袁二哥和褚禄山三人,苦笑道:现在都是自家人了,终于可以不用辛辛苦苦假装高人风范了。
褚禄山除了看周顾两位老将军的笑话,视线更多放在沙盘上。
其实这位北凉都护大人,文治武功两事一直为赫赫凶名掩盖,始终被整个中原朝廷所轻视和低估,尤其是在中原老一辈人物相继逝世后,褚禄山只有偶尔因为那次千骑开蜀而被人说起,比起燕文鸾、陈芝豹都要逊色许多,甚至不不如在公主坟一役中大放光彩的袁左宗,当时对于官不过四品的褚禄山出任北凉都护都感到十分震惊。
不过北凉军自身和死敌北莽都并不惊讶,由此可见,离阳朝廷普遍对北凉是何等漠不关心,是何其眼不见心不烦。
褚禄山有一句话在北凉边军高层中流传甚广,从这个死胖子第一眼看到沙盘后,他就如痴如醉,早年不管有无战事,都喜欢盯着各国各地的沙盘怔怔出神,没人知道这玩意儿有啥看头,还是有一次王妃吴素问他,褚禄山才给出真相,说了句跟看书一个道理,读书百遍,其义自现。
后来中原定鼎,徐赵分家,褚禄山在北凉的家中,就有不下百件大小沙盘,传言最大一件独占整座楼,一楼没有立足之地,想要看沙盘,得直奔楼梯登上二楼去俯瞰。
褚禄山看了看沙盘上凉州最北的虎头城,又瞥了眼幽州葫芦口最南的霞光城,轻声开口道:虎头城不是不可以守一年,我想到一个理由,也许可以说服顾大祖。
褚禄山自顾自说道:从北莽选董卓作为南院大王,并且一开始就调动百万大军,分三线南下叩关北凉道,意味着北莽彻底绝了从蓟州和两辽南下的念头,这也意味着我们当年制定的策略,必定会有漏洞。
我们要做的就不止于缝补一事,而是要在某些地方全盘推倒了。
我们北凉起先也有过这种最糟糕境地的预测,只是那会儿就像与人对敌,嗯……打个比方,就像是跟老剑神李淳罡为敌,我们猜出老前辈可能会一上来就是直接一招两袖青龙或者是剑开天门。
徐渭熊轻声道:当年只以为是两大最强手之一,结果没想到一上来就是两招齐出。
褚禄山继续道:这样也好,虎头城战事越惨烈,凉州防线越是瞧着危殆,那么我们出奇制胜的机会也会越大。
当年……袁左宗突然笑着接过话头,说道:当年褚禄山是对李义山订立的策略颇有异议的,觉得太‘正’了,只想着不输,而非想着如何去胜。
褚禄山笑了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是得那么做,没有二十余年遮掩的‘填白’,哪有今天的‘余地’。
褚禄山缓缓抬起头,看着徐凤年,然后绽放出一个灿烂得一塌糊涂的谄媚笑脸,嘿嘿道:这也是王爷给了我灵感,否则以小的这点脑子,打破脑壳也想不出的。
大概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让人想起当年那个跟李功德争夺北凉溜须拍马境界第一人称号的禄球儿。
徐凤年笑骂道:说正经的。
褚禄山继续没个正经样,王爷不是早就想到了,只不过风险太大,知道顾大祖不会答应而已。
徐凤年点了点头。
徐渭熊看着沙盘上的幽州葫芦口一带,难攻。
徐凤年沉声道:至于攻下以后也是难守,还是易守,我们给过北莽机会。
袁左宗眯眼道:因此以卧弓城和鸾鹤城为核心的所有堡寨,他们看上去束手待毙的那种死守,让北莽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
所幸跟袁左宗褚禄山一样同为徐骁义子之一的齐当国没在场,否则又要头痛自己为啥那么笨了。
徐凤年自言自语道:北莽一开始就是冲着踏平北凉然后直奔中原去的,太平令的那些文臣官吏都是要用于蓟州、河州和接下去的淮南道,没打算浪费在北凉。
在这种情形下,幽州葫芦口的不降死战和北莽自身也不愿纳降,使得卧弓鸾鹤两城周边的戊堡寨子都在杨元赞大军花巨大代价攻破后,几近损坏殆尽。
当然,目前看来,利弊参半,好处是让葫芦口内更加易于北莽骑军来往驰骋,但是如果我们将北莽最有力的反攻放在幽州,那么杨元赞刚刚得到兵力补给的整整三十五大军,就有苦头吃了。
褚禄山补充道:要想扭转幽州葫芦口战局,迫使杨元赞不得不撤退,那么我们最少要投入五万最精锐的骑军,要一战功成!直接在关键时刻打光杨元赞的精锐骑军!所以虎头城绝对不能丢,丢了虎头城,也就意味着柳芽茯苓两城也要丢,怀阳关也要丢,一旦把战线收缩到清源重冢一带,让董卓的大军舒舒服服向南推进铺开阵线,到时候别说我们手上握有五万骑军的闲余兵力,就是五千都难。
所以说,为了虎头城,可能要在祥符二年这一年中就多死四五万人,但是在葫芦口,他们要死很多很多!褚禄山阴恻恻笑起来,盯着沙盘上的葫芦口,三十五万人,全死在这里,咱们筑起了好大一座京观!袁左宗冷笑道:不比西垒壁差了。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袁二哥,但这样的话……不等徐凤年说完,总给人不苟言笑印象的袁白熊,竟是破天荒柔声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褚禄山突然一脸谄媚地想要跟袁左宗勾肩搭背,结果给袁左宗不客气地伸手拍掉那只爪子,跟你不熟。
褚禄山骂道:我不就长得胖了点吗,王爷不就是长得英俊了点吗,你就这么以貌取人?!徐凤年笑道:打住打住,你不是胖了一点点,我也不是英俊了一点点。
徐渭熊看着委委屈屈絮絮叨叨的都护大人,看着那位笑脸温柔的北凉王和浑身英气的袁白熊,她也笑了。
――――出人意料,顾大祖和周康没有马上离开怀阳关,而是在关内一座生意寡淡的酒楼喝酒。
周康板着脸等着酒菜上桌,咋的,觉得在都护府里没吵够,要接着吵?姓顾的,王爷闲时跟我喝酒谈心,我周康一百个乐意,但跟你顾大祖可尿不到一个壶里,更喝不到一个壶里。
顾大祖笑道:也就是今时不同往日,你周鹧鸪要是当年的南唐将领,敢这么唧唧歪歪说话,早给我一拳撂倒了。
等打趴下你说不出来,到时候再没道理的话,也就老子一个人讲了。
周康听到这糙话,倒是不怒反笑,吵归吵,我看你顾大祖不顺眼也归不顺眼,但你在南唐做事很爷们,我周康也从不否认,要不然你当这个步军副统领,就算我拦不住,也要带头去王爷那边闹事,终究要让你当得闹心。
但说实话,你也就是运气好,是顾剑棠那家伙攻打南唐,换成我北凉,就算真给你战于国门来守国,一样没用!顾大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声笑道:不管你信不信,在北凉当这个副统领,无论你们这拨老将领旧山头怎么不待见,但比起当年在南唐御敌,还是要舒心很多。
因为我清楚,在沙场以外,你们骑军可能谁都看不顺眼我,但是真打起仗来,需要为了我顾大祖这个步军副帅去死一万人,你们肯定不会只死九千人。
这就当将领的人来说,天底下就没什么比这种事更舒心的事情了。
所以你骂我越难听,我就越想请你喝顿酒,省得以后某天谁给谁清明上坟。
周康忍不住笑道:说来说去,你顾大祖就是图个自己开心啊?顾大祖哈哈笑道:如果不是自个儿开心,要不然你骂我,我还真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啊?你周鹧鸪是副统领,官就比我顾大祖大了?周康愣了愣,叹气道:今天咱们就只喝酒,不谈军务,反正肯定谈不拢。
尿不到一个壶里,但是照你这一说后,我觉得喝酒喝一壶,还是没啥问题。
两位老人喝到最后,都是酩酊大醉,期间周康和顾大祖又对骂了好久,这让知晓两人显赫身份的酒楼掌柜,那叫一个胆战心惊,生怕两位大人物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到时候引来楼外各自亲兵上阵,还不把他的小酒楼给轻松拆了?不过冷汗直流的同时,至今还是军户的酒楼掌柜也有些蓬荜生辉的感觉,这可是两位北凉军的副统帅啊,谁不知道咱们北凉任意一位副帅,去离阳朝廷当个大将军那都是绰绰有余的?――――在都护府内徐渭熊临时居住的一座小院内,徐凤年从行囊包裹中掏出那两只棋盒,但是徐渭熊没有要,说她用不上。
徐凤年只好悻悻然收起。
片刻沉默后,徐凤年蹲在徐渭熊轮椅旁边,轻轻感慨道:走过三趟江湖,才明白你当年不愿我在江湖里扑腾的苦心。
徐渭熊问道:怎么说?徐凤年笑道:江湖人,是要自己活得有意思。
作为徐骁的儿子,大概是得要自己活得有意义。
徐渭熊摇头道:别往我脸上贴金,也别给你自己说好话大话。
从头到尾,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就这么简单。
咱们娘,爹,还有你师父,甚至还有袁左宗和褚禄山,都没谁让你死得有意义,宁愿你活得没意思。
徐凤年感慨道:这样啊。
r1058...------------第一百七十二章 几人不思徐(下午还有一章,晚上还有一章。
倒不是故意拆分,早点上传早点看吧。
而且每一章肯定最少也有四五千字。
ps:很多铺垫,终究会变成一场波澜壮阔的恢弘战事。
)徐渭熊在徐凤年来到怀阳关后,第二天就南下返回清凉山,留下来的徐凤年也开始深居简出,并没有对都护府大小事务指手画脚。
驻地就在清源一线的齐当国偶尔会驱马前来,帮着徐凤年解闷,两人经常一起出关打着游猎的旗号,带上几百精骑稍稍靠近虎头城,遥望那边的战火硝烟,期间若是遇上小股的北莽马栏子,就当给齐当国麾下的那些在北凉边军中骑射最是娴熟的白羽卫打牙祭了,都护府对此自不敢有何异议,只是暗中向关外撒出好多标白马游弩手,以防不测。
这一日,正值春分,天雷发声,小麦拔节,古语云阳气上升共四万二千里。
徐凤年在清晨时分单骑出行,为了不给都护府和游弩手增添负担,没有北上去虎头城,而是往东悠悠然前往茯苓城。
其中有一标司职护驾的五十多骑游弩手没敢惊扰北凉王的散心,但是大概是为了能够亲眼目睹徐凤年这位天下四大宗师之一的风采,那名标长也花了点小心思,让部下五十来骑都有机会游曳至最近距离徐凤年两百步外的地方,不过随后务必要疾驰而退,否则军法处置。
这让无形中成了花魁似的徐凤年哭笑不得,不过他也只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徐凤年抬头看着明朗天空,突然笑起来,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万里无云才算是好天气,总觉得天空飘荡着云彩才好看,尤其是那种风景绚烂的火烧云,年幼时在那座如同监牢的丹铜关,每看到一次就能开心好几天,跟那个很久以后才知道是赵铸的小乞儿,两个孩子能一看就是个把时辰也不觉乏味。
自从那次离别后,徐凤年总担心小乞儿讨不到饭,说不定哪天就饿死冻死在街边,不曾想很多年后在春神湖重逢,这么多年始终过得很好,只不过小乞儿摇身一变成了堂堂南疆藩王的世子殿下了。
徐凤年突然停下马,转头看向南方,远处有四骑向北而行,然后在发现自己身影后策马径直奔来,在他们到达之前,那名白马游弩手标长率先来到徐凤年身边,下马抱拳恭敬道:启禀王爷,那四骑应该是经由鱼龙帮筛选前往边境投军的江湖人士,是否需要末将截下他们?徐凤年摇头道:不用,你们先行撤回怀阳关内便是。
那名标长毫不犹豫当即领命,虽说是都护府派遣下来的军务,但是在北凉谁最大这件事,三十万边军应该听命于谁,哪怕用屁股想都知道了。
何况咱们王爷是谁?当真需要他们游弩手护驾?只不过在那名健壮标长上马后,有些破天荒腼腆道:王爷,末将斗胆说一句,幽州葫芦口外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以后要是有机会,咱们凉州游弩手也都人人想着能跟王爷并肩作战一次!徐凤年微笑着点头。
那名标长神情激动地拍马而走,咱可是跟北凉王说过话的人了,这要回去跟都尉大人和那帮兔崽子一说,还不得眼红死他们?标长疾驰出去数百步,回头远望一眼,看着那一人一骑的身影,心想咱们王爷可真是世间顶风流的人物啊,又是这般平易近人的性情,这要搁在中原那边,那得有多少妙龄小娘要死要活?标长顿时有些打抱不平,虽然听说清凉山已经有了两位尚未明媒正娶的准王妃,名声也都好,但还是太少了嘛。
等到游弩手标长远离后,那四骑过江龙也很快赶到,看到徐凤年后,为首一骑是位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高大老者,负剑老人打量了几眼,笑问道:不知小兄弟可知晓那怀阳关在何处?徐凤年笑着言简意赅帮忙指明道路,老者抱拳谢过后自报名号,自有一股江湖草莽的豪气,在下江南青松郡人氏,江湖朋友送了个‘鸣天鼓’的外号。
敢问小兄弟是否跟我们一样,是前来北凉边关投军之人?徐凤年摇头道:我本就是边军中人,父辈就已在北凉定居。
老人点头道:原来如此,是老朽唐突了。
老人笑意有些无奈,有些自嘲道:不是老朽碎嘴,委实是我们一行四骑人生地不熟,当时听说北莽蛮子百万大军南下叩关,老朽年少时便追随先父和先师前往蓟北在塞外杀过蛮子,如今憋不下这口气,又听江湖上传言天下十大帮派之一的鱼龙帮,可以帮咱们这些北凉外人引荐给北凉边军,这就带着三个徒弟赶来北凉,鱼龙帮只帮我们开了四封临时路引,这一路北上吃了不少苦头……其中一名腰间悬佩长剑的年轻男子忿然道:师父,咱们遇上那一拨拨的北凉边军自恃战力,看咱们的眼神跟看蛮子有何不同?!徐凤年三趟江湖不是白走的,一下子就听出其中玄机,肯定是这伙人依仗着武艺把式,跟北凉边军有过一场冲突了,否则断然不会有自恃战力这么个前缀,而是直接就挑明后边那句话了。
不过徐凤年好奇的地方在于鱼龙帮大开门户吸纳江湖龙蛇,这本就是梧桐院和拂水房授意的,但多是投机取巧的末流高手,在离阳江湖厮混不下去,才流窜到北凉找寻个栖身之所,真正肯到北凉边境投军上阵的,又确有几分功底的,在都护府都有明确记录档案,至今才寥寥十六人,而这个徐凤年从来没听说过的鸣天鼓年迈剑客,则是实打实的小宗师境界,这种货真价实的高手,别说在离阳江湖上轻轻松松开宗立派,在一郡武林内执牛耳,就是去京城刑部弄个鲤鱼袋挂在腰间也不难。
徐凤年轻描淡写观察他们四骑,那四人除了二品高手的师父眼神祥和,其余三人的眼神可就各有千秋了,腰间佩剑有锦绣长穗的年轻男子意态倨傲,早就听说北凉的将种子弟多如牛毛,眼前这个无缘无故出现在塞外边关且又不披甲佩刀的陌生同龄人,多半是其中之一。
中年剑客应该是那位江南武道小宗师的大徒弟,性格相对老成持重,在不露痕迹打量徐凤年卧缰的手,试图找出曾经习武的蛛丝马迹。
他的江湖阅历十分丰富,不相信在数十万北莽大军攻打虎头城的时刻,会有寻常人在这附近单骑散心。
至于最后那个头戴帷帽遮掩面孔的紧身黑衣女子,也在好奇审视眼前这位不像北凉男子更像是江南士族的公子哥。
徐凤年笑着开口道:别人怎么看不重要,做好自己就是。
真要拿眼光说事的话,离阳朝野二十年,看待我北凉不就一直等于是在看蛮子吗?那年轻剑客大概是勉强受得了北凉边军的气,独独受不了这种北凉同龄将种子弟的鸟气,当场就勃然怒色,我们师徒四人跑来鸟不拉屎的北凉投军,是陷阵杀敌来的,不是听你这种人冷嘲热讽的!要不是我师父与徽山次席客卿洪骠是莫逆之交……老人脸色严厉,制止徒弟继续言谈无忌:冲和!叫冲和的年轻人撇过头,默默生着闷气。
他在江南江湖上一直也是温文尔雅的剑中君子,本不该如此失礼失仪,只不过到了这贫瘠北凉关外,往往策马狂奔一日都不见人烟,实在是水土不服,憋屈得难受。
想那中原家乡,此时也该是烟雨朦胧的旖旎时节了,会有小巷卖杏花,有那湖上泛舟,有那青楼歌舞夜不休,就算什么都不做,在庭院深深的家中,跟师兄师妹切磋武艺也是享受,也好过在这种西北边关喝风吃沙还要受气。
徐凤年笑问道:要不然我为前辈带路好了?年轻人立即嘀咕道:无事献殷勤,肯定没安好心,还不是对师妹意图不轨。
那老人瞪了眼这个口无遮拦的徒弟,望向徐凤年,也不矫情,哈哈笑道:如此正好,到了关内,交过了路引,定要请小兄弟好好喝上几斤那绿蚁酒。
实不相瞒,这酒老朽是早有耳闻啊,可当年尝过一口,那滋味……不敢恭维,不曾想如今到了你们北凉道,喝着喝着,竟是越喝越放不下了,这不在凉州龙口关买了两斤装在酒囊,没过两天就囊中空空,如今肚里这酒虫子可是造反得厉害喽。
五骑结伴同行,老人跟徐凤年闲聊着北凉的风土人情,相互都很默契不去刨根问底身份的事情,交浅言深是行走江湖的大忌。
不过那个年轻剑客很快就按捺不住,嗓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徐凤年听到,说了一句,师妹,大奉王朝开国皇帝曾经给草原游牧之主写过一封信,说‘蓟州以北以西,引弓之地受令于你’。
而‘蓟州以南以东,冠带之室由朕制之,万民耕织,臣主相安,俱无暴虐’。
那年轻女子嗓音轻柔,师兄,你不是刚入北凉境内就说过了吗?在前方的徐凤年笑道:这是说给我这个蓟州以西的北凉蛮子听的。
与徐凤年并驾齐驱的老人闻之会心一笑,小兄弟好肚量。
徐凤年玩笑道:也是给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否则早给憋出内伤了。
那个叫冲和的年轻人明显就憋出重伤了。
徐凤年突然说道:与前辈相熟的那个洪骠,可是如今新近当上了胭脂重骑军副将的洪骠?老人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正是此人。
徐凤年笑道:那前辈在都护府那边交接了路引,得重新南下一段路程,去重冢那边才能找到洪将军,到时候我请人帮前辈带路,否则还真不一定见得着洪将军。
倒不是我们北凉小心眼,实在是洪将军如今的位置很特殊,莫说是前辈你们,就是很多北凉边军实权将领,也不是随便就能看到那支重骑兵的。
然后老人和徐凤年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两人就聊起了中原江湖的趣闻,老人见多识广,也健谈,说起了徽山当下如日中天的光景,说起那胭脂评文武评和将相评,更是压抑不住的眉飞色舞,以小兄弟的眼光肯定知道这次把将相评放在末尾的用意,其中-将评囊括了离阳北莽和你们北凉,相评则只评离阳,这恐怕是自大奉王朝灭亡后最有分量的一次评点了。
将评十人不分高低先后,离阳有四人,陈芝豹,曹长卿,顾剑棠,卢升象。
北莽有三人,董卓,柳珪,杨元赞。
你们北凉则有燕文鸾,褚禄山和顾大祖。
将评末尾又额外评点了谢西陲、寇江淮、拓拔气韵、种檀、宋笠等人。
徐凤年打趣道:袁左宗竟然没上榜,我有点不服气啊。
那个年轻剑客兴许是跟徐凤年天生相冲,又情不自禁跑出来抬杠,你们北凉还不知足啊,将评有三人,如果加上单骑入蜀的陈芝豹,那就是四个,都快占据半壁江山了。
加上武评又有那个年轻藩王跻身四大宗师之一,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徐偃兵。
至于相评,又有出身北凉的少保陈望和孙寅同时登评上榜,与殷茂春这种名臣公卿并列,你们北凉还想怎样?徐凤年老神在在笑道:所以说啊,我们北凉水土不错,不仅仅是出蛮子,也能出那种力挽狂澜经世济民的文人。
那个哥们顿时又内伤了。
戴着帏帽的女子悄悄掩嘴一笑。
老人感慨道:这么多年,老夫一直对一件事匪夷所思,以北凉的人力物力,如何支撑得起战力冠绝两国的三十万边关铁骑。
徐凤年轻声道:为了与北莽抗衡,离阳军马号称八十万,尤胜大奉王朝鼎盛时期,半在两辽半北凉。
不知为何,师徒四人听到这句话后,满眼是那单调荒凉的西北风光,没来由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思。
临近怀阳关时,徐凤年问道:前辈,如果不是你们认识在北凉担任将军的洪骠,还会来北凉吗?老人愣了愣,坦然道:当然不会。
徐凤年轻轻点了点头,脸色并无变化。
但是老人很快笑道:不过自徐骁死后,‘不义春秋’那笔糊涂账也就算告一段落了,相信不止是老夫大这么个半截身子在黄土里的糟老头子,这么想,很多老一辈人也是如此。
自从那个姓徐的年轻人在太-安城说过那句话后,只要不是当年有着直接关联血海深仇的人,更多的外人,很多心结也就解开了。
进入北凉后,老夫也听说了许多事情,才知道很多事情跟想象中大不一样,以后抽空会写信给家乡那边的旧友,告诉他们一个不一样的北凉,原来在这里,也有书声琅琅,也有鸡犬相闻,也有……老人说到这里,突然忍不住笑出声,也有那让我遗憾没能早来三四十年的贩酒小娘。
徐凤年一本正经道:凉地女子,恰如那入口如燃火的绿蚁酒,一旦喝上瘾了,这辈子就再难换酒喝了。
年轻人又冷哼道:那你们北凉王为何娶了两个外地女子?徐凤年一时间哑口无言,沉默片刻后,转头无奈道:这回……算你剑术绝伦见血封喉,我认输。
那个年轻人先是一脸洋洋得意,继而板起脸扮冷酷,但是很快就嘴角翘起,再去看这个可恶的北凉将种子弟,也不是那么碍眼了。
出现在五骑视野中的怀阳关不同于虎头城,也不同于柳芽茯苓,既然以关命名,那就意味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意味着一旦起狼烟,这种地方就是兵家必争的死人之地。
兵书上的那些关隘,多是如此,不论大小,只要想快速过境,就必须拿下这些建立在道路要冲地理险要的关口,方可没有后顾之忧地长驱直入。
相反,许多雄城巨镇,看上去很是威风八面,但是战事启动后,大可以绕城而过,离阳在两辽防线就有许多这种城池,但这不是说它们的出现就毫无意义,恰恰相反,它们的存在,虽然阻滞敌军大军的作用不大,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力,对北莽是一种鸡肋,攻打,损失严重,绕过,粮草有危。
只不过一切城池都是扎根不动,将领和兵法则是灵活的,到时候还得看攻守双方谁道高一尺谁魔高一丈。
纵深不足的北凉,其最大悲壮就在于,每一寸疆土几乎都是那种会流血的死地。
北莽既然以举国之力攻打北凉,就是在明白北凉会逼着他们一寸一寸去争抢地盘的前提下,仍要凭借着强大国力要碾压而过。
这个时候,怀阳关外的徐凤年有些不合时宜的忧虑,不是担心那气势汹汹的北莽大军,而是想着那句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的农谚,想着今年许多北凉百姓会余粮不多,想起了当年走过倒马关时遇到那些还在上私塾的孩子,多半会更眼馋那皮薄馅多的肉包子了吧。
这个时候,那个头顶帏帽的曼妙女子,忍住羞意,悄悄凝视着不知姓名的北凉男子,她心头只有一个让自己难为情的念头,若他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年轻大宗师,是那家乡很多闺中密友都爱慕的北凉王,就好了。
当听说她要来北凉的时候,好些个只会女红的大家闺秀,平日里那般温顺婉约的性子,可都差点跟她一起私奔赴凉了。
师父笑言,这种让世间男子捶胸顿足的光景,大概只有很多年前李淳罡青衫仗剑走江湖时,才有过。
如今啊,江南美娇-娘,几人不思徐?------------第一百七十三章 褚禄山的问题祥符二年的春分时分,如果说愈演愈烈的西北战事依旧无人问津,那么原本形势一片大好的广陵道突然急转直下,就很让离阳京城忧心了,这一切源于谢西陲那年轻人的化腐朽为神奇,在广陵东线将士习惯了寇江淮神出鬼没的调兵遣将之后,主将宋笠步步为营缓缓推进,不断压缩那支西楚大军的发挥余地,不但夺回了全部失地,且成功策反了数名当时起兵造反的西楚校尉,把谢西陲主力两万步卒压缩在宕饮河、鸦鸣谷一线,当时宋笠大军中不但有三万广陵道步卒,更有八千善战精骑作为机动力量,加上宋笠素来用兵稳重,怎么看都是稳操胜券的局面,唯一的问题就是看能否在立夏之前攻入西楚旧都了。
但就是这种战果唾手可得的时刻,兵力劣势的谢西陲突然开始发力,主动列阵出击。
事后传言宋笠骑军尽出,欲以数千骑军薄其阵,以草原游牧骑兵最拿手之势,八千骑军分成三股,每股又分出五个横队,游骑在前精骑在后,临敌后精骑快速穿过间隙向前冲锋,展开抛射,然后在保持战线齐整的情况下,精骑后撤,轻骑依次后撤,以此反复,试图发挥出骑射的最大优势,等到敌军阵型大乱后,便可攻如凿穿而战。
但是谢西陲只以五千力健重甲步卒,持丈余陌刀以横向密集队形列阵于前,不顾箭矢,如墙而进,当纵深不断缩小的广陵骑军不得不展开真正的冲锋后,对上这些恍如西楚大戟士重现天日的重甲步卒,竟是之后让太-安城兵部官员面面相觑的六个字,人马当之即碎!然后溃不成军的残余骑军只能由己方中军步卒两翼绕出战场,接下来是更为惨烈的步军之战,士气落于谷底的广陵步卒虽未退却,但是依然难挡西楚的推进,主将宋笠不惜亲身陷阵,率领八百死士一举破开西楚陌刀阵,即便如此,在接下来的战事中,战前被离阳朝廷笑称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谢西陲,屡次调动按兵不动的有生力量投入战场,人数都不足千余人,但无一不精准补救了几处危局。
宋笠也绝非庸将,浴血奋战,曾经两次带兵冲杀到谢西陲阵前不足百步,都被乱箭射退。
这之后谢西陲用埋伏于后方的数千骑军冲阵,宋笠对此亦是早有应对,即便战事胶着,仍是严令损失惨重的骑军不得轻入战阵全力支援己方,只准骑军校尉率领五百骑轮番杀敌,这才在三千西楚骑军的冲锋下保持广陵骑军和步军不至于一战即溃。
西楚广陵两军由晌午战至暮色,尸横遍野,谢西陲麾下两万步卒死伤一万五千之多,而宋笠的四万步卒和八千骑军最终撤离战场时,仍有战力之数,也不足五千人。
但真正让双方将士都感到脊背发凉的真相是,在宋笠主动撤退出战场十余里地外,谢西陲出动了好似从天而降的精神气十足的三千轻骑,而阻挡这支骑军扩大战果追击步伐的,则是宋笠同样本想用来出奇制胜的五千伏兵。
离阳朝廷在八百里加急奏章到达京城后的那次大朝会上,纷纷对宋笠大加弹劾,言其用兵昏聩,空有大好优势却坐实局面。
皇帝龙颜大怒,下旨令宋笠赴京请罪。
但是在之后唯有中枢重臣碰头的小朝会上,天子赵篆率先对宋笠此人赞不绝口,说过不在广陵军,更不在宋笠。
中书省二把手赵右龄更是坦言宋笠此人虽然让广陵战局更加糜烂,因为在卢升象入境之前,广陵道陆上暂时已无一战之力,只能寄希望于广陵王赵毅的水师大军,但终究是仅以小输的代价就试探出了西楚军力的深浅。
当时春秋老将杨慎杏恰好也被破格跻身小朝会,马上就跪下伏地请罪,泣不成声,但没有为自己开脱,而是说阎震春之死,罪在他杨慎杏和蓟州老卒。
皇帝赵篆并无追究,反而对这名丢尽朝廷脸面的老将军好言安慰,甚至让他在广陵战事中丧失一臂的嫡长子杨虎臣出任蓟州副将,领着那支脱困没多久的蓟南百战步卒赶赴蓟北,代父将功补过。
春分过后,南疆十万劲军已达祥州,燕敕王赵炳中途身患重疾,不得不交由世子赵铸领军。
与此同时,骠毅大将军卢升象和那与杨慎杏阎震春同一个辈分的功勋老将两线齐下,共计四万精锐。
与南疆大军遥相呼应,夹击西楚叛军。
在这之前,离阳朝廷仿佛是以近九万伤亡的巨大损失,以一位藩王战死的代价,造就了谢西陲和寇江淮这两个西楚年轻人的威名。
在这种时刻,西蜀发出一个声音,可谓令天下震动。
继徐骁之后王朝又一位异姓王陈芝豹上书京城,称其养兵万余,随时可以出西蜀援广陵。
虽为兵部驳回。
但朝野上下仍是为之震动,赞誉为喜闻春雷声,足可见那位白衣兵圣在离阳人心目中的超然地位。
似乎在离阳看来,那些叛离北凉的英才文豪,且不说向来呼声极高的陈芝豹,理学宗师姚白峰也好,皇亲国戚严杰溪也好,如今高居礼部侍郎的晋兰亭也罢,都会格外让泱泱太-安城瞧着舒服顺眼。
在北凉都护府内,徐凤年和褚禄山为首的一群凉州边关将领正对着一座临时建成的沙盘,讨论着谢西陲和宋笠双方的胜负得失。
这兴许是北凉将领在战时唯一的消遣了。
怀阳关校尉黄来福言语中颇为不屑,这谢家小儿的用兵之法还不是跟咱们学的,在双方战线不足以完全铺开的地带,暗中积蓄力量,在紧要时刻分批次投入战场,咱们北凉边军稍微有点眼力劲的校尉,都晓得。
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是他不知道从哪里调教出来的陌刀阵,不过对付广陵骑军还行,对上咱们的铁骑,嘿嘿,也就是当年西楚大戟士的下场了。
徐凤年说道:这毕竟是自春秋以后首次以步胜骑的战例,不管宋笠的骑军战力如何,我们都该摸摸底。
有没有陌刀阵的详细布置?褚禄山一如既往痴迷望着沙盘上各个地理细节,闻言后抬头笑着答道:还在等拂水房的消息呢,不过估摸着双方粗略战损,谢西陲的陌刀阵比起当年大戟战阵,应该要完善许多。
相信顾剑棠的两辽那边很快就要推广开来,少不得跟户部狮子开口要一大笔军饷。
清源军镇的那名壮硕校尉皱眉道:就谍报来看,谢西陲和宋笠可不是一根筋,都鬼精鬼精的,对各自骑步的运用都很谨慎且大胆。
以前只听说西楚那寇江淮擅长不惜脚力的长途奔袭,哪怕总体兵力少于敌人,也能在局部战场上形成以多打少,而且从来不守城也不攻城,打得好像步卒都能当骑军用了,很有嚼头。
褚禄山桀桀笑道道:寇江淮是在用一连串眼花缭乱的胜利告诉天下人,以后在中原地带的仗到底该怎么打,已经不是你攻城我守城那么简单了,一切战役都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作为宗旨,你龟缩城内,我就变着法子逼你出城打,你如果有大量兵力出城,我可以先不打,找准了机会有必胜把握,再一次打光你。
反正就是快刀子割肉,一次两三斤,次数多了,也就见着骨头了。
如果说当初顾大祖首次提出战于门外,足以让后世兵家大开眼界,那么寇江淮这种别开生面的新颖打法,就是一种完美延伸,大概可以称之为战于城外,最大程度削弱城池的意义,用好了,能够处处掌握主动。
当然了,当时我在北莽腹地打,早就是这么玩的了,只不过矛头不是对准离阳,朝廷那些官老爷也就不知道肉疼了。
柳芽骑将揉着下巴说道:广陵道好不容易有宋笠这么个懂兵事的将军撑场子,那离阳皇帝脑子给驴踢了,就这么直接拿去太-安城问罪了?明摆着赵毅的水师也会给曹长卿吃掉的嘛。
徐凤年摇头轻声道:仅就纯粹广陵战事而言,是不该动宋笠。
但就全局来看,朝廷这种看似自毁根基的做法,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当时灭掉春秋八国,分封武将,如今赵家要收拢天下兵权,才好应付将来全力与北莽大战的局势。
杨慎杏和阎震春跟他们麾下私军的平叛,是事情的一面,而棠溪剑仙卢白颉,南征主帅卢升象,龙骧将军许拱,辽西大将唐铁霜,还有当下的宋笠,这些人的相继入京为官,则是相对隐蔽的另一面。
朝廷有意纵容西楚复国,除了没想到西楚一开始就会给他们那么大的下马威,其它事情都在意料之中按部就班发生着,甚至连现在燕敕王出动十万兵马北上支援,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别看谢西陲把广陵道陆上战场给一口气清空了,其实不过是帮着朝廷让燕敕王赵炳死更多人而已。
归根结底,朝廷就是以此来削藩和抑制地方武将势力,算是阳谋吧。
那名柳芽骑将在痛骂赵家先后两个皇帝都不是好鸟后,马上对徐凤年笑着说道:王爷看待问题,跟咱们这些大老粗果然不同,是高屋……咦,高屋什么来着?黄来福赶紧接口道:高屋建……他娘的,老子也给忘了。
褚禄山揉了揉额头,有些丢人。
徐凤年笑道:高屋建瓴。
两位校尉异口同声道:对,高屋建瓴!然后各自称赞了一句,王爷才高八斗!王爷这学问硬是要得!咱们北凉都护大人的眼神似乎有些忧郁啊。
徐凤年打趣道:行了,拍马屁这种技术活,不适合你们。
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带兵打仗好了,以后打了大胜仗,我拍你们马屁都没问题。
满堂哄然大笑。
徐凤年在褚禄山重回凉北沙盘跟诸位将领商量完布置后,两人走向褚禄山的住处,徐凤年走入那栋逼仄院子后,感慨道:真是难为你了。
褚禄山习惯性弯着腰笑道:别看禄球儿这些年过着遮奢无比的神仙日子,当年穷疯了的时候,能有个热腾特的馒头吃那就欢天喜地了。
后来是进了徐家军,这身肥膘才一点一点养出来的,说出来王爷可能不信,禄球儿曾经不说骨瘦如柴,全身上下加一起,也就是一百二十几斤的肉,不过那会儿肉结实,吃得住苦。
徐凤年还真不知道这一茬,看了眼臃肿如山的禄球儿,不敢想象你瘦的时候是怎么个相貌。
褚禄山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连自己也都差不多忘了。
徐凤年今天特意捎带上了那两罐棋子,褚禄山再让人找来一副还算造工考究的榧木棋盘,两人久违地相对而坐,徐凤年执白,褚禄山执黑,开始对局。
徐凤年输了。
褚禄山终于赢了。
因为褚禄山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不用刻意让棋,盘腿坐于一只宽大绣墩上的褚禄山怔怔看着棋局,有些唏嘘道:今天才知道世子殿下棋力的真正深浅。
原来当年禄球儿在放水,而世子殿下也从来没有用心过。
听到世子殿下这个有些陌生的称呼,徐凤年出现刹那的失神,叹息一声,说道:我让人去青州找那个陆诩,但是结果让人失望,陆诩带了句话给我,说他宁肯去京城,也不会来北凉。
褚禄山咧嘴笑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徐凤年嗯了一声,无奈道:听说以前徐骁也抓到过许多春秋文人,但是中意的人物,绝大多数都不愿意在在麾下效力,只能放了。
褚禄山笑脸有些尴尬,轻声道:义父是放了,不过很多人事后都给禄球儿又偷偷宰了。
其中就有袁白熊那家伙一个至交好友的长辈。
徐凤年哭笑不得,难怪袁二哥说要点你的天灯!褚禄山嘿嘿笑着,与那赵先生不一样,我跟李先生是一样的贫寒出身,天生就跟世族人物不对付,我又没有李先生的雅量,当年见着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就恨不得一刀剁掉一颗头颅。
如今回想起来,当年本该手软些,少杀几个的。
徐凤年无言以对。
褚禄山双指微微捻动一颗微凉棋子,说道:抛开永徽之春那帮臣子不说,棠溪剑仙卢白颉,中书令齐阳龙,国子监左祭酒姚白峰,洞渊阁大学士严杰溪,南征主帅卢升象,龙骧将军许拱,等等,这些人,是赵惇帮他儿子请去京城填补张庐倒塌后的空缺,至于宋恪礼等人则是赵惇在世时故意压制的棋子,好让下一任皇帝以示君恩浩荡。
那么兵部侍郎唐铁霜,新棋圣范长后,广陵道的宋笠,少保陈望,蓟州将军袁庭山,孙寅,陆诩,这些人,则是新君赵篆自己栽培的‘新人’。
褚禄山冷笑道:除了对咱们北凉每一手都很‘无理’,其余的先手,可都很符合正统棋理。
徐凤年感慨道:赵惇选赵篆这个四皇子,而不是大皇子赵武继位,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一点我们不能否认。
迄今为止,赵篆做得滴水不漏。
褚禄山突然眼神玩味地望向徐凤年。
徐凤年白眼道:别想歪了,我跟那位皇后没什么。
你当赵家皇室都是睁眼瞎不成?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严东吴跟李负真一个德行,两人当初都对我爱答不理的,其实准确说来,是视若仇寇。
褚禄山嬉皮笑脸道:禄球儿可是想着有什么才好。
徐凤年笑骂道:你真以为世间女子都该喜欢我不成?褚禄山放下那颗棋子,伸出双手,一脸天经地义道:王爷你有所不知,现在中原一带稍微消息灵通的大家闺秀,爱慕王爷你的小娘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褚禄山悠哉游哉说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啊,天下江湖一百年,武功绝顶的,也许不少,但还得长得玉树临风,更行事风流的,可就少之又少了,数来数去,就只有老剑神李淳罡了,王仙芝?糟老头嘛。
拓拔菩萨?北蛮子一个。
邓太阿,剑术通玄是真,可惜相貌那一关过不去。
本来齐玄帧和曹长卿也能各算一个,但一个是从不入世的道教神仙,一个是只想着复国的书呆子,所以就只有王爷你不负众望了,走过两趟离阳江湖,轶事趣事韵事无数,也去过太-安城,更是堂堂北凉王,还干掉了王仙芝,更有无数被你鉴定为‘赝品’的珍稀字画在京城和江南流传,同时有大雪坪和轩辕青锋的强势崛起,等于变相为曾经亲临过徽山的王爷造势,那些小娘子怎能不为之癫狂?那可真是久旱逢甘霖啊!徐凤年是真不知道会出现这种结果,自嘲道:这样啊,那以后肯定有更多人记恨咱们北凉了吧。
褚禄山开怀大笑,这是当然!远的不说,就拿胭脂郡那些不愁嫁的婆姨来说好了,只要有媒人说哪家男子长得有几分相似王爷你,那行情可都是骤然紧俏起来的!徐凤年只能一笑置之。
沉默片刻后,屋内气氛似乎变了变。
褚禄山突然正色问道:王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徐凤年说道:可以问,未必答。
能让禄球儿如此郑重其事地开口询问,不是徐凤年想要故弄玄虚,而是他真的没把握给出答案。
果不其然,褚禄山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在王爷去北莽后,尤其是拎着徐淮南的头颅返回北凉后,禄球儿就知道跟北莽这场大战,会跟所有人设想的不一样。
那么,褚禄山必须在今天问王爷,如果有一天,跟义父当年一模一样的抉择,摆在了王爷面前,会怎么选?徐凤年欲言又止,褚禄山死死盯着他,很快说道:王爷知道一点,到时候的赵家坐龙椅的人,不一定是赵篆,可能会是曾经与王爷一起在丹铜关的那个赵铸!徐凤年没有说话,反而是问话的褚禄山继续说道:如果真有那个时候,同样的抉择,但已经不是相同的天下格局了。
比起当年徐家毫无胜算的必败无疑,以后,徐家赵家,我们最不济也会是胜负各半!大势,在我们手里!两人之间的那盘棋局已定已死。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苦涩道:禄球儿,让你失望了。
褚禄山缓缓低下头。
徐凤年也是低头不语,看着棋盘发呆。
不知何时,徐凤年依旧枯坐原地,褚禄山已经站起身来到徐凤年身边,有些艰难地弯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徐凤年的脑袋,轻声道:虽然很失望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
但是,世子殿下,你可能忘了,在你小的时候,在那么多义子中,始终是你跟那个憨傻憨傻的禄球儿最亲。
禄球儿我也从来都以此为荣,比打了胜仗还要开心。
如果有一天,从小就孤苦伶仃的禄球儿,把这三百斤肥膘交待在沙场上了,别伤心。
我褚禄山这辈子,能有个家,值了。
r1058...------------第一百七十四章 今年清明无苦雨虎头城是北莽大军南下必要拔掉的一颗钉子。
虎头城之巨大巍峨,素来有边陲再无二置,西北更无并雄之称,东西长四里半,南北宽约五里。
北凉道耗时六年建成后,据传耗尽王朝西北半数巨石大木,其正南门名为定鼎门,更是饱受离阳文臣诟病。
虎头城仅正北城头就置有绞车强弩十二架,矢道有七衢,箭矢大如屋椽,以铁叶为羽,疾发如雷吼,最远可及七百步外!春秋尾声时,顾剑棠攻打旧南唐,便曾以此弩射穿南唐水师大型楼船,用以彰显离阳战力。
若不是这些巨型床弩的震慑和牵制,而是任由北莽步卒肆意推进攻城器械,虎头城的防御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犹有余力,拿千余架大小投石车来攻打一座城池,这种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的事情,历史上只有大奉王朝由盛转衰的中期出现过一次,那一次遭殃的城池正是规模不输太-安城的大奉国都。
当然,时至今日,北莽中线虽然积聚了同等数量的投石车,只是抛石重量多二三十斤而已,故而总体而言,集群威力仍是远逊大奉中期那场被后世誉为天花乱坠的攻势。
虎头城除了本身易守难攻,还在于后方有柳芽茯苓两座军镇帮忙牵制北莽,使得虎头城不至于步襄樊十年孤城的后尘,加上虎头城内有随时可以主动出击的六千骑军,又能跟柳芽茯苓的精锐骑军遥相呼应,而怀阳关这条防线同时与更后方的重冢四镇一线相距不过百里,无一不是下马守城上马骑射的北凉边军精锐。
如果不是北莽中线兵力足够充裕,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那么北凉随时会率先发动一场大规模骑战。
于是祥符二年的春季,虎头城就成了唯一的主角,吸引了凉莽双方的大部分注意力。
在北凉都护府或者说徐凤年个人决意要虎头城死守一年后,在副经略使宋洞明和凉州刺史田培芳主持下,凉州境内向柳芽茯苓两镇火速添补了万余步卒,其中流州青壮有四千人,携带了大量器械辎重,一路北上,在齐当国亲自率领白羽卫的严密护送下进入两座军镇。
为此北莽象征性出动两万骑军绕过虎头城试图南下拦截,但是最终没有跟白羽卫死磕,仅仅爆发了两场小规模的接触战。
在此之后,北莽应该猜测到北凉方面的战略意图,加大力度猛攻虎头城,其攻城手法主要脱胎于幽州葫芦口,只是相比卧弓鸾鹤两城的简单粗暴,攻打虎头城,多了许多新意,除了投石车,南朝匠人还为北莽大军制造出大量用作填平壕沟的蛤蟆车,和为弓箭手登高平射以及捣毁城头雉堞的飞楼,还有试图临城堆土砌山,甚至派遣穴师勘探地势,日夜不息挖掘地道以崩坏城墙或是以通城内。
为此虎头城做出了各种应对,北莽步卒视死如归,前冲以茅草树枝裹土扔入壕沟,掷者如云,虎头城便将烧红的铁珠射向壕沟,钻入柴草缝隙,最终灰烬泥土不过增高数寸而已,距离北莽预期相去甚远。
虎头城在城墙内挖沟邀截地穴,以火攻之,北莽近千士卒闷死其中,死相凄惨。
虎头城对于北莽近千投石车的连绵攻势,亦是早有准备,刘寄奴筹谋周详,早已命人制备了四十余万块土坯,临战用以增补城墙,随坏随补,虽然不如最初夯土版筑的城墙强度,但这让北莽原本用以制胜的投石车只是成为锦上添花的花哨物件。
当北莽用最笨的法子在虎头城外起土为山,万夫长以下人人负土,刘寄奴以其人之道反制北莽,挖掘地道空其地基,一举沉陷北莽敌军数千人,山崩地裂之际,尘土飞扬,连远在怀阳关的北凉都护府都能看到。
哪怕是极少褒奖他人的褚禄山,也不由惊叹一句,好一个攻守兼备的刘寄奴!至于吃足苦头的北莽将领,对这个早就名声远播的北凉名将,则是愈发人人恨不得食其肉。
柳芽茯苓在各自获得五千步卒帮忙守城后,两镇轻骑就能够彻底放开手脚,与此同时,徐凤年亲自下令纤离牧场在内凉州几大马场,为原本还需要兼顾长途奔袭的柳芽茯苓两镇更换或者补充战马,转为以追寻爆发力作为唯一宗旨,徐凤年和都护府给柳芽茯苓制订了一项规矩,接下来的战事应当以两百里为界线,只要找准机会,不用跟都护府禀报军情,可以自行出城寻找北莽骑军作战,要求就只有战后能够保存主力,不论胜负!这对北凉边军来说实在是匪夷所思的军令,竟然还有吃了败仗都不责罚的好事情?茯苓柳芽两镇主将还专门跑去怀阳关询问此事,生怕是消息传递有误,可得到的答案竟然是肯定的,事后两名骑军主将碰头议事,都有些憋屈和愤懑,觉得王爷和褚都护这是瞧不起他们两镇骑军的战力啊。
憋了口恶气的茯苓军镇骑军,很快就带着刚从几大牧场迎娶来的数千新媳妇,找到一个宣泄口,得到游弩手汇报后,在牙齿坡一带跟北莽一支偏骑狠狠-干了一架,四千北莽骑军死战不敌,向西溃逃,一名叫乞伏龙关的骑军都尉建言军镇主将卫良不可追击,卫良不听劝阻,衔尾追杀三十余里,为八千莽骑埋伏,跟在茯苓骑军最后的乞伏龙关在关键时刻,率五百骑破阵直冲北莽大纛,而且在这之后誓死殿后,这才给茯苓骑军主力后撤赢得了宝贵时间,乞伏龙关身上铁甲嵌入箭矢多达六根,五百兵力仅存不足一标人马,此战虽然北莽战损大于北凉,但是凉州边关第二道防线上的茯苓骑军差一点就全军覆没,就算仍有五千步卒守城,但是没了骑军,原本两翼齐飞的防线也就会折断一翼。
卫良为此前往怀阳关负荆请罪,不过徐凤年并未责罚这位茯苓主将,只是提拔那个被自己随手丢入茯苓军镇担任小都尉的乞伏龙关,升为都尉之上校尉之下的校检官,统领补足名额后的一千骑军,设立斩纛营,允许此营每次建功便酌情增添兵力,最终会以三千骑为人数上限。
这是在葫芦口步军虎扑营被撤营和幽州骑军新设不退营后,又一件引人注目的大事,乞伏龙关这个北莽马栏子出身的无名小卒,开始在北凉边军中一鸣惊人。
北凉都护府内,褚禄山正在和将领讨论是否应该向虎头城运输兵力,双方争执激烈,争吵的焦点在于开辟这条道路付出的巨大代价到底有没有意义,现在谁都清楚虎头城再容纳一万五千人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进不进得去,柳芽茯苓的骑军牵扯暂时只能做到让北莽无法在虎头城南面展开稳定攻势,这跟北凉边军由南门大摇大摆支援虎头城有着天壤之别。
坚持一方认为送一万五千人进入虎头城的代价大概会是万余骑军的损失,反对一方则坚持这种损失太过低估北莽的战力和决心了,这种铤而走险的行径正中下怀,北莽正愁打不开局面,这是北蛮子打瞌睡了咱们北凉就送枕头,到时候别说损失一万骑军,就是三万人都不够填满虎头城南那个大窟窿。
然后有人提议茯苓柳芽两镇同时出击,大胆推进,向驻扎在龙眼儿平原的北莽大军展开骚扰,为走怀阳关这个方向的兵源输送打掩护。
但是很快就有人反对,以董卓等人的脑子,这种看似好心实则下乘的用兵无异于主动跟北蛮子打招呼,生怕他们不知道咱们北凉有动作了。
耳边都是吵闹声的褚禄山平静道:随着柳芽茯苓的增兵,北莽肯定推测出我们要以虎头城作为支撑点的用意,否则他们也不会在几天前给茯苓骑军下套子。
所以北莽如今是在猜测我们何时会支援虎头城,而不是猜测我们是否会支援虎头城,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褚禄山开口说话后,立即全场寂静,一个个桀骜难驯的边军骁将都自然而然竖起耳朵凝神旁听。
褚禄山继续不温不火地说道:那么我们就争取挑个他们想不到的时机做成这件事情,没有这种机会,那就只能不去做。
诸位,虎头城要守,但别忘了为何要守虎头城的初衷,不是为了守城而守城,而是要最大程度保全我们凉州防线,互换兵力的事情,哪怕是我们边军以一人性命换取两个北莽蛮子,也毫无意义。
当然,期间我们可以顺势吸引几支北莽骑军离开主力大军,甚至直接就干脆把一万五千人放在怀阳关后方,却不去动,但是可以让重冢一线的军镇骑军倾巢出动,来一场北莽如何都想不到的大规模战役,打赢了就撤。
褚禄山说到这里,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皮笑肉不笑道:虎头城有刘寄奴,他会做好守城的事情,在座各位,咱们除了两条腿,还有战马四条腿帮着跑路,千万别一条道走到黑。
说到底,现在我们跟北莽大军就在虎头城和怀阳关这一带大眼瞪小眼,谁都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双方勾心斗角,就看谁的道法做得更出其不意了。
虽说虎头城支援一事没有得出什么明确结论,但褚禄山发话后,在场将领也就不再有异议。
之后褚禄山陪着徐凤年在都护府散步散心,褚禄山轻声叹息道:可惜了,弄巧成拙。
徐凤年轻声笑道:也许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吧,当我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好了。
褚禄山摇了摇头,仍是有些惋惜脸色。
当时徐凤年给柳芽茯苓两镇下达那个军令后,卫良的贸然追杀和北莽的伏击其实都在都护府意料之中,事实上一旦卫良所率骑军陷入死战境地,最多支撑小半个时辰,就会有一支长途奔袭的清源骑军加入战场,一口气吃掉北莽诱饵骑军和后续的伏军。
只是突然横空出世了一个既有危机感又敢死战的小都尉乞伏龙关,破坏了所有布局,徐凤年和都护府也就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说了。
这样的机会,属于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没了就是没了,北莽肯定以为北凉不会重蹈覆辙一头闯入伏击圈,北凉也随之就失去了给北莽下个连环套的大好时机。
褚禄山突然笑了,京城兵部那边,终于记起来要跟咱们讨要有关北莽攻势军情了。
徐凤年冷笑道:别搭理就是,如果当时兵部观政边陲那伙人,有胆子去幽州葫芦口或者是来咱们怀阳关,我也不拦着他们旁观战局,现在既然自己滚蛋了,那么天底下就没有躺着享福的好事了。
褚禄山点了点头,有些幸灾乐祸,那条袁疯狗现在是骑虎难下了,王京崇和大如者室韦这两个捺钵双手奉送了一场大捷给他,如今朝野上下都对北莽战力嗤之以鼻,袁庭山也如愿以偿当上了蓟州将军,估计顾剑棠都恨不得把这个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的女婿砍死了,北莽最东面的战线越是‘不堪一击’,咱们顾大将军可就越是难从户部兵部那边要钱要粮要兵器嘛。
这不两辽说要打造六千人陌刀步阵,户部尚书还没说什么,侍郎就直接给了‘有命一条,要钱没有’的爽利答复?徐凤年感慨道:现在回头看,当时元虢从清水衙门的礼部升入掌管一朝钱袋子的户部,表面上看似是深得圣眷,其实不然啊。
赵篆真正的心腹程度,六部座位只会是以礼部为首,然后才是吏部和兵部,户部也就只比刑部工部稍高而已。
屋漏偏逢连夜雨,元虢随后又在小朝会上站队又出了纰漏,唯一的悬念就在于他和兵部卢白颉谁更早离开六部了。
褚禄山嗤笑道:说到底还是新君打心眼不信任顾庐门生,更改离阳版籍一事,何尝不是在试探元虢等人。
当下不是有传言要在藩王辖境设置节度副使嘛,我估摸着卢白颉和元虢都得滚出太-安城,一个去南疆恶心燕敕王,一个去新近就藩的地方。
徐凤年点头道:南疆道肯定会有,多半是让赵篆大失所望且从头到尾都不视为自己人的棠溪剑仙,元虢则会相对好些,应该是去跟赵篆向来不和的汉王那边,如果表现上佳,元虢还有一丝重返朝堂中枢的机会,卢白颉是肯定一辈子在地方上辗转的命了,而且少了一个兵部尚书,注定会有一系列的升迁变动,朝廷也好安抚一些地方武将,一举两得,毕竟谥号是死后才有的事情,兵部的官职却是实打实的。
褚禄山讥笑道:离阳赵家除了当初偏居一隅时的庙堂乱象,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这么眼花缭乱的高层动荡了。
徐凤年摇头道:其实不太一样,现在的乱,是寻常老百姓看热闹才会觉得一团乱麻,其实是乱中有序,京官心里都有底。
褚禄山点头道:所以说齐阳龙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不愧是赵惇用来顶替碧眼儿的老家伙。
徐凤年轻声笑道:赵篆愿意实心实意重用坦坦翁,证明他这个忙着用屁股捂热龙椅的年轻皇帝,总算还没有失心疯。
褚禄山和徐凤年不知不觉走到当初郁鸾刀任职的衙屋廊外,两人站在屋檐下,一人十指交错,一人双手拢袖,这两个北凉最大的人物,这么并肩而立,看上去有些滑稽。
褚禄山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那团雾气在眼前缓缓消散,说道:幽州骑军出了个郁鸾刀,霞光城也冒出一个屡次建功的刘浩见,如今凉州好歹也有了个乞伏龙关,这是好事,我就等着流州那些十几万难民中有谁最先脱颖而出了。
而且那个洪骠似乎也不错,性情有点像皇甫枰,这类人,天生就为乱世而生的。
徐凤年无奈道:北莽也有种檀之流,以后也会在大势中渐渐浮出水面。
褚禄山正要说话,一名白马义从都尉突然快步走入院子,脸色有些难以掩饰的古怪,抱拳沉声道:王爷,都护大人,有一人求见,自称是广陵道寇江淮。
饶是徐凤年和褚禄山也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是唱哪一出?褚禄山笑问道:咱们是扫榻相迎呢,还是晾着这位名动天下的西楚名将?徐凤年对那名白马义从说道:带他过来。
很快就有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出现在他们视野,这好像也等于此人悍然闯入整个北凉边军的视野。
孤身进入北凉道的寇江淮没有携佩刀剑,也没有太多士子风流,甚至不如许多赴凉士子的儒雅,倒更像是一个北凉本地的读书人,看着就是那种读过圣贤书也能骑马杀敌的人物。
寇江淮瞥了眼确实很难不被看到的都护大人,然后盯着徐凤年,开门见山道:徐凤年,我寇江淮可以为北凉效力,但有个条件,如果有一天必须让我带一万北凉铁骑赶赴广陵道,至于做什么,你不用管,寇江淮自信抵得上一万骑军。
褚禄山哈哈笑道:那些青楼花魁自抬身价,也没你寇江淮这么厚脸皮的。
要说你寇江淮是在广陵道那边,别说能够当一万骑军用,就是两万三万,我都能忍,可到了这儿,你哪来的自信有整整一万北凉铁骑的身价?怎么,打赵毅打宋笠给你打出来的信心?就他们那些骑军的‘卓绝’战力?配给我北凉骑军提鞋吗?寇江淮脸色铁青,依旧凝望着那个比他还要年轻些的西北藩王。
徐凤年摇头道:你想用北凉骑军去破局,我不会答应的。
寇江淮面带讥讽笑意,没想到堂堂离阳王朝兵力最盛的藩王,也就只有这么点气魄了。
你徐凤年就不知广陵道越让离阳朝廷焦头烂额,赵室才会真正倚重你西北徐家吗?到时候只要你徐凤年肯借兵给我,看朝廷还敢不敢再拿版籍和漕运两事来刁难北凉?退一步说,我借兵,也不会光明正大打着北凉骑军的旗号。
退两步说,国姓由赵换成姜,对北凉岂不是更有利?公主也好,曹长卿也罢,还有我寇江淮,注定都不是离阳赵室,非但不会拖北凉的后腿……徐凤年平静道:实不相瞒,这种事情,我无聊的时候私下也想过,咬咬牙给你们两三万骑军,广陵道也就拿下了。
但如果说帮你们西楚去争夺天下,别说两三万,就是五万十万,都是杯水车薪。
你真当西蜀陈芝豹和两辽顾剑棠是两根木桩子?真当南疆十多万精锐边军是看戏的?到时候别说等着你们姜姓当皇帝然后倾力支持西北,恐怕北莽早就长驱南下了。
寇江淮,你说我眼界不大,我不否认,但你眼界更小而已。
徐凤年忍着笑意,说道:再者,你这种蹩脚说客,尤其是这一手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手法,真的不高明,我徐凤年当年走江湖的时候,假扮相士装神弄鬼,每次多少还能骗些铜钱,至于你,别说一万骑,就是一骑都带不出北凉。
褚禄山笑得好不畅快。
寇江淮没有露出情理之中的恼羞成怒,反而有些遗憾又有点释然。
这个年轻人就那么沉默着站在院子里,略显孤单萧瑟。
徐凤年走下台阶,问道:知道为什么曹长卿不让你领兵吗?寇江淮语气淡漠道:他觉得我只是一员将才,而非帅才,应该看到更远的太-安城,而不是广陵道的那点得失。
这下子轮到徐凤年讶异了,好奇道: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寇江淮平静道:我只知道一点,只有西楚本身之力,打到太-安城下又如何?褚禄山啧啧称奇道:你小子也不笨啊。
只不过比起兢兢业业的谢西陲,你寇江淮的胃口更大。
寇江淮看着这座小山,反问道:身为武将,在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徐骁,和一生之中百战百胜最终仅有一败的叶白夔之间,你选择做谁?褚禄山点头道:有道理。
寇江淮满是自嘲笑了笑,然后直接转身就走。
徐凤年直到他走出院子,也没有出声。
褚禄山低声问道:真的就这么让这条过江蛟溜走了?徐凤年轻声道:相比寇江淮,我还是更欣赏任劳任怨的谢西陲。
褚禄山嗯了一声,谢西陲用起来安心,寇江淮就不好说了。
徐凤年突然喊道:寇江淮,进来吧,出院子后的脚步那么慢,给谁看呢?寇江淮果真重新返身出现在院门口。
徐凤年笑着说道:能带走多少北凉骑军,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从今天起,不但怀阳关,还有柳芽茯苓两镇的骑军都归你调动,刨去北凉损失,你能杀多少北莽人,到时候我就给你多少大雪龙骑和两支重骑兵之外的任意骑军。
不过事先说好,那些骑军不是让你拿去打太-安城的,只不过是帮你留下一些西楚元气。
然后你得带着所有人返回这里,事实上你我心知肚明,广陵道不适合你寇江淮,北凉恰恰适合。
这笔买卖,你做不做?寇江淮脸色阴晴不定。
徐凤年伸手指了指,行了行了,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伎俩,我徐凤年一样是你的前辈,你寇江淮从一开始就是打着这主意来的,我也没怎么讨价还价,你就知足吧。
寇江淮笑了,我是不擅长演戏,可你徐凤年也别得了便宜卖乖,一旦西楚败亡,大势已去,你真放得下我们公主不去救?不一样要带兵去抢人?我只不过是帮你找了个台阶下罢了。
徐凤年一本正经点头道:嗯,看来咱们都不是什么好鸟?褚禄山看着眼前这峰回路转的一幕场景,有些无语,现在的年轻人啊。
满身尘土的寇江淮很不见外地说道:有没有睡觉的地儿,我先好好睡上一天一夜,领兵杀北莽蛮子的事情,等我睡饱了再说。
褚禄山笑骂道:你才是大爷啊。
等到寇江淮被领着离开,徐凤年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陷入沉思。
走下台阶后褚禄山也不出声打搅啊,安静站在旁边闭目养神。
许久过后,徐凤年缓缓道:就算寇江淮用化名,以后利弊还是不好说。
褚禄山有些疑惑,朝廷那边咱们不用管,现在差不多就已经是最坏的局面了。
一个寇江淮当一万骑用,其实还真不是那小子吹牛,青河重冢那一线有周康顾大祖坐镇,不用担心什么,但怀阳关这边真要有大战,黄来福等人不行,就只能由我亲身上阵了,有个寇江淮咱们也能轻松许多。
为何还有此说?徐凤年苦涩道:可能是我想得太远了。
褚禄山很快便心领神会,感慨道:是有些远。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徐凤年点头笑道:也对,咱们还是先用寇江淮解决掉燃眉之急。
褚禄山犹豫了一下。
徐凤年拍了拍他的肩头,走出院子。
褚禄山站在原地,喃喃自语道:是怕我褚禄山有一天真把三百斤肉丢在沙场上,才答应寇江淮留下来吗?————临近清明节。
今年此时北凉无雨。
北凉道的人心也趋于稳定,凉州虎头城始终稳如泰山,葫芦口那边摇摇欲坠的霞光城也守下了。
流州青壮陆续进入各州边军,而柳芽茯苓两镇主将头顶突然多出一个姓寇的实权将军,名义上的头衔是凉州副将。
有幽州郁鸾刀在葫芦口外的显赫战功珠玉在前,凉州边关对此也见怪不怪。
这也侧面证明年轻藩王对北凉军政的掌控力越来越大,这绝对不是仅仅因为他姓徐就可以做到的。
清明这个节气,位于仲春与暮春之交,正值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故有此名。
在往年,北凉与中原大致同俗,除了扫墓祭祖这个传统,还有夜灯祈福、插柳辟邪等事,但是今年北凉道各个州郡官府都专门下令不许插柳戴柳一事,也没有解释什么。
清明本就是鬼节之一,又在柳条抽芽泛绿的时分,于是杨枝著户上,百鬼不入家一语,脍炙人口。
只不过如今的北凉许多刺头角色要么早已离境,要么就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也就没有什么风波异议了。
祥符二年,凉州清明无雨,天气柔且嘉。
但是凉州清凉山所在的州城,有一种无言的肃穆,不断有大人物带着亲骑涌入城中。
除了北凉都护府褚禄山留在怀阳关,骑军主帅袁左宗没有南下,还有步军主帅燕文鸾坐镇幽州边境,其余边关大将几乎无一例外都赶赴这座州城,周康,顾大祖,何仲忽,陈云垂,幽州刺史胡魁,幽州将军皇甫枰,甚至连经略使李功德和陵州刺史徐北枳也都陆陆续续赶到。
这是徐凤年世袭罔替北凉王后,清凉山王府第一次如此将星荟萃,盛况空前。
第二天便是清明节,来自凉北边关的两骑在夜幕中悄然入城,由南城门进入后,沿着主街一直向北,直奔那座对离阳朝野来说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北凉王府。
化名寇北上的凉州副将寇江淮在骑马缓行时,转头对身边的徐凤年笑道:现在还有人去王府刺杀你吗?应该没有了吧。
天下四大宗师之一的徐凤年,不管是不是北凉王,都没谁敢自寻晦气啊。
徐凤年一笑置之。
真跟这个寇江淮熟识以后,徐凤年才发现别看这家伙长着一副生人勿进的冷酷模样,其实是个话痨,话匣子不开则已,一打开那就关不上。
这一路同行,徐凤年第一次游历江湖时候的故事糗事,差不多都给寇江淮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反倒是对于北凉军政,寇江淮从不主动询问,偶尔说起足以牵动天下人心的广陵军务,也总是吊儿郎当的架势,让徐凤年大开眼界,原来在陷阵无双的猛将和羽扇纶巾的儒将之间,还有这么一种将领。
练剑的寇江淮对于徐凤年不但与李淳罡结伴游历江湖,还跟邓太阿有过交集,那叫一个两眼放光,恨不得徐凤年把先后两任剑神的喜好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菜都问清楚,所以当徐凤年说那个羊皮裘老头喜欢抠脚挖耳屎的真相后,当场崩溃的寇江淮沉默了约莫整整半天时光,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絮絮叨叨说着原来那才是高手风范啊不与世俗同流合污,难怪能练出世间头等剑,看来我也得穿件破败皮裘才行,结果当徐凤年又说了那位桃花剑神的相貌一点都不风神如玉,其实比他寇江淮还平易近人后,寇江淮又开始沉默了。
等到寇江淮好不容易疗伤完毕,徐凤年又来了一句自己练武不过三四年,是碰运气练出了个大宗师。
这让剑术其实颇为不俗的寇江淮悲痛欲绝,彻底闭嘴。
直到当下进入凉州城,寇江淮总算有些还魂。
在可以依稀看到清凉山灯火后,寇江淮突然如释重负道:虽然你故意说得轻巧,但其实我知道你有今天风光的来之不易。
徐凤年淡然笑道:要是这么说能让你心理平衡一点,那你就这么理解好了。
嗯,容我粗略算一下,大概我自上武当练刀开始,从二品小宗师起,至陆地神仙之上的天人境界,真算起来,六个境界,好像不止一年破境一次嘛。
对了,你貌似如今还是小宗师,没到金刚境吧,‘运气好’的话,四五年后,你有可能就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了。
于是寇江淮不说话了。
这位凉州副将在进入气象万千的王府时,依旧是病怏怏的。
两头年幼虎夔兴匆匆跑来迎接徐凤年,昵称金刚的那头虎夔更是直接扑向徐凤年怀中,姐姐菩萨也亲昵轻轻咬着徐凤年的袍子。
然后徐凤年把寇江淮留在听潮湖,带着两头欢天喜地的年幼虎夔去了趟梧桐院,二姐徐渭熊和陆丞燕自然都在,跟那些有女翰林美誉的年轻女子一起忙着批红,二姐只是抬头看了眼徐凤年就低下头去,徐凤年走到陆丞燕桌旁,让他意外的是王初冬这丫头也在梧桐院有了一席之地,书桌就在陆丞燕隔壁,好像在撰写一部注定不被离阳文坛关注的《北凉英灵集》,徐凤年搬了椅子坐在她们之间的时候,小丫头还提着笔怔怔出神,那很认真去发呆的俏皮模样,让徐凤年和陆丞燕相视一笑。
不远处徐渭熊忙完一份谍报批示后,放下笔,揉着手腕,轻声说道:陆诩就在这几天会进入京城,你当时就应该让糜奉节和樊小钗把他绑来清凉山的,宋副经略使就会轻松很多。
徐凤年举起双手,求饶道:我这不是拐了一个寇江淮回来嘛,也算将功补过了。
徐渭熊瞪眼道:寇江淮不来北凉,只是‘不得’,但是帮赵珣呈上疏策的陆诩到了太-安城,为赵篆所用,却会有害北凉,是‘有失’,两者岂能混淆?徐凤年一脸苦相,不敢反驳。
陆丞燕也不帮着言语解围,只是朝他微微一笑。
那位后知后觉的一书夺魁王东厢王大文豪,终于发现了徐凤年就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惊吓得身体后仰,连人带椅子一同向后倒去,徐凤年轻轻伸手一虚拉,把椅子拉回原位,闹笑话的王初冬满脸无地自容,似乎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狐。
徐凤年朝她做了个鬼脸,她马上便灿烂笑起来,眼眸眯起月牙儿,脸颊也有了酒窝。
徐凤年笑道:你们别太累了,记得劳逸结合。
那套武当山拳法,你们空暇时也能练一练。
徐渭熊没好气道: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徐凤年小心翼翼朝陆丞燕和王初冬翻了个白眼,桌子位于那个方位的梧桐院丫鬟都忍俊不禁偷偷笑着。
徐渭熊正要继续训话,徐凤年赶忙起身道:我到宋先生那边瞧瞧去。
看着带着两条虎夔一溜烟跑路的北凉王,梧桐院的氛围无形中轻松了许多。
徐凤年在宋洞明那边的待遇跟梧桐院遭受的冷落,当然是一个天一个地,如今在副经略使大人担任下属的官员,多是事功学问都在北凉出类拔萃的年轻士子,各有所长,只不过相比江湖年轻一辈更多崇拜和羡慕徐凤年的大宗师身份,这些读书人更多是在深入了解北凉现况后,对徐凤年这位三十万铁骑之主的由衷敬畏。
所以当徐凤年和忙里偷闲的宋洞明相对饮茶时,那些年轻人都关注着年轻藩王的一举一动。
宋洞明双手徐凤年亲手烹制而且亲自倒茶的茶杯,不急着喝茶,只是用以祛除春寒,轻声道:所有赴凉士子都到了,那些战死将士的家属也到了。
这其中有些言语声音,肯定少不了,还望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徐凤年点了点头。
有些风言风语,就像很多人当初听说他去葫芦口外就觉得是以匹夫之勇逞威风,是同一个腔调,对此徐凤年是真的不愿意去理会。
有些是苦极而泣的声音,这些,徐凤年是不敢去听。
聊了些北凉政务,宋洞明起身跟徐凤年走出屋外,这位曾经被元本溪当作储相栽培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说道:以前是我想当经略使,以便更好施展手脚,与李功德相处后,觉得还是希望他能够继续担任经略使,我在凉州,李大人在陵州,并不会误事。
徐凤年点头道:既然宋先生说了,那就没有问题。
宋洞明停下脚步,笑道:我还有一大堆事务要处理,就不远送了。
徐凤年笑道:理当如此。
宋洞明对着徐凤年的背影说道:以前只知道北凉是个武人用兵之地,现在宋洞明和很多读书人,都发现北凉同样是个文人‘下得笔’的地方。
我要替这些人,与王爷道一声谢。
徐凤年转过头,开心笑了。
宋洞明突然眨了眨眼睛,强忍着笑意,说道:王爷,我宋家有几位晚辈女子,性情也都贤淑,都写信给我了,说就算偷,也要让我给她们寄回几样王爷的印章字帖之类的小物件。
胆子最大的一个,自幼就向往行走江湖和做那女侠,她说就算给她寄去一件王爷的衣衫,那才最好。
若是没有东西寄回,她就要跟我这个伯伯绝交。
徐凤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额头。
宋洞明笑声爽朗,撂下一句,衣衫我看就算了,王爷随手写四五个字的字帖送我几幅就成。
————这清明前一夜,徐凤年独坐山顶,看着山脚那满城灯火渐起又渐熄,喝尽了一壶绿蚁酒。
r1058...------------第一百七十五章 能饮一杯无天微亮,徐北枳缓缓走到山顶,看着披了件厚重裘子的徐凤年,走到石桌坐下,晃了晃那只已经喝光的酒壶,轻声道:匹夫怀璧死,百鬼瞰高明。
浑身酒气早已被冷冽山风吹散的徐凤年叹气道:我昨夜在想如果以后换了人做皇帝,哪怕那个人跟我曾经是要好的朋友,他能不能容忍一个别姓之人手握数十万精兵。
徐北枳摇头道:你最好别抱希望,省得失望。
因为就算那个人能忍,他身边所有人也不会答应。
怎么坐上龙椅和如何坐稳龙椅,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情。
北凉总觉得离阳赵室三任皇帝是一个德行,都喜欢狡兔死走狗烹,这种看法倒也没冤枉他们,只是且不说刚刚登基的赵篆,赵殷赵惇既然注定会是后世史书上的明君,自然有他们的过人之处。
寻常平头百姓,想要打理好一个门户,想要日子过得年年有余,尚且需要殚精竭虑,更何况是偌大一个王朝。
赵殷也许信得过徐骁不会反赵家,但赵殷信不过徐骁的儿子还会心甘情愿镇守西北,赵惇也许知道你的底线并不低,但一样信不过徐家下一位异姓王就一定不会骄纵难制,他肯定在想,有没有可能北凉王会不会哪天一个兴起,就跑去挖断赵家的墙根。
直言不讳的徐北枳瞥了眼欲言又止的徐凤年,冷笑道:可能你会说徐骁不会反,我徐凤年一样不会反,以后我的后代也一样。
徐凤年苦笑无言语。
徐北枳依旧是言辞刻薄,人心隔肚皮,没谁是你徐凤年肚里的蛔虫,天底下也没有谁必须要相信谁的道理可讲,尤其是那些生在帝王家的龙子龙孙,不生性多疑,怎么坐龙椅?怎么去跟藩镇、外戚、宦官还有满朝文武斗心眼?再说了,一份家业,宁肯被子孙败光,也不愿被外人抢走。
这种阴暗心态,也不是皇帝独有的。
你徐凤年敢说自己就一点都没有?徐凤年笑道:也对。
徐北枳突然问道:你不是四大宗师之一的高手吗,怎么,也会怕冷?徐凤年自嘲道:流州那一战后,实力大跌,终日骨子里生寒,裘子其实不御寒,之所以披着,不过是聊胜于无。
就像很多江湖退隐的迟暮剑客,喜欢经常去看一看搁在架子上吃灰尘的佩剑,卸甲归田的将军也会经常去摸一摸铁甲和战刀。
徐北枳问道:那个凉州副将寇北上是怎么回事?徐凤年打趣道:新欢嘛,咋的,橘子你这个旧爱是来兴师问罪了?徐北枳面无表情盯着徐凤年。
徐凤年只好收起玩笑脸色,无奈道:就是广陵道那个西楚寇江淮,跟我做了笔买卖,算是各取所需。
徐北枳脸色稍缓,沉声道:流州只有三座修缮还未齐整的军镇作为依托,却要面对柳珪的十万大军和拓拔菩萨的数万嫡系精锐,三万龙象军的两个副将,王灵宝仅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李陌藩虽是独当一面的将才,但在流州凉莽双方兵力悬殊,李陌藩也不是撒豆成兵的神仙,龙象军依旧是独木难支的险峻局面,需要寇江淮这种具备春秋顶尖名将潜质的将领去雪中送炭。
徐凤年点头道:等寇江淮在茯苓柳芽怀阳关防线打出一点名气声望,我也有让他去那边当流州将军的打算。
在凉州北关,我们跟北莽其实可以灵活用兵的空间都极受局限,说到底就是死磕硬拼,那么多边镇关隘和驻军,双方都束手束脚。
但如同白纸一张的流州不一样,有着让寇江把军事才华发挥到淮淋漓尽致的充裕‘留白’。
徐凤年冷不丁笑问道:橘子,其实你是怕在青苍城的陈锡亮出意外吧?徐北枳反问道:难不成非要我成天算计同僚,你这个北凉王才安心?徐凤年一拍桌子,怒目相向道:橘子,你不能在陵州受了气,给人骂成买米刺史,就逮住我撒气好不好?!咱俩好好说话行不行?!在清凉山随心所欲散步的寇江淮凑巧看到这一幕听到这番话,没来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难道那姓徐的跟姓徐的有一腿?要不然一个没啥根基的刺史能让堂堂藩王委屈到这地步?寇江淮脚底抹油,就要转身撤退。
结果被徐凤年喊住,然后三人围着石桌,呈现出三足鼎立的架势。
寇江淮一脸你们打情骂俏就是老子是聋子瞎子哑巴当我不存在的表情。
徐凤年望向假装目不斜视的寇江淮,指了指徐北枳,笑眯眯介绍道:陵州刺史徐北枳,被宋洞明宋先生赞誉为是那种可以宰制士庶安定邦国的人物,可惜酒量不行,酒品更不行,有次在陵州鱼龙帮喝酒,还是我亲自背他回去。
寇江淮正色道:见过徐刺史。
徐北枳也恢复平时清雅出尘的气度,微笑道:寇将军来到北凉边军,无异于如虎添翼。
徐凤年促狭道:不是为虎作伥吗?徐北枳冷笑道:呦,厉害啊,一骂骂三个,连自己也不放过。
寇江淮也一本正经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见王爷用兵很……不入流。
徐凤年洋洋得意道:只动嘴皮子,就能跟你寇江淮和徐北枳玉石俱焚,还不入流?动手的话?嗯?要不然试试看?这时候,刚刚登顶清凉山的一大帮人纷纷起哄。
试试看!一定要试试看。
寇将军,我看好你!赢了这一仗,可就是天底下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的大宗师了。
别说凉州副将,凉州将军也做得!要是还嫌官小,我陈云垂的步军副统领,让给你。
寇将军,咱们不服气王爷很久了,咱们是年纪大了,就算赢了王爷也胜之不武嘛,今天就你跟王爷是同龄人,一定要帮我们出口气啊。
大不了,回头我何仲忽亲自抬你下山便是。
转头看着这一大拨北凉最为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刚刚到北凉的寇江淮嘴角有些抽搐,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在广陵道,不论是早年在上阴学宫求学,还是之后置身大楚庙堂,都绝对不会出现这种老头子合伙起来坑一个年轻晚辈的场景。
在感到有些荒谬和好笑的同时,寇江淮心底同时也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大概可以称之为壮怀激烈吧,眼前这些老人中,有旧南唐第一名将顾大祖,有锦鹧鸪周康,有以八千骑大破后隋四万步卒的何仲忽,有每逢大战必披甲陷阵的陈云垂!四位北凉边军副帅之后,便是身披文官公服的经略使李功德和副使宋洞明,有离阳地方言官良心美誉的黄裳,除此之外,寇江淮依靠官袍和装饰依次辩认出了凉州刺史田培芳,幽州刺史胡魁,幽州将军胡魁,陵州副将韩崂山等人。
可惜寇江淮始终没能见到那北凉骑军主帅的白熊袁左宗,还有那个步军大统领燕文鸾,当然没能看到那个郁家最得意的郁鸾刀,寇江淮难免也有些遗憾。
要知道寇江淮在上阴学宫求学时,不知多少次挑灯夜读,都是在翻阅顾大祖的形势论,在推演周康何仲忽陈云垂等人造就的那一场场经典战役,荡气回肠,足以下酒!寇江淮看到在更后边,还站着二三十名武将,大多是相对年轻的三十四岁,应该是北凉改制后更显金贵的实权校尉。
不知为何,寇江淮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对这些人猛然抱拳行礼。
是何仲忽率先抱拳回礼,这之后所有人也都笑着抱拳。
寇江淮无意中发现哪怕是田培芳这样的文人,与武将一同抱拳时也毫无凝滞。
然后众人一起登楼,俯瞰这座州城。
随着时间推移,陆续散去,到了正午时分,最终又只有徐凤年徐北枳和寇江淮三人,还有那两条围绕着徐凤年活蹦乱跳的年幼虎夔。
最后徐北枳也出楼前往宋洞明所在的半腰官邸议事,无所事事的寇江淮也跟着下山,去听潮阁那边赏景。
徐凤年则在楼内等到了一伙人,五个人,徐偃兵加上一家三口和一个北莽青年。
徐凤年看着那个已经完全像是一个离阳百姓的北莽武道宗师,眼神复杂,说了一句果然是你。
正是呼延大观的中年男子咧嘴一笑,没有说话。
倒是他的女儿瞪大眼睛,使劲盯着徐凤年这个她钦定为自己师父的年轻公子哥,抬起小脑袋目不转睛看了半天,似乎有些失望,老气横秋叹了口气,嘀咕道:原来跟我爹一样啊,瞅着都不怎么厉害。
徐偃兵平静道:打了两架,没分出胜负,最后那一场,我跟他都不急。
徐凤年如释重负,笑道:是不用急。
徐凤年望向那个拂水房谍报上经常提及的铁木迭儿,看着他腰间那柄稀拉平常的佩剑,用北莽腔调说道:好剑。
铁木迭儿只当是客套话,仅仅冷着脸点了点头,但这个年轻人的神情仍是有些难以掩饰的局促,毕竟眼前这个离阳王朝兵力最盛的藩王,不但是整个北莽的死敌,更是战胜了武帝城王仙芝的武道宗师。
在高楼外廊,呼延大观扶着他女儿,让她站到栏杆上。
徐凤年看到一个身影后,告辞一声就走下楼。
徐渭熊坐在轮椅上,瞥眼楼上的那些人,轻声道:一旬前,西蜀那边递话给梧桐院,要你去陵州边境一趟。
我没有理会。
徐凤年皱眉道:他要见我?徐渭熊淡然道:如今他和谢观应,还有那个春帖草堂的女子,三人已经进入陵州,他说会在陵州和凉州接壤处等你。
徐凤年笑道:那就见一见好了。
徐渭熊点了点头,带上徐叔叔,还有澹台平静。
如果呼延大观愿意同行,是最好。
徐凤年嗯了一声。
祥符二年的清明节,黄昏时,清凉山后山,数万人缟素。
北凉王徐凤年带领近百名文武官员,一起为战死于流州的龙象军、死于蓟北和葫芦口外的幽州骑军、死在葫芦口内卧弓城鸾鹤城内外、死在虎头城内的边军,祭酒。
那座碑林,三十万块无名石碑,已经写上了三万六千八百七十二个名字。
夜幕中,一盏盏祈福的许愿灯在凉州城内缓缓升起。
五骑出城后,徐凤年停马回望了一眼,摘下酒壶,痛饮一口。
一年后,北凉边军还会有多少人喝不上这一口酒。
数年后,北凉千万人,又会有多少人在死前惦念着这绿蚁酒?此时此刻,徐凤年眼中那幅画面,如同满城升起火灵。
...------------第一百七十六章 蜀王入凉,道士进山,凉王出山。
徐凤年,徐偃兵,呼延大观,澹台平静,铁木迭儿。
五骑南下陵州。
其中三人跻身武评十四人,澹台平静如今是世间最具气象的练气士宗师,还有一位则是北莽最有希望问鼎剑道的天才青年,登评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阵容,比起大破北莽万骑的吴家九剑,仍是胜出许多。
铁木迭儿不知道为何要有这一趟南行,内心深处也颇为抵触那个年轻藩王,只不过呼延大观说要他随行,铁木迭儿就只能老老实实跟着。
北莽传言那姓徐的不但继承了李淳罡的两袖青龙,邓太阿也传授了飞剑术,虽然徐凤年一直习惯佩刀示人,但铁木迭儿毫不怀疑徐凤年真要用剑的话,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铁木迭儿一路沉默寡言,数次想要询问从不愿承认是自己师父的呼延大观,想问这个男人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可能在剑道造诣上超越徐凤年,铁木迭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练剑起少有胜负心的他,不一样了。
五骑驰骋在那座被誉为塞外江南的陵州驿路上,铁木迭儿一直在细心观察徐凤年的言行举止,不是没有发现蛛丝马迹,比如徐凤年虽然把凉刀悬佩在左腰,但这位北凉王其实是个隐蔽的左撇子,他与人为敌时是右手刀还是左手刀,必定有着天壤之别。
再就是徐凤年虽然看上去气机流淌缓慢而干涸,如逢枯水期,水面极浅,几乎见底。
但是铁木迭儿却清楚,如果说自己的气机运转如正值汛期的一条河水,乍一看气势汹汹,那么徐凤年便是那离阳的那条广陵江,越是无水,越见峥嵘,水道之深之广,让人悚然。
五骑在陵州最北部一处停马,折出驿道,沿小路转入一座山脉,山路上不断有健壮凉地健儿在北凉士卒的护卫下,用将那石条、石块、石板从大山中运出。
为五骑领路的是一位早就守候在入山口的拂水房谍子,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反而没有太多谍子该有的精明,散发着近山之人独有的粗粝气息。
汉子姓刘,是拂水社二等房的一名谍子小头目,他只知道自己要接人,但到底是接谁事先并无告知,等到遇到那夹杂有各地口音的五骑后,这名谍子也吃不准是来什么来头,可既然统领陵州谍报的拂水社甲字房大珰,都破天荒说了几句重话,他也就小心翼翼陪着那五骑入山。
汉子一路上字斟句酌给他们介绍着这座采石场的历史,说这儿在当地叫见鱼山,陵州士子喜欢称为大屿洞天,从大奉王朝在北凉更西的地方设立西域都护府后,如今青苍临谣那几座军镇的打造,石料大多都是从此开凿而出,后来清凉山王府的建造是如此,凉州边关那边耗时六年的虎头城更是如此。
徐凤年五人到最后不得不牵马而行,来到一座山顶俯瞰峰峦,开春后,满眼景象郁郁葱葱,只是视野所及,就如他们脚下这座一枝峰,其实早已是个空壳子,自大奉起,经过将近五百年的石料开采,这个位列道教三十六福祉之一的大屿洞天,就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洞天,由十六-大洞群和近千个洞体组成,在侧峰一枝峰望去,羊肠小径的栈道爬满山脉,主峰那边偶有屋檐飞翘的道观掩映在一笼绿意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北凉数以万计的采石匠人在此为了生计劳碌奔波,而问长生之人则在此出世修道。
徐凤年站在山巅,怔怔出神,大屿洞天从年初开始灯火通明疯狂开采,迎来了采石量的最高峰,为此连那素来不问世事的几座道观真人都坐不住了,生怕那个年轻藩王真要铁了心把整条山脉给彻底挖空,到时候他们上哪儿找洞天福地去?在清明前夕,就有三位年迈真人联袂拜访陵州刺史府邸,言辞委婉跟徐北枳提出异议,甚至不惜用上了此举有伤北凉根基气数的理由。
徐北枳以礼相待,但是官府该用什么进度采石还是照旧如常。
作为罪魁祸首的徐凤年当然深知其中秘辛,他放出话去,要在第三条重冢防线后再起一座虎头城,而且只用三年时间,由经略使李功德和一位墨家巨子担任督监,他徐凤年则会亲自担任副监,尚未命名的新城会枕蘅水而面崧山,比虎头城规模更加宏大,届时便会成为新的西北第一巨城。
城池会不会建造?当然会,徐凤年就是要以此告诉北莽北庭和西京尤其是南院大王董卓,北凉要在他们哪怕成功摧毁虎头城、柳芽茯苓和重冢三线后,依旧要再破一城才能进入北凉道境内。
本就并不宽裕的北凉财政赋税会不会因此而绷断?答案也是当然,但是徐凤年本就是在孤注一掷,整个凉州除了三线边军和镇守关隘的军伍,其余所有人都要奔赴蘅水崧山一带,为建造新城而添砖加瓦。
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一年后那场葫芦口决战打掩护做铺垫。
徐凤年必须逼迫北莽不得不把视线都放在凉州一线。
为此,徐凤年甚至跟褚禄山讨论出了一个凉州胜流州输的惨烈方案,因为流州只有胜和输,才有纵深意义,僵持态势下,流州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当然流州即便输,也只能让北莽和柳珪赢得只有惨胜,那么寇江淮就成为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正是寇江淮的到来,促使褚禄山生出这个对敌人很对自己更狠的念头,然后徐凤年答应了。
这意味着三万龙象驻军,流州青苍三镇,尚未迁入北凉旧有三州的十万流民,必定会陷入险境。
而他徐凤年的弟弟徐龙象,首当其冲。
所以当徐凤年答应的时候,褚禄山神情复杂。
之后在清凉山梧桐院,徐渭熊之所以对徐凤年没有什么好脸色,未必不是她内心深处对徐凤年这个决定有所抵触。
徐凤年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洞窟,转头对澹台平静笑问道:自我听说大屿洞天的采石后,就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洞窟那么宏伟,洞口却那么狭小,当年只听师父说过,在洞里采石其实没外人想象那么艰辛,用子承父业、徒循师业的采石人的话来说,那就跟刀切柔软豆腐差不多,只不过石材给吊到洞外后,就会很快坚硬如铁。
澹台宗主,你知道这里头有什么玄机吗?澹台平静轻声道:许多保存千百年依旧完好无损的坟冢古物,重见天日之时,都会烟消云散。
山腹石料出山变硬,大概是相同的道理不同的呈现,是物气相溶的结果。
徐凤年欲言又止,强忍着笑意,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年少时性子无良,又口无遮拦,琢磨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解释,觉得那些石料由软绵转为坚硬,其实就跟雏儿在青楼里见着世面后,脱了裤子一般。
结果跑去听潮阁这么一说,被师父罚抄了好几万字的圣贤经典,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袭白衣如仙人的澹台平静深呼吸一口气。
呼延大观坏笑着把大致意思跟货真价实的雏儿铁木迭儿一说,后者翻了个白眼。
徐凤年转头问道:澹台宗主,再问一个问题行吗?练气士大宗师冷笑道:不回答行吗?徐凤年只好厚着脸皮问道: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在湖底不吃不喝十几二十年?最上乘的道家辟谷食气,或者是佛门面壁禅定,能否做到?你们练气士有没有类似神通法门?澹台平静默不作声。
倒是呼延大观开口说道:只要不是在湖底,就都有可能。
徐凤年陷入沉思,那锁骨穿链牵刀的楚狂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这是自他去武当山练刀起就很好奇的事情,当时只以为是自己境界不够,不懂一品修为武道宗师的厉害,可当他达到金刚境界后,发现就算跻身金刚境也万万做不到,之后接连晋升指玄境界和天象境界,徐凤年仍是没能得到合理的答案。
后来在高树露封山解开后双方一战,他成就天人之身,才知道要做到楚狂人那个地步,唯有擅长养气的陆地神仙才能勉强做到,但事实上楚狂人的武道境界在如今的徐凤年眼中,其实并不算太高明,一品是有了,可绝对不到天象境界。
这就足以让徐凤年百思不得其解了。
当初镇压与河西州持节令赫连武威一样出身北莽公主坟的双刀老人,是老黄出的力,但真正谋划的是听潮阁顶楼幕后的师父,可师父至死,也没有给出任何线索。
徐凤年突然感慨道: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
文武争驰,君臣相安无事,自可垂拱而治。
垂拱而治,呵,说起来轻松,其实历朝历代,除了那些个幸运时值天下承平的享乐皇帝,身处盛世,要想着开拓疆土,身处乱世,要想着守住祖业。
退一步说,真做到了文武并用,那么智者出谋,到底为谁而谋,是为帝王谋,还是为百姓谋?张巨鹿的死,不正是民为贵君为轻的代价吗?勇者出力,会不会得陇望蜀?人心不足蛇吞象?也过一过坐龙椅的瘾?仁者养望,泥沙俱下,其中有没有沽名钓誉?比如像宋家老夫子那样偷藏历年的奏章副本,以求自己名垂青史?信者效忠,会不会有臣子愚忠,其实是在遗祸社稷?徐凤年自嘲道:当皇帝啊,谁不想?我年少时就经常想,除了那个如今已经没了的大侠梦,接下来就是皇帝梦了,一朝权在手,杀尽天下碍眼狗,天下女子都是自己的,多爽快。
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就发现当皇帝,真的不轻松,赵篆爷爷要杀徐骁,赵篆老子杀蓟州韩家,临死还要杀了张巨鹿才能安心闭眼。
赵惇和离阳没有接受两禅寺李当心的新历,没有选择让天下多有六十年太平,而是让他赵家子孙多了几年国祚而已,我想也正是那一刻,赵惇和张巨鹿这对原本可以千古流芳的明君名臣,开始真正分道扬镳了,张巨鹿才可以下定决心求死,赵惇就硬着头皮让碧眼儿去死。
扪心自问,我要是有天终于做了皇帝,面对那么多取舍,会不会越来越问心有愧?会不会杀徐北枳陈锡亮,杀褚禄山袁左宗,会不会拆散北凉边军,让那些一心想着死在塞外马背上的老人,一个个死在烟雨绵绵的中原床榻上?以后我徐凤年的子孙,男子会不会为了争抢一张椅子,同室操戈,儿时信誓旦旦,言笑晏晏,大时笑里藏刀,反目成仇?女子会不会嫁给她们根本不爱的人?徐凤年望向徐偃兵,笑问道:徐叔叔,这算不算妇人之仁?徐偃兵点了点头,不过说道:是有慈不掌兵的说法,但也没有说掌兵之人就要事事铁石心肠,跟大将军齐名的春秋四大名将,不管是叶白夔还是顾剑棠,平时治军领兵都十分平易近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真正心狠手辣的时候,也就是用兵的那些时候,这一点褚禄山就做得很好。
徐凤年轻轻望向南方。
在那边,有个人甚至做得比褚禄山更好。
五人牵马下山,一直站在五人远方的刘姓谍子依旧带路,在山脚处,凑巧碰上一大队从深山处走出的采石人,碎石铺就的山路仅供三四人并肩而行,小料石材采石人层层叠叠捆缚在独轮车上运往山外,大块石料则搁置在驴车牛车上,还有许多采石人背石负重结队而行。
比起南诏紫檀楠木那些一寸一金的皇木还能以河流运输,石材运输要更加显得笨拙。
徐凤年在要上马出山的时候,看到一名白发苍苍但身材高大的年老采石匠体力不支,背后那块长条石料猛然倾斜,老人整个人就随着石料摔倒在碎石路外,好在老人身体犹算健壮,并没有伤筋动骨,就势坐在地上,有些尴尬,苦笑连连。
一名披甲佩刀的陵州采石督官睁只眼闭只眼,没有像离阳境内那些官府狗腿那般趾高气昂砸下鞭子,任由一名肌肤黝黑的年轻采石人偷偷停下脚步,递给老人一壶烈酒,附近北凉士卒对此想要上前阻拦,那名副尉模样的督官轻轻摇头,用眼神制止了麾下士卒的上前。
只不过当徐凤年走近时,七八名士卒都同时按刀,虎视眈眈。
这座采石场,如今不对外开放,能够进来的外人,都是跟官府亲近且在拂水房那边有着家世清白记录的人物,毕竟大屿洞天那几座大小道观还需要香火支撑。
凉莽大战已启,祈福之人越来越多,最为富饶的陵州自然香火鼎盛,不论富人穷人,都要求一张平安符之类的,徐北枳就给陵州境内大大小小的道观寺庙订立了条不成文的规矩,以往不必上缴官府的香火钱,要十里抽二三四不等,如大屿洞天这种身处禁地的香火钱,因为是官府网开一面,就要抽四,因此徐北枳在买米刺史之后又有了类似吃香刺史、扒皮刺史的美誉。
还是刘姓谍子出面,那些负责采石运送的陵州军卒才退回去,但眼神依旧戒备警惕。
那名喝了口烈酒的采石老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披着裘衣的英俊公子哥,也不如何怯场,大概本来就是健谈的人,主动笑着说道:这位公子是去崇山观烧香的吧,不是老儿给崇山观说好话,那里的姻缘签真的很灵光,这些年老儿见了许多公子小姐许愿后都还愿来了。
老儿那不像话的孙子,也是在观里求得中上签后,果真给老儿找了个挺好的孙媳妇。
如今陵州都说,除了武当山的签什么都最灵,就姻缘签来说,就要轮到崇山观喽。
说到兴起,极为好客的老人下意识抬起手,像要请那位公子哥喝一口,但是很快就缩回手,显然是意识到这种二十文买上一斤的绿蚁,虽然他们这些采石人喝得精贵,可换成眼前这种世家子,哪里喝得下嘴?徐凤年本来都已经要接过酒壶,可当老人缩手后,也就只能作罢,笑着蹲下身,很快徐偃兵就从马背上摘下一只酒壶丢过来,徐凤年伸手接住后交给老人,老伯,喝我的。
不介意的话,都拿去好了。
老人也不客气,接过那酒壶后,拧开了后使劲嗅了嗅,哈哈笑道:都是绿蚁酒,一样的名字,可公子的酒光是闻着就知道更值钱,老儿这辈子就喜欢喝酒,有人送酒喝,不会不收。
不过往我孙子这只酒壶里倒几口也就行了,再多也没那脸皮要。
老人果真往自己酒壶里倒了几两酒,倒完了酒,晃了晃那只粗劣酒壶,再把精致酒壶还给徐凤年,老人不忘说道:老儿多嘴说一句啊,公子可别恼,虽然公子你看着就是大家大户里出来的有钱人,只是过日子啊,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家业再大,也得精打细算才行。
公子要是不爱听,就当老儿放了个屁,千万别把酒要回去。
那个黝黑青年有些紧张,相比他这个一辈子都在深山跟石头打交道的爷爷的言谈无忌,他去过更多的陵州郡城县城,更知道厉害轻重,也见过许多鲜衣怒马的纨绔子弟,听过许多将种子弟的跋扈传闻。
虽然如今陵州上上下下都知道多了锦衣游骑,一口气关押了很多有钱人家的子弟,但这个年轻采石匠真正近距离对上这种家世高高在上的同龄人,还是相当紧张。
徐凤年微笑道:当家的人,是得有这么个当家的法子。
对了,老伯,我听说你们大鱼山采石场每人每日采石量是八十斤,两趟入山出山,虽说有二十五里山路,却也不至于太过吃力,怎么老伯要一次就背一百来斤重石?那年轻采石匠不想爷爷对外人说太多,于是出声提醒道:阿爷,咱们要动身了。
在孙子的帮忙下,老人蹲着重新系好捆绑石料的牛皮绳,缓缓站起身后,转头对徐凤年大大咧咧笑道:刺史大人是有过这么个规矩,不过公子有所不知,采石场还说了,在做成一百二十斤的任务后,多背十斤石料就有一文的赏钱,老儿和孙子还有前头的两个儿子,四个人加在一起,一家人每天两趟,怎么也能多背个四五百斤,那就是四五十文钱,对咱家来说,可了不得。
老儿还有些气力,儿子孙子也都孝顺,只让老儿背一趟,这不就想着一趟多背个二三十斤石料,走得慢些,但能多赚两三文钱那也是好的。
官府那边结账也一直爽快,咱们干活也就有干劲。
徐凤年笑着点头。
老人兴许是喝了几口好酒,意犹未尽,笑脸淳朴,最后对徐凤年说道:不过老儿我一大把年纪了,赚不赚那两三文钱,也不算什么事。
只是听说王爷要在凉州北边建造一座大城好打北莽蛮子,老儿就想虽然这辈子是没机会去北边了,但趁着好歹剩点气力,每天多背二三十斤,既能赚两三颗铜板,又觉着以后那座城造起来了,说不定老儿多背的那点石料,赶巧就能多扛下北蛮子几箭,一想到这个,老儿心里头就舒坦。
村子里很多年轻娃儿都不跟他们爹一起采石了,见过陵州很多城里风光,心也就大了,嫌弃开山挖石没出息,都去当了边军,咱们这帮老头子多背几万斤石头,早点把城给建起来,他们说不定就能多回来几个过年。
老人突然停顿了一下,望着远方的天空,轻声呢喃道:听采石场当官还有当兵的人说,王爷家后头那三十万块石碑,得有一半都是用咱们大鱼山的石料。
家里有娃儿投军的那些老家伙,都说如果有天家里有谁回不来了,要在那些碑上刻上名字,那么用咱们家乡这儿的石料,也是好的。
老人已经开始前行,身后突然传来那个富贵人家年轻公子哥的喊声,老伯,你等一下。
随后年轻采石匠诧异看到那人脱掉裘衣,交给那名高大如男子但容貌似神仙的白衣女子,那人走到自己爷爷身边,不由分说解开绳索,背上了石料,看着不像是个会做粗活的公子哥,背着一百多斤的石料竟是气定神闲。
那人身后各个气态非凡的四个人则悠悠然牵马而行,更衬托得那家伙……脑子有点不正常?这到底算怎么回事?肤黑年轻石匠一时间有些走神,难不成现在的北凉纨绔公子都这么好说话了?倒是老石匠比孙子更加心安理得些,活到了七十多岁,老人虽说这辈子都在跟不会说话的石头打交道,但也许是越是跟死物相处更久,反而更看得清人心黑白,老人不知道那个送酒喝的公子哥是不是大好人,但相信起码不是什么坏人。
对于身边这位公子哥为何会帮忙背石出山,老人想不通也懒得想,就像大鱼山的采石匠代代相传,山中有洞,洞中藏潭,潭内又有似鱼似蛇的灵物,等待化龙之日,只是谁都没亲眼见着,如今眼界越来越广的年轻人是不太信了,但老一辈仍是都愿意相信。
一行人背石出山后,跟那个奇怪俊哥儿唠嗑了一路的老人,都已经拍着胸脯说要把村子里最俏的姑娘介绍给他了,有他这在村子里说话还管用的老儿牵线做媒,这事儿准成!可惜那俊哥儿说他有了媳妇,这让老人很是遗憾啊。
最后那年轻人在卸下石料后,跟老人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言语,说他会尽力的。
老人也没听懂在说啥,只好笑着点头。
铁木迭儿本以为这无非是徐凤年这个北凉王吃饱了撑着,与那些采石匠收买人心,少不了让那陵州谍子无意间泄露身份,不曾想徐凤年披回裘子后,就那么直接出山了,连那谍子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根本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
到最后,铁木迭儿只能是觉得这年轻藩王真的很无聊,否则道理讲不通。
五骑来到这大屿洞天,结果是四骑率先离山,那个当时联手徐偃兵给铁木迭儿一行人造成致命麻烦的高大女子,不知为何说要回山一趟。
澹台平静单骑入山,最终牵马走入大屿洞天另外一座侧峰的半山腰,但是没有入洞,就站在洞口等着,暮色,夜色,晨色,她终于等到了两个外乡道士。
一位年轻道士和一位年幼道士,道袍明显不同于采石匠经常见着的大鱼山道人装束。
年轻道士对澹台平静温和致礼道:贫道武当李玉斧,见过澹台前辈。
那个小道童也跟着师父,有模有样行礼道:小道武当余福,见过澹台前辈。
澹台平静看着这对从武当山走出然后走入大屿洞天的师徒,淡然道:李掌教也望见了大契机?李玉斧微笑道:贫道还要感谢前辈的守候。
澹台平静看似站在洞口,实则是拦在洞口才对,语气不算有多和善,此缘初起于我们师徒,是我们看着白蛇走江蜕变成蛟,然后看着它沿江上游。
如今又是我们……是他,亲手牵动异象。
那年幼道童一本正经说道:脚下大道,人人可行。
澹台平静看着这个故作高人言语的孩子,笑了笑。
给人盯着瞧得小道童微微涨红了脸,很快气势大弱,小声说道:是师父说的。
武当山现任掌教的年轻道士眼神温暖,抬起手摸了摸徒弟的脑袋,是你说的。
看着这对师徒,澹台平静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掩饰后说道:地肺山,广陵江畔,你也结下一线之上的两缘,但是……李玉斧轻轻摆手,微笑道:澹台宗主大可以放心,我们来大屿洞天不是要争什么,不过是贫道想带着余福多走走看看。
澹台平静摇头道:你道家不争,就是大争。
澹台平静看着不急不躁的武当年轻掌教,缓缓道:大秦以前,一向是推崇天人同类,你们道教圣人率先提出天地不仁之说,我师父曾评,‘此中真意,天地于人无有恩意,也无恶意,’‘足可谓天地起惊雷’,后世学浅之辈只凭喜好,曲解为跻身圣人即可看待世间万物为刍狗。
大秦末,儒家圣人提倡人性本善以及天人感应,其根祗却有重返天人同类的趋势,黄三甲称之为‘拨云见月’,而非‘开云见日’。
至于佛教,是外来之教,不去说它。
澹台平静眼神蓦然尖锐起来,紧紧盯着武当掌教,你李玉斧要以一己之意,擅自为天下苍生做决断,当真敢言自己无错?李玉斧平静道:自己行事,行对事,行错事,都比‘别人’要你做好事坏事,要更有理。
李玉斧不再看向观音宗宗主,而是抬头看着天空,似乎在与天言语,天地生人,不悲不喜,天地死人,无忧无虑,在这生死之间,岂可操之于那些早已超脱生死的‘人上人’?生于天地死于天地,不该问如何长生,当要问一问,为何生我,以及如何活得更……儒家的有礼,道教的清净,或者是佛门的慈悲。
在这人生一世的百年自问自答之中,会有人得,也会有人失。
后世终归有人自知、自重、自强、自立,还有那自由。
人生虽苦短,浩气自长存。
澹台平静怔怔看着这个胆敢问天的年轻道士,无奈一笑,让过洞口道路,踏步前行离去。
就像有样东西,不管如何珍惜,但如果不能独有,那她就干脆不去看了。
小道童彬彬有礼对着她的背影躬身说道:谢谢前辈。
澹台平静回望一眼,笑问道:吕洞玄?齐玄帧?洪洗象?小道士愣了愣,前辈,我叫余福。
李玉斧带着小道童进入山洞,点燃早就备好的火把,曲曲折折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一座碧绿深潭畔,把那支火把放在山壁间,然后从行囊拿出好些油壶和一盏古朴油灯,盘膝而坐,弯腰点灯,余福也跟着坐下。
等了半天,小道童也没看到平如镜面的潭水有丝毫动静,只好看着那灯芯,纳闷问道:师父,咱们这是要做什么啊?李玉斧柔声笑道:无聊了,就背诵经典。
小道童哦了一声,开始背诵《珠囊目录》,小半个时辰后,实在是口干舌燥,转头苦着脸。
李玉斧轻声道:累了就休息。
小道童开心一笑。
李玉斧之后为那盏油灯添了一次油,期间吃过一些干枣果腹的余福已经昏昏欲睡,李玉斧让孩子枕着自己的腿休息打盹,缓缓入睡。
李玉斧也开始闭目养神。
深潭水面轻起涟漪。
然后跳出一尾半身赤红半身雪白的小鱼,依稀可见鲤鱼的形状,双须极长。
它游到潭边,双须轻柔灵动摇曳起来,遍身鱼鳞熠熠生辉,犹如龙甲,大放光明。
李玉斧睁开眼睛,微笑道:广陵江畔一别,你我又相见了。
它摇动双须和白尾,意态欢快。
李玉斧轻声道:我愿护你走江之后入海,帮你化龙,若是后世大旱难熬,你可愿为人间兴云布雨?若是有君王不仁,你可愿代天示警?若是你自觉孤单,可会仍然不去兴风作浪?若是你再无相克厌胜,可会与世人相安无事?它静止不动。
李玉斧笑道:作为你龙兴之地的北凉,有他在,你不用担心。
民心所向,天地同力。
它微微摆尾,破开水面,悬浮在水潭上方。
李玉斧轻轻掐指,三日后,你我一起下山入江,在广陵江入海口,然后再道别。
它好像点了点头,缓缓潜回深潭。
李玉斧微微叹息,低头看着嘴角流着口水的小道童,听着孩子含糊不清的呓语,喃喃道:小师叔,等你开窍时,李玉斧斩断天地之前,会请她回来。
那以后,便没有来世了。
李玉斧闭上眼睛,嘴角有着笑意,其实如果有来世,让我再喊你一声小师叔,那该有多好。
可惜,没有了。
祥符二年春,两个武当山道士离开北凉,开始沿着广陵江一路徒步往东。
所到之地,都有一场场贵如油的春雨落下。
————当西蜀春帖草堂的女主人谢谢听说那年轻藩王的陵州之行,竟然胆小到需要带着数位武道大宗师才敢离开凉州,她对其十分嗤之以鼻,尚未见面,就对那个姓徐的年轻人十分看轻,自然而然对于身边男子当年的单骑入蜀感到愈发愤懑不平。
只不过当她陪着两个当世最富传奇色彩的男人,亲眼看到那五骑出现在视野。
没有理由的,这位女子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那个年轻人,好像真的有资格让如今的蜀王重返陵州,有资格让谢先生为了对付他,专程辗转蜀地捕蛟养龙。
当然,她也越来越讨厌那个叫徐凤年的家伙了。
但是很快登评过两次胭脂评的大美人谢谢,就是憎恶这么简单了,而是连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因为那个家伙在下马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谢姨是吧?怎么没带孩子一起来陵州啊,红包都准备好了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平起平坐,狼顾中原相比狼烟硝烟迫在眉睫的幽凉两州,作为北凉后院的陵州,值此柳条抽芽的青青时节,仍是有许多俊男美女联袂踏青游玩,城中许多稚童欢快放着风筝,有钱人家的孩子,还会在风筝线上串满彩色灯笼,像他们这栋院落附近,天空中就游曳着不下十只风筝,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无形中冲淡了两拨人见面后的紧张气氛,不过徐凤年那个出人意料的开场白,似乎有些煞风景。
作为西蜀二十年来最尤物的女子,春帖草堂的谢谢,她十四岁便登榜胭脂评,以肌肤如羊脂玉,捧手似莲苞著称于世,十年后蝉联胭脂评,如今真实年龄虽有二十六岁,但看着说她是二八美娇-娘,也不为过。
谢谢的身段如大多蜀地女子一般,清瘦娇柔,腰肢极细。
谢谢尤其肤白,难怪又有月宫仙人的绰号,不知多少蜀地男儿为之魂牵梦萦,徐凤年远在北凉,都听说西蜀道经略使对其垂涎已久,若非陈芝豹封藩西蜀,成为春帖草堂的座上客,恐怕当年谢灵箴在春神湖畔死在徐凤年手上后,她就会沦为经略使府邸的笼中雀。
徐凤年调侃了谢谢后,牵马前行,没有马上望向门口站在三人中间的白衣男子,而是看着那个中年儒生模样的谢观应,字叔阳,自号飞鱼,曾经跟李义山并称北谢南李,共评春秋风流,当然最让徐凤年感兴趣的,不是此人捕蛟养真龙的大手笔,而是他的一个身份,白狐儿脸的爹。
白狐儿脸当年不知为何说他已经死了,而且也不跟谢观应姓谢,而是姓了南宫,这其中自然又是一本难念经糊涂账了。
在徐凤年看来,如今离阳王朝称得上身负气运的角色,就只有寥寥三人,皇帝赵篆当然算一个,然后便是身前不远处有谢观应倾力辅弼的陈芝豹,偏居西南蜀地一隅,对中原虎视眈眈,如今又策反了从本该属于北凉阵营的西蜀太子苏酥和老夫子赵定秀,有了南诏作为依托,可谓羽翼已丰,只等风云变幻而已。
这次陈芝豹为何要见面,徐凤年猜得出来一点端倪,因为第三个有望坐龙椅的天子骄子,是燕敕王世子殿下赵铸,那个当年的小乞儿。
那么接下来的格局跟先帝赵惇当年八龙夺嫡有异曲同工之妙,北凉不用掺和其中,就可以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陈芝豹要名正言顺走出西蜀,必然要利用西楚复国的大势,成为那个先于南疆大军攻破西楚国都的定鼎人物,北凉在此事中-将要扮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关键角色,如果徐凤年铁了心要牵制西蜀兵力,那么赵铸成功的可能性就会远远大于陈芝豹,当然,西蜀这次也绝对不是低眉顺眼来求人办事的,而是要做一个隐蔽的交换,只要北凉不拖西蜀进入中原的后腿,那么想来西蜀也就不会在凉莽大战中令北凉后院起火,这就要考校蜀凉双方的默契了,都答应,那么皆大欢喜,但只要徐凤年和陈芝豹其中一人不愿后退一步,那就会是今日之后,双方彻底撕破脸皮,不死不休,北凉腹背受敌,西蜀也会贻误时机,丧失中原逐鹿的大好先手,也许就是一步慢步步慢的尴尬处境。
这笔交易,极有可能会决定着整个中原的归属,甚至会是整个天下的姓氏。
否则以陈芝豹的秉性,岂会重返北凉主动跟徐凤年见面?而且多半更是谢观应从中撺掇,好不容易才说服这位白衣兵圣出蜀入凉。
大概谢谢果真是陈芝豹的心腹,深知此次会面的轻重,所以哪怕给徐凤年调侃得七窍生烟,给她七寸上狠狠砸了一锤子,仍是也没如何甩脸子。
一行人进入这栋江南风格的遮奢宅子,徐凤年和陈芝豹在最前并肩而行,接下来是澹台平静和谢谢,最后才是谢观应和徐偃兵。
呼延大观和铁木迭儿没跟着,呼延大观说瞧着不像是马上要开干的架势,他得去这座陵北大城的街上买些奇巧物件捎给媳妇和女儿,然后这个北莽武道大宗师就直接走了。
事实上这趟陵州之行,呼延大观之前在清凉山就已经跟徐凤年挑明,他不会帮着北凉杀谁,但如果徐凤年一旦有性命危险,他则会出手相救,徐凤年对此当然不会苛求什么。
到了呼延大观这种无比接近王仙芝境界的武夫,除非是徐偃兵曹长卿这类有太多放不下的牵挂,否则谁都不会在意世道如何,比如邓太阿,虽然跟徐凤年好歹还有个亲戚身份,一样不愿也不屑理会凉莽大战的走势,隋斜谷亦是如此,之所以逗留北凉,恐怕说到底还是想着在澹台平静身边偶尔露个脸讨句骂而已。
抛开弱不禁风的谢谢不说,北凉这边是境界受损的徐凤年,只差半步的徐偃兵和练气士第一人的澹台平静,西蜀那边,不确定是否已经超凡入圣的陈芝豹,和那幅陆地神仙图上位列榜首的谢观应。
应该属于势均力敌。
六人在幽静院中落座,谢谢作为两次登榜胭脂评的女子,实在是有太多值得称道的独门绝学,其中她煮茶便有羽化茶一说,谢谢双手已有莲苞美誉,且精于茶道,蜀地无数道教真人都称赞其茶中澹闲洁,韵高致静,饮之两腋清风起,犹如羽化飞升。
谢谢此时煮茶所用茶叶,正是骑火第一珍品的明前春神茶,她从春帖草堂携带而来的茶器茶具,零零散散,竟然多达十八件,想必就是那一整套价值连城的十八学士了。
饶是徐凤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西蜀女子的烹茶,确实赏心悦目,举手抬足皆是风情万种,最重要是蕴含一种坐忘的意味,难怪西蜀道士都对她推崇不已。
谢观应最先喝了口茶,放杯后,率先打破沉默,没有任何不痛不痒的寒暄客套,而是直奔主题,曹长卿心知肚明,西楚要一鼓作气打到太-安城下,一仗都不能输,否则整个广陵道局势就会急转直下。
目前脱胎于大戟士的陌刀阵已经浮出水面,几支作为主力的野战骑军也都现世,除去水师六万人,西楚陆上兵力有十七万,在明面上跟北边卢升象领衔的朝廷大军,以及南疆十万兵力,可算旗鼓相当。
但是战争从来不是纸上数字的多寡之争,赵炳的南疆大军,战力总体要远远胜于西楚。
徐凤年喝了口茶,委实沁人心脾,双指旋了旋杯沿,微笑道:局势还是持平,曹长卿的水师必定会吞并广陵王赵毅的水师,合流之后,有广陵水师的广陵江,会很大程度阻挡南疆大军的脚步。
谢西陲有西楚十七万,跟兵力劣势的卢升象较量,胜算很大。
然后就要看青州水师能否帮助南疆兵马越过那道天堑,否则曹长卿就会一路打到太-安城,顾剑棠的两辽边军也会顺势南下……这也是太平令为何让北莽最东线两位捺钵,为何要对蓟北袁庭山示敌以弱的根源所在。
在这种急剧发展的态势下,除了顾剑棠,其余势力,在朝廷看来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谢观应好似胸有成竹,淡然摇头道:青州水师未必不堪一战,卢升象也绝非等闲之辈。
徐凤年看着这个双鬓霜白的中年男子,一时间有些神游万里,不愧是白狐儿脸的老爹,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很能让女子心动啊。
就气态出众来说,好像就只有大官子曹长卿可以与之一较高低了。
腹有诗书气自华,真不是什么骗人的说法。
反观那些地地道道的江湖人,羊皮裘老头,邓太阿,呼延大观,可都差了十万八千里,当然,年轻时候的李老头儿,无论是剑还是人,自是世间无敌手的。
谢观应对着这么个堂而皇之走神的年轻藩王,有些哑然失笑,瞥了眼身边那个始终神情平静的白衣男子,心想难怪当年赵长陵选择了姓陈的他,而不是姓徐的世子殿下。
徐凤年歉意一笑,然后好奇问道:谢先生在青州水师中早有谋划,这不奇怪,可是如果我没有记错,卢升象当时离开广陵春雪楼,是元本溪的授意,他到时候会答应让出入城之功?那可是意味着卢升象能否从离阳大将军变成兵部尚书,毕竟以后的王朝,什么大将军不过是好听一点,手握实权的尚书才是香饽饽。
谢观应笑着反问道:就算他卢升象想要做当初一举定鼎中原的北凉王,可他想做就能做成吗?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他哪怕成功围城,也需要忙着去与南疆那个年轻世子做一场鹬蚌相争。
谢谢敏锐察觉到她心仪倾慕的男子,悄悄皱了皱眉头。
煮茶之时,她能忘我,终究难忘他啊。
世间女子,大多如此,无论如何神仙出尘,终归有个男子让她们回到人间,心甘情愿为他素手调羹红袖添香。
徐凤年轻声笑道:这么说来,先帝赵惇是死早了,否则谢先生都不用如此伤神。
谢观应点头道:如果先帝在世,我现在就不是身在陵州,而是青州水师中了。
世人皆知赵惇对陈芝豹青眼有加,自然而然,赵惇没死的话,一定不会像当今天子赵篆那样婉言拒绝陈芝豹麾下仅仅一万人的出蜀平叛。
赵室先后两任皇帝,有些事情是薪火相传,比如赵篆跟先帝一样对待北凉,始终都是在不影响中原稳定的前提下,务求最大程度消耗北凉军力,否则只要北凉徐家还在,削藩就成了天大笑话。
但是有些事就悄然改弦易辙了,比如对蜀王陈芝豹的态度,赵惇是那种近乎偏执的信任和欣赏,作为自认开明的帝王,无比陶醉于那种国有无双良将,为朕驱策的心结情绪,而赵篆则是转为忌惮和猜疑。
先前一直如旧友重逢言谈温和的谢观应,摇摇头拒绝了谢谢的继续倒茶,气势骤然一变,语气渐冷,早先我与蜀王推演过北凉战况,如果把王爷当成寻常官吏做出考评,不过是中下而已。
若非王爷没有在凉州北重冢南兴建大城,那就连中下都没有了。
徐凤年笑着不说话。
谢观应继续说道:北凉的上策,只有凭借十多万天下最精锐的野战骑军,一战功成!徐凤年脸色如常问道:谢先生是说让北莽百万大军全部屯扎在凉州虎头城以北,重演一场西垒壁之战?谢观应笑而不语。
充当锦上花的谢谢心中有些小小的讶异,这个面目可憎的年轻藩王倒也不笨嘛。
谢先生可不是故意危言耸听,而是跟身边的他有过一次通宵达旦的沙盘推演,只不过当时推演的基础是有他坐镇北凉,而不是这个姓徐的年轻人主持大局。
在这种前提下,北莽根本就不敢分兵三路全线压境,只会也只敢毕其功于一役,跟北凉豪赌一场,准确说来是跟他,跟谢谢身边一言不发的陈芝豹孤注一掷。
谢先生扮演董卓,陈芝豹作为北凉守方,双方调兵遣将,极其相似当初的西垒壁大战,双方不断减员,不断增兵,比拼谁更早被拖垮,最终谢先生竭尽全力,仍是输给了手头只剩下三万骑军和步军全军覆没的北凉。
在那场惊世骇俗的纸上谈兵中,流州,幽州和陵州,都沦为看戏。
所有惨烈、诡谲和精彩的战役,都只发生在凉州以北。
但这才是那场推演的先手,连中盘都没有到,接下来会是北凉迫使元气大伤的北莽矛头转向两辽,北凉从离阳马前卒变成拥有数年时间修生养息的闲人,在整合了流州难民后,合纵连横,一口气打通西域,收拢西蜀南诏,在同样的三足鼎立中,离阳北莽不断消耗,北凉在重整旗鼓后将会迅速恢复到手握十五万纯粹骑军的兵力,然后南诏西蜀起兵十五余万步卒,再度以总计三十万兵力参与天下之争。
当时谢谢旁观推演,在中盘临近尾声时,她本以为他会趁虚而入,率军直奔太-安城,一举成为中原正统后,再与北莽最终在收官时决战一场,但是他让她猜错了,当时他选择了由凉州和蓟州两地北上,选择了先踏平北莽南朝再去觊觎中原,最终在成为北凉、南朝、西域、西蜀南诏六大版图共主后,居高临下,直接绕过本已遭受重创的顾剑棠两辽防线,在淮南道境内跟离阳大军决战,继而南下广陵道,根本不用理睬太-安城,再与南疆大军一战,那时候顾剑棠的两辽边军,战与不战,都已无关大局。
谢谢开心笑了。
你徐凤年大概只能想到那场推演的先手而已,如何能猜到那之后中盘与收官时的荡气回肠?然后她就目瞪口呆了,只听那个家伙微笑问道:按照谢先生的推演规则,顾剑棠岂不是又得当新王朝二十年的兵部尚书?澹台平静瞥了眼谢谢,这位练气士大宗师也笑了。
一直如同完全置身事外的蜀王终于正视了一眼徐凤年,这个可以算是他陈芝豹很多年冷眼旁观,看着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北凉王。
谢观应抬了抬手,谢谢马上倒茶,他笑着喝了口茶。
这茶,似乎味道出来了。
只有这样,才算是双方勉勉强强平起平坐。
在这之前,他谢观应根本就没有把徐凤年看成真正的对手。
r1058...------------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口喝出百年风流谢观应轻声道:王爷要守北凉,不惜画地为牢,不管外人理解与否,都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谢某人对此并不欣赏,但因为王爷既然是大将军徐骁的儿子,也就明白了。
那么在这个选择后,北凉和西蜀即便成为不了盟友,可同样能够不用成为生死相向的敌人。
无谓的意气之争,没有意义,更没有意思。
谢观应盯着徐凤年,笑眯眯道:就像你我六人今天是喝着茶,余味无穷,而不是喝酒,一坛烈酒开了封,喝光了,撑死就是醉死一场,喝的时候很尽兴,但是第二天少不了头疼。
徐凤年只问了一个问题,谢先生有没有想过,中原会多死几百万人百姓?谢观应陷入沉默不语,良久过后,反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何才算真正继承徐骁打烂豪阀根基的深层意志?徐凤年冷笑道:谢先生是想说,从大秦帝国到大奉王朝,再到春秋九国,就没有哪个堪称中原正统的皇帝,是寒庶出身?只有出了这么一个皇帝,徐骁马踏中原,才算功德圆满?徐凤年放下茶杯后,缓缓说道:或者按照谢先生的说法,有意思?谢观应争锋相对道:大秦称霸时,洛阳是那中国之地,大奉时,青州是中原,到了离阳,江南才是中原,如果有一天,多死几百万人甚至是千万人,却能兼并整个北莽,让北凉这西北塞外成为中原,又有何不妥?功成之后,赢得数百年天下大定,今日多死之人,就是后世少死之人。
徐凤年摇头沉声道: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谢观应并没有因为徐凤年的反驳而恼羞成怒,笑意轻松,都说王爷向来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跟西域烂陀山的六珠菩萨是这样,跟徽山大雪坪的轩辕青锋也是这样,跟化名寇北上的凉州副将寇江淮还是这样,跟鱼龙帮那个叫刘妮蓉的小姑娘更是这样。
在来陵州之前,我跟蜀王打了一个赌,赌你会不会让呼延大观正大光明出现,结果是我输了。
可见王爷这趟南下,看上去气势汹汹,其实还算有诚意。
徐凤年笑道:谢先生是一位谋国之士,但却不是什么精明的生意人,并不了解我到底是如何跟人做买卖的。
再者,谢先生不如黄三甲,这么多年不过是拾人牙慧,黄三甲把春秋当作一块庄稼地打理,亲历亲为,风生水起。
可谢先生你归根结底,只是个翻书人,前半辈子远远称不上写书人。
春秋谋士,黄三甲,我师父李义山,元本溪,纳兰右慈,甚至不算严格意义上谋士的张巨鹿,都要比先生更加……没那么画地为牢,毕竟尽信书不如无书。
当然,先生临了,耐不住寂寞,试图为自己补救一二,于是在天下找来找去,从头翻了一页页春秋书,这才到了自古不成气候的西蜀,想要别开生面。
谢观应神情一滞。
谢谢如坠云雾,不理解这个姓徐的到底在兜什么圈子。
为何养气功夫极好的谢先生会为之当真动怒?徐凤年突然转头看向她,坏笑问道:谢姨,听不懂了吧?谢谢顿时为之胸闷气短。
澹台平静会心一笑。
她作为世间最擅长望气之人,有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足以让她探寻到天机。
比如黄三甲的写书身份,谢观应的背书职责。
黄三甲的大局不动小处篡改,最后的结果竟然不是早早暴毙,而是硬生生熬到了古稀之年,大概也称得上是善终了。
这足以让一丝不苟兢兢业业背书的谢观应感到愤怒,就像两个同年考生,有人钻了科举空子轻轻松松进士及第,另外一个本本分分应考,自认才学相当,才捞了个同进士出身,如何能够不愤愤不平?现在又有一次机会摆在眼前,于是后者想要搏一把,不但要把黄三甲,还要把荀平、元本溪、李义山、纳兰右慈、赵长陵这些科举同年都全部压下一头,他要让自己赢得问心无愧。
圣人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
澹台平静之所以会离开凉州来陵州趟这浑水,正是她跟半个同行的谢观应走到了彻底的对立面,认为谢观应的行径属于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大逾矩!至于之前谢观应捕捉西蜀蛟龙,那仅是两人分道扬镳的微妙兆头,不过她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被人当面破道天机的谢观应一笑置之,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王爷说赵惇死早了,我倒是想说赵长陵死早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李义山则是死晚了。
徐凤年面无表情道:同样作为谋士,元本溪是死晚了。
谢观应看着这个年轻人,哈哈大笑,问道:那敢问我谢某人,是不是也死晚了?徐凤年没有说话,但是徐偃兵和澹台平静已经同时站起身。
谢谢完全不畏惧这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氛围,相反有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快感。
至于自己的生死,她早已置之度外,而且她不觉得站在他身边,自己会有什么危险。
错过了这个男人的春秋,她不想再错过他争夺天下的任何棋局。
就当谢谢以为那徐偃兵和南海观音宗宗主会大打出手,她今天再一次猜错,同为女子的澹台平静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问道:在这里等死?谢谢正要说话,就给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拎小鸡一般拎出院子。
更让谢谢吃惊的一个事实,是跟她们一起离开的,还有那个照理说应该留在院子里给那家伙当帮手的徐偃兵。
那姓徐的难不成是想要以一敌二?疯了吧?澹台平静随手把谢谢轻轻丢开,望向院落,问道:真的没问题?徐偃兵平淡道:最坏的境地,也就是让呼延大观赶回来。
澹台平静感慨道:个人而言是这样,但是对北凉来说,已经是最坏的处境了。
徐偃兵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不过他转头笑道:不过澹台宗主不觉得这样的北凉王,会比较解气吗?澹台平静无奈道:别的不说,这场赌气对整个天下的影响,肯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徐偃兵笑了笑,越是如此,才值得徐偃兵这种不懂庙堂不懂大势的无知匹夫,选择站在北凉。
谢谢冷笑道:一个境界大跌名不副实的武道大宗师,逞什么匹夫之勇。
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啊!从来不跟一介女流一般见识的徐偃兵,破天荒骂道:你个娘们懂个卵!谢谢瞠目结舌,她总不能辩解自己其实懂个卵吧?此次陵州之行,确实让这位蜀地男儿尽拯的大美人有点心理阴影了。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男人也出自北凉,她都要忍不住腹诽一声北凉蛮子了。
闹市中,原本忙着给媳妇女儿挑选几样精巧物件的呼延大观,翻了个白眼,不再跟掌柜的讨价还价,悻悻然离开店铺,顾不得会不会惹来街上百姓的震惊,拉起铁木迭儿手臂一跃而起,转瞬过后,两人便无声无息落在了那栋宅子外头。
对徐偃兵和澹台平静抱怨道:这是闹咋样啊,这也能打起来?谢谢终于找回了场子,嗤笑道:呦,得力帮手来了啊,是不是很快就有成千上万陵州兵马也会火急火燎赶来?呼延大观懒得理会这个女子,自顾自看了眼院落那边,十分惊讶地咦了一声,嘀咕道:这也行?铁木迭儿欲言又止,大概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
呼延大观始终抬头目不转睛望向院子高空,下意识习惯用中原语言说道:当年送了你两个字,你蠢得很,这么多年一直没能理解透彻。
所以才让你一路跟随徐凤年,是希望你先真正走近这位差不多同龄人的大宗师,然后再走出去。
没听懂呼延大观说啥的铁木迭儿一脸茫然。
呼延大观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纰漏,改用北莽腔调没好气道:教你两个字,离谱!想要有朝一日境界高出徐凤年,你就要先摆脱他。
当年王仙芝每逢李淳罡与人比试,必定会厚着脸皮在一旁观战。
很多人也这么多做,但是非但没有离谱,反而对李淳罡越来越高山仰止,然后就一辈子站在山脚看山顶风光了,只有王仙芝咬着牙亦步亦趋,走到了高处,最终胜过了李淳罡,哦不对,当年是打平。
那时候李淳罡心灰意冷,自己把位置腾出来让给王仙芝了。
之后王仙芝尤为难得,没有止步,境界攀升一日千里,行至最高处,仍要山登绝处我为峰嘛,其实这个道理我也懂,就是实在没那份心气去做而已。
离阳有个叫斧丁的年轻人,如今在东海武帝城继承了王仙芝的半数衣钵,只不过他在输给徐凤年后,暂时还没能离谱,不过你小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法子的事情,你那悟性跟我比起来,真是让人感到绝望……听着呼延大观久违的絮絮叨叨,铁木迭儿咧嘴微笑,天底下比他腰间那柄廉价佩剑更让自己感到亲切的,应该就只有这个老男人的贬人和自夸了。
但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真正出手后,在一旬之内接下徐偃兵两枪后,铁木迭儿不得不承认呼延大观,真是天底下最暴殄天物的家伙。
呼延大观突然轻声感叹道:傻小子,我开始不奢望你这辈子超越徐凤年了,但你一定要紧紧跟在他身后啊。
铁木迭儿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壮起胆子把内心深处一句话说出口。
我铁木迭儿,我的剑,我的剑术,从一开始就是世上唯一的。
我不需要学谁。
呼延大观听到后愣了愣,转头看着这个跟自己一样从北莽走出来的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瞧你了,很好。
呼延大观揉了揉下巴,一本正经说道:难怪我呼延大观会选中你,原来是性情相似的缘故啊,害得老子这些年在离阳时不时扪心自问,是不是当年猪油蒙心外加瞎了狗眼才去点拨你。
就凭这一点,你小子以后当上天下第一,没跑了!不远处的谢谢整个人都呆滞了,这位不要脸得很用心的家伙,就是那个被尊称为一人一宗门的北莽大宗师?那个号称原本有望顶替拓拔菩萨去跟王仙芝争夺天下第一的武道天才?然后谢谢感到有些颓然无力,觉得还是早些回蜀地吧,外边世道的这些个男子,从姓徐的,到徐偃兵,再到这个呼延大观,真是个个王八蛋至极啊。
院中。
陈芝豹依旧纹丝不动。
谢观应则正襟危坐,只是这位读书读出大境界的读书人,尚未有丝毫如临大敌的迹象。
徐凤年望向杯中茶,念头起,水起涟漪。
曾有北莽剑气近黄青,递出大半剑,十六观生佛。
徐凤年满是嘲讽地说了一句原来有这样的读书人啊,随后轻轻举杯,仰头一口喝光了一杯茶。
然后可谓阅尽人间沧桑的谢观应看到一幕,让他都忍不住叹为观止。
院中有无数来客,横空出世。
有羊皮裘老头好似站在山巅高处,高呼一声剑来。
有中年剑客倒骑驴拎桃枝,飞剑萦绕飞旋。
有白发如雪的魁梧老人负手而立。
有双缕长眉的老者盘腿而坐,作吃剑状。
有矮小缺门牙的老人,弯腰背匣而行。
有年龄悬殊但神态酷似的三个道士,并肩而立。
有身穿相同道袍的三位武当道人,有人低头皱眉解签,有人平视伸指欲断江,有人昂首负剑前行。
有双手空空的年迈老者,人至即剑到。
有人屹立于紫气升腾的雷池中央。
有符将红甲气象森严。
有绿袍女子像是在凭栏托腮远望。
有伟岸男子持枪面北。
有蟒袍老人双袖缠红丝。
有高大老人腰佩一柄冰雪凉刀……持续不断有人出现。
还算宽敞的院落,地面站满人,空中也悬满了人。
甚至最后连谢观应身边的石凳上,也坐了一位病容枯槁的文士,似乎在嘲笑着谢观应。
这数十人,联袂道尽了春秋百年的写意风流。
------------第一百七十九章 想不想坐那张椅子谢观应既没有惊惧,也没有闲着,仍是闲情逸致,娓娓道来,将那些风流人物一一点评过去,最后侧望向那位坐在一旁的枯槁文士,举起茶杯,笑道:你我江南别时,双鬓都未染霜,你说要去领着数百老卒出辽东的徐蛮子军中看一看,那时你李义山是何等意气风发,这些年过去了,结果最后是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到死也不安心,你图什么难道你真信北凉守住了国门,就能换来黄龙山所谓的开万世太平?要知道国祚能有四五百年,那都是极其长寿的王朝了。
谢观应似乎连喝茶都能喝出酒的豪气和醉意,提高嗓音,豪迈笑道:李义山啊李义山,我早就跟你说了,真投了徐家军,那你晚年辅弼之人,不过是个早夭的西北藩王,他只会战死后在正史上留下骂名,连累你在后世好事者的谋士排名中也是垫底,甚至都不如与你结伴游历大江南北的纳兰右慈。
可惜你向来不信谶纬鬼神,甚至在我早早断定荀平之死后,你仍是不信,你说那只是因为荀平治国之术用岔了手腕,他的死,是人定,而非天定。
你啊,从来就是钻牛角尖的性子,难怪这一辈子,年纪越长,越活得不痛快。
谢观应收回视线,望向对面的徐凤年,讥笑道:怎么,人多了不起啊?难道你如此健忘,忘了观音宗镇运重器之一的那幅陆地神仙图上,到底是谁排在你前头?你以吕祖三教熔合为宗旨,凭借佛家根本作大观想,请来这么多前世之人,是挺壮观的。
但是你就不怕这等手笔,到头来只能是怕羊入虎口吗?徐凤年正襟危坐,平静道:这些前辈中,有人读书,有人不读书。
有人已死有人犹活,其中死人其实可以继续活,但死了。
他们今日以何种姿态出现,意味着在我徐凤年心目中,那才是他们的真正风流。
在你谢观应看来,也许我徐凤年死守北凉是没有进取心的画地为牢,我师父李义山身处听潮阁二十年是作茧自缚,徐骁空有三十万边军却不去争抢那把椅子是傻瓜,你这么觉得我不奇怪,人,各有志,各有求,各有想。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人人有人人的活法,不是你谢观应觉得有意思就要去做,人生在世难免不称意,难称自己心,更难如别人意。
你要跟我徐凤年跟我北凉做买卖,好歹先搞清楚我是怎么一个人。
既然大家屁股下的位置高低悬殊不大,那么天底下哪有强买强卖的生意?徐凤年突然笑了,谢先生这辈子过得太超然逍遥了,大概不会懂双脚踩在泥泞中前行,是怎么个感觉。
不久前他便调侃过谢谢一句是否听不懂,此时来这么一句,就显得格外杀机重重了。
谢观应环顾四周,神情冷冽。
徐凤年眯起那双本就狭长的眼眸,要是谢先生觉得这些‘院中人’都是我摆出的花架子,不妨试试看。
看他们到底会不会成为蜀王一举跻身天人的进补之物。
一直慢饮春神茶的陈芝豹突然放下茶杯,茶杯在桌子上磕出一声轻微声响。
谢观应冷哼一声,按照王爷的习惯,谢某人此时是不是可以说一句买卖不在仁义在了?徐凤年笑着反问道:真不打?那可就真是乘兴而来空手而归了?谢观应转头望向白衣男人,后者摇了摇头。
谢观应略显无奈,但是嘴上没有如何示弱,无源之水,再多也经不起挥霍。
奉劝一句,王爷这场架势,还是拿去对付拓拔菩萨好了。
徐凤年四周春秋已故之人逐渐消散,笑着起身,问道:那就到此为止?谢观应坐着不动,脸色冷漠道:恕不送客。
从头到尾,陈芝豹都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
————在门外,徐凤年跟满脸探询意味的谢谢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下脚步,微笑道:谢姨是不是再也不想来北凉了?也对,这儿水少风大沙多,伤肌肤。
本来就没上胭脂评了,若是再给哪个年轻女子抢了蜀地第一美人的名头,我可就真是愧疚难安了。
谢谢冷笑道:堂堂北凉王,跟我一个女子斤斤计较,好大的胸襟!徐凤年笑脸温醇道:是我的不是。
最后说一句真心话,谢姨的烹茶,真是天下独一份的手艺,天大的技术活儿,没法赏。
谢谢当下已经弄不清楚这是不是这个王八蛋的肺腑之言还是笑里藏刀了,不过她内心深处,到底还是有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自得之意。
五人上马远去。
澹台平静看着脸色苍白的徐凤年,瞥了眼呼延大观,皱眉道:为何要逞匹夫之勇?不论战力还是境界,那谢观应都要比我强上一大筹。
真要厮杀起来你这种手法,更多比拼的是境界,更是谢观应再熟稔不过的最强手。
徐凤年摆摆手,打断澹台平静的言语,笑眯眯道:就当热热手好了,省得下次对阵拓拔菩萨有可能手忙脚乱。
而且跟谢观应这么一仗虽然没打起来,但我也不是没有收获,原本四面漏风的观想,补齐了许多。
徐凤年说完之后,转头看向徐偃兵,苦笑道:徐叔叔,恐怕要劳烦你绕远路去跟韩副将说一声了,嗯,就说让他无需自责。
徐偃兵疑惑不解,但是没有多问什么,同门师兄弟韩崂山如今是陵州副将,名义上是镇守北凉最南方门户,其实谁都清楚韩崂山最重要的职责是盯着西蜀风吹草动,以防蜀地兵马在凉莽大战正酣的时候落井下石。
五骑在出城前就已经分道扬镳,三个不同的方向,徐凤年和澹台平静北上进入凉州,徐偃兵南下去捎话给韩崂山,呼延大观和铁木迭儿可以在陵州随便逛荡,他们两人本来就跟北凉没太多牵扯,徐凤年也没那个脸皮真去使唤他们。
徐凤年和澹台平静两骑出城后,他感慨道:不说战力强弱,只说到境界的高低,拓拔菩萨作为天下第二人,其实一直被王仙芝拉出一段明显距离。
澹台平静点头道:说到这点,虽然呼延大观如今已经输给拓拔菩萨,但其实前者境界仍是要高出后者,这跟天赋和际遇有关。
王仙芝一死,武评十四人的差距没有以往那么大,境界和真实战力都是如此,当然目前是拓拔菩萨杀人第一。
倒是鬼鬼祟祟的谢观应,多年做着为他人作嫁衣裳勾当,境界最高,你和呼延大观暂时紧随其后。
说到这里,澹台平静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不决该不该泄露天机。
徐凤年笑道:你是想说曹长卿会昙花一现,陈芝豹也会后来者居上吧?澹台平静不知为何,凝望着这个满头霜雪早已重新转黑的年轻人,越来越觉得神似遥远当年。
徐凤年嘴角翘了翘,不握马缰绳,双手习惯性拢在袖子中,眺望远方,千万别用这种怜悯眼神看我,那个谢观应都看了老半天了。
澹台平静脱口而出道:你要是真嫌烦,倒是一鼓作气揍了谢观应再说啊。
徐凤年哭笑不得,女子就是女子,神仙一般的,也一样会蛮横不讲理的。
澹台平静自己笑起来,应该是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理了。
徐凤年在城外疾驰三十余里后,翻身下马,给战马喂养精粮。
在这个北返凉州的停顿间隙,澹台平静问道:为何要让徐偃兵告诉韩崂山不要自责?是陵州军方出了纰漏?徐凤年神情复杂道:我也是见到他和谢观应后才有的猜测而已,如果没有猜错,蜀地台面上那一万兵马是没有出蜀,但是暗中,恐怕已经有不止一万人早就离开西蜀了。
这一步,也许是陈芝豹在单骑入蜀前就已经想好了。
一两万人的调动,想要把战力发挥到极致,寻常沙场名将仍是有些头疼,但对于陈芝豹来说,从来都是跟玩一样。
何况目前只是把这些兵马换个地儿。
话匣子一开,徐凤年就有些自言自语了:等着吧,这些整整四百年未曾出境作战的蜀兵,很快就会在广陵道的战事中,让整个离阳王朝大吃一惊。
当年以骑军著称的徐骁用步卒攻破西蜀,一直给朝廷和中原一个误解,就是蜀兵战力不济,但是听潮阁保存完善的那些秘密档案,都明确无误记载了蜀地将卒是如何敢战血战和死战,有天然守国优势的西蜀,举国上下兵力不过十二万,但是知道当年死了多少蜀军吗?多达九万,整整九万!战事之惨烈,稳居春秋之冠!说到这里,徐凤年竟是咬牙切齿破口大骂起来,狗日的,要是北凉能有西蜀作为战略纵深和兵源地,老子还需要看朝廷的脸色?还需要亲自跑到葫芦口外,带着一万幽州骑军送死?老子就可以坐在端根小板凳坐在怀阳关晒太阳嗑瓜子了,等着他们北莽蛮子来打北凉!他们敢吗?哼,如果不是赵惇让他这个兵部尚书跑去封藩西蜀,那么今天就要换成顾剑棠的两辽防线去面对那百万大军了吧。
看着失态的年轻藩王,澹台平静会心一笑,她轻声道:你真的不想当皇帝?我觉得你会是个好皇帝。
嘀嘀咕咕的徐凤年恢复平静,抬起头问道:为什么?澹台平静说道:赵家不能容北凉,但你可以容中原。
徐凤年懒洋洋道:当皇帝坐龙椅,有些人肯定可以做得比我好,可是北凉王,整个天下就只有我徐凤年能做,这跟我武力高低才学深浅有关系,但不是最重要的,至于跟我能否做好北凉王也没有关系。
澹台平静问道:陈芝豹也不行?徐凤年柔声道:大概也不行。
不过陈芝豹的不行,不是这位白衣兵圣的本事不行,而是出于我的一个私心。
龙椅谁坐我不管,但北凉王这个位置,必须我来坐。
澹台平静善解人意道:人生为己,天经地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徐凤年忍俊不禁道:我的澹台大宗主,别人说这浑话我也就忍了,可你怎么也开始曲解佛教典籍了?作为世间屈指可数的练气士宗师,为天道抓漏网之鱼的角色,澹台平静岂会不知这句为世人断章取义的佛教言语,不知其中真意为何?她反问道:我果真曲解了吗?徐凤年轻声叹息道:你高看我了。
两人上马后,徐凤年突然笑脸灿烂起来,你问我想不想当皇帝?要不然你猜猜看?澹台平静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两骑沉默着一路北行。
但是当他们相距凉州城不足百里的时候,徐凤年在驿站停马,毫无征兆地跟她说要往西边走。
澹台平静问向西是怎么个西边,数百里还是千里?徐凤年笑着说要跟人借兵,别人去都谈不拢。
他还说需要自个儿走这趟就行,否则好似是砸场子去的,不像话。
澹台平静说当今世上最有把握单独杀你的人物,恰好就在西行烂陀山之路的中间位置上。
徐凤年只说了句是啊,然后就再没有下文。
澹台平静猛然间勃然大怒,徐龙象就算是你弟弟,也自有命数,你难不成要庇护他一辈子?你已经在流州吃足苦头,还要再去撞得头破血流?徐凤年笑道:我跟谢观应都没打起来,跟拓拔菩萨暂时更打不起来,而且我当然会绕路,吃饱了撑着才去找拓拔菩萨。
澹台平静死死抑下满腔怒火,我送你到青苍城一带。
奉劝一句,你最好别在烂陀山跟人大打出手!否则就算我预知拓拔菩萨要截杀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出手。
徐凤年眨了眨眼睛,其实就等你这句话。
澹台平静脸色难看至极,可见这位练气士宗师气恼到了何种地步。
徐凤年重新上马,轻轻笑问道:那个问题,猜出来了吗?澹台平静的脾气终于爆发,怒容道:猜你个大头鬼!徐凤年嘴唇微动,小声嘀咕着什么。
澹台平静瞬间恢复练气宗师的大家风范。
祥符二年,谷雨至,春已暮。
家家户户,朱砂书符禁蝎虫。
在徐凤年与澹台平静在青苍城以南分开后,一路独行来到西域腹地。
终于看到了那座并不起眼的山。
而在这个时候,有个绰号无用的和尚一叶下广陵,找到了身处西楚楼船的曹长卿,和尚在漂浮江面的苇叶上双手合十,抬头望向那袭青衣,说要请曹长卿放下一物拿起一物。
曹长卿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大楚,他曹长卿放不下。
中原,他曹长卿拿不起。
本名刘松涛的烂陀山和尚,问道:贫僧都可放下,你为何放不下?曹长卿笑了,我放不下的,你又从未拿起,何谈放不放下?无用和尚低头默念一声佛号。
曹长卿抬头望向那座视线遥不可及的大楚国都。
说是放不下大楚。
放不下京城,放不下皇宫,放不下凉亭,放不下棋局。
其实不过是,放不下他与君王身侧笑吟吟观棋的她。
这一天,无用和尚战死于广陵江上。
这一日,海水倒灌广陵江。
儒圣曹长卿之霸道,朝野皆知。
徐凤年登山之时,骤然间,满山钟响。
一阵阵悠扬钟声中,徐凤年心生感应,在烂陀山半山腰驻足,远望东方,怔怔出神。
徐凤年缓缓闭上眼睛,轻轻低头合十。
愿北凉不悲凉。
————当时在在徐凤年一行人离去后,陈芝豹轻轻拿起茶杯,依旧默不作声。
谢观应站起身,忍不住轻声笑骂道:这家伙不愧是李义山的徒弟,都一根筋。
还反过头给我教训了一通。
不过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他徐凤年的境界已经是无源之水,除去西域一面,今日起可算三面树敌的北凉,更是如此。
陈芝豹笑了笑,反正你我这趟陵州之行,本就不求什么。
我只是想最后看一眼还算太平的北凉,你是……老丈人捏着鼻子忍着火气看女婿,越看越碍眼的缘故?谢观应自嘲道:我啊,就只有个儿子,哪来的女婿一说。
陈芝豹笑意更浓,竟是开了玩笑,难不成是刁难婆婆看待未过门儿媳妇的心态?谢观应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脸色郁郁道:要是时势能够再给我半年时间,只要半年时间,到时候你……陈芝豹摇头道:战场上别说什么半年,半个时辰甚至是半刻就可以决定胜负走向了。
谢观应重新坐回凳子,有些好奇,问道:你当真就没有想要跟徐凤年说的?陈芝豹淡然道:想说的?有,就是不想说。
谢观应倒是能理解这名白衣男子听上去似乎自相矛盾的话语。
谢观应手肘搁在桌子上,身体倾斜,多了几分闲适意态,那家伙有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世事最难称心如意。
比如他徐凤年要一如既往是个绣花枕头,如今北凉随你姓陈,他老老实实当个享福的傀儡藩王,那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如果徐凤年不但是做过天下第一的武夫,还能具备你陈芝豹的兵法韬略,是世间第一等的帅才,那我当时就会直奔清凉山而不是去蜀地了。
陈芝豹跟北凉徐家,就像是打了一个死结。
随着徐凤年成就越高,越难解。
谢观应脸上浮现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你对当世子殿下和新凉王的徐凤年有什么看法?谢观应问完这句话后,就认为注定不会得到答案,但是陈芝豹竟然毫不犹豫说道: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也许有嫉妒。
等他当上北凉王,就没有什么太多感觉了。
谢观应讶异道:嫉妒?你一个赢了叶白夔的兵法大家,及冠之年本可以成为异姓王的人,会去嫉妒一个不得不藏拙字污致使声名狼藉的藩王世子?陈芝豹微笑道:徐凤年有句话说对了,有些小事,谢先生你的确不懂。
谢观应陷入沉思,黄三甲自诩算无遗策,后来就跑去算人心打发时间,结果在京城算错了那个用木剑的年轻游侠。
陈芝豹缓缓站起身,我年少时,有个男人和有个女人有过一场争吵。
谢观应这次是真正好奇了,那男女的身份不难猜,能够让白衣兵圣如此多年念念不忘,自然只有北凉王徐骁和王妃吴素。
但争吵的内容,是他如何都猜不到的。
陈芝豹嘴角有些笑意,也不加掩饰,那个男人说咱们男儿就该披甲骑马杀敌,就算下了马背,也还是穿着漆黑铁甲显得英俊且威猛。
女子则说穿素雅的白袍子才好看,有书卷气。
后来到了北凉,除了起初赵惇导致的那场大战,还有点嚼头,后来我当北凉都护的时候,没怎么打大仗,都是断断续续的零碎小仗,更多时候都是在那个开门即见黄沙的住处看书。
我爹死得早,但好歹有些印象,我娘死得更早,记忆很模糊。
所以这辈子把那个男人当作义父,但是始终把那个女人当作自己的亲娘。
然后陈芝豹敛去笑意,义父在世一天,我就一天不会动徐凤年。
但如果他自己死在离阳江湖或是北莽草原上,我也无所谓。
这个初衷,义父相信,但是很多人不信,甚至连姚简和叶熙都不信,所以瞒着我找到北莽杀手薛宋官,花钱买他死。
黄三甲有过龙蟒白衣一并斩的谶语,既是给北凉徐家下套,也未尝不是给我陈芝豹套上的枷锁,所以那场铁门关截杀,她觉得我是去杀人的,我很多事能忍,但是对她,我不忍。
当年我在西垒壁亲手杀了她爹娘,唯独放过了她……陈芝豹沉默片刻后,沉声道:我爹坦然赴死,我只恨世道,但从不恨谁。
义父我也认,而且是真心真意,所以我宁肯跟随义父前往西北边陲,而不去当什么南疆藩王。
但是你要说,让我陈芝豹给一个印象中一直是个懵懂孩子的家伙鞍前马后,凭什么?就因为他跟我义父一样姓徐?有朝一日会世袭罔替?谢谢正巧跨过小院门槛,听到他这番言辞后,眼神熠熠生辉,为之沉醉痴迷。
这才是让她爱慕的男子。
世人眼中位极人臣的藩王爵位,仍是太小了,整个天下才够。
谢谢重新开始烹茶,这一次比起方才的暗流涌动,自然就要轻松惬意许多了。
谢观应抖了抖袖子,坐回凳子,他徐凤年这些年做了什么,我最清楚不过,当年他在太-安城,我就专程盯着他呢。
不过等到他出京时,我就只有失望了。
谢谢忍不住问道:先生为何会失望?虽然我也讨厌那徐凤年,可真要说起来,他毕竟还是有些……门道的。
谢谢强忍着反感,好不容易说了句平心而论,由此可见,徐凤年这个新凉王如今在世人心中,确实今非昔比,不是以往那般不堪入目了。
陈芝豹微笑道:谢先生是嫌弃他胸无大志,连坐龙椅的念头都生不出,或者说压抑得很好。
谢谢瞪大眼眸,世间当得枭雄一说的那些奇男子,还有人不想当皇帝的?她抬起袖子,遮住嘴巴,露出那双眯起的漂亮眼眸,嗤笑出声道:他徐凤年还是男人吗?石桌上,水雾袅袅。
茶香扑鼻。
期间谢谢心思玲珑剔透,看得出来谢观应颇有谈兴,就问了些早就憋在肚子里的事情。
为何如今天下高手辈出,风采远胜以往江湖。
谢先生笑着告诉她,那永徽之春,不仅仅是离阳官场一个丰收的大年份。
更是黄龙士拿以后百年千年江湖气象损耗殆尽作为代价,造就出来的大年假象,就像是个败家子,不但是寅吃卯粮,而且把以后所有年份的粮食都给吃得一干二净了。
以后再无大年,只有小年,而且越来越小。
一代代江湖,从再无陆地神仙,到再无与天地共鸣之人,到再无谁叩指问长生,一品四境宗师一个都没有,到头来,就只有如今只算小宗师的二品高手,成为那后世眼中当之无愧的大宗师。
今朝一切江湖之风流,都将成为后人将信将疑的志异传说。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辈恩怨一辈了,为何新君赵篆仍是像是与新凉王有杀父之仇?谢先生神情玩味,杀父之仇当然没有,但夺妻之恨,倒是有那么一点点。
听到这里,谢谢张大嘴巴,那姓徐的还有这般逆天手腕?难道他真与那出身北凉的本朝离阳皇后,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深知赵室内幕的谢观应一语道破天机,先帝赵惇好歹知道皇后赵稚不过是与北凉王妃吴素争一口气,并非是赵稚与徐骁真有什么。
可当今天子心头的的确确是有那么一根刺的。
关键是这根隐藏极深的刺,连新皇后严东吴都无法拔掉,所有外人就更不用说了,说不定触之即死。
谢观应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陈芝豹,半开玩笑道:在新君心头上,咱们蜀王又是一根刺,就像先帝赵惇对待徐骁的复杂心态,如出一辙。
陈芝豹脸色平静,耐心等着那杯新茶。
陈芝豹从谢谢手中接过茶杯的时候,看着谢观应,问道:徐凤年今天说那么多,你知道他真正想要做什么吗?谢观应点点头,语气有几分唏嘘:这一点,徐凤年跟李义山实在是天差地别啊。
陈芝豹直言不讳道:所以清凉山只会是宋洞明之流有那一席之地,你谢观应是不会去的。
谢观应一笑置之,眼角余光瞥见谢谢的满脸思量后,打趣道:也罢,既然已经给你说了那么多趣闻秘事,也不差这一桩。
他徐凤年自幼信佛信来生,随着亲人一个一个离世,他越来越怕是自己独占了全家气数,才害得亲人不得享福泽。
所以他这个还留在阳间的人,拼却一死,也要给徐家积攒阴德,为春秋中一路杀人盈野的徐骁还债。
谢观应大笑道:好一个父债子还!所以说啊,他徐凤年不管想不想当皇帝,他都不敢啊!真是可怜!谢谢震惊过后,低头轻声道:真是可怜呢。
陈芝豹则喃喃道:可怜吗?r1058...------------第一百八十章 辽东虎广袤西域有大山横亘,如长剑拦腰,将西域一分为二,大奉王朝始设西域都护府便位于一处断裂的山垭隘口,版图犹胜当今离阳的王朝覆灭后,都护府就逐渐沦为一座无主之城,经过两百余年的血腥纷争,古老城池建立了自己的规矩,在这里拥有堪称天底下最复杂的脉络,也许哪个乌烟瘴气面馆内的迟暮老人,曾是春秋某国的天潢贵胄,可能每日袒胸露腹的蛮横屠夫,就是昔日手握数万精兵的中原将领,兴许那些个能与摊贩讨价还价半个时辰的白发老妪,当她终于得偿所愿后转身轻捋发丝时流露出的那份气态,才会让人猜测年迈妇人年轻时,只会是山水葱郁之地养育而出的大家闺秀。
除了这些随同春秋一起被人淡忘的遗民,城中更多是那些流窜至此的亡命之徒,人人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勾当,有常年呼啸边陲闲暇时来此买醉的马贼,有貌不惊人却杀人如麻的杀手,有人名义上是商贾其实是某个势力的死士谍子……如此鱼龙混杂的西域咽喉,几乎每天都有人死掉,但是他们的死,都很讲规矩,若是有人不讲规矩地死了,自然会有人插手,把事情给规规矩矩得收尾。
在一辆临时雇佣驶向城池的马车上,车夫是个面黄肌瘦却眉目伶俐的中年汉子,正在唾沫四溅说着那座城的规矩,身边坐着个在长风文学西域不太常见的年轻人,若说那儒雅青衫的装束在城内倒也不稀罕,只是年轻人的风貌,少见。
在土生土长的汉子看来,这位客人就像是自己早年听说的那种说书上的人物,一个上京赶考的书生,借宿古庙,然后会遇上化为人形的狐精。
黄昏中,汉子抬头看了眼已见依稀轮廓的巨大城池,随后眼角余光忍不住打量了那个出手不算阔绰的外乡雇主,有些惋惜。
在他们要去的那座城,虽然大多人的生生死死都循着规矩来,可规矩也总得有人来订立,那不幸遇上了这小撮人,他们讲不讲规矩,就只是看心情了。
有人会因此一夜富贵,给城内大人物相中后,在聚居着十多万人的西域第一大城内一步登天,也有人因此就再没了消息。
车夫前些年曾经就载了一伙人入城,四个人,三男一女,佩刀携剑,瞧着都挺有把式,结果还没歇脚,就给从内城冲出的骑队堵住,那真是好一场厮杀,四人身手的确了得,直接就跃出马车,拔地而起跃上了屋顶,泼水一般的箭雨也没伤着他们分毫,他没敢多看,弃了马车几乎是爬着离开,事后得知那四人都给吊死了在正东城门口上,据说是中原那边来寻仇的豪侠,不料当初仇家成了内城的权贵,不过折了四五十号人,就让他们把命交待在城里了。
这类惨剧,其实每年都会有好几桩,归根结底,那座城谁都可以来,但不是谁都可以走。
不过车夫没敢说这一茬,生怕吓着身边的年轻雇主,当然更怕自己的那份佣金变成飞走的煮熟鸭子。
在那辆寒碜马车入城前,车夫好心给年轻人多嘴说了些城内的现况,比如城分内外,外城有四个地头蛇的帮派宗门,喜欢没事就出城玩骑战,兵力最盛时双方足足小千人的骑军冲锋,听说四股势力加起来得有战马三千多匹,甚至连强弩都有好几百张,惹上他们就等着被五马分尸吧,反正那些家伙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情。
内城有三个姓氏的家伙更是惹不得,都极有来头和家底,反正在这座城内他们就是土皇帝,其中那个柴家就收藏了二三十件龙袍蟒服,柴氏家主少数几次大张旗鼓的出行,还真就是如传闻那般身披龙袍,身边数位美人则是人人凤冠霞帔,真跟皇后贵妃娘娘似的,让人大开眼界。
临近城门口,口干舌燥的车夫摘下羊皮酒囊灌了一口酒,转头望向那个认真听自己说话的年轻人,咧嘴笑道:说这些也就是让公子多长几个心眼,不过万一,小的是说万一真遇上了麻烦,如果身边附近有那些手持转经筒的红衣和尚,公子一定要赶紧去他们身边求救,毕竟在咱们西域他们就是活菩萨,再不讲理的人,总也会收敛些。
入城后,那个公子哥他推荐的一家城东闹市客栈下车,多给了车夫几两成色很足的银子,虽有黑锈,却无暮色,看着就讨喜。
这让车夫觉得话没白说,好人有好报啊。
只不过当他看到那个年轻人毫无心机地缓步走入客栈,车夫的眼神有点复杂,其实啊,自己那些话终归仍是白说了,外地人进了这家客栈,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看天意了,就算能侥幸走出,那也要掉好几层皮。
不过想到事后客栈会按照宰割肥羊的身家给自己一点分润,车夫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不过就在此时,那个年轻人也回头笑望过来,车夫的笑脸顿时略微僵硬在那里,但很快他的笑意就恢复正常,还朝那个已经羊入虎口却不自知的可怜虫摆了摆手。
在车夫欢快扬鞭离去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这座城池如果是一条盘踞在西域版图上的地头蛇,让人畏惧,那么他则亲自送来了一条其势足以轻松吞蛇的走江大蛟。
雇佣马车进入城池的他,正是从烂陀山没能得到明确答复的徐凤年,在册不在册的西域僧人有三十余万,附庸烂陀山的僧兵在台面上便有四五万之多,但是徐凤年就算亲自驾临烂陀山,也没能成功带走一兵一卒,但是事情并非没有半点转机,徐凤年来这座大奉王朝的西域都护府,就是为那个希望渺茫的转机尽人事,然后听天命。
内城中央有座高不过二十丈的小山,被称为小烂陀,山顶有世间最大的一座转经筒,铜身镀金,重达十二万斤,筒璧外雕刻文殊普贤观音地藏四大菩萨和栩栩如生的八千众天女,筒璧内篆刻有八十一万条六字真言和全部大藏经。
转经筒虚设有让人抓握的转经大环,之所以说是虚设,是因为此转经筒自打造而成后,就没有谁成功推动起来过,那么每转一周相当念佛八十一万声的大福缘,也就至今没有谁能够消受了。
这件奇闻轶事随着佛法东渡,在中原亦是流传已久,据说这此法难转的难,首先难在登山小烂陀,再难在那等相当于十数万斤的龙象之力,三难在是否有佛缘。
曾有烂陀山僧人言即便吕祖王仙芝两人,仍是难转。
对于徐凤年而言,且不论是烂陀山让他去转动转经筒,就算他要强行尝试,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徐凤年也不敢说一定可以,烂陀山得道高僧辈出,刘松涛这般的人间佛陀尚有两位,加上那个六珠菩萨,还有那数十位上师,他们一旦联手要防御什么或者说不让谁做什么,的确可以让人难如登天。
徐凤年相信以武评十四人之力,仅就力量来说,推动转经筒并不难,真正的难处应该在于那个似有似无的佛缘。
烂陀山给了亲自登山拜访的年轻藩王一个四字提醒,天水浴佛。
徐凤年在客栈二楼入住,推开窗户,面有忧色。
谷雨,三月初二。
但是九龙吐水,沐浴金身的佛诞日,却是要到四月初八。
照理说徐凤年不可能在这座距离北凉千里之遥的塞外孤城挥霍整整一个月时间,但是在山脚徐凤年遇上了一位手持小转经筒虔诚礼佛的伛偻老妪,闲聊后老人将那只普普通通的转经筒赠送给徐凤年,徐凤年事后回想起来,老妇有一句无心之言如同大钟轰鸣在他心中回荡,她当时说转动经筒不能太快,并不是转动次数越多积攒功德就越多,而要心平气和,稳稳当当。
徐凤年清楚那个老人只是西域最寻常的礼佛百姓,但正是如此,他才真切感受到那种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感觉。
徐凤年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涩,难道真要熬着性子等到四月初八?凉州虎头城大战正酣,流州也是风雨欲来,幽州葫芦口更是每天都在死人,他这个北凉王就算不能在北凉都护府亲自调兵遣将,也觉得需要自己站在那里,能够亲眼看到硝烟能够亲耳听到战鼓,才能安心。
若是能推动转经筒也就罢了,流州就可以在寇江淮进入后,又有四五万悍不畏死且骁勇善战的僧兵,便能由求败变成求胜,那么,在凉莽西线首当其冲的黄蛮儿总能多出几分安稳来。
这就是徐凤年此次在拓拔菩萨眼皮子底下行事的私心了,澹台平静当时大为恼火,也正是来源于此。
徐凤年当时斩杀北莽真龙,境界大跌,如果可以,何尝愿意亲自涉险跑去葫芦口外?可是北凉铁骑不同于其它边陲兵马,整个天下都知道这些铁骑姓徐,北凉边军也是这般认知,可是徐凤年世袭罔替了王爵,真要让三十万铁甲心服口服,何其艰辛?军伍与江湖是两个世界,不是他徐凤年成了世间屈指可数的武道宗师,就拥有了对千军万马颐指气使的本钱,徐骁当年不过是勉强小宗师的武道境界,为何独独只有他能够服众?为何顾剑棠是天下第一的刀法宗师,可他的心腹蔡楠领着麾下数万大军见着了披甲持矛的徐骁,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冒着在离阳文臣心中不堪大用的风险,仍是心悦臣服地向徐骁跪下行礼,掉过头来请徐骁校阅大军?理由很简单,徐骁单枪匹马杀不得多少人,但是自徐骁虎出辽东后,屠掉了多少座大城?坑杀了多少万降卒?武人不是文人士子,没有什么不义春秋、中原陆沉的多愁善感,任由你是那些亡国后再度为赵家披甲的将士,仇恨之余,内心深处对徐骁也会有不可言说的敬服。
徐凤年又何尝不知道那小烂陀的转经筒未必能够转动,可他依然得老老实实站在这里内心纠结。
太安城那张雕龙大椅,谁都能坐,他徐凤年不能坐。
清凉山那张虎皮大椅,谁都不能坐,只有他徐凤年能坐。
这甚至不是徐凤年武道境界超凡入圣高至天人就可以改变的。
人活一世,必有牵挂,极难做成那自了汉。
很少说得出漂亮大道理的徐骁,曾经说过人来世上走这一遭,就是吃苦头还债来的,还完了债,临了之时,若是家有节余,那就已是一个男人天大的能耐了。
以前徐凤年总是对此感触不深,只是后来当他在陵州看到那些将种门庭的跋扈行事后,心痛之余其实也有心安,瞧瞧,这就是当初跟着徐骁一起打天下的家伙们的子孙后代,徐骁这辈子始终没有愧对你们父辈的舍生忘死,所以你们才有今天的享福!哪怕在北凉这等贫瘠边陲,徐骁还是让你们卸甲后在陵州这塞外江南过上了不输中原的太平遮奢日子。
徐凤年对钟洪武的恨,真正的杀意,不在那位怀化大将军瞧不起他这个二世祖,而在于把离开边关作威作福视为天经地义的钟洪武,祸害得连带整个陵州将种都忘记了徐骁的良苦用心。
站在窗口,看着楼外繁华街道,徐凤年自嘲道:运去英雄不自由吗?一阵敲门声响起,是酒楼伙计来问他要不要点些吃食,若不是嫌麻烦不愿去楼下,酒楼可以送来屋内,伙计还直白询问需不需要额外吃些极富方言特色的餐外餐,说不但有草原烈马,连那会弹小曲儿的江南瘦马也不缺,就是价钱贵些,一次得二十两银子,至于之后能否过夜以及价钱高低就看客官的本事了。
徐凤年都笑着婉拒了,只要了一份晚饭吃食,那伙计一看不像是肥腴的货色,当场就翻了个白眼,悻悻然走了,埋怨着那个暂时还未出城等好消息的车夫眼力劲也太差了,找来这么一头满身瘦肉没几两的两脚羊,这能有几个铜钱的分润?之后徐凤年吃着下了蒙汗药的菜肴,来端回食盒碗筷的酒楼伙计磨蹭了半天,也没等到徐凤年一头撞在桌子上,就知道遇上了扎手的点子,这在他们这类开了很多年头的黑店也不算多稀罕的事儿,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酒楼自有一两位双手染血的镇店之宝,如果真遇上了软硬不吃的能人,那就认栽,能够扎根西域的汉子,在这种事情上格外豪爽,拉得下脸,假使万一给人踩在了地上,自己同样也捡得起来。
很快就有一位身材魁梧脸上有疤的中年汉子推门而入,四五个喜好凑热闹的酒楼伙计就聚在走廊拐角处,在那里做庄的坐庄下注的下注,赌那个俊哥儿到底能熬多久,有个赌性重的好像是输了好多次,这次搏个大的,一口气用所有碎银子押注那年轻公子哥能安然无恙,坐庄的正是先前去房内送吃食的伙计,笑纳了那三四两银子,嘴巴咧得都合不拢了。
不料银子还没捂热,就要倒贴回去七八两,竟是在外城都小有名气的酒楼卢爷才进去就走出了,坐庄的酒楼伙计顿时扯住这位大爷的袖子,苦兮兮问道:卢爷你莫不是相中了那俊哥儿的皮囊,才给人家放水了?小的这可是要小半年白忙活了。
那满身积年匪气之中又残留有几分军伍锐士气焰的汉子,闻言后就是勃然大怒,一脚把这个火上浇油的兔崽子踹得整个人撞在廊壁上,所幸用上了点巧劲,不过也要那店伙计一阵好受,半跪在地上跟上岸鱼一般大口喘气,说不出一个字来。
汉子压低声音怒道:放你娘的水,你老娘要是在屋子里,老子能让她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那酒楼伙计哪里敢反驳什么,忍着吃痛小声呻吟着,比起那一脚,这类脏言荤话反倒是轻得不能再轻了,在西域这点算得了什么?连下酒菜都称不上而已。
哪怕是他们这些二三十岁在这座城里土生土长的市井底层角色,也或多或少知道些内幕,早个二十年,多少流难至此的男女,实在是没法子凭本事活下去了,不知有多少金枝玉叶就在光线昏暗的私窑里待客了,而给她们把门望风招徕生意的男子,说不定就是她们的爹,甚至是当家的男人。
所以如今好些上了岁数的老汉,如今晒着日头等死的时候,总喜欢拿捏着架势对他们这些年轻人来上大同小异的这么一段,你们这些年轻后生呀,可真是生晚了时候,咱们正值龙精虎猛的岁数,就遇上了好年岁,那些从东边来的娘子,不论是十几二十多岁的,便是三十好几四十岁的,也比你们如今街上瞧见的女子都要水灵太多太多了,她们的皮肤啊,摸着就真跟上等绸缎似的,虽说她们总扭扭捏捏,喜欢让人熄了油灯再做那事儿,否则就要加钱,但这也不算啥个事,因为等你真压上了她们的身子,就晓得那份快活喽,这等艳福,你们这帮兔崽子啊是甭去念想了。
那汉子没有搭理这帮眼窝子浅到装不下半碗水的年轻无赖,径直离开,就算离远了那间屋子,仍是心有余悸,他有句话没那脸皮说出口,当他跨过门槛的时候,仅仅是给那人瞥了一眼,差点就迈不开步子,若非那人笑了笑,没有继续刁难,他就已经打起退堂鼓高高竖起降旗了,可当他好似吃足吃奶的力气向前走出七八步,已是汗流浃背,好歹也是刀口舔血小二十年的亡命好汉,却根本就不敢坐下,只是轻轻抱拳,说了句叨扰公子,等到那公子点头一笑,他这才有那精气神去挪步转身,否则恐怕就要跟一根木头那样在那儿杵着等死了。
这汉子站在二楼楼梯口停住身形,越想越纳闷,他卢大义年纪轻轻就已是春秋某个亡国的一条军中好汉,这么多年身手把式都没有丢掉,甚至到了这座古代西域都护府,还靠着际遇跟在此隐姓埋名的江湖前辈学了好些独门绝学,多少次趟在血水里的惊险厮杀,如今更是摸着了小宗师的门槛,在好事者排出的外城二十人高手榜上虽说敬陪末座,名次不咋样,可好歹是上了榜的人物,难不成真如那个垂垂老矣的师父所说,西域这地儿闭门造车出来的所谓高手,成色太差?比起中原正统江湖差了十万八千里?卢大义十九岁就跟随恩主逃亡到了西域,以往又是军中锐士,对故国故乡早也淡了心思,至于那离阳王朝的江湖,更是从未涉入,总觉得这座城市就算是西域的国都了,能够在这里出人头地,打拼出一番事业,比起中原高手就算逊色,也差得不多,坚信内城高高在上的十大高手,就算不是所有人都比肩那什么天下武评宗师,也总该有两三人可以有资格上榜。
只是今日跟那个年轻人不过打了个照面,卢大义就猛然惊醒自己井底之蛙了。
那个世家公子哥模样的年轻人,身上真的有一种势,常年不苟言笑的师父以前唯有偶尔喝着小酒喝出了兴致,才会眯着眼跟他说起这种云遮雾绕的玄妙境界。
还说高手过招,跟医家圣手的望闻问切是差不多的门道,望之气势兴衰不过是第一步,听之言语中气高低的第二步,接下来才是互报名号来头,来确定是否生死相向,最后才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去切磋的切,那时候多半就是生死立判的惨淡结局了。
卢大义对此原本不当回事,在西域待久了,习惯了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习惯了逃不出一个钱字的暗杀截杀和搏杀厮杀,哪会管你是什么宗门帮派的?只要断人钱路,任你是天王老子也要挨上一刀。
在西域这块天不管地不管的土壤田地上刨口饭吃的男女,生死由不得你当回事,既然连生死都顾不得,还管你是不是过江龙是不是千金之子?若非卢大义珍惜来之不易的武道境界,终于有了成为一方宗师的希望,今日吃瘪后早就拉拢上几十条好汉去堵住房门了,若是还吃亏,那就再喊上外城那几位对脾气的榜上高手,万一外城不行,终归还有内城那些终年养气的顶尖菩萨,西域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西域是西域人的西域,内讧不去说,可要说外人想来此拉屎拉尿,不管你在中原或是在北莽如何呼风唤雨,都得乖乖交钱!这二十年来,卢大义见过的过江龙给这座大城折腾得剥皮抽筋还少吗?光是死在他和兄弟手上的,就有七八号极其扎手的人物,有死在女子肚皮上的,有先伤在稚童袖中刀然后死在几百号人群殴中的。
卢大义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下了心头浮起的杀机,招手喊来一个信得过的店伙计,让那孩子去跟酒楼掌柜打声招呼,说乙等房戊字房那个年轻人不能动。
那个十六七岁就已经杀过人的少年难得看到卢爷如此脸色阴沉,不敢造次,忙不迭跑去传递军情,不忘回头瞥了眼卢爷走下楼梯的伟岸背影,在少年心中,这般好像坐在尸骨堆里豪饮醇酒消受美妇的男人,就算是西域最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了。
别的不说,卢爷去上等窑子喝花酒,平日里看他们这帮愣头青都不正眼瞧的狐媚娘们,在收卢爷银子时总是会打个大大的折扣,甚至给卢爷白睡了身子也没怨气,据说少不了慵懒靠在床榻上丢下一句卢爷再来,这可不是他瞎猜的,而是有一次运气好被卢爷带着去开眼界,虽然是在那位姐姐屋外枯坐了一夜,连一同在廊外等候服侍的婢女小手儿也没敢摸一下,天亮卢爷推开屋门后,他是亲耳听到那个姐姐用一种能让人酥了骨头的语气,懒洋洋油腻腻来了这么一句。
打那以后,少年成天就想着这辈子怎么也要有卢爷一半的本事才甘心闭眼去死!密密麻麻拥簇着十几万人,哪怕在中原也都是大城了,何况是比起北凉更加杳无人烟的辽阔西域?你总不能拿它跟太安城比吧?徐凤年吃过饭后,夜幕降临,就趴在窗台上眺望满城灯火的夜景,此城从无宵禁一说,西域排得上号的富贵人家又都聚集在此,自有一种天大地大我自逍遥的本色。
北凉自然不会对这么一个边陲重地当真不闻不问,自师父李义山起,就不满足于在北凉本土三州束手束脚,按照当时的谋划,不光是青城山的数千伏兵,连同流州流民在内的西域,甚至还有那西蜀和南诏,都应该成为狼烟四起后的战略纵深,如此一来,北凉铁骑冠绝天下的野战实力,才能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西蜀出步卒,南诏出兵饷,西域则连同北凉三州作为徐家铁骑策马驰骋的纵深,那才是最佳的战略构想,这也是徐凤年师父李义山真正的满腹锦绣,只可惜,哪怕徐凤年在铁门关一役成功截杀了皇子赵楷和那头病虎,朝廷仍是棋高一着,他徐凤年仍是最终没能帮助师父完成这个夙愿。
但是徐凤年总不能就此泄气,更不能破罐子破摔,所以才有了曹嵬的那支暗度西域奇军偏师,为此也付出了一万幽州骑军差点全部战死葫芦口外的代价。
相比之下,徐凤年让初见于春神湖上之后接纳于京城下马嵬驿馆的落魄老书生刘文豹潜伏在此城,甚至给了他一个拂水社乙等房房主的隐蔽身份,负责在北凉和曹嵬骑军之间居中调度,也就不算什么了。
徐凤年暂时不想去跟混入内城但尚未站稳脚跟的刘文豹碰头,今时不同往日了,据拂水社说如今天下可是有许多书桌上都开始放有他徐凤年的画像了?徐凤年笑了笑,摸着脸上的那张生根面皮,襄樊城那边的消息不算好,从清凉山走出去的女子舒羞,应该是假戏真做了,在陆诩一事上跟北凉有唱反调的迹象,但总归还没敢明着跟北凉撕破脸,按照定例每半月一旬的跟拂水社打交道,也还算恭谨小心。
天高皇帝远,人心似水起了涟漪反复,徐凤年对此也没有太多的恼羞成怒,没办法,小时候总听娘亲说这世道不太平,女子更难得太平,徐凤年也懒得去跟一个身世可怜的南疆女子较劲。
老天爷和离阳赵室还有北莽大军,跟他徐凤年较劲是一回事,徐凤年自认还没惨到需要跟女子撒气的境地。
不过舒羞是一回事,若是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蓟州姓韩的,胆敢临阵倒戈,那就趟过了北凉的底线,跟那暗中联络北莽太平令和春捺钵的马贼头目宋貂儿就是一个恶劣性质了,当下徐凤年很多事情是很难做到所心所欲,但要说杀一个底子不干净的离阳忠烈之后,徐凤年半点心软都欠奉。
月初时分,夜色中,天挂月牙儿。
徐凤年睡不着,就干脆拎了两壶烈酒坐在这栋酒楼屋顶上,远望内城中央,山顶有转经筒的小烂陀那边的夜景格外绚烂,围绕着这座小山,处处张灯结彩,好一幅夜夜笙歌的富贵气象。
徐凤年没来由记起当日跟谢观应那番言语交锋,这个位列陆地朝仙图首位的读书人的确不是只会说些大而不当言辞的人,谢观应说到一件事的确戳中了徐凤年的心口,那就是徐骁出辽东后纵横驰骋半辈子,那场马踏春秋真正的功绩,就是一举捣烂了国虽破,家还在的豪阀根基,打破了太平时,士族与君王共治天下,乱世时,换君王不换家主的老规矩,春秋多惨剧,也多内幕秘辛,为离阳马前卒的徐骁能够击败泱泱大楚,这里头岂会没有一些不可与人言的东西?当时徐骁完成西垒壁围剿大势后,有多少世族门阀厚着脸皮做起了两边押注的墙头草?否则西楚哪来那么多事后摇身一变成为满朝紫衣公卿之一的权重臣子?至于南唐贵族门第私通离阳南征主帅顾剑棠,为了一家富贵绵延而自己打开一国之门,那就更是不可计数了。
这些见不得光的内幕,只能跟随大势颠沛流离起起伏伏的老百姓是绝对不会知道的,也许只有百年千年后,这段蒙尘往事才会被后世史家在浩瀚文牍中欲语还休地掀起一角。
前朝史书总是那新朝史家收入房中的婢女丫鬟,大可以任意涂抹胭脂和泼洒污水。
他徐凤年不出意外的话,肯定属于后一种命运。
对于千百年后的史书上的墨朱两色写非非,是遗臭万年还是名垂千古,徐凤年不去想,也管不着,就像他前不久在大屿洞天对那个不知姓名的年迈采石匠有感而发,只说他会尽力的。
徐凤年如今不是什么真武大帝化身更不是什么大秦皇帝转世了,他就只是徐骁的儿子,中原史家可以骂他徐凤年眼高手低痛失西北中原门户,但不能让短短几十年后的史书就开始骂发轫于辽东的北凉徐家是什么两姓家奴。
既然徐骁走了,那么徐凤年就不能让活着在世时睡不安稳的爹,连死后都要睡得不安稳。
说到底,徐凤年要跟北莽死磕到底,就是这么一份私心,给徐骁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过得去的名声,为爹娘和大姐二姐还有黄蛮儿积攒阴德福气。
徐凤年喝了口酒,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却没有放下,轻声微笑道:徐骁,你这个当爹的从来不知道跟儿女索取什么,也没想着我们就非得有多大的出息。
可我这么个没怎么尽过孝的儿子,以前光顾着跟你对着干了,小气吝啬到喊你一声爹都没几次,生怕喊了爹就委屈了我娘。
这以后啊,你就别管了,当然,你也管不着了,后世总归有人念起你徐骁时,读史读到我们徐家之时,会有人不随大流地由衷说一句,辽东徐家,虎啸百年,死不倒架!...------------第一百八十一章 西北狼p>有一对依稀可见身材曼妙的黑衣蒙面人,趴在另一侧屋檐瓦上,探出脑袋看着那个背影,窃窃私语,其中一人揭开头巾,伸手扇了扇已经捂出汗的脸颊,吐了吐舌头,皱着眉头抱怨道:姐,那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病啊,这都坐那儿发呆快两个时辰了,到时候坏了咱们大事怎么办?要不然我去一脚把他踹下屋顶?p>另外一颗遮掩面目严严实实的脑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p>姐,那酒挺香呢,瞅着还剩下大半壶,我可真馋了。
p>说话之人被报以一个瞪眼后,便有些幽怨委屈,压低嗓音嘀嘀咕咕,内城那姓董的老色胚果真是北莽安插在这里的大谍子,宋爷爷和黄老师傅他们要拼着性命把他一路勾引过来,前头已经有好些顶尖高手坐镇负责刺杀,我们其实也就是做个样子嘛,难道真要咱们上阵厮杀?董老儿可是内城前三甲的高手高高手,就算这老坏蛋打断了一手一脚逃到这里,也只要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咱们了吧?我的好姐姐,何苦来哉,就算要我送死,也要让我醉醺醺走在黄泉路上,才能不怕那牛头马面嘛。
p>另外那女子委实给这等晦气言语说恼了,一把解下蒙面丝巾,怒色道:咒自己做什么?!死丫头,你吃饱了撑着?!p>闯祸的女子笑嘻嘻伸出一根纤细青葱手指,点了点那个背影,发火的女子赶忙噤声,举目望去,有些惋惜,不走运掺和在这场灾难里头,多半是难以见到明天的日头了,你既然有这种闲情逸致,可偌大一座城,哪里赏月不是赏月,非要来这栋黑店酒楼的屋顶伤春悲秋,不是遭了无妄之灾是什么?她轻轻叹息,在这座城里,若是死几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子就要惋惜,再铁石心肠的人,肝肠也早就断得不能再断了,这些年见了太多太多的死人,心肠柔软如她也有些麻木。
她背转过身,安静躺在冰冷瓦片上,开始闭目养神。
内城那姓董的老匹夫难怪能够在短短十来年就拢起那么大一份家底,精骑五六百人,绰号青鸦在城内专职刺袭的杀手死士大半都是他们董家豢养的鹰犬,原来真实身份是北莽姑塞州很有分量的谍子头目。
一向好好先生的宋爷爷如何能够不气极起杀心,宋爷爷虽然将北凉那个徐家视若仇寇,可对待北莽蛮子也向来深恶痛绝,否则当年就不是留在西域而是跟着大股人流继续涌入北莽南朝了,柳伯伯他们经常开玩笑说以宋爷爷的身手和声望,要是真去了西京,少不了一个乙字大族的显贵身份。
七年前,她们还是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只知道宋爷爷跟董家杀手做了笔买卖,花了所有积蓄聘请他们去北凉一个叫清凉山的地方,杀一个姓徐的离阳世家子,宋爷爷当时也同行了,只是不知为何,回来后就沉寂了好几年,外城酒鬼老宋的说法也就是那时候传开来的,而妹妹总说她的嗜酒和酒量都是给宋爷爷的满身酒气熏出来的,可不是她馋嘴贪杯。
这次如果不是宋爷爷执意要跟内城巨擘董家扳手腕,其实柳伯伯他们都不乐意打破这份忍辱负重辛苦经营十多年才赢来的平静生活,董家杀手是世上真正的刺客,这一点没有谁怀疑,曾经有董家二流实力刺客用长达半年的时间,硬生生耗死了外城榜上有名却与他有私人恩怨的一流高手,听说那高手战死之前,就已经快被逼疯了。
而董家培养杀手的种种行径,外人光是听上几句就让会毛骨悚然,董家刺客杀人的手法更是层出不穷。
今夜的收官,起因是董家老贼身边多了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她去年远远看过一眼,是不是柳伯伯所谓天生异象的横向双瞳,她看不真切,但是那个年轻人初略瞧着确实极有风雅,自己身边的同胞妹妹就变着法儿时常提起他,虽然每次都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皮肉的小母老虎架势,可她与妹妹心有灵犀,如何不晓得那个绝不该升起的可怕苗头?世间女子,哪有提及一个男子时眼神会格外神采?p>她猛然睁开眼睛,握住腰间那柄尤为狭长的佩刀,弓起后背,蓄势待发。
她妹妹仅是比她慢了半拍,也握住了剑柄。
年幼时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姐妹,长大后也是难以辨认,有时连柳伯伯他们都能蒙骗过去,只是性情却是天壤之别。
她练刀,妹妹则练剑,她喜静妹妹则好动,所以习武一途,虽然是妹妹天赋更高,但是各自师父点评起来,却是她更能杀敌。
高居外城高手榜第六的宋爷爷和第十二的黄老师傅,都说她们如今是临近三品武夫的本事了,以后有望成为什么二品小宗师,这座城里没有什么三品二品也没有小宗师大宗师的说法,她们姐妹自打记事起就对着这座城市,只当是长辈勉励后辈的新鲜言语。
p>她突然瞪大眼眸,差一点就流下眼泪。
p>随着一个袖大如鸟翼的高大身影疾如奔雷,以势如破竹的嚣张气焰掠过一座座屋顶,在不远处略作停顿,一招就将她们极为熟悉的长辈从屋顶打落,然后长掠而来,笑声响雷炸响在她们耳畔,宋酒鬼黄跛子也敢暗杀老夫?老夫可是这西域地面上三千杀手的老祖宗!今夜老夫破例不做那老本行,就光明正大一路杀来,好让你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知晓何谓以卵击石!对了,那号称西域双璧的小娘皮藏在何处,快快现身,好教你们知晓老当益壮,什么仇人不仇人,领教过老夫调教女子的水磨工夫,要让你们一个月内就主动喊老夫一声相公!p>随着那沙哑嗓音的响彻夜空,她们清晰感受到更远处有铁骑马蹄声穿过街道的震动,而在视野中,有不下百个如同蝙蝠的身影跟随那个魁梧老人扑杀而来。
p>她握紧刀柄,脸色苍白,宋爷爷不是说今夜行刺断然不会惊动董家杀手和董家骑卒吗?况且内城外城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董家如此倾巢出动,分明越了雷池坏了规矩,就不怕明日内城外城盘根交错的势力同仇敌忾群起而攻之吗?对外城而言是庞然大物的董家在内城别说一家独大,皆知其势力还不如阎王司马和财神李两家的啊,甚至新近在内城崛起的一股势力,都有将近年杀手生意越来越清淡的董家取而代之的迹象。
p>那个扑杀而来的魁梧老人自然看到了那栋酒楼上躺着装死的一个碍眼身影,大笑不止,世上还有这等束手待毙的傻子?p>他前扑势头不停,踏出一脚,眼看就要落在那自作聪明的家伙脑袋上,保管要踩出个稀巴烂。
p>自知难逃一死的握刀黑衣女子也不知怎么,在这个自身都难保的危殆关头,大概是经常惹来长辈不满的菩萨心肠作祟,跃过了屋脊,顺着向下倾斜的屋顶一路奔去,在那个董家老贼就要一脚踏在那陌生人的脑袋前,一个急停,扯住不知何时醺醉过去年轻酒鬼的衣领,拉着他猛然后滑出去,引来那人后背下的瓦片一阵哗啦作响,在这夜空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尤其是当她一气力竭不得不停在高耸屋脊附近时,眼角余光看到那家伙手中还不忘握着只酒壶,她恨不得把这个要酒不要命的王八蛋丢给董家老匹夫算了。
p>一脚踏空的董家老人毫不动怒,若是他有心要杀那年轻男子,凭借那小娘的稀松身手如何能够虎口拔牙?老人只不过终于逮着了这对西域双璧,心情大好,乐得猫耍耗子多逗乐一会儿。
如同许多外人所说,这座城的规矩很重,哪怕他在北莽西京的大力支持也不过是做了内城三姓氏之一,西楚遗民的司马家和还有个南唐遗老主事的李家,始终压他董家一头,只不过今夜以后,阎王司马真去见了阎王,那么就不再是什么三足鼎立,而是两雄对峙瓜分内外城了。
至于什么宋酒鬼黄跛子,那都是这场格局动荡的小小药引子,蒙蔽司马家的障眼法而已。
这个结局,他兢兢业业了十来年也没做成,不得不承认都要归功于那个在北莽身世煊赫的年轻人,无论是年轻人的背-景还是他的身手,他董铁翎不管在这座城睥睨群雄多少年,都只能忍着脾气低眉顺眼给那人打下手当帮闲,没法子的事情,谁让人家有个好爹?他董铁翎难不成去把自己老爹从棺材里刨出来跟人叫板吧?当然,要是那样做能有那年轻人的气象,他董铁翎还真不介意把他老子的尸骨挖出来。
在西域在这座城住久了,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六亲不认。
就比如他现在盯着那双正值风华正茂的妙人儿,老人虽然认不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但他却知道,正是其中一个和她那个温文尔雅名士风流的柳伯伯,一起出卖了所有人。
也怪不得她什么,谁让她瞎了眼看上了那位老子在北莽王庭画灰议事都有一席之地的年轻富贵子,更蒙了心以为能跟情郎比翼双飞?至于那姓柳的,就更不值得一惊一乍了,早在六年前就识趣投靠了他们北莽朱魍,否则他董铁翎会看得起他?又怎会跟他同享内城那么多尤物花魁做那床榻上的连襟?p>老人眼神淫-邪在她们身上扫过,阴森森笑道:敢问哪位叫晏燕啊,哦,对了,是燕子的燕,不是大雁的雁。
你的那位情郎让老夫捎句话给你,他对不住你的一往情深,无颜见你,就让我伺候你们姐妹了。
p>老人桀桀笑道:当然,后边半句是老夫加上的,不过你那位情郎也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p>已经拔出狭长战刀的女子缓缓转过头,怔怔看着那个脸色如遭雷击弃了手中长剑的妹妹,她这个姐姐晏雁,悲痛欲绝,已经根本骂不出什么狠话,只是哭腔哽咽道: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傻啊……p>老人很享受这种至亲反目的好戏,真正是从头到脚酣畅淋漓,好似享用过了这对宛若壁画上联袂天女的西域双璧,所以大局已定的老人不着急掳走她们,返回内城那座富丽堂皇程度足可比拟中原王侯的府邸。
到了董铁翎这个岁数,其男女之事的道行则是那些毛手毛脚的愣头青能够媲美的。
要知道董铁翎可是自诩为床榻之上的陆地神仙,多少贞洁烈妇初始寻死觅活,然后欲仙欲死,最终舍了所有羞耻之心做他这个古稀老人的玩物?p>眼神呆滞的晏燕痴痴望向姐姐晏燕,她竟然笑了,轻轻摇头道:姐姐,不会的,王郎不会负我的,王郎答应会娶我,也会为姐姐你寻一个世上最出彩的男子嫁了。
他还说会带我们离开这个每天都在杀人和死人的地方,会带我们一起去看那江南的小桥流水,太-安城的月光,西北凉州的风沙,广陵江的潮水,东海武帝城的旭日……姐姐,我这就带你去找他,好不好?他一定会点头的。
p>姐姐晏雁凄惨一笑,语气冰冷,晏燕,你真的疯了,从看到那个人后,你就已经疯了。
p>晏燕脸色狰狞大声喊道:我没有!p>董铁翎看着这一幕,真是赏心悦目啊,伸出大拇指抹了抹嘴角,眯眼笑道:晏燕也好,晏雁也罢,都别急,我董铁翎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快活起来,姐妹二人全然不用这般寻死觅活的。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世上原来还有那等天上神仙也要艳羡垂涎的美事。
你们才不到二十岁,老夫喜新不假,却也不厌旧,寻常男子不知四十岁女子的滋味,老夫却是甘之如饴,你们最不济也还有二十多年的福气。
p>在这种一方快意至极一方悲苦至极的时候,响起了一个不合时宜至极、略带几分笑意却透着清冷的悦耳嗓音,你就是董铁翎?那你知不知道中原有个叫轩辕青锋的女子,要终有一天要来西域虐杀你?p>董铁翎愣了一下,虽然西域杀手祖宗出身的老人一直暗中留心这个年轻酒鬼,但是仔细打量以及刺探气机脉络之后,断定此人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名小卒,否则难不成此人年纪轻轻就是一品境界高手了?脚下这座西域雄城,丢掉西域都护府的名头后,两百多年的漫长历史,走过路过的不去说,烂陀山的和尚不去说,常年居住在此的武道大宗师,也不足双手之数,如今更是凤毛麟角,只有内城富可敌国的李财神身边鬼鬼祟祟藏着一位,根据他的揣测,应该是离阳赵勾某位在西域图谋大事不惜隐姓埋名的大头目。
若不是此人推波助澜,李家也不会违背规矩选择袖手旁观,任由那位北莽年轻人帮着他董家对付司马家。
董铁翎不是城中那些因为各自原因关起门来装聋作哑一盘散沙的中原遗民,更不是那些一辈子没走出过西域的无知百姓,离阳江湖上风头正盛的紫衣女子,董铁翎自然有所耳闻,至于眼前年轻人为何搬出那位货真价实的高手来,董铁翎就当作是扯虎皮做大旗的幼稚伎俩了,试图来吓唬他这个杀人如麻的西域魔头,老人对那西域双璧很有耐心,不好男风的老人对那个死到临头的英俊酒鬼可就没啥耐心了,杀意浓郁,嘿嘿冷笑道:咋的,那中原的武林盟主跟你很熟?小子,老夫把话撂在这里,若你是她轩辕青锋的姘头,老夫就让你做我内城董家的第一等座上宾……p>说到这里,老人笑容不减,骤然间舌绽春雷般吼道:可惜你不是啊!p>董铁翎是实打实内城第三的高手,是西域人心目中所向无敌的存在,怒喝之下,老人大袖翻滚,气机疯狂外泄,寻常人在棒喝之下,当场肝胆欲裂都不夸张。
就像那晏雁晏燕这对姐妹花就给震慑得一阵踉跄,气血翻涌,尤其是本就失了魂魄的妹妹,直接就七窍渗出血丝,惨淡至极。
晏雁稍微好些,如临大敌,早早守住心神,仍有拼死一战的决心,但也不好过,差点就握不住刀柄。
p>唯独那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年轻人,仍是坐在当时给晏雁拉扯过去的那个位置上,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p>董铁翎不愧是无数次死人堆里站着的那个赢家,毫不犹豫就一个风驰电掣的凶猛前冲。
p>晏雁鬼使神差就又一次扯住那酒鬼的衣领,想着好歹将他抛出屋顶再说,至于他会不会摔断腿脚会不会被董家杀手围剿,她想着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给董老贼一掌拍烂头颅吧?只不过接下来的事态超出她的想象力,她既没能把那家伙丢下酒楼去,而满城人都敬畏如无敌神明的董铁翎在假装前冲之后,就跑了,瞬间就无影无踪了。
就这么无缘无故地跑了?晏雁瞪大眼眸,环顾四周,确定董铁翎当真消失后,她还是不敢相信,就像她妹妹晏燕始终不敢相信情郎会辜负背叛她一样。
p>晏雁虽然只见识过宋爷爷和黄老师傅点到即止的切磋,但真正高手过招即便不是什么你来我往大战个八百回合,可也绝不至于像董老贼这般虚张声势吼一声就脚底抹油的吧?p>一直袖手旁观的徐凤年提着酒壶站起身,望向那个失魂落魄的妹妹,问道:你那个让你生死相许的情郎,除了他姓王,还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吗?p>晏燕失心疯一般又笑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知道王郎的名讳?p>也不见徐凤年有什么动作,这个漂亮到一定境界的年轻女子就在空中打了个转,然后结结实实摔落在楼外街道上,大概是彻底昏死过去了,再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p>徐凤年转头看着那个握紧刀柄刀尖朝向自己的晏燕,眼神复杂,感慨良多,一时间有些无言,既想起了慕容梧竹慕容桐皇那对境遇凄凉的姐弟,也想起了早年徽山大雪坪的藏污纳垢,更想起了颠沛流离的西蜀太子苏酥和老夫子赵定秀。
徐凤年叹了口气,望向大概离着自己得有半里外的一座屋顶,也算西域一方枭雄的董铁翎虽然知道了几分厉害轻重,却不肯就此罢休,对危险极有嗅觉的老狐狸开始对心腹发号施令,应该是想拿屋顶近百董家杀手和街上陆续赶到一股股董家精骑来试试水的深浅。
对于这座大奉皇帝用以彰显边功的重镇,若不是曹嵬的那支骑军,徐凤年一直印象很淡,只知道早年好些行刺清凉山的杀手和刺客都拿此地当作歇脚喘气的地方,至于轩辕青锋说要虐杀色中饿鬼的董铁翎,还真不是徐凤年没话找话,那个娘们当初还没有跟他跟北凉貌合神离,的确无意间提起过这一茬,不过那时候她还有求于他徐凤年,更没有成为什么武林盟主,恐怕当时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将来有一天会跻身大天象境界。
对于脚下这座西域大城的印象,真正深刻鲜活起来,是曹嵬骑军悄然奔赴西域后,尤其是在上阴学宫落魄到年老仍不敢还乡的酸儒刘文豹进入此城,以前只停留在外城小打小闹的拂水社也随之开始加大渗透力度,徐凤年才在案头谍报上知晓了一些事情,比如在这里隐藏有几名后隋皇室的晏氏遗孤,只不过比起西蜀独苗的太子苏酥,兄妹三人的血统逊色许多,就算那帮后隋余孽想要揭竿而起,估计自己都没那个脸皮拿那三个孩子说事。
西域虽大,曹嵬骑军置身其中并不惹眼,但徐凤年和拂水房仍是不敢掉以轻心,为了吸引西域的视线,徐凤年遥控西域做足了一连串好戏,先是让那位曾经白衣出襄樊的女菩萨大张旗鼓返回烂陀山,然后让刘文豹在此城兴风作浪,还在西域放出话去,说是王仙芝的那个徒弟要在此称王称霸,在大漠黄沙中另起一座武帝城。
p>一名打头阵的董家杀手掠过邻近屋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地一刀斩下,徐凤年也没有怎么在此地一鸣惊人的想法,更不愿意就这么暴露实力,毕竟要在城中长住。
于是有模有样跟那杀手过招起来,双方打得那叫一个有声有色,好不容易才一拳轰杀那名杀手,其余董家杀手毕竟不是董铁翎这种二品小宗师,眼看有杀人立功的希望,虽然直觉告诉他们没那么简单,但还是前赴后继奔杀过来,徐凤年来者不拒,然后跌宕起伏很有悬念地一个一个宰掉,期间更有街上的董家骑卒不分敌我地射杀屋顶两人,也都给那厮惊险万分看似差之毫厘地堪堪躲过,这场景看得那董铁翎几乎气得吐出几口老血来,见多了假扮顶尖高手的货色,哪来这么一个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一般高手的阴险王八蛋?等到了折了四十几条人命后,老人终于肉疼起来,也不愿画蛇添足坏了那王姓年轻人亲手布局的西域大业,咬着牙一声令下,在今夜外城战事中所向披靡的董家儿郎顿时快速撤退。
当他转身背对那座屋顶向内城掠去的瞬间,突然一阵背脊发凉,老人似乎能够清晰感受到那个年轻酒鬼的眼神,董铁翎万分确定,此人就算不是离阳年轻一辈中的一品高手,境界修为肯定也差不远了。
p>就当董铁翎以为脱离险境的时候,身边就有人与他并肩而行,用再地道纯正不过的姑塞州腔调对他说道:带句话给你的那个幕后主子,还想接着玩的话,我铁木迭儿在北凉境内倒是新练出几剑。
p>董铁翎丝毫不敢放缓脚步,所幸下一刻就不复见那人身影。
p>晏雁只觉得眼前一花,眨了眨眼后,那个本以为是借酒浇愁失意酒鬼的外城年轻人,仍是纹丝不动站在她眼前。
p>然后她看到那人拿手往脸上一抹,刹那间就换了一副略显生硬古板的脸孔,如鬼披人皮夜行阳间,只是随着他手指在脸上轻轻推抹过去,很快就像个活人了。
p>晏雁吓得后退几步。
p>徐凤年当初在舒羞制造脸皮的过程中也学到些皮毛,比起舒羞的生根和入神两种境界,差了许多火候,不过在夜幕中糊弄常人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p>徐凤年也不介意在这个女子面前泄露了这点不痛不痒的根脚,不过要是她那个妹妹在场,徐凤年也会多个心眼,笑着看向见到鬼似的她,柔声道:就任由你妹妹在街道上挺尸着了?想来你们两人暂时也没了安全的去处,在董家让人来辨认我的身份前,你不妨把她抱回屋顶,念在你两次豁出性命‘救我’的份上,我总归会在天亮前周全你们姐妹二人的性命,至于天亮以后怎么办,是留在城内等死,还是出城逃命,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p>那女子小心翼翼看了眼徐凤年的影子,看来真的不是游荡人间的孤魂野鬼,她这才如释重负,轻轻跃下屋顶,抱回妹妹,她盘膝而坐,动作轻柔抱着妹妹,慢慢的,她终于忍不住咬着嘴唇抽泣起来,低敛的眼眸,本就水灵,此时愈发水雾蒸腾,她既有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愤恨和痛苦,也有为至今亲人而怜惜和凄苦。
p>而她蓦然察觉到那个古怪人物就坐在她不远处,一口一口轻轻喝着酒。
p>然后这栋酒楼的正对着的街道上,清辉洒落的月色下,遥遥出现她一眼就看出精悍到了极点的七八骑扈从,众星拱月一般护卫着一个锦衣貂裘的年轻人。
p>晏雁顿时怒极,恨不得跳下去就提刀杀了那个让妹妹坠入深渊的魔头,比起那个更换脸皮的酒鬼,街上那个人,更像是披着人皮的歹毒厉鬼!p>徐凤年轻声道:借剑一用。
p>不等晏雁答话,妹妹晏雁那柄佩剑就离鞘飞到了那人手中,他横剑在膝。
p>只听街道上那人在两百步外就停马,抬头朗声问道:铁木迭儿,敢问那位大乐府先生如何了?p>徐凤年没有说话,轻轻握住剑柄。
p>大风过边城,呜咽角声哀。
p>那人重重冷哼一声,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p>徐凤年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远去的身影,有些意外,不曾想还能在这里遇上熟人。
p>正是当年北莽境内那个随意出手就是一块六蛇游壁玉佩的阔绰青年,棋剑乐府的年轻俊彦王维学,但是另外一个身份就更加值得咀嚼了,北莽粮草重地宝瓶州持节令王勇的独子。
这家伙竟然来西域搅动浑水了?徐凤年脸色阴沉起来,如果说是王维学担心棋剑乐府前辈的安危,或者说是想要在凉莽战事中捞取偏门功绩,才在这座城中翻云覆雨,徐凤年并不担心什么,可如果说是曹嵬骑军被北莽谍子无意间发现了蛛丝马迹,那徐凤年就只能违背跟澹台平静的约定了。
p>徐凤年伸出手指随意一抹剑身,长剑飞回晏燕身边的剑鞘,轻声问道:他就是你妹妹看上的人?什么时候到的城内?p>晏雁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第一次见到此人是去年开春,至于他什么时候进入城中,我就不知道了。
p>徐凤年松了口气,事情总算没到最坏的地步,那时候曹嵬骑军尚未动身赶赴西域,至于王维学这个北莽大腿极其粗壮的二世祖有没有察觉到那支骑军的动向,应该同样是奔着西域僧兵来的,徐凤年对烂陀山不陌生,那里山头林立很正常,但是那些当时在自己眼前说得上话的枯槁老僧,有几个显得没有那么佛气,倒是有几分火气,现在就知道为何了。
他徐凤年可以亲自去山上为西域画一张大饼,那么北莽自然也能先见之明地秘密拆台,甚至画一张更大的饼给烂陀山,起哄抬价谁不会?只要能让北凉吃瘪,想来北莽是很乐意让烂陀山去待价而沽的,大不了就让这档子事拖着耗着,对于北莽来说不会有什么损失。
p>要不然顺道又顺手地宰了那个王维学,打着借兵烂陀山的幌子将董家连根拔起?大不了跟那个闻到腥味的拓拔菩萨,在西域来一场转战千里好了。
p>徐凤年闭上眼睛,权衡利弊。
p>晏雁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公子是中原人氏吧?p>徐凤年笑道:祖籍辽东锦州,不算中原人。
p>晏雁不是那种与人相处八面玲珑的女子,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接下话头,就这么冷了场。
可是她想到天亮以后自己跟妹妹二人的惨淡前景,就让她呼吸都艰辛困难,只想着分心,想要跟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地又行事诡谲莫测的人,随便说些言语,才能不让自己崩溃。
p>徐凤年眺望远方,没来由有些感慨,略带自嘲地柔声道:我以前认识一个离开家门行走江湖的女子,如你一般,也很侠义心肠,我曾经跟她一起走去北莽,一路冷眼旁观,看着她吃了很多苦头,还告诉她一些类似福祸无门唯人自招的无聊道理,她也倔强,最后我帮了点忙,如今也不敢确定对她是好事是坏事。
p>徐凤年转头微笑道:你放心好了,我改变主意了,只要我在城内一日,你们就安生一日。
要说理由,还真有一个,那就是这个江湖,没了你们这些真正的女侠,哪怕高手如云,那也该是多无趣啊。
p>然后徐凤年苦涩道:这个江湖,已经没有很多老人了。
p>晏雁凝视着他,眼神清澈。
p>徐凤年冷不丁笑问道:怎么,觉得我跟那董老色胚是一路货色,其实是垂涎你们姐妹的美色?差别只是那老不修喜欢用强,我喜欢玩弯弯肠子那一套?好吧,我承认,被姑娘你看穿了。
你啊,是才逃狼群又入虎口,还赶紧哭?p>晏雁嫣然一笑,梨花带着雨,别有风情,轻声摇头道:我知道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p>徐凤年后仰躺下,说说城里的事情吧,你拣选有趣的说好了,比如那座小烂陀山。
p>她嗯了一声,嗓音轻灵起来,脸上悲苦神色淡了几分,不是柳暗花明的那种欢喜,而是彻底认命的那种,她身边这个都不知道姓什么的人,她知道他没有腌臜心思,但更知道他只是这座城或者说她们生长地方的一个过客。
但是她仍然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公子可能已经听说山上有座从来没有谁能够转动的转经筒,但也许还不清楚其实山脚有个外号鸡汤禅师的老和尚,很有意思,不是咱们西域人,是个念中原禅法的外来和尚,如果有人去茅舍问禅,老和尚必定先请吃一罐香喷喷的鸡汤,他自己不喝,看着别人喝,然后给人说些质朴道理,所以才有这么一个绰号。
p>徐凤年轻声道:中原有一脉禅宗的确有这托钵行乞天下的做法,自称乞儿,只求一个真字。
一钵千家饭,独身万里游,最后这个老和尚到了这西域,煮起了鸡汤给人喝?不过我很好奇,那煮汤的鸡,是谁杀的?p>她愣了一下,无奈道:这我怎会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啊。
p>徐凤年打趣道:姑娘你好像没什么佛性啊,就算真见着了鸡汤和尚,也少不了被棒喝一声痴儿,说不定连鸡汤也喝不上一口。
p>她无言以对。
p>徐凤年笑着补救道:那有没有名人轶事传到你们所在的外城?p>她点头道:当然,听人说很多年前有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马贼大摇大摆进了内城,喝上了老和尚的鸡汤,就问他这种人能不能也成佛。
老和尚说当然,只要放下屠刀便可。
那个靠杀人起家的马贼就笑了,说他杀人从不用刀,嫌麻烦,都是双手锤杀敌人的,有个屁的屠刀?你猜老和尚怎么说?他说啊,那就先拿起屠刀,再放下。
你又猜怎么样?很多年后那个马贼果真带着一把刀回到山脚,当着老和尚的面丢掉那把刀,哭着说他想放下了。
后来那个年过半百的马贼就自己重新拿起刀剃光了头发,又放下刀,从此以后他就在老和尚身边当了和尚,一心向佛。
p>徐凤年轻声道:此放彼放,此方彼方,此岸彼岸,此生彼生,确实是真的放下了。
p>似懂非懂的她讶异道:公子你还真信这事啊,其实连我心底也不大信的。
p>那个越来越让人不明白的家伙没有说话,于是她就接着说道:还听说那个鸡汤老和尚喜欢唱一支莲花落的曲子,曲子本来没有名字,只不过百余唱词,有半数都是莲花落三字,内城外城才给按上一个莲花落的曲名。
然后就有人去喝了鸡汤,问老和尚他既然修禅几十年了,那莲花落没落呢,老和尚就很遗憾地告诉那位似乎存心刁难的访客,说他自己心中莲花未落啊,不过等到哪天终于落下了,他也就能修成正果了,然后也就不再煮鸡汤喽。
新近传到外城的趣事是,有个外乡人硬闯入内城到了山脚,也不喝那鸡汤,只问老和尚是不是与他师父一般,是那什么世间天人,很是奇怪……p>她自顾自说着,没有察觉到那位公子听到后来,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p>她更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屋顶又多了一个双手空空的男子。
p>徐凤年坐起身,也不去看身后那个当时弃剑背尸远去西域某座大山的人。
p>那人冷笑道:现在才知道你真是聪明,我师父胜过了他,你又胜过了我师父,本该接下来就得轮到你被新人镇压,所以你宁肯不当天下第一人,干脆就舍弃了自身气数,只当那位置更加安稳的四大宗师之一。
p>徐凤年淡然笑道:你有一点说错了,当年你师父没有赢他,我也一样没有胜过你师父。
他们两人,只是对自己身处的江湖,或者说我们这些外人眼中的江湖,无所牵挂而已。
事实就如你所想,不说境界高低,仅论战力强弱,你师父便是对上八百年前的吕祖,也可一战。
哪怕武评九人,加在一起联手厮杀,你师父一样是想杀谁就杀谁,这才是真正的武夫极致。
至于你师父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自己去想,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大可以重新拿回那柄菩萨蛮,找我报仇。
p>王仙芝徒弟之一的木讷男子,武帝城楼荒沉声道:我要带走那个叫余地龙的孩子。
p>徐凤年摇头道:就算我肯,他也不会跟着你走的。
再者,与其靠人,不如靠己。
p>楼荒沉默片刻后,平静道:我赢不了你。
p>徐凤年笑道:那就只能等着我死了。
至于是在这西域还是去北凉,都随你。
你只要不投靠北莽,我都不管。
p>本就在这座城内住下的的楼荒,身形一闪而逝。
p>徐凤年沉默不语。
p>百年江湖,只有同处一个年代但却先后登顶的两个人,能算是**山巅,四顾无人。
p>李淳罡是自觉输了,王仙芝是自认赢了。
所以李淳罡是洒脱下山,王仙芝却是昂然登天。
p>都是以后江湖百年甚至千年都再不会有的大风流。
p>但是,江湖大风流可遇不可求,江湖人却不可无侠骨,千年以前千年以后都是如此。
p>此时此刻,至今犹然不知、以后更不会知晓自己是那天潢贵胄却只能流离市井的晏雁,下意识抚摸着妹妹的发丝,好奇问道:公子,你也是来这里寻仇的吗?p>徐凤年瞥了她一眼,摇头笑道:我的仇家不在这里,不过你们这里确实有很多把我看成仇家的人。
说不定你的某个长辈,就是如此。
p>晏雁没有当真,只是凄苦道:本该安享晚年的宋爷爷他们,都死了。
最该死的那个长辈,反而以后会过得很好。
p>徐凤年笑了笑,这就像有些人明明醒了,其实却跟睡死了差不多。
p>晏雁没有低头,没有去看那个醒了却装睡的妹妹,她胸口衣襟被晏燕的泪水浸透。
p>徐凤年也不去看那个刚才被自己一巴掌摔下高楼的痴情女子,晏雁,你带着她,还是离开这里吧,走出去看一看,绕过兵荒马乱的北凉,可以先去西蜀看看竹海,再沿着广陵江去中原江南,然后北下南疆,最后等到什么时候这天下不打仗了,再去见识一下天底下最大的城池,等到某人什么时候觉得真正对不住那些老人了,再回来这里,上个坟敬个酒磕个头。
p>晏雁坐在那里,重重点头,谢过公子!可惜小女子无以回报!p>徐凤年看着她,笑容温柔道:可以回报的,以后你若是不小心成了无数江湖俊彦仰慕的女侠仙子了,你就提上这么一句,说当初劝你走这趟江湖的,是个姓徐的北凉蛮子。
要是能再多说一句,说那个家伙比你们这些人都要英俊多了,就真的圆满了。
p>晏雁顿时哑口无言,脸微微红。
p>她怀着那个惹下滔天大祸的妹妹,眼神冰冷望着这个言语时而肃穆时而轻佻的陌生男子,对她而言,如今世间男子皆是负心汉,皆可杀!p>但是当她看到徐凤年一抬手,立马就缩头躲在姐姐怀中。
p>情郎的负心,是心疼。
而这个王八蛋的那一巴掌,是肉疼。
p>都很疼啊。
p>徐凤年讥笑道:就知道跟你这种娘们道理是说不通的,只记打不记好,不过没良心也有没良心的好处,以后到了离阳江湖上,帮你姐姐多长几个心眼。
初出茅庐的时候,把人往最坏处想,算不得什么好事,但终归不是坏事。
p>她们姐妹俩也不知这个应该是姓徐的北凉男子做了什么,那个看上去不苟言笑但极有威严的中年汉子去而复还。
p>楼荒眉头紧皱。
p>徐凤年也不跟他客气,你和于新郎林鸦几个人,其实跟她们两个人一样,出城时才算真正走进江湖。
你们要是一辈子都留在东海那座城里,也就一辈子难有大成就。
p>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位江湖人说这句话,已经跻身宗师境界的楼荒都会嗤之以鼻,哪怕是武评上的其他高手也不例外,但是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口中说出来,即便万般不情愿,楼荒也不得不去深思几分。
p>楼荒没有摇头点头,看了眼那双可怜人,率先轻轻跃下屋顶,落在街道上也没有动静。
晏雁松开妹妹,对萍水相逢但高深莫测的那位年轻公子哥,深深施了一个万福,红着眼睛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晏燕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姐姐,又瞥了瞥那个昨夜只看到一个背影的酒鬼,先于姐姐一跃而下,走到楼荒身边停下身形。
p>不知不觉,晦明交替,天快亮了。
p>当晏雁终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道别的言辞,只能在街道上转头远望那个依旧站在屋顶的修长身影。
p>晏燕愤愤然低声道:长得那么平庸,有什么好看的!p>晏雁没有理会妹妹,回过头后,长呼出一口气,不知为何,她觉得从今日今时起,无论她走出去千里万里,都走不出那个屋顶了。
p>她忍不住再一次回头,看到那个好像有些孤单的背影,朝他们三人遥遥摆了摆手。
p>楼荒板着脸缓缓前行。
p>脑中浮现出前不久那个山脚老和尚说漏嘴的一句谶语。
p>辽东猛虎,啸杀中原。
西北天狼,独卧大岗。
p>但是老和尚当时对着他楼荒身前那罐凉透了也没人喝的鸡汤,似笑非笑似悲似喜,又说了一句,凉了。
p>楼荒实在是恼怒这老和尚粘粘糊糊的打机锋,忍不住就反问了一句,装神弄鬼!凉了便凉了,不知道拿去热一热?!p>老和尚拍腿大笑,天时地利皆是不如人和……这就对了!p>楼荒在出城后,几乎是跟晏雁晏燕同时回望了一眼城头。
p>三人都不知道,城内有个老和尚正在托钵而奔,满钵香气。
p>他直奔那栋酒楼,一跃而上,冲到徐凤年身前,大声笑问道:曹长卿不愿拿起,你徐凤年可愿拿起?p>徐凤年破天荒有些忐忑不安,笑问道:拿得起?p>这个托钵乞游万里的鸡汤和尚笑得半点都不得道高僧,反而有些贼眉鼠眼,拿了再说呗?p>只是当徐凤年郑重其事接过那只佛钵后,老和尚便猛然盘腿坐下,面朝东方,背朝西面。
p>老僧双手合十,如得解脱,如得自在,如见如来。
低头轻轻念道:龙树师弟,法不在外物,法不依文字,我莲花落矣。
p>小烂陀山上,无人推动,那座巨大转经筒自行旋转,筒壁天女灵动而摇,一遍遍传出六字真言,响彻西域,遍及北凉。
p>佛云,若在山顶转动经轮,所居方圆一带可得吉祥圆满。
p>若一地君主转动经轮,百姓皆能消业除障。
p>老僧闭上眼,安详圆寂,临终言:善哉。
p>刹那之间,天地间零零落落的气运蜂拥汇聚而起,如挂条条大虹,又如天开莲花,同时涌入那只手上钵。
r1058...------------第一百八十二章 两国之战,两人之战(上)山顶转经筒六字真言的传颂已是声势浩荡,可惜寻常百姓肉眼却无法看到那些有关气运流转的更大气象。
酒楼附近的行人在震惊于小烂陀山的声响后,还发出了一些感到荒诞滑稽后发出的嗤笑声,在他们视野中,屋顶坐着个老和尚,站着个单手托钵的年轻人,一站一坐足有半个时辰,酒楼下聚集了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外城看客,指指点点,许多顽劣稚童都壮着胆子爬到了临近屋顶。
很快就有内城一队队精骑护送着大人物疾驰而至,骑卒佩刀负弓挂枪矛,坐骑更是那种仅论冲击力远胜莽马的纯种西域大马,马队蛮横撞开了拥挤人流,许多来不及闪躲的无辜看客当场就被战马撞死当场,不是没有仗着把式在身的外城人士看到好友被杀后,热血上头而愤起厮杀,就算有前方骑卒给他们打落下马,很快就被后方骑军借着战马冲锋的巨大惯性,一矛狠狠捅入身躯,铁头硬木杆的长矛在骑卒手上和尸体之间,瞬间绷出一个赏心悦目的弧月弯曲,尸体顿时给撞飞出去两三丈外,只不过制成矛杆的硬木终归不是那类有价无市的一等良木,硬度和韧性仍是不足以支撑这种程度的撞击,也就此毁坏,那名骑卒貌似意犹未尽,顺势弃矛换刀,微微弯腰,不是下劈,而是看似漫不经心的横刀,就那么朝着一名撒腿狂奔的外城汉子策马而去,无需用力,只是靠着战马冲劲,刀尖就在那人脖子上轻而易举拉出一道寸余长的深刻口子。
从这个细节看得出来,这些为内城权贵重金豢养的西域骑士,个个都是阵上厮杀极熟的老卒了,沙场骑军作战,从不是一锤子买卖,想要活到最后,就得知晓如何用最少的气力获得最大的杀伤成果。
西域不缺良马,但是匠人铁器稀少,况且制造良矛的硬木更是在北凉边军和离阳朝廷的严格约束下,很难获取,这就很大程度上局限了西域骑卒的战力,虽然退而求其次,除了膂力雄健者得以配置精铁长枪,其余大多是一次性撞矛,就算可以用作投矛,但是对付江湖人足够了,一旦对上真正意义上的正规骑军,肯定力所不逮。
早在二十年前,就有过一场鲜血淋漓的教训,本城在春秋末,曾经拥有一支人数达到五千人之多的骑军,在西域所向披靡,当时在城内一言九鼎的某位枭雄霸主,有心吞并临谣三镇作为粮草依托,然后锋指凉地,继而占据天下之高地,大可觊觎中原,不料当时封藩北凉的徐家只派遣出了三千骑军,就杀得西域五千骑几乎全军覆没,逃出生天不够寥寥百余骑,人家伤亡都不到五百,那些逃卒心有余悸唠叨了很多年,都说那徐家骑军是真他娘的铁骑啊,那两千骑竟是人马俱甲,别说人了,连战马都能有面甲,而且人家骑军的铁枪更是足可支撑多次往还冲锋,自家那些白蜡木杆子制成的所谓铁矛,比较起来实在是太软了。
所以这二十年来,这座城那几家有钱没处花的大姓有了骑军后,也只敢关起门小打小闹,绝对不敢去找北凉边军的麻烦。
也不是没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好汉,在北凉边军形成小伍骑卒进入流民之地演武锻炼以便进阶白马游弩手的习俗后,就有人带着八百精骑前去如今的流州浑水摸鱼,一开始也靠着人数优势围杀了三四十个北凉蛮子,但是很快就遭到了惨绝人寰的狠辣报复,当时还没有担任陵州刺史的列炬骑统帅胡魁,和虎头城副将刘寄奴,两人各领一千轻骑,杀入流州,把那西域八百骑斩杀殆尽后,头颅都一颗颗挑挂在枪头,一路奔赴这座距离凉州千里之遥的这座城池,城中很多人之所以不知道这桩惨事,是因为那个擅作主张去流州寻衅的家伙,在城内家族上下四十几个族人和九百多扈从,都给其余内城势力一夜之间联手铲平,然后拿着脑袋出城三十里去跟北凉边军请罪了,本来以为这种行事已经诚意足够,也足以息事宁人,不料那一手缔造了北凉白马游弩手的胡魁在双方对峙之际,尤其是在刘寄奴差不多已经答应率军返回北凉的时候,毫无道义地悍然发起冲锋,杀得给几位家主不过是拉出去壮胆的满城三千骑卒人仰马翻,如果不是刘寄奴一骑突入战阵,截下了正在大开杀戒的胡魁,恐怕如今城中势力就是另一番格局了。
徐凤年没有理睬那些街道上的看客,背起鸡汤和尚的尸体后,单手托钵,向着内城中央的小烂陀飞掠而去,然后在山脚茅舍附近安葬了老和尚,把佛钵放在坟头上。
徐凤年开始等待即将到来的一个人。
拓拔菩萨。
祥符二年,在这个日头渐暖让人春眠心思渐重的春尾巴上,京城突然在一日之内,毫无征兆举办了两场不合礼制的社稷大典和太庙祭奠,这让礼部和司礼监、都知监以及司职依仗的司设监、执掌太庙事务的神宫监,手忙脚乱,人人苦累不堪。
有心人都发现皇帝身侧除了脸色沉重的中书令齐阳龙,还多个身穿钦天监衣饰的陌生少年,脸色更是阴沉得厉害。
两场繁重大典过后,临近黄昏,皇帝仍是没有放过那拨都已精疲力竭的中枢重臣,把小朝会搬到了六部中的兵部军机厅,中书门下两省高官和所有六部紫袍公卿一个不落。
等到皇帝和齐阳龙桓温两位老人携手迈入大厅之时,主桌上搁置了一副涵盖有广陵江下游版图的巨大沙盘,除此之外,还摆设有十数种战船的精巧模子,脚步急促的年轻皇帝不等众人行礼,就摆摆手示意免礼,径直走到那些模子面前,兵部尚书卢白颉给了武选清吏司主事高亭树一个眼色,这位在兵部观政边陲后名声大噪的榜眼郎赶忙偷偷润了润嗓子,向前踏出两步,为皇帝介绍两支广陵水军的实力对比,启禀陛下,此时广陵王麾下水师八万人,大型楼船有黄龙、凤翼和扶摇三种,三十五艘,中等战船有艨艟、冒突、先登在内总计七种,共有一百四十余艘,小型船只赤马舟、斥候十二种,约四百余艘。
西楚水师五万六千余人,战船数量在七百艘左右,但是大型楼船仅有十八,艨艟冒突等中等斗舰亦是不过七十余,甚至其中夹杂有不下两百条粗糙改良的渔舟,兵力战力都不占优势。
而且四万青州水师也由靖安王亲自率领,开始沿江而下,水师先锋已经成功控扼住广陵江与白芦湖交叉的宝塔矶一带,很快就可以前后包夹西楚水师……皇帝赵篆默不作声,他并不是一个治政懈怠的天子,对于广陵道战事烂熟于心,现在真正让他难以抉择的只有一件事,是让首尾两支水师贻误战机,先帮助南疆十万虎狼之北渡广陵江,还是抓住西楚水师主动与广陵水师主动决战的机会,让青州水师快速进入白芦湖西端的空白地带,以便在白芦湖东面打一场更加稳妥的夹击战,以免陷入被西楚水师各个击破的境地。
当然,只要南疆兵马成功渡过广陵江,前不久刚刚入京的宋笠已经拼掉了谢西陲大部兵力,那么在西楚版图的陆地上,十万南疆精兵必定可以势如破竹,甚至有希望一口气包围住西楚国都。
但是广陵平叛之战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一场纯粹求胜的沙场厮杀,一旦给南疆十万大军不损一兵一卒就围困住西楚京城,那么白芦湖上的胜负都变成了锦上添花的多余战事,若说南疆只是在朝廷前头抢下了灭国之功,也就罢了,而最坏的结果则是远远超出了朝廷的承受能力,万一广陵水师和青州水师输给了曹长卿亲自坐镇的西楚水师,万一与当年徐骁同为边疆藩王的赵炳意图不轨,在大势之下生出不臣之心,那么南征主帅卢升象手底下不过数万人马,能否挡得下久经战事的南疆豺狼?更可怕的境地在于南疆与西楚勾连,一起北上,那么离阳就只能让顾剑棠分兵两辽边军,火速南下护卫太安城,北莽本就在北凉幽凉两线打得不顺畅,而在两辽防线之外又有接近二十万的常驻军,难道真要他赵篆站到太安城城头上,同时看到北莽蛮子和南疆蛮夷?不过这一切推演都是建立在战局最坏的前提上,所以赵篆在内心深处有些悔意,当时听了中书令齐阳龙和兵部尚书卢白颉的意见,拒绝西蜀出兵,是不是错了?毕竟才一万蜀兵,就算是陈芝豹亲自领军,又能在广陵道上拿走多大的战功?一万人就能围困西楚京城?虽说不同意蜀王出蜀,就是这位年轻天子的本意,可真当战局略显泥泞后,难免有些隐藏很好的迁怒,赵篆这个顺风顺水的皇帝在决断一事上,欠缺磨砺,毕竟不如先帝,更不能跟他那个大半辈子亲自都在马背上作战的爷爷相提并论。
而此时赵篆对那个使唤起来很不顺心如意的棠溪剑仙卢白颉,自然就愈发觉得碍眼了,若非兵部两个侍郎许拱和唐铁霜都是太安城新面孔,而宋笠的资历又太浅,那些个春秋功勋老将又战死的战死老死的老死,实在是暂时找不到合适人选替代卢白颉,皇帝早就让卢白颉离开兵部了。
元虢已经马上准备赶赴藩地担任朝廷新添设的节度副使,卢白颉本也该在此行列之中,但是齐阳龙和坦坦翁两位主官都流露出此事不妥的意向,这才拖延下来。
登基以来,赵篆也有过自己的盘算,在他看来,当时先帝就不该按照元本溪和张巨鹿的意思将陈芝豹放虎归山,就应该将其死死钉在兵部尚书的座位上,大不了就给他一场广陵收官战的军功,退一万步说,同样是数万兵力,朝廷不相信卢升象能够抗衡那支南疆大军,恐怕没人怀疑陈芝豹可以轻松挡下,甚至可以说,只要陈芝豹留在京城当这个兵部尚书,南疆就绝对生不出造反之心。
赵篆倒不是不明白先帝把陈芝豹放在西蜀的初衷,可是赵篆不是盲目推崇和信赖这位徐骁义子的先帝,他对这个白衣兵圣天生抱有一种深重猜忌,再者赵篆这位新君不得不承认,先帝与陈芝豹之间是有一份香火情的,举世皆知先帝对整个北凉素无好感,唯独对陈芝豹青睐有加,当年差点就要那个年轻人未曾及冠即封异姓王,后来更是让他顶替顾剑棠成为兵部尚书,最后晚了十多年,仍是让陈芝豹当了蜀王,在徐骁死后顺势成了硕果仅存的异姓王,而他赵篆则没有这些君臣情分,跟他有这类渊源的,只是距离顶尖文臣武将还差一些火候的陈望、唐铁霜宋笠之流。
皇帝陛下久久默不作声,那就只能是满堂沉寂。
高亭树洋洋洒洒数千言,说得口干舌燥,实在是掏空了肚子里那些早早打好腹稿的纵横韬略,再不敢在中枢公卿跟前夸夸其谈什么题外话,小心翼翼看了眼身为兵部主心骨的卢白颉后,得到肯定意味的眼神答复,高亭树就此闭嘴,不去画蛇添足。
皇帝终于打破沉默,对这位在京城内故事多多的兵部新贵也很是勉励嘉奖了几句,可谓简在帝心矣,满堂重臣一起笑望着这个美风仪有太安玉树绰号的年轻人,唯独礼部侍郎晋兰亭眼神隐晦复杂。
皇帝随后离开了赵家瓮,去了与中书门下两衙互为邻居的翰林院新址,今日翰林院有一场茶会,皇帝看到了意料之中的陈望、孙寅、严池集、范长后、李吉甫和宋恪礼六人,大院中当然不止这六人,翰林院大小黄门郎数十人,但不论如何扎堆聚集,仍是不能让皇帝一眼就看到。
此时,桀骜狂士孙寅正在与范十段范长后手谈对局,陈望和状元郎李吉甫并肩而立站在一侧,窃窃私语,而本朝国舅爷严池集则和东山再起的那位宋家雏凤宋恪礼,则结伴站在另一侧。
皇帝走过去一看,结果看到孙寅范长后两人手边棋罐附近,搁了几本珍本孤本书籍,孙寅手边略高,有四本,范长后手边则只有寥寥两本,想来是赌棋的彩头了。
见到皇帝陛下大驾光临后,不说院中其余诚惶诚恐的黄门郎,这六人神色大致相同,其中又有小异,孙寅纹丝不动,只聚精会神盯着棋局,范长后也未起身,原先抬臂捻子沉吟的这位新小黄门郎,却也缓缓放下指间棋子以示恭谨,严池集和宋恪礼都让出路来,尤其是最有资格不当一回事的严池集,脸色竟然最是认真肃穆,神情瞧着比宋恪礼还要用力,而陈望小步上前,走出两步后,发现李吉甫没有挪步,悄悄伸手扯住了这名状元郎的袖子,李吉甫心怀感激投去一瞥,两人来到皇帝身前,陈望笑着给天子解释彩头,前几日就说好了,月天兄让孙寅两子,然后连同他们在内,一共六人,都会拿三个月俸禄买来的孤芳斋书籍用来押注。
说到这里,陈望笑容更浓,这个主意是孙寅提出来的,明摆着是要坑我,谁不知道我的俸禄是六人中最多的。
然后陈望微微挪步,让李吉甫在皇帝面前更加醒目,打趣道:李吉甫向来会把俸禄寄回家乡,手头至多余下些零碎银钱,因此这回买书钱还是跟我赊的,下注的时候就数他最不爽利,忐忑了许久,生怕年关好不容易才过去,就又欠人一屁股债。
陛下,微臣斗胆有个不情之请,若是我和李吉甫输了,要不就由陛下替咱们补上?陛下这家大业大的,微臣和李吉甫可远远比不上啊。
皇帝笑道:这有何难,不过话说回来,朕家业大,你陈少保老丈人家的家业就小了?柴郡王这半年来哪天不是日进斗金,害得朕都想去打秋风了。
所以朕帮李吉甫输了还债,可以,帮你,别想了。
李吉甫夹在这对君臣其中,霎那间百感交集,既有羡慕皇帝陛下对陈少保的独有信任,否则便不会当着面直截了当说出柴郡王的大肆敛财,不过李吉甫心底更多是对陈望的暗中提携感激涕零。
皇帝问过了赌注情况,摘下腰间一枚玉佩,抽出孙寅手边那本李吉甫押注的孤芳斋珍本,递还给状元郎,李吉甫接过书籍后,没来由红了眼睛,双手捧着书,赶忙低下头去,眼眶湿润。
皇帝拍了拍这名太安八骏中明明科举名次最好、但是声望却垫底的年轻臣子,安慰道:这不是还没有输吗?不过最终棋盘内外的胜负,还是陈望、李吉甫、严池集和宋恪礼四人输了。
输棋的孙寅和赢棋的范长后除了拿回自己的书籍,还瓜分了前面四人的三本书和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孙寅率先拿了两本珍本,范长后就只好拿上一本孤本和那玉佩,看到这一幕,皇帝哭笑不得道:月天押自己赢也就罢了,好一个孙寅,原来你是押注自己输棋?孙寅淡然笑道:下棋和下注是两回事。
皇帝望向本朝棋坛第一圣手范长后,无奈道:堂堂范十段,也愿意跟这种无赖货手谈?范长后起身笑道:陛下,让两子后,其实双方气力算是旗鼓相当,接下来输赢就看天意了。
皇帝玩笑道:世人都说你范月天下棋之时,宛若身后有天人相助,这么说来,以后你再与孙寅让子赌棋,一定要捎带上朕,朕就用六馆书楼的某本藏书下注。
暮色渐临,在皇帝亲自授意下,宦官从宫中搬来了许多坛的贡品醇酒,不过皇帝喊上陈望和孙寅两人还有自己的小舅子严池集,四人一起走出了热闹喧嚣的院子。
皇帝转头对输了棋但赢了彩头的孙寅随口问道:只听有贴目一说,怎的让起子了?孙寅答道:贴再多目,我也赢不了范长后。
胜负太过悬殊,就没有赌头了。
皇帝点头道:酒量棋力诗品三事,到了一定境界后,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难如登天,真可谓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减。
陈望轻声道:这恰似广陵道战事,若非让西楚余孽先在棋盘上落二子三子,就不会有人亲身上阵或是旁人押注了。
皇帝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之所以拉上你们两个,是因为你陈望一直看好广陵道战事,孙寅则截然相反,今天朕就想听一听你们的心里话,你们二人说说看,不略辞如何惊世骇俗,朕都会静下心好好思量。
朝堂上那些争吵,难免掺杂有种种戚戚相关的利益纠葛,而你们不一样。
孙寅看了眼陈望,后者轻轻伸出手,示意孙寅先说。
孙寅也毫不客气,以一种当仁不让的气魄开口说道:陛下是忧心南疆大军渡过大江围住西楚国都后,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就算不造反,也足以坐地起价,跟朝廷狮子大开口,以至成为第二个北凉边军吧?而且相同的格局不同的形势,当年北凉徐骁不管出于何种考量,没有划江而治,但是燕敕王赵炳在南疆苦心经营十多年,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天晓得。
陛下又不想把主动权让给别人,让给虚无缥缈的人心和天意,是不是?皇帝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对!孙寅笑了,破局有三,首先,陛下需要公开不满兵部昏聩,雷霆大怒,让现任兵部尚书卢白颉卸职离京,担任南疆或者广陵的节度使都可以,总之要能够见到南疆十万大军的统兵副帅吴重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之以利。
情理二事,不用我孙寅多说什么,想来以棠溪剑仙的风姿修养,足以胜任。
但利一字,就要陛下割肉了,其痛可不是一块腰间玉佩可以相比的。
皇帝皱眉道:一方节度使,够了没?孙寅胆大包天地嗤笑起来。
皇帝轻声道:许诺吴重轩日后入京做兵部尚书?孙寅冷笑。
皇帝问道:难道朕的离阳要再多出一个异姓王?孙寅反问道:有何不可?以后的异姓王,岂能跟凉王蜀王相提并论?朝廷又岂会拿捏不得?吴重轩已是花甲高龄,膝下三子碌碌无为,他吴重轩又能做几年藩王?皇帝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孙寅接着说道:其次,在卢白颉卸任兵部尚书后,准许蜀王带一万精兵出境,且下旨遥领兵部尚书衔,火速赶赴广陵道平叛,大可以让陈芝豹在嫡系兵马之外,将靖安王赵珣麾下的青州水师分出一半给他。
陈芝豹此人,不可手掌大权,同时又不可不掌权。
兵权过重,则难以压制野心,手无半点兵权,则起怨心反心。
给陈芝豹的兵力,三四万最佳,决不可超过五万。
朝廷不准其出蜀,就真以为他陈芝豹就只能练出一万兵了?水堵不如泄,先帝和离阳让此人去西蜀,已经建功,北莽百万大军压境北凉西线,那么也是时候将陈芝豹调回京城的眼皮子底下了。
皇帝这次嗯了一声。
孙寅深呼吸一口气,最后,就是让北凉放开手脚,跟北莽死战到底,朝廷不但要放开广陵漕运,还要中止更换版籍,更要让东线顾剑棠和蓟州同时出兵施压,压缩北莽所有边境战线,驱狼吞虎!如此一来,广陵道战事再糜烂不堪,都是一时输赢而已的小事。
到最后,离阳便能收拾残局,届时北莽最多只剩下一半国力,西楚更是破败不堪,强弩之末,曹长卿无非求死而已。
年轻皇帝沉吟不语,望向陈望,后者苦笑道:微臣无话可说了。
孙寅等待下文,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嘿嘿笑道:借着大好酒意,回去喝酒了,若是醉倒在翰林院,就劳烦陈少保拖回去。
皇帝看着这个狂士的背影,轻声道:陈望,池集,朕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这一次皇帝身后甚至连侍卫扈从都没有随行,只有司礼监掌印宋堂禄小心翼翼领着路,七绕八拐来到一栋位于皇宫边缘地带的僻静院落。
推开院门后,灯火中,陈望和严池集看到两张藤椅上坐着一对陌生男女,男子貌似目盲,女子正在给他读一本书。
以陈望和严池集跟当今天子的亲近,仍是和宋堂禄一起被留在了院门口,皇帝独自走入,跟那个目盲年轻人进行了一番短暂问答。
等到皇帝起身走回院门时,不复见先前的沉重,脸上多了几分轻松闲适。
陈望笑道:恭喜陛下多了一位谋国之士。
皇帝开怀笑道:陈少保不比他差半点,两样人而已。
孙寅不是什么出世人,不过是修的野狐禅,院中姓陆的读书人则是真正的世外人,野狐精。
但真正治国平天下,仍是要靠你陈望。
院中,瞎子陆诩躺在藤椅上。
真名柳灵宝的靖安王府女子死士,在那个皇帝前跪了没多长时间,起身后更是满脸迷茫。
陆诩轻声问道: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要置北凉于死地。
跟陆先生一路颠沛流离的女子释然笑道:先生自有先生的道理。
陆诩睁开眼,好像是要亲眼看一看这个人人不自由的世道。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两人之战,两国之战(中)徐凤年知道自己跟拓拔菩萨之间必定有一战,只不过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
徐凤年帮那个赠送佛钵的禅宗老和尚送葬,堆墓,立碑,手指为刀,刻下鸡汤和尚之墓外,本想加上一段墓志铭,可惜那支名叫莲花落的曲子也不知内容,只能作罢。
在做完这些后,徐凤年就不得不去寻两件趁手的兵器,只不过犹豫了半天,发现这件本该属于鸡毛蒜皮的小事竟是异常艰难,徐凤年竟然还有蹲在坟头前唉声叹气的闲情逸致。
以前一场场豁出性命才有资格赌生死的拼命,比如对上鸭头绿客栈的魔头谢灵,拥有两位强大扈从的二世祖拓拔春隼,还有那第五貉、杨太岁等人,以及最近那次对阵剑气近黄青外加一条北莽真龙,徐凤年都没有怎么多想,事实上是来不及深思什么,就像一场场骑军斥候接触战,生死立判,至于跟人猫韩生宣和王仙芝,徐凤年倒是都有足够时间去布局,但那些算计都显得间不容发,提心吊胆,不敢有半点分神。
唯独与拓拔菩萨打架,一旦真的事到临头避不可避,又有短则几个时辰长则半日的悠游时分,徐凤年非但没有什么复杂心绪,反而有些轻松,就像在等一个素未谋面却神往已久的朋友,想必看到拓拔菩萨的第一眼后,徐凤年猜测自己说不定会忍不住笑着说一句你来了啊,然后徐凤年又想这个问话实在没能彰显高手风范,同为天下四大宗师之一,两个人既然要生死相搏,十有八九就得挂掉一个,初见即分生死,难道不该有个更豪气干云的问候?比如说拓拔菩萨你做了几十年的天下第二,那就带着这个可笑名头赴死?或者要不然自己拎两坛酒过去,打架前各自豪饮。
可谍报上也没说拓拔菩萨喝不喝酒,万一这家伙滴酒不沾,自己难道对他说先别打先别打,等我喝了酒再打,可他徐凤年也没两口气喝光两坛酒的海量啊……在茅屋坟前独自神游万里的徐凤年突然灵光一闪,觉得拎酒去干架的事情还真可以做,因为就算拓拔菩萨不喝酒,大不了就说一句谁死了,生者为死者敬上一坛子酒,就当送行。
这种言语既有高手出场时的架子了,也有高手那种师人生生死如客子远游的气魄了……烂陀山上那位闻讯赶来的六珠菩萨看到这一幕,看着蹲在那里偷着乐的年轻藩王,她几乎傻眼了,这是唱哪一出?不知道整座烂陀山都快炸窝了吗?她稳了稳心神,冷着脸说道:临近烂陀山的第一拨僧兵两万人,可以在两天后召集完毕,赶赴流州。
徐凤年走入茅屋搬了两条小木板凳到檐下,丢给她一条,两人一起坐下,坐在夕阳余晖中,微笑道:你们真是没有诚意啊,转经筒已经推动,仍是还要等我胜过拓拔菩萨才出兵吗?六珠菩萨也没有遮遮掩掩,一朝一代,至多三四百年的寿命,可你知道烂陀山已经存在世间多少年了吗?徐凤年凝视着她那张好似岁月永远留不下痕迹的脸庞,当年春秋十大世族豪阀也都是这般认为的,总觉得国祚可断,一家香火不能熄灭。
我原本以为你们烂陀山的和尚会更出世一些。
她冷笑道:真若出世,我们烂陀山还理睬你北凉王做什么?趟这浑水做什么?你别得寸进尺?徐凤年摇头道:谁说出世就是关起门来,使劲躲在天外天山外山的地方,不问俗世?你们烂陀山自了一事是很了不起,我也服气。
但武当山道士的下山修行,两禅寺的一日修佛便一日耕作,更让我敬佩。
武当的成仙也好,两禅寺的成佛也罢,不过是江水彼岸的风景,他们也都是找到了渡船的,能渡江几尺是几尺,几丈是几丈,自家船上能多载几人是几人,而且从不收人银钱,更不介意自己溺水,只求多载一人。
难怪无用和尚要离开烂陀山,他留在山上,其实就只能一辈子只是那个刘松涛。
六珠菩萨面无表情道:千年烂陀山的佛法,岂是你徐凤年几句小小机锋就能打散的?说到底,你还是想着那数万僧兵,少在这里装腔作势。
徐凤年感慨了一句:道不同,鸡同鸭讲。
六珠菩萨皱眉道:拓拔菩萨正在赶来此地的路上,你不逃?你不过是吸纳了残留各地的春秋气运,真当自己恢复巅峰境界了?徐凤年白眼道:我这会儿就是漆黑不见五指的夜幕里,那个唯一提着大灯笼的人,你当拓拔菩萨是瞎子啊?东边北凉的自己地盘,我肯定跑不过去,往北去姑塞州?我想北莽女帝和太平令一定会好酒好肉招待我的。
还是西域更西?那有意义吗?至于往南?那边陈芝豹和谢观应应该也闻到腥味了吧。
徐凤年的脸色有几分云淡风轻,跑什么,打了再说。
又不是必输必死的境地。
再说了,很早就向往快意江湖,第一次走江湖最像是真正走江湖,只不过半点都不快意罢了,狗刨江湖,还经常呛水。
可惜后来几次,本事越来越高,却也越来越不把自己当江湖人看。
这一次,我打算为自己走一次江湖。
不狗刨过江,不乘船过湖,要潇潇洒洒地一飘而过。
六珠菩萨瞥了眼远处葬有鸡汤和尚的那座不起眼坟头,淡然道:你要是死在西域死在拓拔菩萨手上,说不定别人想要收尸都难。
徐凤年一本正经默念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六珠菩萨眺望东方那股常人肉眼不可及的气势,拓拔菩萨很急着杀你。
徐凤年不去看那副识货之人都会感到壮阔的场景,接下来有的是机会去欣赏,甚至也许容不得徐凤年不看,能够看到吐。
徐凤年自言自语道:李淳罡重出江湖后,在彻底离开江湖前,老人曾与我同行返回北凉一段路程,离别前他曾经用两个字的形容词点评江湖人物,说那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是沉着,大河前横。
大雪坪轩辕敬城,是那含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斩魔台齐玄帧,是高古,月出东斗,清风相从。
龙虎山赵希抟,是旷达,生者百岁,相去几何。
邓太阿,是劲健,行气如虹,走云连风。
曹长卿悲慨,百岁如流,万念冷灰。
那王仙芝,老而弥坚,更是臻于佳境,堪称第一品的雄浑,天风浪浪,海山苍苍。
精神弥满,万象在旁……六珠菩萨耐着性子听他唠叨这些故人故事故语,事实上她听得挺津津有味,毕竟这些话语如果不是她今天出现在这里,恐怕就要一辈子烂在某人的肚子里了。
徐凤年突然问道:烂陀山有没有好一点的兵器,最好是刀剑,如果有神兵利器,不妨借我一用。
六珠菩萨看着东面的景象,摇头道:有,一把叫‘放声’的古剑,一柄叫‘气韵’的刀,都锻炼于大奉王朝。
只不过等我这一来一回,拓跋菩萨已经找到你了。
徐凤年笑道:大不了我让拓跋菩萨等你到了再开打,他要是不答应,我就往烂陀山方向跑,总归能等你到取来刀剑。
对了,在我跟拓跋菩萨交手期间,你帮盯着那个目前身在内城董家中的王维学,只要他不离开西域,你都不用插手。
六珠菩萨缓缓起身,眼神复杂,你为何不散去气数,拓跋菩萨也就失去了目标。
这场架,你不用打的。
徐凤年无奈道:老和尚才入土多久?你就不怕他跳出来往你脸上狠狠砸一钵啊?你不怕,我怕。
再者直觉告诉我,今天在这里干脆利落打一架,也许比以后拖泥带水打一场,会更有利,胜算更大。
现在避其锋芒,以后就算恢复了修为,心境也输了几分。
她冷笑道:归根结底,你徐凤年还是想借着西域黄沙千里的广阔战场,不管不顾与人酣畅淋漓厮杀一场而已。
扯什么直觉心境!徐凤年尴尬一笑,随即露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瞪眼道: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六珠菩萨一闪而逝。
徐凤年独自坐在小板凳上。
小烂陀山属于内城三姓中阎王司马家族的后花院,只是董家发动了那场蓄谋已久的血腥屠杀,一夜之间十不存五,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董家在那个屋顶年轻酒鬼那边碰壁后,尤其是宝瓶州持节令的公子听说鸡汤和尚赠钵给铁木迭儿后,而这个曾经跟他所在宗门大乐府一起刺杀燕文鸾的年轻剑客,竟然来到了山脚茅屋,谨慎的王维学误以为是老和尚请来贴在司马家门上的护身符,便严令董家杀手不许继续追杀司马家族。
而悠哉游哉坐在板凳上等人的徐凤年,也感受到了这座城的强大韧性,司马家族已是摇摇欲坠的惨淡景象,换做中原门庭,早就树倒猢狲散了,可司马家仍是在茅屋附近派遣了从衣衫到刀剑血迹皆未干的三十余名死士,然后护卫着数目相当的那些妇孺老幼,想来这已经是司马家族仅剩的一点精神气了,显然将茅屋檐下板凳上的徐凤年真当成了救命符,在六珠菩萨神出鬼没地一来一去后,司马家上上下下的精气神又涨了几分,毕竟在西域只要跟烂陀山牵上线,终究不会是什么坏事。
无所事事的徐凤年看着两百步外的那些人,对方也打量着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古怪客人,其中那些个稚童少年更是瞪大眼睛,他们人人手持兵器,不论是兵器,还是今夜的悲惨境遇,对他们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了些,许多孩子脸上还带着泪痕,有略微高大的男孩子轻轻安慰着身边的小女孩,也有负弩背弓的成年男子在女眷的帮忙下包扎伤口,还有腿脚伶俐的孩子不知从哪里捧来的箭矢,踮起脚跟小心翼翼放入长辈的箭囊中。
为了防止董家杀手借着夜幕进行刺杀,这一带树枝都高挂灯笼,灯火异常辉煌。
夜色春风中,徐凤年看着他们,那些孩子也痴痴望着这个能跟烂陀山女菩萨搭上线的厉害人物。
然后在几名身手胜过寻常家族扈从的内城高手护送下,有个背有一张牛角大弓的女子走向徐凤年,婀娜曼妙的身姿,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跟那巨大的杀人利器,在灯火中显得格外醒目刺眼。
徐凤年缓缓起身,想着就当自己是帮那位自称龙树僧人师兄的鸡汤和尚待客了,不过他显然低估自己的气势,当他弯腰起身的时候,除了那名女子脚步不停,那三个高手身形都顿时凝滞,然后发现女主人还在前行,又握紧兵器硬着头皮跟上,徐凤年还没有站直身体,发现这伙人如此紧张后,就又坐回去,想着这样大概会比较让人放心,不料他这一起一落,把那群惊弓之鸟给彻底惹毛了,呼啸出声,有个相对年轻的汉子二话不说就挡在女主人身前,拔刀相向,死死盯着徐凤年,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分出你死我活的架势,徐凤年有些无奈,你们到底要我是站着还是坐着?那女子跟身边那几位自己家族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的高手窃窃私语,随后让他们留在五十步以外,她独自走到了徐凤年身前,笑着指了指六珠菩萨坐过的板凳,徐凤年点了点头。
她摘下那张牛角弓坐下后,微笑道:公子不要介意,我们司马家今夜实在是风声鹤唳得很。
哦,忘了问公子,听得懂我的话吗?徐凤年笑道:我不是北莽人,当然听得懂柴夫人的中原官话。
不仅是这座城,整个西域皆知阎王司马家当家的人,是柴夫人,嫁入司马家后也没有妇随夫姓,她持家二十年,所以内城三姓中也有人把司马家族说成柴家。
徐凤年在拂水房搜集到的谍报上得知这位柴夫人是东越遗民,流难至此,家族长辈很快凋零,孤苦伶仃嫁入了当时还在外城打拼的司马家,可以说是她亲手把司马家的家业操持到今天的显赫地位,至于其中的艰辛,徐凤年就不知道了,也没那份兴趣。
她直截了当道:既然公子不是北莽蛮子,那我就可以说些敞亮话了,如有冒犯,请公子不要生气。
只要公子能保住司马家族一百二十四口人,不论公子索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我一定给!徐凤年没有说话。
这位年近四十却风韵犹胜年轻女子的夫人,眼神坚毅,公子也许会觉得司马家族已经不值一提,但是我可以保证,只要度过这个难关,只要司马家族这块金字招牌在今夜没有被彻底摧毁,那么不出半年,我就能重新拉起两千人马。
然后她突然有些凄苦,那个年轻男子竟然在这种关系到她家族存亡的紧要关头,怔怔出神望着远方,开起了小差。
她能够带着家族走到今天,自有其坚忍不拔的地方,加重语气,说道:也许公子是无意间路过西域的中原人,甚至可能会是离阳江湖最显赫门派里的一流俊彦,有志于登顶武道,根本瞧不上西域此城一两个姓氏的荣辱兴亡,但是我恳请公子施予援手一回,司马家族必定会感恩公子,以后只要公子捎一句话回到西域,哪怕是南疆,是两辽,是离阳京城,需要我司马家族出力,我若还在世,必会马不停蹄亲自领着家族精锐势力赶到公子面前,我若已死,下一任司马家主也绝不会推脱半句!我柴冬笛如果有违誓言,就生生世世不得做人!徐凤年转头看着这个女子,眼神恍惚。
她瞬间眼神冰冷起来,无形中语气也冷硬了几分,我说过,只要我给得起,公子都可以拿走!她这辈子实在是见过太多男子在她面前露出这种神色了,早年是外城权贵,后来是内城枭雄,比如董家的董铁翎,李家的那父子三人,还有那些个自恃榜上高手便言语轻佻的男子。
她面无表情道:但是公子要的,我只会给一次。
她早就不是那种会以为江湖处处有侠义的无知少女了。
这么多年,为了这个家族,她顺应西域这座城的规矩,也做了许多超出道义底线的事情,残酷,血腥,肮脏,阴谋,算计,陷阱。
但是对她自己来说,有件事,始终守住了底线,她原本以为再过几年,也许最多十年,西域都不会再对她这个柴夫人的容颜津津乐道,不会再有年轻人也会对她的身段垂涎三尺,那么她就算对得起那个记忆早就模糊只剩下一个姓氏的丈夫了。
徐凤年没有因为误会而恼羞成怒,只是笑了笑,柴夫人想多了,只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转头望向东北方向,柔声道:我很想她。
其实一直很想她。
她愣在当场,望着那张满是温醇意味的侧脸,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此时此刻的那份想念,作不得伪。
她突然有些没来由的伤感和自嘲,在他脸上浮现的东西,恰恰在西域最为奢侈,她这个在西域黄沙叱咤风云二十年的女人,就从来没有过这种情愫。
徐凤年收回视线,微笑道:我在等的人还没到,确实余下些时间,与其坐在这里发呆,不如就顺手跟夫人做笔买卖好了。
沉稳如她也忍不住流露出满脸惊喜,只是这个年轻男子接下来话语立即让她如遭雷击,柴夫人,真的只能有一次吗?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气势也好,气焰也罢,气韵亦是,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柴夫人这次虽然依旧恼怒,但已经没有先前的那种悲壮了,反而大概是因为她实在是太过徐娘半老了,就算是生气也别有一番风韵,连累她此时有点像是……娇羞?徐凤年爽朗大笑,摆了摆手道:好了,不开玩笑了。
只不过先前觉得夫人的心弦太绷紧了,这种伤身其实绵延不绝。
夫人是用弓的行家好手,应该知道松弛有度的道理才对。
说正事,实不相瞒,我在内城也有些隐蔽经营,最近半年才在内城兴起的那股势力,夫人说不定已经见过那个满身酸气的老儒生,他就是我安插在西域的人。
柴夫人神情凝重起来,世间持家有道的女子大多如此,在惊喜过后就免不了烟火气的斤斤计较了,她轻声问道:据说那个姓刘的老人要么是有北凉背景,要么就是跟财神李家那个高手一明一暗,事实上都是离阳赵勾出身。
徐凤年摇头道:这些不重要,我能够保证你们司马家族继续做内城大族,只要你跟那老酸儒联手,别说在董家鼻子底下苟延残喘,就是挤掉董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要人,我可以给你不输内城高手榜上的人,而且只要你敢开口,我就敢给你很多。
你要铁甲要弓弩要枪矛,我也可以一并给你。
至于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司马家在这座城里,必须笼络起一支人数不下于五千的骑军,他们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搏取富贵就果真有希望获得富贵的时候,夫人要让他们相信那不是什么空口白话……徐凤年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良久,我将来能不能看到这些,先不去说,柴夫人你放心便是,等下你去找那个姓刘的老书生,你就说是我告诉你他叫刘文豹,下马嵬驿馆,老槐树。
他自然会相信夫人,以后也会竭力配合你一切行动。
不过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你柴夫人和司马家如果不守约,到了该你们拼命的时候当缩头乌龟,或者说以后有人找到夫人给你们更大的利益,那请夫人记住一点,我今夜能给你司马家的,不管我以后出现还是不出现,都能加倍拿回去。
你们西域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的打打闹闹,什么内城外城什么高手什么三大姓,以后总有一天你就会明白,真的不算什么。
柴夫人嫣然一笑,轻轻点头,对啊,在堂堂北凉王眼中,恐怕除了北莽百万大军压境,就再没有大事了。
除了离阳皇帝和北莽女帝,也再没有什么大人物了吧?徐凤年讶然道:猜出来了?她沉默片刻,微笑道:本来是随口胡诌的。
王爷肯定是只有在无足轻重的女子面前,才这么容易被套话,对吧?徐凤年也不否认什么,忍俊不禁道:这么记仇,不好。
这下轮到柴夫人目瞪口呆了,你真是北凉王?!徐凤年反问打趣道:怎么,太好说话了,不像是手握权柄的边陲藩王?还是说坐在小板凳上能跟夫人唠嗑大半天,瞧着怎么都不像是个高手?柴夫人眨了眨眼眸,不是说王爷玉树临风,相貌极其英俊吗?咱们内城好些消息灵通的妙龄女子,可都对王爷好奇得紧,咱们司马家也有几个,以前都练剑,后来听说王爷是练刀起家的,就傻乎乎跑去练刀了。
整天唠叨着王爷的名字,连我的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徐凤年无言以对,伸出手指敲了敲眉心,苦笑道:女人啊!柴夫人望向远处那些个在动荡中活下来的家族人,平静道:有个叫司马碧水的女孩,信誓旦旦说她要是哪天练成了绝世刀法,一定要去北凉找那个叫徐凤年的家伙,就算做不成他的媳妇,做他的红颜知己也可以。
很多人都取笑她,其实没什么天赋的她只是埋头练刀。
徐凤年轻声道:然后死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清淡,是啊。
杀不了人,又不愿受辱,就拿刀自尽了,是一刀过腹,而不是轻抹脖子,因为如果是后者的死法,还是不会被那些男人放过的。
在咱们西域,这样单纯的傻瓜,尤其是女子,总是命不长。
就算侥幸活着,也活不痛快。
徐凤年顺着她的视线,一起望向那些依稀有了点无忧无虑欢声笑语的人群,感慨道:以后会有天下太平的那一天的。
到时候你们西域也会有书声琅琅,孩子不是每天想着怎么活下去,而是怎么寒窗苦读怎么考取功名,以后也会有杨柳依依,男男女女人约黄昏后,年轻人就做着年轻时候该做的事情。
以后会有藤椅,老人躺在上边晒太阳,慢悠悠回想着这辈子做了哪些自豪的壮举,做了哪些后悔事,然后这一生临了,能够安安心心地把未完成的愿望交付给膝下子孙……柴夫人笑着轻轻摇着头,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脚下这块渗满鲜血的土壤,有一天会出现这幅世外桃源的美好画面。
但她下意识伸手捋了捋一缕散乱的鬓角青丝,动作轻柔地捋往耳后。
只是她骤然身体绷直,使劲握住脚边那张牛角弓,在直觉敏锐的她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丝丝细如发丝的气机涟漪。
在四周极远处,出现了一声声沉闷压抑的连串声响。
那三名内城榜上有名的高手也略显慌张地举目四望,结果只看到最近一处的景象,那是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一具身着夜行紧身黑衣的尸体从树上坠落在地,要知道那棵树上可正挂着三只大灯笼,明显司马家族的挂笼之人从头到尾都没能发现此人的踪迹!但真正让三个跻身本城一流高手感到手脚冰凉的,还是他们根本就没有看清楚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的年轻人,瞧着挺人畜无害温良恭俭的,杀起人来却如此不露痕迹,宗师,绝对是内城前三甲高手董铁翎都逊色的宗师!这位柴夫人由于近水楼台,更因为是内城高手排名仅在董铁翎之后的高手,才勉强发现了那些玄妙涟漪。
她大致清楚在离阳江湖,武人境界分九品,二品才算登堂入室,在中原有个小宗师的称号,而她勉强站在了这个二品门槛上,看到了一点门室内的壮观光景,她以前总以为自己若是能够放下家族事务,一心一意专注武道,那么跻身内城前三甲肯定轻而易举,说不定都能跟那些离阳江湖上传说中的一品高手一较高低,至于之前几次武评十人和最近的武评十四人和四大宗师,她都没有什么概念,知道他们很厉害,如同远望一座高山,知道山峰很高,但到底是如何巍峨高耸,不曾真正走近,是无法想象的。
那么身边这个她到现在对他身份还将信将疑的年轻男人,就等于略显吝啬和晦涩高深地给她打开了那种一品境界的门缝,于是她恍然大悟,在这座城内自命不凡的一流高手,在那一小撮真正的武道宗师眼中,与蝼蚁何异?随后就算司马家族的孩子都能看到古怪一幕,从老远处的阴影中猛然窜出一道鬼魅身影,疾奔如雷,气势汹汹,他们以为是正大光明来杀人的董家高手,说不定就是凶名昭彰的董铁翎本人,但很快所有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那个身形十分矫健的高手貌似不是来砸场子的,而是给人逼着推着过来的,他似乎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除了不断靠近那栋茅屋的期间毫无悬念,同时他的脚步凌乱,四处扑闪,尤为狼狈,明明没有人跟他过招,都做出了几次让人眼花缭乱的前翻后翻侧翻,总之各种翻,原本挺高的一个高手,结果愣是沦为司马家孩子眼中那种杂耍的,他在距离茅屋三十步左右的地方,终于能够停下喘气,这个时候柴夫人才看到这个老人,竟是财神李家那位身份尊贵至极的天字号供奉,此时身上衣衫褴褛,像是被利器一点一点切割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他死死盯住坐在小板凳上的那个年轻人,嗓音沙哑道:好一手邓太阿的养剑驭剑,我总算知道你是谁了。
徐凤年看着这个离阳赵勾的元老之一,你之所以还活着,是在青苍城有个你的同僚,在他死前说了句话,他等于替你死了一次。
你走吧,记得告诉李丰茂,以后别再跟司马家族较劲了。
至于你在西域的谋划,这些年都中规中矩,我也能当作没看见。
那个清瘦老者怒喝一声,一个前冲,脚下尘土飞扬,被脚尖瞬间踩踏出一个土坑,只是老人很快就猛然停止。
柴夫人紧紧眯起眼,结果看到有一柄长不过寸余的飞剑,就那么悬停在老人的额头前方。
剑身碧绿,晶莹剔透,是一柄很能让人心生欢喜的漂亮小剑啊。
柴夫人微微翘起嘴角,因为她想起了某人那句感慨。
女人啊。
在这座城内可以只手遮天的老者看了眼那个多半是覆以面皮的年轻人,冷哼一声,身形倒掠而撤,跃上枝头,很快就消失在如墨夜幕中。
徐凤年心神一动,收起那些飞剑入袖,然后伸手指了指那个先前拔刀相向约莫三十岁的英武男子,笑问道:他叫什么,进你们司马家多少年了?柴夫人何等心思玲珑,顿时心头浮现阴霾,眼神悲哀地望向那个深受期望的男子,他啊,内城高手榜上最年轻的人物,被誉为比董家杀手更会暗杀的高手,从他父辈起就为司马家族做事了,大概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也或者是内心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再给别人当下人。
跟徐凤年一样坐在小板凳上的她语气逐渐冷漠,冷笑问道:是不是啊,陶底松?!那个相貌堂堂的男子嘴唇抿起,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盯着柴夫人。
徐凤年当然是袖手旁观,先前这个陶底松看到自己起身时,杀机外泄还在情理之中,可以理解为护主心切,可后来看到董家刺客从树上坠亡,那种武人在身陷险境后本能地气机暴涨和杀心骤起,可就不是司马家族的忠仆所能够解释的了。
徐凤年叹了口气,自顾自低头揉了揉脸颊,有些苦涩,莺莺燕燕融融乐乐那么多年的梧桐院尚且如此世事难料,何况是一个身处西域的司马家族。
陶底松没有图穷匕见,只是望向柴夫人这个比自己大了整整八岁的女子。
柴夫人似乎意识到什么真相,勃然大怒,怒斥道:你要做人上人,司马家族何曾拦过你一次?这么多年不遗余力栽培你陶底松,你是狼心狗肺吗?!在西域,没有仁,没有义,没有忠,但别忘了,所有西域人都信奉一个信字!任你是大奸大恶之徒,只要答应了一件事,那就是千金一诺,这连城中孩子都明白!陶底松脸色木然,夫人,从小我就很尊敬你,把你当作女菩萨看待。
柴夫人怒道:闭嘴。
她猛然起身,抓起那张牛角大弓,刹那之间挽弓如满月,足见她的武道修为在城中确是毫无水分的名列前茅。
陶底松根本无视那张大弓,无视那根蓄势待发锋芒毕露的铁翎箭,只是看着柴夫人,自言自语道:当我懂事后,尤其是发现自己有比家族所有男子都优秀的武学造诣后,我就告诉自己,我总有一天,要让夫人你过得不用那么劳累疲惫……徐凤年在这种气氛肃杀的时刻,不合时宜到了极点地小声嘀咕了那么一句,你是想说不那么寂寞才对吧。
寂寞两字,咬字微微重。
这句话清晰入耳的柴夫人差点恼羞得调转箭头,先一箭射死这个家伙再说!陶底松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抬起手臂擦了擦眼角,视死如归,缓缓走上前,他的视线始终放在柴夫人脸庞上,眼神开始散发男子独有的炙热,夫人,你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我最多再过五年,就可以跻身内城前三甲,十年,只要给我十年,我陶底松就有望问鼎内城高手第一,五年后,我三十五岁,你不过四十三岁,你不会老的,还会容颜焕发,看着就跟不到三十岁的动人女子,你始终都是我少年时印象中的那位夫人,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哪怕十年后,你真的老了,但在我心目中,就算你满头白发了,也是世间最美的女子……原本柴夫人在陶底松挪动脚步的时候就会一箭疾射他的面门,虽然未必有把握成功,但绝对不会让这个白眼狼继续说话。
只不过她身边有个家伙在那里打岔,说让那人把心里话都交代清楚好了,他好彻底死心,你柴夫人杀了自家人后也好问心无愧。
但是她很快就后悔了,这个多年以来都在她面前像晚辈子侄一般恭谨有礼的陶底松,那个记忆中能在西域还活得阳光灿烂的少年,其实早就死了。
所以她毫不犹豫射出那一枝雕翎铁箭,而陶底松也终于露出隐藏多年的嘴脸,大步前冲,身体向右倾斜出一个幅度,堪堪躲过了那根翎箭后,继续前扑向茅屋,狰狞大笑道:夫人,既然我活着得不到你,那就争取咱俩携手走一遭黄泉路吧,到了鬼门关之前,我陶底松会好好……不给陶底松多说出一个字的机会,他被一枝势大力沉的雕翎箭贯穿脖子,整个人被巨大的侵彻力带得向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
可能这就是西域了,成王败寇总是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一点都不像中原江湖的帮派恩怨,需要你来我往机关算尽,才能水落石出。
徐凤年眼神平静,低声道:记得有个人叫吕钱塘,临死时就比你爷们太多了,他才是真正的江湖人。
陶底松死不瞑目,因为他知道这位今夜前不久还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夫人,在跟董家一流杀手的厮杀中,虽然没有身受重伤,但气机絮乱至极,绝不可能在十箭内击杀自己,他当然知道在那个奇怪男子的助阵下,自己杀不掉夫人,但是他到头来连更慢一些死在夫人手上都做不到啊,而是被那人用飞剑先于雕翎箭射透了喉咙。
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在死前只有一个念头,柴夫人,我真的喜欢你。
只是司马家族另外那个比他更忠心耿耿的高手,大步走向陶底松的尸体,一脚就踹出去十几丈,滚落在尘土中,那么他死前脸庞上的两行泪水,也就注定无人知道了。
徐凤年笑了笑,道:夫人你就忙你的去吧,咱们反正已经把买卖敲定了,你眼前还有这么个烂摊子要收拾,不用搭理我。
只是柴夫人出人意料地重新坐回凳子,板凳狭小,而她为了应付今晚的刺杀,之前也迅速临时换上了一身夜行衣,这就无形中衬托得她臀如满月了。
徐凤年没有提醒她,她也许没有意识到,也许是不在意,或者可能是对他从始至终的正人君子目不斜视,有些不可言说的无聊好胜心。
女人心,海底针,天晓得。
她看着动乱之后虽然人心惶恐但依旧行事有条不紊的家族,轻声道:想要忙还不简单,总有忙不完的事情等着,我忙了二十来年,一开始战战兢兢手忙脚乱,后来是胸有成竹熟门熟路,但毕竟都是在忙碌,甚至连做梦都想着怎么把家业做大,今天啊,好不容易能偷个懒歇口气。
徐凤年淡然笑道:我比你运气好点,也就这几年才开始忙。
而且我家就算我不做主,遇到再大的难关,也不会自乱阵脚……徐凤年突然转过头,无奈道:柴夫人,你是真听不懂我下逐客令还是假装听不懂啊?你是忙里偷闲了,可我也想着自个儿一个人坐在这里,安静发呆啊。
她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也没有起身的意图。
徐凤年一笑置之。
她突然喊了一声,喊出一个名字,朝远方招招手,很快就怯生生跑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十足的美人胚子,跟柴夫人有七八分形似,但神似不多,依稀只有四五分,毕竟柴夫人如今的气度,是无数场磨难砥砺出来的,少女在她的温暖羽翼庇护下长大,相似的就只能是天生的相貌了。
左右腰间各自悬佩有长短两柄锦绣刀的少女蹲在柴夫人身旁,不敢正眼去看徐凤年。
柴夫人摸着少女的脑袋,铁荷是我女儿,以前听人说中原江湖最厉害的高手要么不用兵器,要么就是用长剑,是去年末才开始练刀,在家里放兵器的库房翻来覆去才找出这么一对刀。
铁荷,喏,这位公子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不是年前还跟闺中好友因为争执谁给‘那个人’当媳妇而闹别扭嘛,现在你比李家那个缺心眼的傻丫头更早占到先机了,娘告诉你,这种千载难逢的事情,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哦。
少女蓦然抬头,瞪大那双顾盼流神的眼眸,他?!柴夫人笑眯眯点着头,眼角余光瞥着那个哑然失笑的年轻人,眼底则藏着一抹幸灾乐祸。
少女猛然转头然后瞬间转回,一脸幽怨和狐疑,一点都不像啊。
徐凤年苦笑,心想这张铁木迭儿的脸皮跟自己能像吗?不过不像最好,难道还真去应付跟一个西域的傻丫头,来一场你就是徐凤年对啊对啊真的吗当然是真的啊的对话?徐凤年一想到这个就头皮发麻,同时不由自主笑了起来,羊皮裘李老头儿,以你年轻时的孤傲性子,当年肯定比自己更不厌其烦吧?柴夫人火上浇油,低声道:傻闺女,真的是他,人家戴着假面皮呢,要不然你觉得那个人会大摇大摆来咱们西域?娘亲还骗你不成?徐凤年伸手捂住额头。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丫头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哭出声,如果不是柴夫人轻轻遮住少女的嘴巴,她就是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了。
她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再度转头,很认真地看着徐凤年,抽泣道:碧水姐姐很喜欢你……天真的少女很快哭腔着补充道:碧水姐姐也很喜欢你……但是她在今天死了,你能帮我写几个字吗,我以后给碧水姐姐上坟的时候,烧给她,好不好?柴夫人轻轻叹息,眼神中有些祈求。
徐凤年笑道:可是现在也没有笔墨啊。
接着那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少女干脆利落地拔刀砍下一段袖子,递给徐凤年后,又让他伸出手,最后右手用刀尖狠狠在她左手手心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流在徐凤年手掌上。
柴夫人毫不掩饰她脸上的自豪,我的女儿,性子自然随我,不输给西域最雄烈的男儿。
徐凤年提起手臂,鲜血顺着手指流淌指尖,在那截袖子上写下司马碧水这个名字。
少女忙不迭说道:再加上你的名字。
他只好加上徐凤年三个字。
少女视若珍宝地收起不过是写有两个名字的那截袖子,看着血字,又忍不住呜咽起来。
但是她很快用手臂擦了擦眼泪,可怜兮兮望向徐凤年,要不然,也给我写一幅?不等徐凤年说话,她就开始抽刀割衣,一气呵成,然后又要在另一只手掌划口子,徐凤年赶忙阻止她的举动,哭笑不得道: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你把袖子给我就行。
徐凤年接过袖子,右手食指指尖轻轻一戳左手中指指肚,在那块袖子上又写下徐凤年,司马铁荷七个字。
那个少女伸长脖子,死死盯着袖子,很不见外地轻声道:在两个名字中间,加上一个赠字呗。
徐凤年又加上那么一个字。
两块袖子到手的少女这才算心满意足,小心翼翼收起了袖书,也郑重其事谢过了徐凤年,这才起身离开,背对着他和娘亲,偷偷抽泣着,一路走远。
徐凤年笑道:柴夫人,你有个好女儿。
柴夫人点头道,谁说不是呢。
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让她不要像我这样过活,原本这点念想差点就破灭了,幸亏王爷今天出现在这里。
她终于舍得站起身,嘴角噙着开怀笑意,就不打扰王爷清修了。
徐凤年抬起头,说道:好好活着。
柴夫人这辈子都不曾这般实心实意地对一个男子,深深施那万福。
徐凤年闭上眼睛。
你一定要在敦煌城好好活着,一定要等我。
之后三个多时辰,司马家族已经开始在柴夫人的发号施令下,陆续散去收拾残局,期间她和女儿有过一次并肩而立,远远看了眼坐在屋檐下闭目养神的徐凤年。
当茅屋附近重归万籁寂静,徐凤年睁开眼睛。
果然,等不到六珠菩萨从烂陀山带着那刀剑返回此地了。
那就只能先将就着用了。
接下来这场厮杀,由不得谁大气磅礴,阔绰不得,必须得锱铢必较了,关键就看谁能撑到最后了。
徐凤年撕掉那张脸皮,缓缓站起身,两只大袖翻滚飘摇,灯火中,如同逍遥人间的谪仙人。
徐凤年举起一只手臂。
满城佩剑藏剑,长剑短剑,古剑新剑,尽数飞掠而至,欢快颤鸣。
在他身前那条笔直一线上,剑与剑首尾衔接,依次排开悬停。
曾有老人在雨中小道上,滴水成剑。
徐凤年浮起笑容。
风紧,这次不扯呼了。
徐凤年手臂向前轻轻一推,然后开始挪步前行。
剑剑相接,最终汇聚成一柄长达数百丈的悬空长剑。
徐凤年沉声道:走!此剑,刹那之间,破城而出!撞向那个朝这座城直奔而来的北莽军神,拓拔菩萨。
敦煌城。
深夜中,一位睡眠本就极浅的女子,当孩子啼哭起来,她很快就披衣起身,从摇篮中温柔抱起孩子,孩子很快就破涕为笑。
她低头看着那张稚嫩的笑脸,她也笑了。
她轻轻摇晃手臂,悠悠哼唱起来,小地瓜呀小地瓜,快长大呀快长大……燕敕王赵炳麾下对外宣传不过十万大军,却是拥有实打实的二十余万兵马,堪称将军的武夫没有一百也没有八十,其中步军大将张定远和顾鹰,一个擅长扬长避短和以长击短,用兵灵活,一个善于突击,最喜好打硬仗死仗。
还有原州将军叶秀峰号称南疆王明阳,以精于守城名动离阳南方。
鹤州将军梁越,善奔袭,拿步卒当骑军使唤。
这些人无一不是才华横溢才桀骜难驯的武将,只不过风头和锋芒一直为北凉铁骑所遮掩,这些人在离阳京城被人提及的次数,也许加起来都不如一个褚禄山或是燕文鸾,不过有一个肯定是例外,那就是南疆头号大将吴重轩,老将不但统领南疆北边半数兵马,而且手中还握有南疆唯一一支骑军,当时世子殿下赵铸带着那几千骑军赶赴广陵道勤王平叛,准确说来是跟吴重轩借去的一部分兵马。
吴重轩与纳兰右慈一起成为赵炳的左膀右臂,但相比纳兰右慈深受燕敕王近乎盲目的信赖,在外统兵的吴重轩就相形见绌许多,三个儿子里嫡长子和嫡出幼子都被留在王府辖境内,只有一个庶出的儿子跟在这个老人身侧,也未从军,吃喝嫖赌那都是南疆北部的班头人物,传闻有一次趁着他老子巡视北方边境的机会,带着一百余精锐私军扈从偷溜去南方耀武扬威,结果给世子殿下打得满地找牙,这也就罢了,这哥们被打懵了以后也不知谁给出的馊主意,竟然光着膀子跑去王府撒泼打滚。
平息过后,内幕如何外人不知,南疆只清楚燕敕王那个在北方担任军伍要职的三子赵瑜被召回了南方,反正打那以后,吴重轩就少有回到南方,一心一意镇守南疆北部。
一队二十余人的骑队停马扬鞭于广陵江南岸,看着滚滚江水东逝,就像天底下最壮观的一条白练在随风起伏。
这些骑士年龄悬殊,但人人披甲佩刀,精悍之气极其惹眼。
居中的几骑更是有种久居上位凝聚出来的浑厚气势,又以那位腰杆挺直的白发老人最引人注目,老人紧握那根虎骨做杆虎皮做芯的马鞭,眯起眼,视线跃过江面,直直望向北岸。
老人身边两位中年武将都是他用二三十年时间栽培起来的嫡系心腹,唐河和李春郁两人名声比张定远顾鹰等人要稍逊一筹,但真要在沙场上分高下,老人不觉得他们就会输。
而且唐李两人都出身南疆北地一等一的高门世族,拥有复杂的联姻,这意味着老人比起被宗藩法例严重约束的燕敕王,具备更多中原方面的人缘。
唐河是个相貌粗旷的糙汉子,满脸络腮胡没那功夫和心思如何打理,几缕胡须打结在一起,弯腰摸着战马肌肉结实的背脊,抱怨道:赵毅和赵珣这两个藩王是事先说好了不成,怎的都这般天大架子,就是不愿帮我们渡江,借口说是要胜了曹长卿的水师,才好保证咱们的安危。
老人便是南疆大将第一人的吴重轩,淡然道:这道理也说得过去,十万兵马渡江不是小事。
唐河大大咧咧道:曹长卿摆明了已经收缩战线,集中屯兵白芦湖,那咱们去龙门渡让青州水师护着过江不就成了,难道他赵毅水师还差这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要不然咱们从广陵入海口附近渡江也行啊,曹长卿的战船总不能爬到岸上绕过赵毅水师再跳入江中,来阻截咱们吧?这帮龟孙子,就是不乐意看到咱们南疆精兵顺利过江。
吴重轩摇头道:这是京城那边的意思,你以为赵毅和赵珣能做主?唐河满脸讥讽,放声笑道:当藩王当成这副德行,也算本事了。
吴重轩向来是不苟言笑的冷清性子,大半生戎马生涯,无论大胜还是惨败,他从来都是无悲无喜的架势,也就成了兵书上所谓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的绝佳例子。
吴重轩陷入沉思,比起身边这些大多沙场骁勇却并不熟谙庙堂的部将,作为主帅,老人要心思更重也更杂,这次自己领军北上,何尝不是一场豪赌?在正事之余,老人还有一件私事要做,有人要他照顾武帝城一个叫江斧丁的年轻人,作为交换,那人许诺他不但会担任南疆大军的北征主将,在北渡广陵后还会有一场泼天富贵在等着他吴重轩。
吴重轩对于此事没有任何拒绝的机会,因为那人揭穿了他吴重轩成名道路上的幕后推手,黄三甲。
关于这件秘事,别说那三个不争气的儿子,吴重轩就连白头偕老的枕边人都没有告知。
这时候又有一支骑队疾驰而至,唐河李春郁等人举目望去,脸色都有些古怪。
吴重轩一夹马腹,驱马前去,在马背上对那个英气勃发的年轻人轻轻抱拳,末将见过世子殿下。
这个只带了五六骑扈从的年轻人,正是燕敕王世子赵铸,相比吴重轩一伙人的铁甲铮铮,赵铸身穿锦袍,若非腰佩一柄南疆行伍常见的战刀,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出门游历的公子哥,而他身旁除了两骑出自藩王府邸的贴身侍卫,还有几个南疆外人,一男两女,男人装束奇怪至极,那颗光头上有着和尚戒疤,却穿着一袭道袍。
年岁稍长的女子极为美艳动人,三十岁出头的美妇模样,若非她身上气势极重,让人望而生畏,恐怕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在这狼烟四起的广陵江畔,就要香草美人多早夭了。
年轻些的身材高大,一看就是北地女子,容颜不算如何惊艳,却也自有一股独到风采。
唐河李春郁这些将领对那半僧半道的男子以及三次登评胭脂榜的女子,都是久仰大名了,武帝城王仙芝的高徒,宫半阙和拳法大宗师林鸦,在江湖上那都算如雷贯耳的大人物。
至于这两人为何依附了世子殿下,他们也懒得深思,不管世子赵铸跟他们北地将领的恩主吴重轩有何矛盾冲突,幅员辽阔的整座南疆,都会由衷赞叹,世子殿下年少从军,在那蛮瘴之地差不多杀了个十进十出,筑起的大小京观不计其数,在北凉那个姓徐的年轻人崛起前,南疆百姓都无比自豪,喜欢对外人说上一句,我们这里出了一个天底下最文武双全的藩王世子。
赵铸笑脸灿烂,回了一个抱拳,辛苦上将军了。
吴重轩扯了扯嘴角,大概这就算是笑了。
赵铸转头眺望江面,轻声问道:赵珣和赵毅两边是怎么个动静?赵铸终究是名义上的北征主帅,吴重轩仅是作为副帅,辅佐这个广陵之行让离阳大失所望的世子殿下,吴重轩沉声道:青州水师沿江一路东下,在广陵江与武帛湖隘口、龙渡口和白芦湖西端竹筏矶等要地层层分兵扼守,以阻归路,而且青州水师的分兵颇有章法,无损主力水师的战力,那赵珣身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至于赵毅那半支广陵水师,在水面广阔的白芦湖上,大型战船更能发挥威势,如今连舟布阵,犹如陆上铁骑连营,曹长卿的西楚水师本就兵少船小,遇上这种阵势,不但正面突击不易,仰攻困难,而且连原本船小灵活的优势也消失殆尽。
赵铸点了点头,看似随口问道:暮春时节,白芦湖往年这个时候是怎么个天气,怎么个风向?吴重轩愣了一下,不但是这个从未亲身参与过大型水军作战的老将,其余将领也给难倒了。
曾经手扛大鼎去砸隋斜谷那入城缓慢一剑的女子武道宗师,林鸦展颜笑道:春雪楼那帮常年就住在广陵江畔的谋士,又不都是酒囊饭袋,会考虑这些的。
赵铸感慨道:那么现在就看曹长卿能否以一人之力,挽狂澜于既倒了。
宫半阙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难,京城第一剑客祁嘉节都到了,还有东越剑池的柴青山也不会缺席,据说连徽山那姓轩辕的女子也会助阵。
加上倾巢出动的赵勾,杀掉曹长卿不用想,但要说阻挡一二,不是什么难事。
吴重轩那支骑队告辞离去,赵铸依然久久停马江畔,晃了晃脑袋,低头看去,他腰间那柄佩刀用细绳系了一只破旧钱囊。
这位世子殿下喃喃自语道:如果有一天,江山归我赵铸,江湖归你徐凤年。
那也不枉我们兄弟二人相识于丹铜关。
他伸手握住那只亲自缝缝补补很多次的布袋子,咬牙沉声道:姓徐的,不管碰到什么天大的难事,可都别死啊,我这辈子就只认你这么一个兄弟!千万别逞英雄,大不了你来我这里,要知道当年那个穷得口袋里一声叮当都响不起来的小乞儿,今儿比谁都有钱了!北蛮见锦绣绸缎,不信有虫食树吐丝而成。
昔年中原士子,不信草原有毡帐容纳千人。
天下人不至广陵江,则不信水上有大舟两万斛。
在白芦湖中央,一艘高去水面三四丈的雄伟楼船形单影只地航行在湖面上,看船头方向,是往西楚水师大军而去。
一杆姜字大旗,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有一位绝美女子背负紫色剑匣,站在三楼栏杆处,衣袂飘飘乎如仙人。
湖面辽阔,突然遥遥出现一叶扁舟,越来越靠近,直到与楼船相隔数十丈处才齐头并进。
一袭白衣坐在舟头,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吊着一只酒壶。
身后站着一位大袖红袍的撑蒿人。
背剑女子和白衣女子几乎同时对视了一眼,仅仅一眼就不再相看。
世人不知,这场相逢,竟是间隔了足足八百年。
白衣洛阳收回视线,仰头喝了口酒,懒洋洋微笑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如既往觉得讨厌啊。
那边,姜泥伸手按住剑匣,这才让呼之欲出的匣中剑止住长鸣。
屹立于黄沙千里之上的那座西域大城。
面容木讷长臂如猿的矮小汉子在长剑即将出城之时,不再压抑体内那股充沛到了骇人境地的浑厚气机,顿时身形暴涨,这才算恢复他的正常体态。
长剑一线奔赴而来。
他伸出一掌,撞在第一柄剑的剑尖上,手腕一拧。
那条直线上的千余把飞剑为之全部飞旋一圈。
洞穿厚重城墙而掠出的长剑在一阵旋转后,硬是在城墙等人高处炸开一个大如篓筐的孔洞。
下一瞬,就只见身形前扑的拓拔菩萨一掌拍在城墙上。
满城轰动,如遭地震。
出城迎客一百六十剑,悉数寸寸碎裂,还留在城内同气相连的七十剑,也给拓拔菩萨一掌震烂。
走在城内寂寥街上的徐凤年一挥袖,长剑变换如仙人手中镇压世间阴物的雷鞭,紫电萦绕,长鞭在内城墙上一阵猛烈划抹切割,其气刀切豆腐一般透过城墙,激射拓拔菩萨。
这个多年以来出手次数寥寥无几的北莽武道第一人,大步踏前,直接蛮横撞开了城墙,入城后,一手扯住那条看似长鞭形状实则剑意精髓的罡气,将其撕碎,另外一只手随手拍出,那块崩裂后还来不及落地的城墙碎石一闪而逝。
徐凤年双指并拢,轻轻勾勒,紫气没有丝毫衰落的长鞭迅速弯曲缩回,将那块破空而来的巨石搅烂,一鞭之下,连长街都给撕裂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下一刻拓拔菩萨左脚踩在剑尖顶端,整条剑身开始扶摇晃动。
徐凤年轻念一个散字。
剩余七百多把飞剑如得灵犀人性,自行其是,一阵眼花缭乱的疯狂飞舞,动后是静。
七百剑凌空而停,构造出一座半圆大阵,七百剑尖直指地面上的拓拔菩萨。
这一停不过是转瞬而已。
剑雨急落。
如天上暴雨落人间。
那阵阵噼里啪啦的剧烈声响,宛如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一把油纸伞面上。
街道上,尘土飞扬。
徐凤年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拓拔菩萨的胸口,让他从哪里入城就从哪里出城。
只是拓拔菩萨以一种比出城速度快上无数的速度,再度冲入城,一拳轰在徐凤年抬臂格挡的右手肘上。
然后徐凤年的右拳和拓拔菩萨的左拳同时撞击在一起。
两人不过是各自后退两步。
但是他们左右两侧的那些高低建筑,全部塌陷。
而两人脚边附近的街道上,或笔直或倾斜插满了那些落地之剑。
拓拔菩萨在跟徐凤年又一次对撞一拳各自后退后,皱了皱眉头。
因为他发现那五百柄长剑竟是同时没入地面,消失不见。
徐凤年练刀习武以来,一路行来的两座江湖,这些年中与人对敌死战,多是借用他人招式,少有自创招式。
今天,徐凤年不但要赌一回胜负一场生死,更要借此机会,让自己重返同等高度却是另一种境界的巅峰!先前,天下一剑。
之后,地上一剑。
在徐凤年后退三步后,一条飞剑汇聚而成的滚滚地龙破土而出,直扑拓拔菩萨。
其势之壮,其力之大,其气之长,根本不是先前出城那一线剑所能媲美。
拓拔菩萨竟然被硬生生撞出城去。
这一剑之后,徐凤年的心境也随之水涨船高几分。
他潇洒走出城,那份写意风流,可惜无人看到。
若是一辈子眼高于顶的羊皮裘老头儿还在世,也要叫一声好,喝一声彩吧。
若是老黄还在,肯定会咧嘴笑,那样缺着门牙,伸出大拇指。
如果某个挎木剑与他徐凤年一起闯荡过江湖的游侠儿也能看见,多半会嘴上说着有什么了不得的不服气言语,在心底却是比谁都更开心吧?徐凤年轻轻看了眼远方。
像是在看一眼江湖。
这个只有自己,有些孤单的江湖。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两人之战,两国之战(三)拓拔菩萨被那地龙翻滚一剑撞出城外,徐凤年也随之出城暂时占据主动,恰似一场凉莽攻守战,拓拔菩萨攻城,徐凤年守城。
*最终徐凤年还是忘了拎上两壶酒。
城中千余剑,在再次将拓拔菩萨撞出城后,只剩下百余把,在徐凤年身边如同两条蛇咬尾,呈现出两个平行的圆圈,拓拔菩萨想要近身厮杀,就要先越过这两道水流汹涌的护城河。
拓拔菩萨身形站定后,没有急于找回场子,视线随着那两个剑圆轻轻转动,他拍了拍胸口尘土,片刻之后,拓拔菩萨一脚向前踏出,与此同时,其中与徐凤年等腰高的那条剑河瞬间扩张出去,但是徐凤年却是望向头顶,与胸口齐平的第二条剑河随之倾斜,挡在徐凤年身前,下一刻,拓拔菩萨身影果真出现在徐凤年头顶,五指张开,精准握住剑气激流中的一把充当阵眼的关键长剑,当这条长河剑阵为之稍稍凝滞的瞬间,拓拔菩萨顺势一剑刺下!徐凤年一手负后,身前一手轻轻抖袖,四十多把飞剑剑身上浮现出缕缕红丝,像是爬满细如针线的赤蛇,在拓拔菩萨陷阵且破阵后握剑刺下的时候,徐凤年轻轻向右横移两步,以气驾驭四十多柄飞剑萦绕到拓拔菩萨身后,然后伸出身后那只手,躲过了那当头一刺,一掌按在双脚尚未落地的拓拔菩萨胸口,手掌往后一推,把拓拔菩萨推出去十多丈远,在此期间,拓拔菩萨的后背不断撞击在四十多剑的锋锐剑尖之上,飞剑碎裂声响震动好似山崩地裂,那些密密麻麻缠绕于剑身上的红蛇更是化作齑粉。
对战以来占尽先机的徐凤年脸上没有半点自得之色,视野中,接连三次被击退的高大男子衣衫完整,要知道他已经用近似硬抗的姿态接下一线剑、地上剑和最后那一记推掌带来的五十余剑尖吐锋芒,这便意味着自己先后三次剑气都未能丝毫破开此人的罡气。
当然,徐凤年也远没有到倾力而为的阶段,双方都像是在下着谨慎内敛的试应手,既然没有一击致命的把握,那就慢慢磨,只不过寻常武夫打擂台相互试探,双方都喜欢绕来绕去兜圈子,半天也打不出一拳,徐凤年和拓跋菩萨作为四大大宗师之一,这种程度的小试牛刀,想必足可称为惊世骇俗了。
拓跋菩萨还握着那把不知是城内哪位剑客的佩剑,低头望去,剑身上犹有红丝萦绕飞旋,既是徐凤年留下的浮游剑气,也是当初离阳韩貂寺指玄杀天象的独门绝学。
拓跋菩萨握剑五指微微加重力道,寄生于长剑的细微赤蛇发出一阵颤动,瞬间灰飞烟灭。
拓跋菩萨没有直接震断长剑,而是轻轻抛还给徐凤年,这个无言的动作,自负至极,你徐凤年跟离阳两辈剑神李淳罡和邓太阿都有交集,如今剑意剑术两途都堪称当世巅峰之一,那你就尽情施展好了,我拓跋菩萨都接着便是。
不见徐凤年有何动作,散去两条剑河,百余剑落在两人四周远处,刚好在地面上插出一个大圆,仿佛是一座雷池。
徐凤年身前只剩下那把拓跋菩萨抛掷过来的长剑,悬停在肩头一侧,剑尖直指拓跋菩萨。
拓跋菩萨扯了扯嘴角,终于不再是以气驭剑,总算值得你亲手握住剑柄了吗?好大的架子啊。
徐凤年笑了笑,抬起手臂握住那把长剑,但没有做出情理之中该有的任何起剑势,而是握剑之时就已出剑。
剑气迸发,气贯长虹。
粗如蛟龙大腰的一抹剑气直冲拓跋菩萨面门,后者五指张开,轻描淡写拍在气势汹汹的剑虹之上,浑厚剑气在他身前炸开,绚烂无比。
刹那之间,拓跋菩萨双脚扎根大地,身躯向右倾斜,欲倒而不倒,一道光影在他原先站里位置的心脏处一闪而逝,在百丈外绽开一声雷鸣轰响。
原来是徐凤年丢出了那把长剑,人即弓,剑作箭。
当时徐凤年奔赴青苍城以西跟剑气近黄青厮杀前,柳珪大军曾经用床弩大巨矢阻截那道紫气东来,其矢号称具有剑仙一剑的滔天威势。
年少读书时看到诗论有言,得其形不如得其势,得其势不如得其韵,故有以形写神方可气韵生动一说。
徐凤年自然未至儒圣境界,但是在遇见轩辕敬城、曹长卿和谢观应后,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书中不止自有颜如玉黄金屋书千钟粟,更是书中自有天象境!在拓跋菩萨躲避那一箭的时候,前往雷池边缘,迅速从地面上拔出一剑,抡臂画出一个半圆,又是丢出一剑激射拓跋菩萨,一箭之力,距离那陆地神仙一剑,虽然气韵和劲力都稍逊一筹,可是架不住徐凤年出剑快而频繁啊!不去管这一箭是否落空,拓跋菩萨是否躲闪,徐凤年只管像个秋收庄稼的勤恳老农,一把把剑拔出,手臂拉出一个半圆,一根根箭射出,徐凤年知根知底,这等只是粗胚子的仙人飞剑,别奢望什么千里取头颅,对付拓跋菩萨,想要造成一定杀伤力,不能超出八十丈,拓跋菩萨所在雷池圆心位置,刚好在这个射程之内。
拓跋菩萨既然摆出了心甘情愿当箭靶子的姿态,徐凤年可一点都不介意让这家伙阴沟里翻船,闹得灰头土脸。
百余仙人剑,串成连珠箭。
拓跋菩萨果然没有刻意脱离雷池,在躲过了六十多把地仙一剑后,大概是泥菩萨也有了几分火气,之后三十多把快如电光的飞剑竟是大多都给他一拳拳砸烂,只是最后两剑仅是被他砸偏,而徐凤年也一口气用光了所有箭矢,两人位置大致不变,徐凤年依旧背对城池,拓跋菩萨依然面朝城门。
徐凤年丢剑的那只右臂轻轻颤抖,但是他没有去揉手臂,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跟拓跋菩萨不约而同地换上一口气,但是两者焕发新气的时机虽然一模一样,可拓跋菩萨仍是快上那不易察觉的一线,看似忽略不计的一线之隔,在武评大宗师的搏杀之中,往往就是生死之别!当武人跻身天象境界后,如架大梯,共鸣天地,又如江河连海,照理说只要有换气的机会,气机便可源源不断从天地之间汲取,这便是古书上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一说的真正隐晦缘由。
但是同为天象境或者甚至天象之上的对战,哪怕可以换气,人的境界可以超凡入圣,但终究仍是凡胎**的七尺之躯,体内积蓄毕竟有限,损耗往往依旧多余补充,这也是为何徐凤年要用吴家剑冢心之所向,剑之所致的秘术飞剑作为此战起手,是要拿自己的意气来换取拓拔菩萨的气机和体力。
但很可惜,先前三剑加上第四次握剑造就的百余仙人剑,拓拔菩萨的第一口气新旧交替的速度,仍旧是要快过于他。
徐凤年迅速抬臂横肘挡在额头,下一刻,他整个人就倒撞向城墙。
他没有后背撞靠在高大城墙上,在撞飞过程中转变姿态,双脚落地,在触及墙面后疾速弯曲,以此卸掉那股蛮横劲道。
徐凤年就那么蹲在墙上,脚下是一张龟裂如蛛网的墙面。
徐凤年没有就此退缩,双腿猛然绷直,弹射向迎面而来的拓拔菩萨。
然后徐凤年就被拓拔菩萨一拳砸回城墙,整个人都嵌入墙壁。
这座西域雄伟城池,就像是一位垂垂老矣的迟暮老人,结果头顶又是炸雷又是暴雨的,就没个停歇,饶是饱经过风霜,也难免命悬一线了。
好在那两个世间武夫极致的罪魁祸首总算放过它,出城去了。
但这阵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已经惊醒了满城人,许多不怕死的好事者都循着声响动静赶到了城头附近,只是当胆子最大的那拨人试图登上城墙就近观看时,就给一股看不到的磅礴气机撞翻在地,武艺不精内力不济的四五人,浑身绽开鲜血,当场毙命,倒在血泊中。
其余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家伙,只恨爹娘没给他们多生两条腿,顾不得擦拭从七窍源源不断淌出的猩红血迹,屁滚尿流地逃回城内,只想着距离城头那鬼门关越远越好,这伙人满脸血污地跑在夜幕街道上,有如一只只夜游厉鬼,吓得后边的好事之徒也赶紧打消那凑热闹的念头。
随后这些狼狈家伙忽然听到在头顶一声呼啸而过,罡风裹挟之下,他们全部都双脚离地飘荡出去,重重摔在地面上,生死不知。
这等神仙打架,凡夫俗子不是那么容易看戏的,就算想要隔岸观火拍手叫个好,也得看有没有那份运气。
原来是徐凤年凹陷入墙体后,又给乘胜追击的拓拔菩萨彻底砸出那座深厚墙壁。
拓拔菩萨入城后,放缓脚步。
你北凉要为中原镇守城门,那就乖乖锁在门内,还敢出城作战?真当北莽百万大军是吃素的?难道你徐凤年真当我拓拔菩萨是菩萨心肠?王仙芝在意江湖存亡,我拓拔菩萨从不是什么江湖人,何须计较你徐凤年能否给江湖延续生气?拓拔菩萨望向远方,终于开口,沉声问道:千剑已经用完,是继续借剑?还是换刀再来?若是你能用出顾剑棠的方寸雷,或是春秋刀甲齐练华的招式,我不介意等你片刻,容你再换上一口气。
显而易见,拓拔菩萨是要拿离阳武林集大成者的徐凤年,来会一会整座离阳江湖,所以他才会如此耐着性子接招挨打。
徐凤年在外城内城交界处的城门口外停下身形,不仅双袖,整件袍子都纳风雨而鼓荡,肆意飘摇,似乎是以此抵消掉了拓拔菩萨的拳罡,未曾伤及体魄。
拓拔菩萨的嗓音分明不大,但是内外城所有人都耳膜震动,字字入耳,便是遮住耳朵也徒劳,耳畔依旧响如撞钟。
一抹白光从烂陀山狂奔而来,在城外刚好听到拓拔菩萨这番话,正是六珠菩萨的她脸色苍白,她一路行来,一刻都不敢耽搁,竟是只换了两口气,此时猛然站定,一把剑从手中高高抛出,她本想是交到那个西域夜幕上亮如萤火大星的年轻男人手中,只是她已是强弩之末,一剑丢出后根本驾驭不住,没能丢到徐凤年身边,而是轨迹扭曲地钉入徐凤年身后的内城墙头之上。
至于手上另外那把刀,脸色雪白的她暂时是绝对丢掷不出去了。
徐凤年转头望向那把铸造于大奉王朝的古剑放声,怔怔出神。
没来由想起了年少时在梧桐院听过的蝉鸣,后来及冠前第一次行走江湖听到的蝉鸣,还有最后一次在师父李义山生前,他拎酒去听潮阁时听到的蝉鸣。
秋风肃杀,高高枝头,寒蝉凄切。
一层境界,世人嫌之嘈杂。
二层境界,世人谓之悲伤。
三层境界,世人敬之高歌。
且放声,给人间!又有人有天有一次,在和自己在一棵树下咧嘴笑着说了一句豪言壮语。
如果有一天当你在江湖上,听说有一个姓温的绝世剑客,不用怀疑,那就是我了!徐凤年没有取下那柄名剑放声,而是高声大笑道:城中若有人有木剑,请高高举起!城中有个叫司马铁荷的女子恰好在收拾家族库房,其中就有几柄年幼时练剑用过的狭长木剑,她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后,下意识就抓起其中一把木剑,高高举起,也不管那个人是否听得到,扯开嗓子喊道:这里!这里!下一刻,木剑如得生命灵性,破开屋顶,脱手飞去。
傻眼的少女喃喃道:娘亲没有骗我,原来真的是你啊!然后少女又有些幽怨,可是当时瞧着真的不英俊啊。
徐凤年握住那把木剑,向拓拔菩萨走去。
人间多惆怅,世事不快活。
又有何妨?吾有快意剑!徐凤年满脸笑意。
兄弟,你转身离开的江湖,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要替你走上一段。
这一夜这一刻,满城只听到一句话,拓拔菩萨!我徐凤年有一剑,学自中原剑客温华。
这一剑,请你出城!他们没听说过什么温华,甚至不知道离阳江湖,但是北凉王徐凤年和北莽军神拓拔菩萨的两个大名却肯定如雷贯耳。
那么如果徐凤年真的一剑迫使拓拔菩萨退出城,那个叫温华的剑客,应该挺了不得的吧?...------------第一百八十五章 两人之战,两国之战(四)面对拓拔菩萨,徐凤年握住那柄不起眼的木剑,轻轻抖了一个剑花。
这个不知被天下多少剑客用滥的架势,便是未出茅庐,而仅是初次握住三尺青锋的雏鸟剑士也能摆出。
但是拓拔菩萨的脸色,比起面对先前气势如虹的壮观四剑都要来得凝重。
徐凤年左脚向前踩出半步,右脚随后踏出一步,然后左脚跨出常人两步距离,右脚一步跨出四步路程,以此类推,徐凤年步子越来越大,最后一步已是形同当空长掠,这曾经是太安城守门人柳蒿师当年袭杀白衣洛阳的入城势,只不过木剑还是那把木剑,没有蕴含任何高深的剑意,更没有吐露出什么纵横八荒的剑气。
岿然不动的拓拔菩萨流难免露出几分费解神情,他当然不会认为徐凤年是在做无谓的虚张声势,此人离那战至油尽灯枯的境地还差十万八千里,所以当徐凤年以单手拖剑的姿态奔赴到拓拔菩萨身前一丈,这也是今夜大战后扬长避短处处吝啬气机的徐凤年,头一回主动贴身搏杀,拓拔菩萨退了,往后倒掠数十丈,视线不在徐凤年身上,反而盯住了那把始终被徐凤年如同骑将拖枪持在手中的简陋木剑,拓拔菩萨在等徐凤年出招,等他真正起剑,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无懈可击的圆满招式,王仙芝也不例外,只不过王老怪体魄之强意气之盛,都曾是当之无愧的世间第一人,王仙芝能用简单一拳锤败所有敌手,那不是招式有多高明,王仙芝也不屑什么花哨招式,就是摆明车马碾压他人。
拓拔菩萨不觉得元气大伤的徐凤年拥有这份本钱,否则他就不会在相逢一战后有那么多算计。
拓拔菩萨有信心只要徐凤年那一剑递出,自己就能破解,区别只在于需要花掉几分气力。
如今离阳北莽两座江湖,能够让拓拔菩萨不得不避其锋芒的剑,就只有桃花剑神邓太阿的术剑。
徐凤年哪怕把种种剑招融会贯通,化腐朽为神奇,以致臻于剑道巅峰,但终究没有彻底走到李淳罡曾经站过、邓太阿今日站在的位置上。
至于说千年以来第一人的吕洞玄,徐凤年要是达到这等神通造化,拓拔菩萨就根本不用来这座西域大城自取其辱了。
拓拔菩萨闲庭信步,任由徐凤年拖剑欺身而近,他则一退再退,但是拓拔菩萨的底线很清晰,就是不退出城,在背靠外城门之前,只要徐凤年不出剑,他就不出手,徐凤年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拓拔菩萨耐心等着对手自己揭晓。
在此期间,拓拔菩萨依旧在关注那柄木剑的动静,拓拔菩萨不是不可以在徐凤年撂下话后就立即悍然出击,但徐凤年握剑后的那种神态愈是不像高手,愈是像个学艺不精初涉江湖的蹩脚剑客,拓拔菩萨自然就越发好奇,甚至徐凤年接连跨出十六次步伐后,他还是没有察觉到那把木剑有丝毫峥嵘显露的宗师气象。
如此一来,拓拔菩萨更是忍不住偷闲思量,难不成这一剑当真是从头到尾的花架子?只是为了帮助那个叫温华的中原剑客扬名西域继而天下传闻而已?还是说徐凤年在玩弄什么手中有剑心无剑的无聊把戏?能让拓拔菩萨熬着性子不出手,是因为他要为将来自己与邓太阿之间不可避免的第二场大战做铺垫,徐凤年用剑越多,拓拔菩萨的胜算就越大,在北莽,剑道凋零青黄不接,是不争的事实,一个心比天高的剑气近如何能喂饱拓拔菩萨的胃口?距离出城,拓拔菩萨还有两次后退的机会,但徐凤年仍是没有出剑的意图,这让拓拔菩萨隐约有了分怒气,难不成你徐凤年就靠一把连剑鞘都没有的破木剑,就把我吓退出城?于是拓拔菩萨不再一味示弱步步撤退,右脚脚尖在街道地面上生根立定,重重一拧,踏碎石板,左脚向前猛然跨出,在脚底板触及地面之前,拓拔菩萨身前整条街道就轰然塌陷,等到左脚踩下和右拳挥出,主街两侧的建筑房屋,如大风吹拂麦田,万千麦穗不堪重负,纷纷向同一个方向倾倒。
这股雄浑罡风遍布主街,掀起无数碎石,疾扑徐凤年。
徐凤年好似顶风而行的羁旅远游客子,既然躲不过大风,那就硬着头皮穿风而过。
一步一掠后,他身上那件完好无损的袍子哪怕有无数浮游赤蛇遮挡,也开始出现丝丝裂缝,两鬓青丝更是絮乱飞扬,连一侧脸颊都被扑面的拳罡瞬间割裂出一条条细微血槽。
拓拔菩萨心头一凛,这家伙竟然硬抗拳罡也要缩短那一步距离,只为给那一剑蓄势?在最后双方都只有一步之隔中分出胜负?甚至野心更大,之前种种如同一位小本买卖生意人的抠门算计,都是障眼法,其实一直在埋伏笔,要这一剑直接分出生死?先前有两剑分出了天下地上,后来是眼花缭乱的地仙百剑,分出了内外远近。
这至今还没有迹象的不动死寂一剑,难不成是要分出个生死才罢休?似乎正如他所料,徐凤年手中剑尖朝地的木剑一般而言,世间至理,总归逃不掉中正平和四个字,若是再简略一些,大概就是儒家推崇的中庸了,佛家无我,道教无为,大抵也是这般异曲同工之妙。
可是这一刻,这剑尖扭转但还是没有剑气绽放的一把木剑,拓拔菩萨看出了复杂汹涌的意气。
不甘,积郁,愤懑,悲慨。
我心中有大不平!徐凤年轻描淡写抬起那把木剑,剑尖直指拓拔菩萨。
没什么道理可讲。
连人带剑,人随剑走,就那么万分不符常理地直直撞去!这木剑一剑,道尽一种江湖意味。
毅然决绝。
像是疯了的眼红赌徒拿出了一辈子的积蓄,一掷千金,要跟老天爷一把定胜负。
很多年前,有个富贵子弟满怀雄心壮志地第一次行走江湖,可惜半点都算不上优游悠游,既没遇到过衣袂飘飘的仙子,也没碰到侠肝义胆的大侠,只算在如同一座烂泥潭的底层江湖里摸爬滚打,一日三餐都成问题,那趟江湖行,呛水得一塌糊涂。
然后遇到了个同病相怜的木剑游侠儿,可谓不打不相识,偷瓜时遇到了同行,起先双方都给吓了个半死,之后就这么结伴而行,他仗着早年在家中积攒下来的见识,总喜欢拿一些书上看过或是别人嘴中听说的大道理,去刺一刺那个满肚子小心眼的寒酸游侠,看似语重心长其实心存促狭地告诉那个总喜欢拿衣衫小心擦拭木剑的家伙,天底下成名高手的剑客都看重佩剑,但那种看重,归根结底还是在乎手中那三尺青锋延伸出来的剑意,哪有一流剑客重视剑重过本人的?那家伙如果实在反驳不过,就只会拿一句那是别人的剑,管不着,又不是我的来搪塞。
若是真给逼急了,就恼羞成怒握住木剑,威胁说真以为老子行走江湖没有几手压箱底的绝技?他往往会挑衅说有本事就来啊来啊,到头来,他也肯定会被那家伙提着木剑追杀得鸡飞狗跳,什么猴子摘桃黑虎掏心怎么下流怎么来,其实也就是拿木剑吓唬戳人而已。
真正让他恼火的是几次五脏庙不消停,正蹲在野外地上酣畅淋漓,那家伙就总会不合时宜地跳出来,说要练一套新悟出的绝世剑法给他瞅瞅,只要他不把称赞人的话说得口干舌燥,那个乘人之危的王八蛋是绝对不会停下练剑的。
那次一起走江湖,总之就是在比武招亲的擂台上那家伙兴匆匆跑上去然后给人灰溜溜打下来,事后他不但得在哄笑声和白眼中背着这哥们离场,还得负责给这家伙当一回练剑的靶子,立志要做天下第一剑客的王八蛋才能重振旗鼓,继续意气昂然接着去别的地方吃瘪。
那家伙有这样那样太多太多的小毛病,集市上碰到一见钟情的姑凉,总是要让他假扮伴读书童,总是要谎称那匹瘦不拉几的劣马是自己的坐骑。
若是他跟村妇讨得了几碗水解渴,那喉咙冒烟的家伙可没有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觉悟,相反说不定还会过河拆桥,在他拼着出卖色相被那些村妇收碗的同时摸手揩油的时候,大声嚷一句屋里男人死了没有啊没死的话就赶紧出来看野汉子偷你家婆娘啦,好几次他们都差点给成群结队扛着锄头的庄稼汉子堵在村里往死里揍。
每次被心仪女子或羞辱或婉拒后,这家伙就会丢了魂魄躺在地上挺尸,那家伙心痛不心痛他不知道,反正他这个看客是真的倍感心累,一两次也就得了,怎么十七八次下来也不知道长记性?你他娘的用草绳系着把木剑挂在腰间然后每次蹲在水边,自己给陶醉了之后,还非要问我和老黄到底帅不帅,是不是很英俊,你看到咱们翻着白眼无奈点头,你就真当自己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了啊?那些半路相逢让你垂涎三尺的大屁股大胸脯姑娘就一定要哭着喊着嫁给你了啊?如今这世道家境稍晚好些的小娘子多火眼金睛,你以为骑着那匹劣马在那边捋头发抖衣襟,人家就看不到你那双破败草鞋脚拇指都露出来的惨淡情景了?那些女子一个打水漂的快速眼神,就能辩认出你口袋里有几颗铜板了。
后来他们遇到了一个大户,一个喜欢自称女侠的小姑娘,好不容易跟着阔绰了一段时间,一行人总算吃上了正经酒楼的饭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你感慨说身上有酒气,嘴边有油荤,这才是一位大侠应该过的痛快日子。
后来小姑娘挥霍光了银子,一行人的日子又开始紧巴巴拮据起来,本以为你要失落很久,不曾想你就是啃着从村庄晒谷场顺手牵羊来的泛酸豆干,也说吃出了久违的肉香。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两场离别,先是跟小姑娘离别,难得你说了几句正经言语,还把偷偷攒下的半袋子铜钱都一股脑送给了她,结果装完了爷们,事后当晚心疼得一宿没睡着,调侃问你不然干脆就要回来好了,结果你火冒三丈拎起木剑就是一顿削,最后才蹲在地上苦兮兮长吁短叹,说那是两回事,把小姑娘当朋友,有多少家当都愿意给,是一回事。
豪迈败光了家当,心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件事两种心情,不矛盾。
最后两人也要分别,那一夜在破庙石阶上坐着,籍籍无名的游侠儿怀抱着那柄木剑,说当下没有半点积蓄了,就只有那把木剑了,就算是兄弟,剑也不能送,因为以后还得靠它混饭吃,混出个出人头地,混出个天下数一数二的剑客。
还信誓旦旦说以后混出名堂后,那两年欠下的,以后保管会还上,他温华没有欠人的习惯。
他打趣说不用还,也不奢望嘛。
没上过私塾没读过书的那家伙还是那套说辞,兄弟明算账,你小年给了不求回报,但我温华不会真的就嘻嘻哈哈当成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是两回事。
那一次落魄至极的江湖,老黄一点都不高手,李东西那小姑娘做梦都想着自己成为女侠,你温华更是半吊子都称不上的剑客。
但是很多年后,徐凤年才发现那就像一坛子老酒,喝光之后,余味一直在。
那个充满穷酸潦倒市井气的江湖,比他徐凤年年少时渴望遐想那种飞檐走壁踏雪无痕、月黑风高杀人夜、高手喜欢邀战于高楼之巅、仙人飞剑取头颅的精彩江湖,要值得怀念许多许多。
拓拔菩萨脸色变幻不定,这一剑,徐凤年是在为什么收官?拓拔菩萨冷哼一声,退出城外。
他本想在徐凤年这无理一剑的气势由顶峰衰退后,迅速入城,以奔雷之势当场还以颜色。
那一刻,会是真正生死一线。
但是拓拔菩萨愣在当场,不是因为徐凤年留有后手,那一剑气势依旧节节攀升,恰恰相反,那一剑到头来真的只有气韵,而无半分剑气。
徐凤年抱剑站定,大笑不止。
温华,你看到没有,你的江湖,你的木剑,就这么轻轻松松把拓拔菩萨这样的高手打出了城外。
徐凤年将那柄木剑插入地面,双臂抬起,古剑放声和名刀气韵,分别从内城城头和外城六珠菩萨手上飞掠而至,轻轻握住。
徐凤年踏步前行,出城前转头看了眼那把木剑,轻声笑道: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了。
大漠黄沙,转战千里。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两人之战,两国之战(五)横贯西域,如巨剑将西方天地一斩为二的那条山脉,有万祖之山的美誉,天下龙脉尽源于此。
在一处贯穿西域南北的险峻垭口,两侧山高数十仞,悬崖绝壁,径路崎岖幽深,这条山脉缝隙是连接西域南北的重要孔道。
一队商旅艰难行走其间,驼铃阵阵。
商人穿紧腰胡服,脚蹬结实皮靴,夹杂有一些头戴帏帽遮面的妇人,身材亦是健壮高大,在中原有传言,西域喜好把女人当男人使唤,把男人当牲畜使唤。
这些由南往北而行的商人不论男女,每人腰佩弯刀,一些膂力出众的男子在后驼峰附近还悬挂有一只独特的甲囊,囊内裹制造粗糙的精铁锁子甲,遇到马贼匪寇便可以驼代马,披甲作战,以备不测。
驼队突然被远方传来一连串如同地面闷雷的声响惊动,商队骤然停止,脸色剧变,误以为是撞上了在垭口守株待兔然后汹涌奔至的大队马贼,五十余人同时抽刀,青壮男子更是火速从甲囊中拿出铁甲披挂上,但其实谁都清楚,真遇上了能够造就此等声势的马贼,以他们的可怜战力撑死也仅是让对方搭上几条人命,可是在没有王法长达两百多年时光的混乱西域,只要有骏马有弓刀,还愁没人卖命?就在骆驼尚未齐整列阵时候,有人眼尖,抬头看到了惊恐一幕,一抹身影在高高峭壁上奔跑而来,像一头向地面狩猎觅食的雄鹰斜着疾速坠落,落在了众人眼前,双脚及地后依着惯性向前小走了七八步,距离驼队不过十步之隔。
商队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还有人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只见眼前从天而降的家伙有着一副迥异于西域人的相貌,年轻而英俊,很干净。
年轻男子背后负有一柄白鞘长剑,腰间悬挂一把刀,嘴唇干涩的他深深呼吸一口气后,伸出手抬臂做了个仰头喝水的姿势,然后用西域通用的言语笑问道:有水吗?驼队默然,不知所措。
倒是有个帏帽妇人毫不犹豫摘下一只还剩下点清水的羊皮囊,高高抛给那个如同山中精怪的家伙。
佩刀负剑的年轻人致谢一声,快步跃起掠出,在空中接住水囊后,向后望了一眼,咧嘴笑了笑,凌空一踩,身形转折,轰撞向峭壁,然后微微弯腰,借势前冲,继续如同来时那般飞檐走壁起来,奔跑途中,举起水囊大口喝水,一饮而尽后,随手朝后抛去,却恰好落在那帏帽妇人的头顶,就在妇人伸手去接水囊的瞬间,驼队前方大风骤起,又有人从天而降,如同一颗天外飞石重重砸在大地之上,劲风拂面,所有骆驼都向后退出几步,那只水囊与妇人失之交臂,轻轻摔在沙地上。
不等众人看清楚那人面目,便拔地而起,一闪而逝。
许多年后,西域广为流传一个仙人借水的传闻。
————山脉以南数百里,临近黄昏,两股纵横西域南部多年的割据势力,为了一名艳名远播的女子大打出手,双方共有战马两千多匹,厮杀于那座著称西域的翡翠湖畔,据说劣势一方在有个北凉年轻藩王声名大振后,希冀着用族内那名尤物女子去跟铁骑冠绝天下的北凉换取铁甲三百、弓弩千副,以便称霸西域南境,七百骑士倾巢出动,要护送那名女子赶赴北凉。
然后在翡翠湖遭遇堵截,酣战一个多时辰后,那股追杀势力才知道那女子早已绕道潜行赶往北凉,恼羞成怒,发誓要杀得那个奸猾部族只剩下那女子一人,没了能够马背作战的男子,到时候看他们如何崛起于大漠。
就在双方就要从马背冲锋杀到下马作战的疲惫时刻,整个战场都被一道身形撕裂成两半,顿时人仰马翻,被割开的阵线不分敌我,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望向那个闯入战场的家伙,只看到那人双膝弯曲,一手握住剑柄,一手双指撑在剑尖,横剑在胸,那把长剑在他身前弯出一个半圆弧度,尘埃落定后,长剑始终保持那个诡谲弧度,没有恢复平直。
又有一个魁梧身影穿过那条沙场缝隙,以强悍无匹之势狠狠撞向那持剑男子。
后者抵在剑尖的双指沿着剑身一抹,那股冲弯长剑后久久不肯散去的浑厚气劲,随之在那个半圆中滚走凝聚,加上他自身的气机灌注,最终形成一颗紫电萦绕嗤嗤作响的雷球,手腕轻灵一抖,以倒提剑迎敌!那颗大小如拳头的紫气雷电围绕剑尖雀跃飞旋。
当那个好似附骨之疽纠缠至此的魁梧身影出现在身前五十步,风尘仆仆但没有半点颓丧神色的年轻剑客微微一笑,不退反进,太阿倒持,方寸生雷。
这一剑,既有倒骑驴看山河的邓太阿赖以成名的倒持势风范,更有顾剑棠一刀方寸雷的丰神。
拓拔菩萨一掌拍掉从剑尖旋转至剑柄再扑面而来的紫雷,同时伸手按在剑柄之上,不让其声势继续高涨,一记鞭腿扫向徐凤年的脖颈。
当徐凤年手中剑根本不受力地被一推撤手,拓拔菩萨就知道这家伙又耍了心机,但是一力降十会,他就不信守多攻少的徐凤年真能摆出置人于死地的陷阱,那鞭腿毫无凝滞地横扫而出,松手弃剑的徐凤年抬起手肘,挡下势大力沉的鞭腿,以拓拔菩萨为圆心,徐凤年被这一腿带动绕了一个完整的圆圈,这才离心飞出圆外。
看上去拓拔菩萨占尽上风,只是当拓拔菩萨双脚落地之时,早在转圈时就用左手握住右腰刀柄的徐凤年,一退又一近,刀出鞘仅半寸,那半寸之间,大放光明,战场上那些全部看傻眼的旁观者都被这抹璀璨照耀得双眼刺痛,闭上眼睛后仍是泪流不止。
徐凤年握刀却不忙于完整拔刀,在身体前冲中,半寸半寸的递增,那种如日中天的散乱光芒也收敛,如水凝冰,犹如实质。
这一切变化虽然复杂,不过是徐凤年进退间的转瞬功夫,好整以暇的拓拔菩萨眯起眼,以不变应万变等待徐凤年大概应该在十步后的抽刀,顾剑棠大名鼎鼎的方寸雷,终于要来了吗?至于那颗一掌拍开并未溃散的绕后紫雷,拓拔菩萨根本不视为威胁。
因为那颗紫雷的流动速度相比他的身形辗转,慢,太慢了。
天下武功,只要慢上一线,任你拥有山岳倾倒的庞大威势,也是无用。
徐凤年手持那把大奉名刀气韵欺身而近,果真如拓拔菩萨所料在十步之遥,锋芒毕露。
但拓拔菩萨有一点猜错了,方寸雷不绽放于拔刀,而在那把刀的重新归鞘。
两人之间,顿时平地起惊雷,饶是拓拔菩萨货真价实的大金刚境界体魄,也不敢完全硬抗下这道滚滚奔雷,他双掌掌心向外,稍稍往上一托,挡掉大半劲头,身体顺势侧向移开,徐凤年直面那条直线上,震响声绵绵不绝,两侧百余人被罡风冲击,刹那间都如同为风摧折的树木拔地而起,向后坠落。
拓拔菩萨在避其锋芒后,几乎本能地就气机流转六百里,迎接徐凤年真正杀招的后手。
果不其然,徐凤年的方寸雷是归鞘,第二刀则是彻彻底底的拔刀,一抹耀眼白虹如蛟龙逶迤山脉朝拓拔菩萨扑杀而去。
拓拔菩萨这一气起始一炷香前,气最壮于先前一拳撞弯徐凤年横在胸口的放声剑,将徐凤年撞入这座战场,当下虽说气势不可避免下降,但炸烂这一抹白虹仍是绰绰有余,力求一拳建功的拓拔菩萨不遗余力,弯曲手臂做提锤势,不但砸散了白虹,甚至砸在了那柄狭刀上,徐凤年试图耗尽拓拔菩萨的气机,等待那稍纵即逝的换气空隙,拓拔菩萨何尝不是在等徐凤年力竭而换上一口生气的破绽,所以他这一拳不但要迫使徐凤年一气枯竭,还要迫使徐凤年在倒退途中不得不勉强换上一口新气。
但是徐凤年的接招大出意料,分明不像拓拔菩萨那么孤注一掷,选择了留有余地,任由拓拔菩萨的小半拳罡透过刀身,轰在胸口,徐凤年身体在空中飞旋倒掠,如蝶翩翩,就要撞入地面之际,手中狭刀刀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撩出一大抔黄沙,身体后仰,双脚踉跄退去,面朝拓拔菩萨,之前吸气后一直没有泄气的旧气,尽数消散,紧接着嘴唇微动,轻轻一气呵出,准确说来是试图一气呵成,呵成一气。
拓拔菩萨面露冷笑,他哪里会给徐凤年大摇大摆换气的机会,趁着徐凤年匆忙换气气未升的短暂空当,大踏步前行,双拳迅猛捶出。
拓拔菩萨虽说仅剩三分气力,但是这拳若是锤中,比起徐凤年气势巅峰时扛下自己十二分气力还来得立竿见影,如巧劲打中蛇七寸,肯定要这个花样新招层出不穷的家伙吐出一大碗鲜血。
人生天地间,从生到死,其实都在做一件最容易被忽略的事情,那就是呼吸,一呼一吸,如此往复,醒时做睡也做,不知有百万千万次。
道教养生证长生的吐纳术,便是返朴归真,在这呼吸最小事上做千秋最大文章。
纯粹武夫的金刚境界,杀死三教中人的指玄高手,不多见,但就算发生了,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就在于金刚指玄两境的差距算不得什么鸿沟,真正难以跨过的门槛,是天象境,人猫韩貂寺之所以在离阳江湖上那般鼎鼎大名,以至于被誉为陆地神仙之下第一人,就在于他的指玄境界,能够力拼甚至宰掉与天地共呼吸的天象境大宗师。
拓拔菩萨眼神凛然,怒喝一声,竟是强行换气,身形站定,双脚深陷地面,原本锤向徐凤年的双拳相互一敲,气机暴涨。
原来在这之前的转瞬间,拓拔菩萨惊愕发现徐凤年那把脱手而出的长剑,极其凑巧地在徐凤年倒退后换气时,好似被无形气机牵动,自行归鞘了。
与此同时,那颗被拓拔菩萨忽略不计的慢悠悠紫雷,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到自己背后。
徐凤年嘴角渗出血丝,默念道:还乡。
背后所负长剑放声,在鞘中长啸不止,如秋蝉最后的一声嘶鸣,高歌人间。
又似迟暮老人离乡多年,只想死于故乡。
战场上那一千多人全部捧着脑袋捂住耳朵,蹲到地上,仍是减轻不了那阵如尖针刺破耳膜的剧烈疼痛感。
拓拔菩萨背后如同绽开出一朵两丈高的紫金莲花,片片花瓣怒放。
拓拔菩萨显然仍是小觑了这归鞘一剑的威力,后被如遭撞钟,不得不向前踩出一步,身躯前倾,像个驼背,这才堪堪卸掉那股劲道。
拓拔菩萨悄悄咽下涌到喉咙的那口鲜血,面无表情,望着这个恰逢江湖千年不遇之大年而乘势而起的年轻人。
这位北莽军神,既没有见识到新招而感到惊奇,也没有因为自己落了下风而恼羞成怒。
这一路厮杀,气机和体魄两大底蕴都稍逊一筹的徐凤年每次换气,都会耍出一两样足以成为寻常武道宗师的压箱底绝学,为自己拉开一大段距离,以供喘息换气,拓拔菩萨每次都觉得那应该是最后的惊喜,但徐凤年总能在身处绝境时为自己铺出一幅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画卷。
李淳罡的剑道,邓太阿的剑术,剑九黄、卢白颉、黄青等人的剑招,王仙芝的拳,洪洗象的圆,柳蒿师的天象,韩生宣的指玄,王重楼的指玄,书生气,仙佛气……就没有一个止境,没有尽头。
这场同为四大宗师之一的巅峰厮杀,互为砥砺最高武道的磨石。
————晨曦中,一个黑点沿着白雪皑皑的山脊往顶峰狂奔,如同一粒微小芥子置身于壮阔雪海。
负剑佩刀的他突然停下身形,蹲下身,望向更高更远处,随意抓起一捧雪,胡乱擦拭脸颊,手心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子,犹豫了一下,干脆就伸手抽出那把气韵狭刀,歪着头,拿雪亮刀锋刮起了胡子。
不同于开始那四五天的且战且退,从前天深夜那场搏杀开始,他和拓拔菩萨的局面就扭转过来,一天两夜,交手六次,拓拔菩萨主动退却了四次,也跟先前厮杀的慢腾腾你来我往不同,现在双方都是一击不中就会有一人选择撤退,不求酣战,力求一击致命。
鸡汤和尚赠送那只佛钵后,徐凤年之所以在西域城中傻乎乎等待拓拔菩萨,就是要借用拓拔菩萨的凌厉攻势,来锤炼锻造他吸纳气数后的那柄剑胚子,拓拔菩萨和徐凤年各有所得,但显然徐凤年更加具备后发制人的迹象。
徐凤年在上一次拓拔菩萨的埋伏不成后,已经追杀了两百多里,直到两人先后登上这座雄伟雪峰。
在一场场生死之争中,两人形成了一定的默契,撤退一方并不刻意隐藏全部气机,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让追杀一方去刨根问底。
拓拔菩萨就明确无误告诉徐凤年他会在这座雪峰上等着,至于会是在何时何地施予毫无征兆的杀招,就得徐凤年凭借本事和赌运去全盘接纳了。
徐凤年刮完了胡渣子,放刀回鞘中,起身前又抓起一把冰雪放入嘴中,让其慢慢融化流入喉咙。
徐凤年站直腰杆,一手绕到背后正了正那把剑,一手按住刀柄,举头望去。
蓦然间,大雪滚落,规模愈来愈壮大。
分明是拓拔菩萨以人力造就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雪崩。
徐凤年肯定拓拔菩萨会隐藏在大雪之中。
他闭上眼睛,四指握住刀柄,拇指则紧紧抵住狭刀的护手上,做出推刀出鞘的动作。
大雪从山顶如洪流崩落山脊,然后在徐凤年两侧分流而过。
徐凤年如那中流砥柱,岿然不动。
一根灌注充沛气机的寒冰长枪,快如惊虹,刺向徐凤年心口。
徐凤年推出鞘中狭刀,与那根长枪和握枪的拓拔菩萨在电光火石之间擦肩而过。
徐凤年的肩头被撕下一块血肉,但是徐凤年身侧的空中也留下了一串猩红血液。
徐凤年转过身,生死一线,没有心有余悸,只是有些遗憾,如果拓拔菩萨选择在这一刻分出胜负,徐凤年有把握以一种能够短暂压抑的重伤代价,却把对手砍掉一条胳膊。
但是拓拔菩萨鬼使神差舍弃了这个战场,宁肯徐凤年手中的气韵在他后背割出一条血槽。
雪崩过后,徐凤年盘膝坐地,大口喘气,相信拓拔菩萨也会在山脚那边疗伤。
现在两人已经不争夺那换气的快慢,而是速战速决,只争一招定生死。
徐凤年懒洋洋躺在雪地里,望着天空,喃喃道:人生寂寞如大雪崩呐。
————有大河切割峡谷,穿越这条绵延三千里的浩大山链,最终在南诏境内奔流入海。
徐凤年在河畔饮水时被拓拔菩萨一指戳中额头,撞入大河河底。
而他的十柄出袖飞剑,有其中六柄,都只差一寸半寸,就都只差那一点点距离,就可以分别钉入拓拔菩萨的太阳穴、眼眶和心窝。
拓拔菩萨在河面上疯狂出拳,死死盯住无法跃出水面的徐凤年,一拳拳砸在大河之中,试图将徐凤年震死闷死在江底。
拓拔菩萨就这么在河面上走了整整一百二十里水路。
最终,强行逆转气机的拓拔菩萨不但双臂颓然下垂,耳鼻嘴中也流淌出了触目惊心的鲜血。
当徐凤年像是一具尸体浮出水面的时候,双臂已经不能动弹的拓拔菩萨只能一脚踏下。
明知道脚下会踩中一柄徐凤年仅凭心意驾驭的飞剑,会被飞剑刺穿脚背,拓拔菩萨仍是没有半点犹豫。
徐凤年被一脚踏在胸膛,再一次被踩入河底泥泞中。
不知为何,拓拔菩萨既没能找到徐凤年的尸体,也没能找到徐凤年的残留气机。
这位年轻藩王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就在沿河寻找一夜无果的拓拔菩萨正打算返身前往凉莽边境,然后在那个天亮时分,拓拔菩萨看到了那个死活不肯去阎王爷那里乖乖报到的年轻人,从河岸那一边水中缓缓走出。
他背后那柄长剑已经不知所踪。
他用嘴咬住刀鞘,双手持刀。
两人都没有渡河出手,而是往上游缓慢行走。
徐凤年在休养生息,拓拔菩萨在扩大胜算。
————将近一旬的追逐厮杀,双方奔走转战数千里,在一个西域极为罕见的大雨磅礴昏暗夜幕中,终于迎来了最后一战。
简单至极的对撞,就像是凉莽骑军的冲锋,没有任何花哨。
徐凤年双手持刀刺入了拓拔菩萨腹部。
拓拔菩萨在后退途中,一拳一拳砸在徐凤年的额头上。
最终,徐凤年先是一手松开手中刀,然后单手五指握刀,接着是两指夹刀,最后只能是一指推刀。
当徐凤年彻底松开那把刀后,腹部被捅出一个通透的拓拔菩萨向后重重摔去。
披头散发的徐凤年则是直挺挺向后倒去。
拓拔菩萨躺在泥泞中,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握不住刀柄,就直接握住刀锋,从腹部拔出,另一只手肘撑地,这才艰难坐起身。
徐凤年依旧纹丝不动。
拓拔菩萨如释重负,笑了笑,咯着血,看了眼手中刀,可惜了。
拓拔菩萨猛然抬头,目瞪口呆,脸上满是苦涩。
一剑骤然飞至,划破雨幕。
正是那柄放声!直到这一刻,拓拔菩萨才醒悟那把消失的剑,其实就是在苦苦等待这一刻,等他拓拔菩萨看似胜出一线的关键时机。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时间地点都不能有任何偏差,为了设置这个陷阱,那个人必须先天大风险,分神去牵挂于那柄远在天边的飞剑,在出刀拼命之前就要先行牵引飞剑,然后精准杀死务必是近在眼前一步不能多一步不能少的他。
据说当年离阳那只人猫就是这么死的啊。
拓拔菩萨轻轻叹息,原本只要给他半炷香的恢复时间,他就能轻松收拾掉那个年轻人。
拓拔菩萨没有太多后悔,只是有些遗憾,有些憋屈。
来得及吗?来不及了。
没想到拓拔菩萨还有寄希望于他人的一天?拓拔菩萨闭上眼睛。
突然,一名满头霜雪的老人站在了拓拔菩萨的身前,伸出一根手指,刚好挡住了那柄飞剑。
无法取人头颅的飞剑像是在哀鸣。
凄苦至极。
躺在泥泞中的徐凤年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大致猜出了此人的身份,北莽蛛网的缔造者,影子宰相李密弼。
老人微笑道:要知道为了阻挡徐偃兵和澹台宁静,让老夫先先行一步赶到此地,可是付出了六十多位高手的代价!以后的北莽江湖,称不上江湖喽。
老人看似不温不火的寒暄客套,身手其实没有丝毫停顿,在破去那柄飞剑后,大雨之中,直奔徐凤年,哈哈大笑,你徐凤年可算虽败犹荣,况且只是输给了天命而已,徐骁多半不会怨你。
此时此刻,徐凤年只感觉到耳边溅起一阵水花。
他不知道,一只紫檀木匣重重落在他附近,一位御剑六千里终于赶到此地的年轻女子,却不看徐凤年一眼,她只是沉声道:不许死!------------第一百八十七章 两人之战,两国之战(六)夜幕中,一对男女走向一座灯火辉煌的西域边境城池,但是男女的行进姿势有些古怪,女子背着男子,而男子则背着一只紫色匣子。
男女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都是面如金纸,脸色蜡黄,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女子瞥了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的城池,冷声问道:这就是你嘴中的不夜城?为什么非要来这里,要摆脱那条老疯狗的追杀,还有很多选择。
男子扯了扯嘴角,笑容艰辛而勉强,这座城其实本名叫雪莲城,如果运气好的话,城里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脸色糟糕但是容颜极其出彩的年轻女子皱眉道:雪莲?你需要拿它入药疗伤?形容女子美貌,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形容比喻,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什么倾国倾城国色天香,但是没有一个说法比得上那四个字的分量,绝代风华。
一代人,只有一人有此风华。
那此时这个女子也许配得上这个说法,就算不是唯一,最不济也是四人之一。
就模样而言跟女子其实还算般配登对的男子,没有多做解释。
而是微微抬起头,望向那座夜夜笙歌舞升平的城池,就在他怔怔出神的时候,脑袋一阵疼痛,原来是给她侧过头撞了一下,遭受无数次无妄之灾的他大为恼火道:又怎么了,从我醒过来后,是你自己说要背我的,我双手环住你的脖子,要被你丢出去几丈远,那我只是轻轻扶住你的肩头,你又是把我摔出去,我两只手只好缩在胸口,这都哪里也不敢搁放了,你还是嫌我轻薄你?姜泥!你咋不干脆把我的手剁了?!先前是那家伙无意间蹭到她鬓角发丝而有些痒,现在是这家伙在耳畔呱噪得她一阵心烦意乱,她毫不拖泥带水地又是一歪头,两颗脑袋狠狠撞在一起,分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她恨恨道:我倒是想剁了喂狗,可连狗都不乐意吃!他很没有风度地争锋相对道:你是狗啊,否则怎么知道狗吃不吃?雪莲城是孤悬关外的一座小城,跟南诏西蜀两地连通西域的关隘呈现出掎角之势,此城以居民世代采摘雪峰莲花著称于世,春秋九国之中,不说近水楼台的南诏西蜀,便是被讥讽为北蛮子的离阳皇室,也会特意在一等贡品上加上雪莲一物,如今雪莲的珍贵程度几乎足以跟两辽的海东青媲美。
雪莲是公认的百草之王,只是生长于千丈高峰的悬崖峭壁,如同在茫茫雪海捞针,且雪莲的花期极为漫长,长达十五年到三十年不等,堪比女子待字闺中,所以很多采莲人往往都是父辈好不容易发现了一株含苞待放的雪莲,却需要子孙才能摘下,最终在疯狂哄抢中以天价卖给那些常年在城内苦苦等候的中原豪客。
雪莲城以雪莲命名,三千多户本地居民的所有悲欢离合,也都围绕着这一株株雪白之物打转,随着近三十年来这样物华天宝的日渐稀少,几乎每一株雪莲的现世,不但让雪莲城如同打盹的老人猛然惊醒,满城狂欢,更让这座城市陷入一阵阵暗流涌动的腥风血雨。
当年,化名潜伏在此的各国谍子死士,为了完成贡品任务而在这里蹲守的各朝宫廷采办,打着各州织造局旗号讨好割据势力的官府鹰犬,为了红颜知已不惜在此亡命一搏的江湖豪杰,更多是希冀着凭借雪莲一夜暴富的商贾,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这座无主之城自然不会有夜禁一说,她背着他入城后,站在游人如织依旧喧闹的街道上,有些不合时宜的茫然。
找个歇脚地方住下?可那需要银子吧?可他们没有啊。
那个家伙没好气道:不说杀人本事的高低,我说你都算是能够御剑千里的剑仙了,哪怕囊中羞涩,可住个客栈怎么了?谁敢跟你要钱,你就拿剑砍他个祖宗十八代啊,砍到他们心服口服为止。
就那家了,瞧见没,挂那‘悦去客栈’旗招子的那家,你要是没那吃霸王餐的脸皮,等下我来跟客栈掌柜的讲道理。
她压抑下满腔怒火,但还是依着他的言语走入那家一楼仍是坐满豪饮酒客的客栈,她刚跨入门槛,所有人就都转头盯着他俩这对女人背汉子,男人背匣子的怪人,而背后那个家伙还火上浇油道:住店住店,要一间上房。
掌柜是个苦哈哈八字眉的老头,原本正睡眼惺忪趴在柜台上打着哈欠,瞅见这么一对衣衫褴褛但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后,略微一个扫眼,就心中咋舌起来,光是那只可谓大件重器的紫檀木匣就价值连城了,这般注定家世富贵的过江龙怎么就来他这么座小庙落脚了,菩萨太大,实在是庙小容不下啊。
关键是如今正值接连两棵雪莲联袂现世的敏感关头……心中默念一句佛祖保佑,老掌柜叹了口气,挤出笑脸,亲自绕过柜台,把他们领到三楼一间僻静厢房,不用老人发话,平日里比猪还惫懒的店伙计就自顾自端来最上等的茶水,斜眼看着店伙计那痴呆眼神,老人使劲拽着他离开屋子,弯腰关上门后轻声训斥道:你这小兔崽子的心也太大了,那般仙女相貌的女子也是你能想看几眼就能看几眼的?好好做活,攒下银子,老老实实娶那隔壁酒铺的小梅,然后你这辈子就知足吧!店伙计悲愤道:多瞅几眼那姑娘也不会少几两肉!老掌柜一巴掌拍在这家伙的脑袋上,人家是不少肉,小王八蛋你会不会少几斤肉就难说了!那女子看着弱不禁风,但肯定是练家子。
年轻伙子眼睛一亮,长得这么好看,又是江湖中人,该不会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紫竹仙子吧?难不成那匣子里就装着那把紫色竹刀,嘿,紫匣子装紫竹刀,可不就是应景吗?老掌柜双手负后,满脸自嘲道:甭想了,紫竹仙子早就是城里刘将军的座上宾了。
年轻人小声嘀咕道:说来也奇怪啊,怎的如今咱们如今多出这些带紫字的仙子女侠了?去年好像才有紫衫仙子和紫剑仙子来城中买雪莲吧?老掌柜白眼道:天晓得。
有本事你亲口问这些仙子去?屋内,她把那家伙摔到床上去,把紫檀剑匣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先是御剑数千里,从烟雨朦胧的广陵道赶到西域大漠,双脚才落地就要跟那条北莽老狗经历一场命悬一线的厮杀,之后还得带着那个累赘逃亡数百里,一刻不得喘息,让她体内气机絮乱至极,脖子上更是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仅是潦草包扎。
如果不是那个事后得知名叫李密弼的老头,也需要分心护着拓拔菩萨的安危,她未必能够走到这座城池。
境界高低,和杀人手法的优劣,不论是当年教她练字而不是练剑的羊皮裘老头儿,还是棋待诏曹叔叔,都给她清清楚楚讲过两者的区别。
她当时在初次相逢的滂沱大雨中,驾驭雨水和泥泞分别作数千剑,摆出两座剑阵,李密弼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破去了剑阵,逃亡途中,她竭尽所能,一切事物皆可化为三尺剑,但是李密弼始终闲庭信步,如影随形。
男子正是大难不死的徐凤年,此时此刻躺在床榻上,轻声道:李密弼虽然只有指玄境界,但路数跟人猫韩生宣有些相似,同等境界无敌手,至于寻常天象境界,也很难压制到他,否则也做不成北莽蛛网谍子的祖师爷,不过别看他当时破开剑阵轻描淡写,尽显宗师风范,其实你的剑阵没少让那个老不死胆战心惊,只是老头子的脸皮厚,你看不出来而已。
他不打肿脸充胖子的话,吓得你只守不攻,万一你顺手杀了拓拔菩萨,他怎么溜回去跟北莽女帝交差?她冷笑道:怪我咯?没有等到意料中那家伙针尖对麦芒的反驳,她反而更加火冒三丈,气乎乎道:某人没能一口气宰掉对手,还差点被人拿了头颅回去领赏,真是厉害,不愧是天下四大宗师之一!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江湖上还说什么继王老怪之后的新武帝咧,啧啧,是某人花钱雇人帮着在江湖上瞎咋呼的吧?徐凤年有气无力道:拜托,那个当时差一点的就被我做掉的人物,不是什么三脚猫货色,是拓拔菩萨啊,李密弼不冒出来搅局的话,我这个时候就是大摇大摆跑到凉莽边境上,单骑出阵,枪头上会挂着他们北莽军神的脑袋了好不好。
那么北莽的士气就会坠入谷底,比边境上杀了他们二十万骑军还要有用,简单说来,就是我们北凉可以少死十万人……姜泥才不管什么如果不如果,打断他的痴人梦话,嗤之以鼻道:结果还不是丧家犬般躲到这里。
徐凤年笑道:我是丧家犬的话,你好到哪里去?我们岂不是成了狗男女?姜泥破天荒没有还嘴,沉默不语。
徐凤年勉强坐起身,望向窗外的灯火如昼,拓拔菩萨恢复得肯定比我要快,加上一个精于截杀和设伏的李密弼,我们只能拖延时间往南走,只能等徐偃兵和澹台平静带人南下,迫使拓拔菩萨和李密弼放弃追杀。
我想最多再熬个半旬,他们两人就会主动放弃,秘密返回北莽。
这场赌博,双方风险都很大,就算李密弼舍得拉上拓拔菩萨一起跟我对赌,北莽太平令也不会答应,拓拔菩萨知道其中轻重。
姜泥冷冷清清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能下地走路?徐凤年苦笑道:大概还需要两天,拓拔菩萨和李密弼循着痕迹追到雪莲城也许只用一天,这意味着你恐怕还得再打上一场,当然,这是最坏的结局,如果我的运气没这么差,也许他们如今已经北返在途中了。
徐凤年突然满脸疲惫,十分无奈道:不过我现在的运气,好像不怎么好。
姜泥皱了皱眉头,就你这半死不活的德行,怎么跟人要雪莲?徐凤年笑道:你该不会认为堂堂一座雪莲城没有我北凉隐藏实力的一席之地吧?姜泥忍不住转头问道:这家客栈是北凉谍子开的?徐凤年打趣道:你觉得会这么寒酸吗?最憎恶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的姜泥怒目相向。
徐凤年坐靠着床栏,微笑道:劳烦你跟老掌柜去要一份宵夜吃食。
姜泥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楼下跟那个满脸晦气的八字眉老头儿要了一份食物,然后在三楼多要了一间屋子,既然从头到尾客栈都没跟他们要银子,那她也就放下心来摆一摆阔绰了。
徐凤年只看到老掌柜端着食盒进入屋子,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松了口气,笑眯眯道:掌柜的,放心,银住宿子绝不少你一钱。
做生意的,都讲究一个马无夜草不肥,不知道掌柜的在雪荷楼那边有没有门路,我听说雪莲城的雪荷楼是西域南边一等一的销金窟,来这儿买不买得到雪莲只看缘分,但是吃不吃得到雪荷楼的女子,就得看兜里里的银子足不足了,我呢,银子,有一点,趁着那位跟我怄气分房睡了,就想逮着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白来雪莲城一趟……年纪一大把的掌柜顿时会心笑了,不过很快就愁眉苦脸,小心翼翼道:实不相瞒,城里的客栈酒楼都有这些大大小小的门路,就是想着怎么把客人伺候高兴了,乘兴而来乘兴而归嘛。
老头儿我的悦去客栈,既然敢打出这么个名号,当然也有自己的门道,只不过公子可能有所不知,雪荷楼的姑娘那架子可大得很,跟宫里娘娘似的,别管啥身份,那些女子一概不出楼待人接客,倒是其余几家的姑娘,没有这么讲究,老头儿也能搭上线,让姑娘们花枝招展漂漂亮亮地来这儿,神不知鬼不觉,保管公子家那位不知晓,而且公子喜欢啥口味的,也能事先说好,退一步讲,若是公子生怕不对胃口,老头儿也能卖张老脸,让她们多来几位便是,紧着公子挑顺眼了……公子,要不然?徐凤年摇头笑道:其它巷子的姑娘就算了,咱们吃得就是雪荷楼这招牌,姑娘水灵不水灵不是最重要的,回去才好跟哥们吹嘘,否则哪里吃不是吃?你们雪莲城女子,还真能比中原青楼的花魁好看?掌柜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这样好了,掌柜的,我以前有个朋友算是雪荷楼的常客熟客,在那边也是砸下好几千两银子当水漂耍的人物,你去找雪荷楼的老鸨,就说拂水郡有个姓徐的公子哥的道上朋友,要找楼里的花魁出来喝酒,价钱让她们出,只要敢喊价,我就敢出价。
掌柜的,你只要把话传到,不管事情成不成,咱们退房结账的时候,我都会额外加上这笔‘车马费’。
老掌柜一听,乐坏了,屁颠屁颠跑去牵线搭桥。
没过多久,徐凤年就看到房门打开,站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她,不等他解释什么,摔门而走。
不到半个时辰,房门轻轻敲响,徐凤年平静道:进来。
两名女子走入屋内,刻意换上了普通衣衫,不过摘下遮掩面孔的帏帽后,才让人发现一位徐娘半老,一位正值妙龄,都是各自风流从头流淌到脚的出彩女子。
看到徐凤年的容貌后,那年轻女子的视线还有些好奇和审视,本就一路上战战兢兢的丰韵妇人,则是吓得直接就扑通跪下了,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大气都不敢喘。
徐凤年柔声道:宋夫人,起来吧,坐着说话。
就算是整个离阳公认狼心狗肺的禄球儿,私底下也很敬重宋夫人。
妇人眼睛通红,起身后施了一个万福,这才坐下。
徐凤年笑问道:这位就是雪荷楼的下任花魁于清灵?已经认出徐凤年身份的妇人点点头,毕恭毕敬回答道:于清灵是雪莲城的孤儿,自幼便进入雪荷楼,是奴婢一手栽培的心腹,但谨慎起见,直到四年前才在拂水房三等房入档,去年立下一桩小功,今年开春刚刚晋升二等房。
目前负责盯住本城头号地头蛇刘怀玺,此人绰号刘将军,是雪莲城土生土长的人物,手下可供直接调遣的人马千余,而且在南诏那边也很有影响力,其中数支熟苗势力都对刘怀玺感恩戴德。
奴婢怀疑刘怀玺最早是离阳赵勾扶植起来的角色,但三名赵勾谍子在去年秋冬接连暴毙,刘怀玺如今是否已经被北莽或是西蜀策反,就需要于清灵去找寻蛛丝马迹,假若能够为我拂水房招徕,于清灵也算无愧二等房的身份了。
徐凤年笑道:刘怀玺能够在几大势力中辗转腾挪,左右逢源,不断壮大实力,先是从一个市井青皮脱颖而出,站稳脚跟后,不过三十五岁,就已经成为西域南部的一方诸侯。
这么一个有魄力有手腕的枭雄,自然极富个人魅力,谍报上说连南诏那个离阳郡王的女儿,也心甘情愿做他的幕后女人,不惜为他私奔逃婚。
妇人看了眼傻乎乎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女子,轻轻笑道:羊入虎口,能功成身退是最好,就算尸骨无存也不奇怪,但如果为虎作伥,那就是罪该万死。
于清灵既然入了拂水房,分得清公私。
接下来一句话尽显宋夫人身为顶尖谍子的铁血风采,如果出了纰漏,不用咱们拂水房吩咐,奴婢自己就能清理门户,用人不明的奴婢也自会跟褚大掌柜请罪。
于清灵咬了咬嘴唇,亭亭玉立站在那儿,愈发惹人生怜。
徐凤年不置可否,望向那个在雪莲城家喻户晓的动人女子,于清灵,你觉得刘怀玺是怎样的一个人,说心里话。
她仍是猜不出这个年轻公子哥是何方神圣,但既然能让雪荷楼有太后娘娘绰号的宋夫人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作践自己到自称奴婢的地步,于清灵相信肯定是大驾光临雪莲城的拂水房大人物,忐忑之余,小心酝酿措辞后,回答道:心狠手辣,但有情有义。
徐凤年一笑置之,雪莲城最近有没有现成的雪莲?妇人说道:巧了,不但有,而且是两株,一株是刘怀玺府上出动大队采莲人寻到的,另外一株是城中少年从他爹遗言中获知的消息,等了整整六年,期间四次前往雪山查看莲花苞,历经千辛万苦才在今年摘回。
前者在待价而沽,传言刘怀玺初衷是将那株雪莲赠送给南诏郡王府,当作是给老丈人赔罪。
后来好像是西蜀和南疆两大藩王辖境的织造局都有购买意向,要供奉给当今皇后,取媚离阳赵室新君,但是也有一位在此等待多年的中原顶尖高手,放出话去愿意为刘怀玺卖命换取雪莲,好像是想给一名女子治病。
在那采莲少年带着那株雪莲和背着一位失去双腿的老人返城后,各方势力又开始新一轮的角力,毕竟雪莲此物,太过可遇不可求,在三十年前就卖到一株三万两白银的高价,如今更是有价无市,十万两都未必买得着了,那个无知少年偏偏一根筋,说是他的雪莲不卖,只是要送给马家堡的一名少女,那女孩是马家堡堡主的千金,早就在父辈安排下定了门当户对的娃娃亲,也许是跟那采莲少年有过交集,才让少年如此执着,拼着性命都不要了。
如今少年和那株储藏在冰窖中的雪莲,被那个中原高手堵在门口,两人之间应该达成了某种协议,没有那个剑道宗师的庇护,少年恐怕早就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宋夫放低声音问道:需要雪荷楼争夺那两株雪莲?如果需要……徐凤年摆摆手道:不用雪荷楼插手,告诉我两株雪莲的准确地点就行了。
宋夫人眼神炽热而坚毅,沉声道:拂水房既然在此城设立雪荷楼,难道只是摆设?试问凉幽两州边境已经战死多少人了?雪荷楼就算死绝,又能死几人?徐凤年笑道:宋夫人说过,雪荷楼公私分明,我也该如此。
宋夫人摇头道:不一样!徐凤年看着那个像是随时慷慨赴死的妇人,平静道:我说了算。
宋夫人愣了一下。
徐凤年瞥了眼房门那边,咳嗽一声,对宋夫人说道:麻烦夫人去让客栈帮我随便准备一辆马车,我要马上去采莲少年那边,夫人给那马夫指个路就行。
对了,多给客栈掌柜一些银子。
这之后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找你们雪荷楼,如果没有,你们也不要擅自主张,你就当是拂水房的规矩。
两辆马车在客栈外分道扬镳,宋夫人面无表情蹲坐在车厢内,很快就要去刘将军府以身饲虎的于清灵壮起胆子想要询问什么,眼眸紧闭的宋夫人冷硬道:不该问的别问。
另外一辆马车里,徐凤年斜靠厢壁坐着,姜泥则正襟危坐,后背贴靠着那只紫檀剑匣,脸色阴晴不定。
马车七绕八拐,来到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弄口子上,那个憨厚马夫停下马车,掀起帘子歉意道:公子,小姐,巷子小,马车进不去,得你们自己往前走个三十四步。
姜泥率先下车,撂下一句,自己扶墙走。
徐凤年满脸苦笑在那个马夫的搀扶下,下了车后,让那马夫不用等人先回客栈,他还真是扶着墙才能前行,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姜泥的步子倒是不大,就在前头无六步远的地方缓缓而行,只是不忘讥笑道:要是去了那雪荷楼过夜,明儿还不是扶墙都走不动了?这还不止,她雪上加霜来了一句,‘其它巷子的姑娘就算了,咱们吃得就是雪荷楼这招牌’,啧啧,不愧是天字号的纨绔子弟,这话听着就是花丛老手才能说出口的。
徐凤年气笑道:偷听别人讲话也这么理直气壮?姜泥冷哼道:我耳朵灵光,否则你以为我乐意听到这等污言秽语?两人来到一栋没有围墙的破败黄泥屋前,姜泥背着紫檀剑匣双手环胸而立,徐凤年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才能稳住身形,只不过她一个闪身躲掉了,徐凤年只好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
屋前台阶上坐着一个横剑在膝上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那个雪莲城眼中堪称武道宗师的中原剑客了,徐凤年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似乎在雪莲城待了四五年的对方也没有认出他和姜泥。
至于四周黑暗中潜伏的那些家伙,徐凤年瘦死骆驼比马大,虽然是风吹即倒的孱弱体魄,但神意感知得一清二楚,对付不了李密弼和拓拔菩萨,但要说在这里大开杀戒,都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何况有姜泥在身边,只要不是武评十四人或者只差一线的大宗师赶来趟浑水,都不算个事。
那个剑客目不斜视,神情冷漠道:刘怀玺那一株雪莲我不管,但屋内这株雪莲我已经预定了,你们走吧,要是不死心,可以,问过我的剑。
徐凤年大口喘气,抬头盯着那个高手风范显露无遗的中年剑客,笑问道:斗胆问这位大侠有什么响当当的绰号?剑客没有答话,倒是屋内传出一个爽朗且沧桑的大嗓门,什么狗屁大侠,老夫当年手下败将之一的东越董元睿,一只手就能干倒的玩意儿。
今儿这江湖真是越不像话了,这等货色拎了把破剑也算一个人物啦?老夫那一辈那才是真的英才辈出,不说其他,就说跟老夫交手过的,有那用枪的凉地霸主王绣,还有酆都绿袍老祖,那也勉强算是高手,老夫当年与他们过招,不过是热热手而已,只有有个姓李的剑客,算是老夫的命中宿敌,不过亦是惺惺相惜……但是屋内又有个稚嫩嗓音打断老人不着边际的吹嘘,行啦行啦,你还是我从雪峰山洞里背出来的,好汉不提当年勇,知道不?吃你的大饼吧!徐凤年一头雾水,转头望向姜泥,她嘴角动了动,冰冷道:根本没这么一个人,羊皮裘老头从没跟我提起过。
徐凤年小声嘀咕道:气机如今也就是二品小宗师都不到的水准,估计颠峰时勉强到达一品门槛,不过这口气,比李老头那会儿可还要吞天蔽日。
然后徐凤年看到姜泥向前走去,问道:干啥?姜泥淡然道:进去揍得他满地找牙,省得在那里吹牛不打草稿。
徐凤年哭笑不得道:人家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不许老头子过过嘴瘾?再说了,他这满腔豪气遍数江湖英雄豪杰的,不还是把李老头放在榜首了嘛。
就凭这一点,我就想跟这位‘老前辈’喝几碗酒。
姜泥这才停下脚步,只是她突然侧头望向巷弄拐角处,徐凤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个牵着一匹枣红骏马姗姗而来的豆蔻少女,她有一种初生牛犊才会独有的一往无前,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少女走入这龙潭虎穴后,警惕万分地看了眼徐凤年,在姜泥那边就是展颜一笑了,这让徐凤年有些郁闷。
少女牵着马喊道:洪树枝,你别傻了,赶紧给那株雪莲随便找个买家,听到没有!我就说这么多,走了!少女背对屋子后,尽量不让哭腔太过明显,以后……咱们各走各的!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火速冲出屋子,满脸泪水,一边用手擦拭泪水一边喊道:马上弓,你爹说过只要我采摘到雪莲,他就答应不让你嫁给那个混蛋的!少女转过头,愤怒道:我爹他只是想你死在雪山里,你这个傻子!就算你采摘到了雪莲又怎么样?!少女抬起手臂遮住脸,呜咽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少年也哭道:我不管,我现在也不要你跟我在一起了,反正那个家伙不是好东西,只要你不嫁给他就行了!我就会很开心了啊!徐凤年依旧弯着腰,看不清表情。
然后姜泥走近,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徐凤年问道:咋了?她瞪大眼睛,怒气冲冲,你不管?她很快凶神恶煞地补充道:你要是不管,我管!徐凤年笑了,一手放在后背上,缓缓直起腰,笑脸灿烂,容我喘口气,喘口气先。
管,怎么不管了。
徐凤年看着那少年少女,感慨道:真好。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两人之战,两国之战(七)破败的屋子,明朗的月光,阴冷的巷弄。
横剑的武道宗师,伤心的干瘦少年,握鞭的豆蔻少女,扶腰喘息的病秧子,背紫匣的绝色女子。
在所有鬼鬼祟祟趴在屋顶的夜行人的看来,眼皮子底下这幅画面,让大半夜跑来喝西北风的他们觉得没有那么枯燥乏味了。
夜行人分为好几拨,各有各的恩主,其中人数最多,且身上有一股沙场气焰的,正是来自刘怀玺府邸的锐士,他们也天经地义占据着视野最开阔的两座毗邻屋顶。
腰间悬佩的兵器皆是战刀,不过种类可谓五花八门,既有刀身修长望之如禾苗的苗-刀,也有从北莽南朝流入西域的战刀,甚至一名头领模样的黑衣人携有一把有些年头的旧式凉刀,只有熟稔北凉边军的内行,才可以发现那是一柄弧度相较步刀更加突出的骑军马刀。
随着北凉对刀弩的管束越来越严,这些早年流散民间的凉刀,其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能轻松卖出动辄七八百两银子的天价。
在离阳江湖上,有一把凉刀挂在腰间,只要不是那种一眼看穿深浅的膏粱子弟,都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忌惮。
一个家伙凑近佩凉刀的黑衣人身边,小声说道:齐头儿,下边那个背紫色匣子的娘们可真是俊啊,比来咱们府上做客的紫竹仙子还要好看,要不咱们就直接动手得了?整座雪莲城都是咱们的,只要进了城,小命还不就等于攥在咱们手里了?齐头儿,将军不是说你缺个媳妇嘛,我看这娘们就很好。
兄弟们刚才商量好了,那棵雪莲送去将军府上,这娘们直接绑去头儿你那宅子,今儿咱们就给你办喜酒闹洞房,也不枉费咱们挨冻了一宿!被手下怂恿当个山大王的黑衣人下意识抚摸着刀鞘,理智战胜了**,摇头道:不要坏了我义父的大事。
他正是雪莲城土皇帝刘怀玺的嫡系心腹,曾经贴身追随刘怀玺在十万大山中数进数出,这才被赐予这把刘怀玺爱不释手的凉刀,他此行是要盯着那个用剑的中原人,刘怀玺对那株雪莲是志在必得,因为公开扬言要上供给西蜀某个姓名同字的女子,据说是极其动人的美人,只可惜她是一个连刘怀玺都招惹不起的存在,府上采莲人获得的那株雪莲则另有隐秘用处,他因为是少年起便跟随刘怀玺的螟蛉子之一,才有资格接触到一些内幕,据说如今离阳有新十大门派,南疆龙宫位列其中,新宫主林红猿不但是南疆江湖的执牛耳者,更与燕敕王世子殿下赵铸关系匪浅。
义父到底在图谋什么,他不清楚,但绝对不会局限于雪莲城,义父私底下不止一次流露出对中原的向往。
齐头儿,你瞧,那家伙好像不知死活要横插一脚,咋办?那位刘怀玺收养的螟蛉子皱了皱眉头,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等。
那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搅局的痨病鬼,把少年少女喊到一旁,嘀嘀咕咕,就像个蹩脚的账房伙计。
果然少年满脸狐疑,那身世不俗的少女更是毫不动心,少年少女的眼界宽窄高低是一回事,可遭逢巨变之际,这点戒心肯定还是有的。
横空出世冒出个一根手指头就能轻轻推倒的陌生人,却凭空给他们画一张大饼,谁信?当屋顶上的螟蛉子又偷偷看了眼那绝色女子后,尤其是看到她的视线投向那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一向自认铁石心肠的他蓦然一阵热血上涌,然后就潇洒跃下,十几号多年相依为命的兄弟也不甘落后,纷纷落地,除了三名弓箭手默契地继续留在屋顶,都为马上就可以**一刻的齐头儿助阵,人人脸上都有轻浮笑意,就差没有朝那女子喊出一声嫂子了。
徐凤年正说得口干舌燥,跟那少年说自己只要雪莲,就能保证少女不嫁人。
少年其实有些心动了,倒是那出身雪莲城外大户人家的少女,不留情面地揭穿谎言。
徐凤年说自己能护着他们安然离开雪莲城,她就说你先跟那台阶上的中原剑客打一架,赢了再谈其它。
徐凤年说行,她又说城里的刘将军身边高手如云,她爹的马家堡也有一百骑兵和两百弓箭手,你不但要打赢剑客,还得去将军府和马家堡再打两架。
徐凤年本意是怕答应太快,让两个孩子误以为自己没有诚意,就随口问了句刘怀玺有多厉害,结果少女就丢了个白眼,说他其实就是个想做无本买卖的江湖骗子,就是想把雪莲骗到手然后就赶紧跑路。
徐凤年体力不支,就蹲下身,抬头正要说话,更是被少女鄙视得一塌糊涂,善解人意地让徐凤年躺着说话好了,腿不酸腰不疼,更省力。
徐凤年笑着说江湖上真正的高手,哪里是飞来飞去装大爷的,都喜欢他这样示敌以弱装孙子的。
少女嘴巴不饶人,说徐凤年不是装孙子是真孙子。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少年想笑又忍着笑,对徐凤年偷偷做了个幸灾乐祸的鬼脸。
徐凤年对少年笑骂道这还没过门,就是她主内又主外了,以后你就不怕夫纲不振?性情憨厚却不是真傻的少年嘿嘿笑着,少女勃然大怒,握紧马鞭指着这个越说越不像话的家伙,满脸寒霜,要他赶紧滚蛋。
结果徐凤年随后说了一番话就让她彻底平静下来,怎么,祸害洪树枝深陷险境,良心不安,就想着最不济也要让我和那个漂亮姐姐,这么两个外人,不要搀和其中?你这丫头心肠是不是也太软了些……那帮刘怀玺豢养的鹰犬正要大打出手,腰佩凉刀的人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蠢蠢欲动,轻声道:有些不对劲。
紧接着屋内传出猖狂笑声,你们这帮遇见真佛不识佛的瓜娃子,瞎嚷嚷个锤子!一道身影如野马奔槽撞开纸糊一般的泥屋墙壁,飘掠而出,先是跃过了那名纹丝不动的剑客头顶,接着在徐凤年和姜泥中间一穿而过,最后撞入那刘怀玺麾下锐士的队列中。
那名久经厮杀的刘府螟蛉子怒喝一声,拔刀后双手握刀,以身催刀,快步前冲,不走直线的步伐异常繁复且轻灵,杂糅了西蜀形意和南唐通臂的老架路子,手上动作则十分干净,大劈大砍,一刀朝那身影迅猛当头划下。
从屋内窜出的身形一闪而逝,眨眼睛就与螟蛉子擦身而过,不但一脚撞在了后者胸膛,还空手夺走了那柄战刀,前者冲劲仍是不减,直扑那堵斑驳不堪的小巷墙壁,将刀刺入墙,身形翻动,等到被敬称为齐头儿的年轻人止住踉跄后退身形转头望去,看到一个两条小腿至膝盖以下好像都被利器削掉的老头,就那么坐在那柄心爱战刀上,顾盼自雄,朗声道:呦,年轻人有点斤两,只不过不幸对上了老夫,再给你二十年水磨工夫,仍是不够看啊!霸气四溢的老家伙瞥了眼那个没有阻拦自己出屋的中年剑客,愤愤不平道:老夫此次重出江湖,在这破烂小城等了这么多天,除了台阶上那个空有杀人剑却没杀人心的榆木疙瘩,竟然就没有一个识趣的家伙主动来烧香敬神?难不成非要老夫大开杀戒,再能让你们这帮眼拙的井底之蛙,明白你们雪莲城来了位陆地神仙?姓齐的雪莲城地头蛇扭头吐出一口血水,眼神阴鸷冰冷,抖了抖手腕,笑问道:老神仙真要跟将军府为敌?老人桀桀笑道:什么狗屁将军府,一帮睁眼瞎,真惹恼了老夫,顷刻间就要你们鸡犬不留!徐凤年这时候对悄然走近自己几步的姜泥笑道:学着点,看看人家老前辈是怎么行走江湖的,多有风范。
我跟你说,咱们纨绔子弟这行呢,不懂邪魅一笑的话,那绝对是纨绔江湖的雏鸟,同理,江湖上的邪道高手,这种桀桀笑声那也只是入门的本事,正道人物嘛,那必定得是仙风道骨的,一招过后,要负手而立,晚上尤其是月夜,最衬景,你想啊,摆出仰头望月架势的话,既有宗师气度又不伤眼,反观白天大太阳就不太行,刺眼。
不过也有办法,那就是细眯着眼,要沉默不语,千万别说话,狠话大话都要不得,一说出口就降了身份,你什么都不说,反而让旁观的路人,比如我们这一大拨,觉得高深莫测。
姜泥没好气道:你无聊不无聊!徐凤年瞪眼道:这可是我亲自闯荡江湖后总结出来的金玉良言,别人想听,我也千金不卖!那个竖起耳朵偷听徐凤年传道授业的马家堡千金小姐,很快拆台道:果然是个经验老道的江湖骗子!少年听得尤为津津有味,觉得这话真有道理,雪莲城那些个富家子弟,每次在街上调戏姑娘,可不就是喜欢那种邪魅一笑吗?还有每次打开折扇都是清脆啪一声就打开了,啪一声就又合龙了,他就怎么都学不来那笑容,当然也买不起那扇子。
所以少年充满好奇轻声问道:还有吗?徐凤年洋洋得意地哼哼道:有啊,这里头学问深似海,小子我问你,你们雪莲城有没有外号是紫字开头的女侠,要么喜欢穿紫衣,要么喜欢用紫色佩饰,肯定有,对不对?少年一惊一乍,满眼钦佩,使劲点头道:公子,你神了!这一年里就有三四位神仙姐姐是这样的!少女撇嘴道:猜出这种事情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雪莲城还多得是那种穿白袍子腰间挂上两把刀的外乡少侠呢,人人都自称自己是某个人的闭关弟子,不是喜欢大醉酩酊躺在街面上看月亮,就是挑个不高的城墙爬上去坐在那里假装发呆,要不就是喜欢跑去雪荷楼楼下卖弄诗词。
我爹说他们身手确是有些的,但跟雪莲城的顶尖高手比起来差远了,还说这群少侠不是小时候脑子给驴踢了,就是长大后脑袋给门板夹过,让我只要瞧见着他们一定要绕着走。
徐凤年语重心长道:小姑娘,你不懂,这些志存高远的少侠,都是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啊,他日必成大侠!少女没搭理这家伙,恶狠狠剐了一眼少年洪树枝,神仙姐姐?少年缩了缩脖子,灵机一动,现学现用,开始仰头望月。
在那个老头说了句话后,场中剑拔弩张的形势急转直下,老夫听说你们的主子刘怀玺一些事迹,分明是野心勃勃的人物,你捎话给那什么将军府,就说只要他姓刘的肯双手供奉上十柄名剑,黄金千两和一栋占地百亩婢女百人的宅子,老夫就勉为其难做他的首席客卿,哪怕日后对上了天下前十的高手,他自会有与之叫板的底气。
嘴角还有血迹的那个姓齐年轻人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洒然一笑,抱拳道:只要前辈拿得下那名碍眼的剑客,让晚辈好取走雪莲交差,自会尽力为前辈引荐给义父。
少年慌了,喊道:老头子,你不是说要收我做徒弟吗?说下山后就传授给我轻轻松松成为天下第一人的绝世武功吗?老人哈哈笑道:傻小子,就你那份粗鄙根骨,老夫就是给你几十本上乘秘籍,你也练不成高手。
老夫当初要是不这么说,你会帮我破去洞内阵法?老人突然望向那个病怏怏的年轻人,你小子资质倒是马马虎虎,想不想入我门下?老夫此次东山再起,注定要天下扬名,你只要答应,老夫就让你鸡犬升天。
老人话锋一转,望向那个背负紫匣的年轻女子,真可谓惊艳到了极点,就算当年自己恣意江湖的时候,也没瞧见这般动人的女子,若是能够用作鼎炉,未必不能重返武道巅峰。
老人毫不掩饰他的贪婪眼神,咂摸咂摸嘴巴,嘿嘿笑道:不过呢,你身边的女娃儿,得归老夫,此等一品宝鼎,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至于你,年轻人,一个娘们算什么,只要有了世间第一流的武功……徐凤年笑眯眯道:得了得了,本来还想跟你聊几句的,想听一听当年羊皮裘老头儿所在江湖是怎么个光景,你呢,毕竟好歹是跟东越剑池董元睿交过手的江湖前辈,虽说惨败到给人用‘六只蜻’砍断了两腿,但活到这个岁数也不容易。
可既然你自己想不开,那就没办法了。
你啊,得谢我,如果不是我,你这会儿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姜泥冷哼一声。
徐凤年没有笑意了,说到,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那个恶名昭彰的铸鼎师吧,擅长拿女子做鼎炉,以采阴补阳增长自身修为,连魔教逐鹿山都乐意不收纳的下三滥货色。
董元睿,六只蜻,铸鼎师,逐鹿山。
好不容易才从那座雪峰山洞挣脱牢笼的老人心头巨震。
徐凤年大概是说累了,又蹲下身轻轻喘气。
只是除了姜泥之外,所有人很快都呆若木鸡,甚至连那个中原剑客也大惊失色,因为他横于膝上的佩剑不论他如何压制,都自行脱鞘掠出。
那柄飞剑缓缓来到徐凤年肩头,微微颤鸣,如小鸟依人,如老马遇主。
老人吓得肝胆欲裂,他远离江湖很多年,但是眼力劲还在,吴家剑冢的驭剑术!老人赶紧扯开嗓子喊道:这位公子,咱俩好好说话,莫动手!你我能有今日修为皆不容易……飞剑如奔雷,直刺而去。
老人顾不得保持那盘腿坐刀的高手姿态,身形迅速拔高几尺,堪堪躲掉那柄钉入墙壁的飞剑。
飞剑剑尖一旋而退,在墙壁上勾出些许黄土。
拉开距离后,又一次刺杀而去。
那位离开屋子后一直装大爷装宗师的老人手肘猛敲墙壁,就想要翻墙而逃,可是飞剑骤然加速,一个斜挑,出现在他头顶,老人只好气沉丹田使出千斤坠。
那柄飞剑如同调戏一般,每次都有意无意只差一线让那老人能够恰好惊险躲过剑尖,免去一剑透体的凄惨下场,但又绝对无法离开那堵墙壁。
在雪山中憋了几十年的老色胚想死的心都有了,不断嚷着一些在场雪莲城中人听不懂的怪话,不是那驭气飞剑,是更上乘的飞剑术!你小子到底是吴家剑冢什么人,为何分明不是你亲自养出的他人剑,却能为你以神意牵引?!你难道是那当代吴家剑冠,那女子是你剑侍?老夫知错了,你小子……不,大爷你就行行好,剑下留人吧!更让老人绝望的是那家伙还有闲心抬起手臂,拔走了那柄刀,轻轻握在手中。
半炷香后,精疲力竭气机衰竭的老人在被刺穿二十余剑后,被一剑透过嘴巴挂在墙壁上,剑平锋入墙,所以才有如同挂尸的残忍效果。
徐凤年握着那柄凉刀,瞥了眼尸体,好像是犹然不解气,飞剑掠出,以快于前行无数的速度一次次刺入墙壁,一连串的砰砰砰声响,尸体甚至没有下滑半寸,就那么给一点一点刺成了一团肉泥。
徐凤年站起身,当他视线望向那个刘怀玺螟蛉义子的时候,后者如遭撞击,后背轰然撞在墙壁上,当场死绝,墙壁倒塌,两具尸体都消失在众人视野,眼不瞧见,心不惊悸。
徐凤年在收刀后又握住飞回手中的刀鞘,将那柄凉刀放入刀鞘,然后系挂在自己腰间,不理睬巷中还有屋顶刘府在内那几拨都快吓尿了的夜行人,对少年少女做了个鬼脸,笑眯眯道:怎么样,这下总该信了吧?像我这种真正的高手,不用站着,蹲着就很潇洒了。
站着的话,那叫一个玉树临风,都不敢照镜子,怕吓到自己,天底下竟然还能有我这般英俊的绝世高手?姜泥白眼道:德性!少年护在少女身前,少女躲在少年身后,她牙齿打颤轻声说道:厉害是厉害的,不过脑袋肯定也被门板夹过。
倔强的少女扯了扯少年的袖子,对不对,树枝?少年小声嘀咕道:对。
但是很快就装傻扮痴,亡羊补牢了两个字,的吧?徐凤年心意一动,那柄借用片刻的长剑飞回那个剑客鞘中,微笑道:谢了。
那个本以为在西域小小雪莲城自己已算顶尖高手的中原汉子,站起身沉声道:是晚辈感谢前辈的教剑之恩才对。
徐凤年一笑置之,然后整个人的气势浑然一变,再没有先前的颓败迹象,转头对姜泥说道:事实上,我恢复得并不慢,甚至要比拓拔菩萨更快,早在两天前就可以自己行走了。
现在他和李密弼入城了,你已经救了我一次,这一次我也有了胜算,不是必输无疑,你就别管我了。
先带着这两个孩子离开雪莲城,安顿好他们,你就回西楚吧。
徐凤年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嬉皮笑脸道:可能有一天,我也会去找你。
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知道我是不是新武帝了。
徐凤年独自走向巷弄,右手按在凉刀刀柄上,背对姜泥,当年曹长卿带走你,是我拦不住。
只要这一次不死,那就是谁都拦不住我了。
就在这个时候,少年少女看到那个家伙突然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倒在地。
原本还有些莫名感动的少女忍不住笑出声,还是蹲着英俊些。
少年嗯嗯点头。
那个已经把那位驻颜有术的剑道前辈视为神仙人物的中原汉子,也有点不忍去看。
只是在满腔恻隐之心的同时,这名剑客悚然一惊。
刚才好像听到了拓拔菩萨和曹长卿这两个名字?这位前辈不但跟曹长卿是就势,而且此时的对手是那天下第二的拓拔菩萨?甚至值得拓拔菩萨与人联手追杀到雪莲城?这位前辈难道是从未在江湖露面的陆地剑仙?只是下一刻,他就觉得不像了。
远处。
脸色僵硬的姜泥一个长掠来到徐凤年身后,一脚把这个家伙踹了个狗吃屎,愤怒道:你还装高手装上瘾了?r1058...------------第一百八十九章 两人之战,两国之战(八)姜泥在巷弄拐角处停下脚步。
这一路逃亡,是停是走,如果停步又是怎么个打法,是蜻蜓点水还是不死不休,都是徐凤年说了算。
今夜也不例外。
缓步走出小巷的徐凤年望向街道,果然什么事情往运气最坏的地步去想,就会是那么回事,很省心省事。
运气最好,是李密弼和拓跋菩萨晚上半天入城,运气一般的话,就是两人已经舍弃他这颗鱼饵已经返回。
徐凤年叹了口气,然后眼神复杂地望向她。
姜泥只是安静等待下文。
徐凤年轻声道:这次不按老规矩走,咱们要盯着李密弼那老狗杀才行了,先前那些场把拓跋菩萨当成目标的厮杀,其实不过是障眼法。
如今恢复一定元气的拓跋菩萨铁了心想走,没有徐偃兵他们拦截,我们是留不住的。
但是就像事先说好的,万一出现最糟糕的状况,你先撤,我殿后。
姜泥不置可否,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知道北莽为何会那么放心顾剑棠坐镇的东线吗?徐凤年反问道:不是因为确定离阳朝廷会按兵不动?姜泥冷笑道:这么简单?徐凤年背靠墙壁,轻声道:谍报上倒是有消息说太安城有一撮人按耐不住,大胆提出两辽边军不能干瞪眼,不妨跟北凉遥相呼应。
当然,算不上援手,但可以像蓟州袁庭山那样捞取不少边功,只不过这种嗓音很快就给顾剑棠直接弹压下去了。
其中以侍郎身份巡边的许拱从一开始的强烈主战,突然倒戈,只字不提主动出击一事,在太安城那边惹下很多非议,本来就不多的声望,彻底降入谷底,甚至有人扬言要让这位兵部侍郎大人做一辈子的边陲侍郎。
拂水房只知道卢升象有一封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直达御书房,至于奏章上说了什么,拂水房就没那份通天本事去弄清楚了。
姜泥欲言又止。
徐凤年微笑道:还是别说了,我就当有个意外摆在东线那边,反正两辽的死活,我想管也管不着,东线若是糜烂不堪,也是顾剑棠头疼。
姜泥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你觉得天底下谁最恨顾剑棠?徐凤年愣了一下,顾剑棠因为有灭国之功,才得以跻身春秋四大名将之一,南唐不去说,根本就没怎么打,倒是先前攻下东越,打了些可圈可点的精彩战事,真正跟顾剑棠有彻骨国仇家恨的人物,应该就只有东越遗民。
徐凤年自言自语道:可那东越连皇室都早就给收拾得服服帖帖,有点名气的武将都死得差不多了,东越文臣则是最早归顺离阳赵室的那拨人,成为早年张顾两庐之争中张巨鹿的马前卒,尤其是御史台和兵部以外的五科给事中,几乎半数是东越文臣出身,最出名的那对父子御史,永徽后十年中,年年都要弹劾顾剑棠的兵部。
但是这些人,真说起来,也就是给顾剑棠这位大柱国挠痒,说不定两辽的顾剑棠巴不得他们多骂几句,否则也坐不稳位置。
大将在外,从来不怕内廷文臣计较那点鸡毛蒜皮,相反,怕只怕名声太好。
姜泥嗤笑一声。
徐凤年一脸恍然地哦了一声。
她疑惑道:真猜出来了?徐凤年点点头。
姜泥撇了撇嘴,很是不屑。
徐凤年道:不就是王遂嘛。
她瞪大眼睛。
徐凤年眨了眨眼睛,还真是?她使劲摇头。
徐凤年满脸无奈。
――――两骑奔赴雪莲城,入城后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的细碎声响,在依然喧哗的不夜城中显得无足轻重,几个醉汉正蹲在酒肆外的街旁不吐不快,无意间抬头看到那朦胧灯火照映出两名骑士的面孔,也没怎么上心,压抑不住的喉咙一动,朝着那两骑方向就是一通天女散花,酣畅淋漓吐过之后,觉得舒坦许多,结果发现其中一名白发霜雪的骑士冷冷望过来,那醉汉咧嘴一笑,拿袖子胡乱擦了擦,不曾想天雷勾动地火一般,腹部又是翻江倒海,双手撑在地上就呕吐起来,然后他吐着吐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晃了晃脑袋,使劲瞪大眼睛,才看到石板上一滩猩红,然后他的脑袋就重重磕在地面上,再没有睁眼的机会。
醉死醉死,汉子就这么醉着死去。
对于老人的泄愤,另一名神情萎靡的中年骑士没有说什么,设身处地,他恐怕也会有胡乱杀人的心思,先后两次大手笔的布局,上次是杀燕文鸾,这次杀徐凤年,北莽江湖的顶尖高手差不多折损了一半,关键是都没能建功,那张从南朝一路蔓延到北凉的蛛网也给牵扯得支离破碎,老人再怎么修生养性,也难免怒火中烧。
白发老人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自嘲一笑,轻声道:北院大王,容我最后赌一把,赌那姓徐的不甘心就这么打个平手,会亲身涉险,在这雪莲城等我们上钩,徐偃兵和澹台平静大概需要六个时辰后到达,在这期间,如果徐凤年不但主动露面,而且故意卖弄破绽跟咱们绕圈子,我可以答应你,不论机会看上去如何千载难逢,我都会收手,安心北返。
在徐偃兵澹台平静入城前撤离雪莲城。
拓跋菩萨点点头,就他个人而言,这场两人转战千里的生死搏杀,在那一剑飞至之时就已经收官落幕,拓跋菩萨输得起也放得下,大不了将来换一盘棋局再战便是。
拓跋菩萨经此一战,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无论是心境还是修为,都大受裨益。
当然,自己同时成为徐凤年砥砺武道锤炼气数的磨刀石,也在所难免,将来那场换命厮杀,只会更加凶险,拓跋菩萨对此心中有数。
但是李密弼既然有救命之恩,拓跋菩萨也就顺着这位影子宰相的心意一路南下,他不会刻意为了那场争夺天下第一人的两人之战而养虎为患,如果能早早杀掉徐凤年,拓跋菩萨不会有任何心结,就像他先前对徐凤年所说,在他眼中,江湖从来不算什么。
跃马中原,成为新北莽的开国功臣第一人,继而成为后世史书上当之无愧的武功第一人。
八百年来,大秦失鼎,各国逐鹿,中原兵法大师和沙场名将不计其数层出不穷,佼佼者如大奉王朝的中兴三将,大奉王朝覆灭前差一点就成功力挽狂澜的双璧,大楚开国后在青云阁上挂图的十二位将军,春秋九国对峙争雄,诸子百家中纵横家和兵家趁势而起,两枝并茂,前期东越号称以一人之力独敌大楚的军神李公麟,数次率领骑军扬鞭大漠的无双儒将韩渔夫,接下来便是春秋四大名将,人屠徐骁,西楚兵甲叶白夔,东越驸马王遂,顾剑棠。
如今又有曹长卿、董卓、卢升象等人开始拿十万数十万甲士做手中棋子,谈笑间引领江山格局,甚至连种檀、谢西陲、寇江淮这些年轻人也火速崛起。
李密弼举头望去,那是一栋高楼翘檐处的月色灯火两相争辉,老人突然轻声笑道:听闻北院大王向来不喜好附庸风雅那一套,唯独收藏了大奉朝开国功臣袁风神的一幅字帖。
后世好事者喜好给先人排列座次,被大奉开国皇帝誉为‘边疆长城’的袁风神,因为英年早逝,相比同代武将,名声不显于青史,故而名次极为靠后,心眼比天高的黄三甲也曾有兵家两憾一说,把袁风神与及冠之年便临危受命手握一国命脉的驸马爷王遂,并列为时不待我的‘命奇’武人。
拓跋菩萨对李密弼此人并无好感也无恶感,无需畏惧,也无需讨好。
在北莽,能够做到拓跋菩萨这种心态的人物,一只手,屈指可数。
前任北院大王徐淮南,先后两任南院大王黄宋濮和董卓,就都做不到。
为了北莽千秋大业鞠躬尽瘁半辈子的老人感慨道:我从来就不喜欢什么江湖,大概跟年少时负笈游学的所见所闻有关系。
春秋九国,对辖境内江湖人士都有招徕,大楚视为笼中雀,南唐看做堂前燕,后来离阳也颁发给那些江湖草莽一只绣鲤的袋子,意义浅显,你们不过是赵家的池间鲤而已。
老人松开马缰,搓了搓手,呵了口气,笑眯眯道:这些年来,我就像一个渔翁,帮着陛下照看庭前那座小池塘。
也难怪离阳人自负,总说北莽无江湖,因为他们有李淳罡,王仙芝,邓太阿,曹长卿,如今又有徐凤年领衔的一大拨后起之秀,我们确实北莽没有真正的江湖人,五大宗门里的四个,都是陛下的裙下臣,你这位北院大王是武将,洪敬岩是柔然共主,好不容易出了呼延大观和洛阳,也都跑到了离阳去。
害得连你这位北莽军神都得在凉莽大战前专程跑去离阳江湖走一遭,去那徽山看一看。
拓跋菩萨有些讶异,印象中李密弼一直是个信奉百言百当不如一默的幕后人。
自己凭借战功第一次走入那座宫城,看到两个两鬓灰白的长者竟然就那么坐在殿外台阶上啃着大枣,其中手握半国兵马的徐淮南并不陌生,拓跋菩萨年轻时能够在北庭军伍中扶摇而上,在那群头顶慕容耶律两大姓氏的勋戚权贵中脱颖而出,徐淮南不偏不倚的袖手旁观起了很大作用。
那次觐见皇帝陛下,大半光阴都在殿外耐心等候,记忆最深刻的是那个跟徐淮南一起囫囵吞枣的老人,见到他后,老人那种斜眼一瞥的审视眼神,如同一尾盘踞在阴暗角落吐信的蛇,尤为冰冷。
从头到尾,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徐淮南在和颜悦色与他寒暄客套,另外那个老人,难得从潮湿穴中滑出晒一晒太阳的老蛇,就那么面无表情一口一口啃着干枣,等到拓跋菩萨被召入大殿面圣,后背脊梁仍是阵阵发冷。
李密弼大概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给未来的北莽军神带来那种震撼感触,转头笑道:春秋尾声那场洪嘉北奔,我北莽坐收渔翁之利,但是不少遗民都自认为无根浮萍,一心想着重返故土,就算活着做不到,死了也要子孙把骨灰带往南方。
我李密弼跟徐淮南一样,也是遗民,只不过他们有心叶落归根,我从来没有这个念头,医书上有一种植物,治疗毒虫蛇伤,叫蒲公英,种子离开枝叶后随风远飘,落地即生根,落在何地,何地便是家乡。
拓跋菩萨虽然以从不涉北莽两姓家事为女帝信赖器重,但是北庭南朝这些年的风吹草动,拓跋菩萨不是没有察觉。
李密弼的言外之意,拓跋菩萨大致猜得出其中深意,事实上二十年来,北庭大族打压南朝那些个后进成为甲乙两等的膏腴华族,多半就是使用这类伎俩,捕风捉影泼脏水很是熟稔。
只是从作为北莽谍子祖宗的李密弼嘴中说出,拓跋菩萨就不得不万分重视了。
老人扯了扯马缰,坐骑减缓速度,忧心忡忡道:这些年来,就做了两件事,明面上照看鱼塘,暗地里清扫庭院落叶,后者可以说是捕捉那些在他乡破茧的蝶,一只一只收入笼中,我一直乐在其中,但是可惜成效不大,到最后连陛下都觉得是我大惊小怪了,虽然还不至于猜忌成是那养寇自重,但这几年越来越兴趣缺缺,尤其是徐淮南的死,让陛下很是伤感,我知道,陛下对于此事是有愧疚和怨言的,愧疚是君臣二人没能善始善终,让徐淮南死于非命,怨言是朝我来的,因为正是我的提防和怀疑,才让那姓徐的年轻人有机可乘,拿走了徐淮南的头颅,让整座北庭蒙羞。
但是我有一种直觉,哪怕我挖了二十年也没挖出一根笋鞭,可在王庭和南朝,肯定有那么几条居心叵测的漏网之鱼,隐藏极深,在苦苦等待某个时机。
拓跋菩萨皱眉道:既然连先生都挖不出,就算真有几条漏网之鱼,已经相隔二十年,他们如何能够成事?老人缓了缓语气,笑道:我比不得那位太平令,也不同于你拓跋菩萨和董卓,对军政两事都是外行人,更谈不上什么高瞻远瞩,但是常年做着那些好似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脏活,养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好习惯,那就是务求先把近在咫尺的人和事都弄清楚,否则就会寝食难安。
我一门心思盯着那些个起起伏伏的大族豪阀,不像你们当中很多人,还在跟北凉铁骑死磕,就已经把眼光放到了更南边的太安城,中原,和那条广陵江。
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但又不能问,今日只有我跟北院大王两人,不知能否解惑?拓跋菩萨沉声道:先生请问。
李密弼语气格外生硬,难道除了我李密弼,就没有人想过北凉会赢,北莽会输吗?------------第一百九十章 两人之战,两国之战(九)确定王遂是北莽东线的定海神针后,徐凤年虽然看上去云淡风轻,但心中却是波澜汹涌,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了,比起得知上阴学宫齐阳龙入京成为顾命大臣,毫不逊色。
中原陆沉,无数英雄风流被大浪淘沙,要么为国尽忠,要么避世逃禅,要么背负两姓家奴的恶名进入离阳庙堂,还有很多人则就此隐姓埋名,在山林草莽中和市井陋巷间籍籍无名,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南唐第一名将顾大祖,远遁北莽的西蜀太子苏酥和陆秀夫,在北莽落草为寇的蓟州韩家唯一遗孤,都是如此,若非徐凤年走入江湖,搅起风波,他们可能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一座座小泥塘中就此沉寂,不会再次闯入世人的眼帘。
王遂的复出,蛰伏二十年后的横空出世,无疑最为突出,尤其是此人选择了北莽,必然会对整个天下的格局产生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因为这个风流倜傥的东越驸马爷,昔年的春秋四大名将之一,用兵最为出神入化,最擅长以少量兵力战胜强大敌人,是春秋兵家楚越奇正中的那个奇,真真正正与兵家叶白夔并肩而立,就事论事,当时尚未封王的徐骁,更多是凭借所向披靡的徐家铁骑著称于世,个人的调兵遣将,无法跟叶白夔王遂两人相提并论,对此徐骁在子女面前也从无遮掩,极少称赞同辈人物的人屠甚至从不掩饰自己对王遂的欣赏,就连李义山也说如果把处处以王道之师自居的叶白夔,换成精于偷袭奔袭、喜欢大幅度转移兵力、善于骑步结合灵活运用、从不去打背水一战的王遂,徐家兵马都没办法完成西垒壁之战的合围之势。
王遂竟然身在北莽,自然是大不幸。
但不幸中的万幸,则是王遂没有出现在凉莽正面战场上,而是在东线牵制顾剑棠的三十万两辽边军。
按照离阳宗藩法例,有藩王不许私见藩王的规矩,但是在更早之前,当时东越国祚犹存,就已经有一桩王不见王的趣事,一位是东海之滨某座城的女婿,姓王,一位是东越皇帝的女婿,恰好也姓王。
王仙芝和王遂,一位从不过问庙堂荣衰的江湖宗师,一位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实权驸马爷,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不知为何闹得很僵。
看到徐凤年陷入沉默和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姜泥平淡道:当年北莽那趟游历,我和曹叔叔拜访过王遂,曹叔叔劝过王遂,希望他能够为大楚效力,但是被拒绝了,王遂说东越输给离阳,是大势所趋,非战之罪,至于东越覆灭,他没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但是输给顾剑棠,是他王遂继年轻时输给王仙芝后的第二件奇耻大辱,他要在兵力相当大势相当的情况下,跟顾剑棠再打一次。
徐凤年自言自语道:都是花甲之年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军国大事,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你打了我一拳,明天我就要多踢你一脚。
姜泥神情古怪,王遂提到过你,他听说你练刀以后,跟曹叔叔打了一个赌,王遂赌你将来肯定可以成为武道大宗师。
徐凤年笑道:这有什么好赌的,不是明摆着板上钉钉的事情吗?你那位棋待诏叔叔这也愿意跟着押注,不是当散财童子冤大头吗?赌注是什么?姜泥没好气道:曹叔叔没有说你无法成为宗师,只是把你的成就放到了跟他自己一般的高度,但是王遂却说你能够跟王仙芝干一架。
徐凤年摸着小半旬没刮的扎手胡渣,王遂眼光独到啊,有机会一定要请这个老家伙喝酒,就冲他这份眼力,我可以先干为敬三大杯。
姜泥破天荒笑眯眯道:你知道为什么王遂这么看好当时不过一线金刚境界的你吗?徐凤年哪里猜得出王遂这么个成精的千年老王八是怎么想,随口说道:相貌?姜泥好似遭受重创,憋气得无言以对。
徐凤年震惊道:王遂真是以貌取人?姜泥心情大坏,不愿意再说话。
徐凤年开始自顾自推敲琢磨起来,王遂出身高门士族,年少时放浪形骸,为气任侠,及冠后才浪子回头,习武仅五年,刀剑枪弓十八般武艺样样炉火纯青,尤其是剑术不俗,连剑池宋念卿和柴青山也颇多赞誉。
王遂年轻时又是东越公认的美男子,朝中那些个身世出众的妇人女子,都喜欢昵称为檀郎。
这么说来,跟我是同道中人啊,难怪难怪……姜泥忍不住就要踹上一脚,徐凤年早有预料,转头就是一个瞪眼。
大概是早年被欺负惯了,哪怕如今是如陆地神仙御风千里的女子剑仙了,也当场就下意识缩回脚。
徐凤年犹自气呼呼道:说,你这毛病跟谁学的?是曹长卿,还是老太师孙希济?姜泥冷着脸小声嘀咕道:要你管?!徐凤年揉了揉屁股,不久前小巷中那一脚,让他好不容易经营出的高手风范毁于一旦,突然满脸愤愤,阴阳怪气地哼哼道:听说你们西楚庙堂上有个年纪轻轻的小白脸,姓宋,名头很大,大到连太安城都‘闻其面至白,美姿仪,萧萧肃肃如松下清风,高而徐引’,很多人吃饱了撑着说这家伙经常游历山川,被那村夫樵夫误认为仙人下凡。
连齐阳龙也在赵篆面前为其扬名延誉,说那姓宋的文采斐然,天下年轻士子一辈,作诗词文章,如同龙宫探骊龙,唯独此人获珠,其余不过是麟爪。
所以现在离阳有龙章凤姿一说,就是说这家伙的文采,以及……姜泥假装一脸茫然,打断了徐凤年的絮絮叨叨,龙章我是听说过的,宋茂林嘛,大楚史上最年轻的翰林院学士,如果不是曹叔叔珠玉在先,他也会是最年轻的棋待诏,但是至于什么‘龙章凤姿’啊什么‘北徐南宋’啊,什么宋茂林的文章某某某的姿容交相辉映啊,我是都不知道的。
徐凤年气笑道:那小白脸也好意思跟我并列?我一只手就能撂倒一千个宋茂林。
不就是写了篇马马虎虎的檄文嘛,我看也就那么回事,谪仙人个屁!姜泥依旧那副眼神无辜的模样,这样啊,如果我没有记错,孙老太师夸过他一篇檄文可当十万兵呢。
然后她开始低头扳手指,离阳中书令齐阳龙说他文采好,有谪仙人之风,门下省坦坦翁说此人的科举制艺水平不输孙寅,国子监左祭酒姚白峰说他‘知书且达理’,加上我们大楚的孙老太师说他檄文写得有气势,曹叔叔说他棋艺只逊色范长后一线,天底下最有学问的十个人,这就有五个人说他的好话了,我再数数看,好像还有……徐凤年白眼道:打住打住,那小白脸也就是在士林文坛有丁点儿的名气,你再看看你所谓的某某某?姜泥故意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徐凤年,谁啊,哪里哪里?我怎么看不到?徐凤年伸手轻轻按住姜泥的额头,不让她摇晃脑袋。
姜泥拍掉他的爪子,鄙夷道:你无聊不无聊,去关心一个远在天边的广陵道读书人?北莽百万大军都一股脑压在北凉边境上了,你顾得过来?徐凤年看着姜泥的眼睛,轻声问道:据说你们西楚庙堂上有大半文臣都建言姓宋的与你……姜泥再一次打断徐凤年的言语,她脸色如常,平淡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置身事外的小事,之前还有人提议寇江淮,接着是谢西陲,然后才是他宋茂林。
徐凤年脸色阴沉,沉声问道:他曹长卿在做什么?如果说是他太忙,顾不上你这位大楚公主,也没见他一路打到太安城脚下。
如果说他很闲,那么连庙堂上几张破嘴都管不住?就这样,还想复国?姜泥摇头道:曹叔叔已经很好了。
徐凤年欲言又止。
姜泥轻轻吐出一口气,望向灯火渐暗的街道远方,怎么说?是主动迎战,还是慢慢耗着,等他们找上门来?徐凤年瞬间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先前好不容易积攒出那么一口气势,结果给你一脚踹没了。
那就等着吧,雪莲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概还有个把时辰。
姜泥疑惑道:不走?反正我们都逃了一路,不在乎这次吧?徐凤年没有说话,返身走回巷中,姜泥默然尾随其后。
马家堡的千金小姐马上弓,和贫寒少年洪树枝都还在,那名中原剑客也赖着没离开,显然是对那棵雪莲没死心。
看到剑仙前辈和容颜绝美的背匣女子返回后,神情复杂,中年汉子心知肚明,两位神仙中人也是奔着雪莲而来,抢是绝对抢不过的,求也多半求不来,但他一想到那个每月必须靠着辽东老参吊命的她,汉子一咬牙,对徐凤年抱拳道:前辈,那棵雪莲能否割爱给在下?晚辈邵牧,愿意拿性命来换!徐凤年愣了一下,摇头道:这株雪莲我必须要,没什么好商量的。
邵牧神色悲苦,闭眼后猛然睁眼,毅然决然道:那在下只好跟前辈请教一二了!徐凤年摆摆手笑道:你不妨等上一晚,如果到天亮时分我还留在城中,你可以拿命去换刘怀玺府上那棵雪莲,如果我已经离城,你再跟那个孩子做买卖,无非是帮他去马家堡走一趟,以你二品小宗师的实力,随意拿捏一个私人堡寨想必不难。
有个古怪名字的少女壮着胆子反驳道:我们马家堡的护院教头江湖人称魏铁枪,一杆芦叶枪,精铁铸成,长一丈二,仅是枪头就有一尺三寸,厉害得很!我曾经亲眼见过魏教头一枪洞穿三具铁甲!再说了,我马家堡还有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军!就算雪莲城的那座刘将军府邸,也不敢小觑咱们马家堡!邵牧一笑置之。
倒是徐凤年蹲坐在邵牧身边的台阶上,笑眯眯道:听上去你家十分兵强马壮啊,问个问题,祖上就是当地人,还是从中原迁徙过来?少女小心翼翼道:你问这个作甚?徐凤年见她不愿意回答,也就不再追问,开始凝神养气。
邵牧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前辈难道是真要跟那北莽拓拔菩萨一较高低?徐凤年嗯了一声。
饶是自认见惯大风大浪的邵牧也咋舌。
既然能跟北莽军神过招,最不济也该有一品指玄的修为,甚至有可能摸到那传说中的天象境门槛了吧?姜泥本意是看不惯这家伙的故作高深,冷哼着拆台道:已经打了大半旬还是一个月来着?还不是没分出胜负!邵牧两颗眼珠子差点都迸出眼眶,咽了咽唾沫。
徐凤年笑着不说话。
虽说在远离中原江湖消息闭塞的雪莲城待了几年,邵牧也委实想不通谁有这份通天本领,难不成是自己有眼无珠,身边坐着的这位前辈,是那桃花剑神邓太阿?否则用剑的高手中,剑池宋念卿和东南第一剑客柴青山都是老头子,棠溪剑仙卢白颉还不至于有这份能耐,岁数仍是对不上。
邵牧从中原赶赴雪莲城期间,在西蜀境内倒是听说吴家剑冢的剑冠吴六鼎,带着一名女子剑侍开始行走江湖。
刚才那个死在前辈剑下的老家伙,也是如此猜测,提及了养剑和飞剑,不过邵牧不觉得吴六鼎短短几年内就可以达到跟拓拔菩萨全力厮杀大半旬的高度,再惊才绝艳的武学天才,没有一场场命悬一线的搏杀,没有经历多位最顶尖武道宗师的喂招,凭借天赋跻身一品境界不难,但拥有武评十人修为,仍是难如登天。
半个时辰后,少女昏昏欲睡,少年强撑着眼皮子。
徐凤年抬起手臂,那头六年凤穿破夜空斜坠而下,徐凤年取出那截纤细竹筒内的密信,如释重负。
姜泥投来询问视线。
徐凤年开怀道:徐偃兵撇下所有人,单枪匹马杀到雪莲城外了,最多半个时辰后就可以入城。
姜泥哦了一声,那我等半个时辰。
徐凤年摇头道:不用,既然徐偃兵比我预料早这么多赶到,那你可以放心返回广陵道了。
然后徐凤年转头分别对少年和邵牧说道:洪树枝,去把那株雪莲拿来,我自然会帮你完成心愿。
邵牧,最迟明早我就能给你要来刘怀玺的那株,记得送完雪莲后,立即赶往北凉,你在幽州或者陵州随便一座驿站自保名号,到时候会有人把你带到我面前,总之你邵牧的这条命,我收下了。
少年一半雀跃一半忐忑,涨红了脸,当真?徐凤年轻轻振臂,让那只海东青重返夜空后,点了点头,我的剑术如何,你是亲眼见过的。
少年欢天喜地蹦跳起来,火急火燎去屋内捧出一只铁匣子,匣内储冰,冰裹雪莲。
徐凤年接过匣子,交到疑惑不解的姜泥手上,送你的。
徐凤年指了指她脖子上的伤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笑道:雪莲大概是世间女子最好的养颜之物了。
不给姜泥拒绝的机会,徐凤年看着她,平静道:还有,捎句话给曹长卿,就说让他放心,有些地方,北凉铁骑熟门熟路。
徐凤年眨了眨眼睛,要是不介意再帮我捎句话的话,麻烦你跟那姓宋的小白脸再说一句,什么丰神玉朗的谪仙人,我会打得他爹娘都认不出来。
姜泥抱着匣子,不说话。
徐凤年笑道:撑半个时辰而已,我其实需要单独面对拓拔菩萨和李密弼打一架,我要让拓拔菩萨的心境彻底受损,下一次捉对厮杀就有更多胜算了。
放心,一旦见机不妙,我要跑很容易。
这一路我始终在休养生息,足够我跟他们玩半个时辰的猫抓老鼠了。
姜泥还是沉默。
徐凤年打趣道:怎么,不舍得走?姜泥呸了一声。
徐凤年挥挥手,去吧去吧。
姜泥表情僵硬生冷,转过身,大凉龙雀飞出紫檀剑匣,横浮在身前,她轻轻跃上,转瞬间便如虹而逝。
邵牧又一次呆若木鸡。
又他娘的是一位剑仙?!啥时候咱们离阳江湖里陆地剑仙这般满大街了?少年对少女咧嘴傻笑道:我就说吧,真是神仙姐姐!少女一脚踩在少年的脚背上,少年金鸡独立,呲牙咧嘴。
约莫半炷香后,少女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始终望着仙子消失方向的男人,轻声问道:你是骗她的,对不对?徐凤年笑了笑,转身对邵牧说道:你带着两个孩子去雪荷楼,说我答应给你一株雪莲,宋夫人会不计代价帮你跟刘怀玺讨要,然后让雪荷楼安顿好他们。
走吧,从后门走。
在邵牧带着少年少女离去时,依稀听到一阵马蹄声从远处小巷中传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两人之战,两国之战(十)两骑入巷后,马蹄渐缓。
城中灯火渐淡,愈发显得月华正浓。
李密弼轻声笑道:姓徐的后知后觉,总算意识到正是那女子的浓郁剑气,泄露了他们两人的踪迹,这才让她率先远离雪莲城。
百里之内,那把大凉龙雀就算藏剑在匣,在我眼中仍是那十丈外晃萤火,依稀可见。
不过以此可见,西楚姜泥虽是百年一遇的剑胚,但距离那传说中达到天下共主的境界,还差些火候。
没有姜泥从旁压阵,那年轻人绝无胜算,关键就看老天爷给不给他再次逃出生天的好运了。
一路上猫抓老鼠,己方掌握绝对主动,此时死战在即,徐凤年竟然仓促间出现一手昏招,自折羽翼,但是拓拔菩萨的脸色似乎并不轻松,应该没有这么简单,这些年里一场场搏命,第五貉,杨太岁,韩生宣,王仙芝,黄青加上铜人师祖,也尽是稳操胜券的境地,可是最后活下来的都是他徐凤年,这不是简单运气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说到这里,拓拔菩萨洒然笑道:如果不是先生及时赶到,我也不例外,会成为徐凤年的又一块垫脚石。
今夜一战,先生不妨隐伏暗中,我已经恢复七七八八,足以跟徐凤年来一场硬碰硬的厮杀,不论是徐凤年和姜泥藏有什么后手,还是他自认走投无路,只想着与我同归于尽,先生都能够从容应对。
李密弼略作思量,点了点头,毫不拖泥带水,身影在马背上一闪而逝。
在这位多年盘踞北莽那张蛛网正中央不断吐丝收网的谍子祖宗看来,徐凤年与拓拔菩萨那一战,如果自己不横插一杠子,以生死论,是徐凤年赢了,但以胜负而言,其实始终是拓拔菩萨略胜一筹的。
因此拓拔菩萨对于自己的出手,并没有什么心结,那份圆满无瑕的无垢心境也未裂开缝隙,李密弼本身就是离阳韩生宣死后的指玄第一,比谁都清楚破镜难圆的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李淳罡那样心境跌落后恢复巅峰,这便是所谓的气机可全无,耽搁几日功夫。
心境不可损一丝,百年也难全。
况且徐凤年受伤远比拓拔菩萨惨重,想来气机充溢和体魄痊愈的速度皆要比拓拔菩萨慢上许多,雪莲城一战,李密弼实在找不出徐凤年能够侥幸胜出的理由。
不过要是徐凤年执意避战逃窜,李密弼仍是没有自负到以为可以让徐凤年有死无生。
不入一品,甚至哪怕是一品金刚境,永远是井底之蛙,看不到井口外天空的风景壮观,武夫只有成功跻身指玄境,察觉天地运转的脉络,才算已是井上人,方可顺势而动,如一尾游鱼在恢恢法网中恣意穿梭,至于天象境界和更逍遥的陆地神仙,那就更是可以跟老天爷坐地还价了。
李密弼有些遗憾,因为是北莽的影子宰相,这辈子做了太多也许顺己心但肯定违背世道的事情,一直不敢进入天象境,怕就怕到时候反而作茧自缚,李密弼相信韩生宣一辈子都没有真正跨过天象门槛,应该也是有这层顾虑。
李密弼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阴私太重,必然为天道所不容。
李密弼神出鬼没地来到一栋高楼的飞檐翘角处,脚下的翘檐背脊,没有雕刻有麒麟这类常见辟邪祈福的灵兽,而是一条姿态活泼的鲤鱼,大概是寄予了中原建筑独有临水而居的亲水之风,檐下有绳系挂一盏风铃,随风而动,叮叮咚咚,悠扬轻灵。
此处跟那条小巷那栋小屋不过五百步的直线距离,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李密弼可以对那边的形势一览无余。
那场没有惊动雪莲城的战事一触即发,李密弼除了关注那场双方同为大宗师的顶峰之战,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姜泥御剑远去的方位。
李密弼突然笑出声,一时间感慨良多。
如今是江湖的前所未有大年,高手如云,哪怕年老一辈死得很多,但年轻一辈冒出得更快,是毋庸置疑的千年最盛况!武评十四人,四大宗师和十大高手,这十四人,竟然无一例外都是大天象甚至是陆地神仙,且不说御剑千里的姜泥,就说已经是货真价实天象境界的轩辕青锋之流,搁在以前的江湖,那绝对是不但进入十大高手之列,还会名列前茅,但不幸撞上了这么一个时代,如果加上白衣僧人齐当心这些深藏不露的江龙湖蛟,轩辕青锋恐怕连前二十内都没有一席之地。
除了这些已经冒尖为人熟知的宗师大宗师,更有那个继魔头洛阳之后在北莽境内如入无人之境的天下第一美人,高深莫测的武当年轻掌教李玉斧,站在东海武帝城头打潮的江斧丁,从天师府走下山的龙虎山三代祖师传世的赵凝神,游历民间的齐仙侠,剑冢剑冠吴六鼎和那剑侍女子,甚至连徐凤年的三个徒弟,也逐渐崭露头角。
如果世间高手任选两人捉对厮杀,李密弼眼前这场北莽军神对上北凉王的两人之战,恐怕就只有儒圣曹长卿跟剑仙邓太阿的巅峰之争,堪堪可以媲美。
李密弼不知为何弯腰盘腿而坐,不再理会那场小巷中的动静,闭上眼睛,清风拂面。
满头霜雪的老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干饼,悠悠然轻轻咀嚼着,听着近在咫尺的风铃叮咚,老人摇晃脑袋,好似乐在其中。
吃完了干饼,抹了抹嘴,老人缓缓起身,仰头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开怀大笑道:噫吁嚱!此世此景,危乎高哉!远处小巷。
干脆利落的雄浑一刀待客迎接拓拔菩萨。
于无声处起惊雷,于平地上升月辉。
拓拔菩萨拔离马背高高跃起,几乎同时,徐凤年一刀将那匹慢跑在巷弄中的高头大马劈斩两截,穿过大马尸体后脚尖在墙壁一点,对着高出地面十多丈的拓拔菩萨又是撩起一刀,分不清是刀芒还是月辉,僻静巷弄的上空白茫茫一片。
拓拔菩萨双手握拳做捶打之势,朝着雪亮刀芒和清亮刀锋一锤而下,徐凤年双手而握的那柄旧式北凉刀没有硬抗这记锤击,顺势连人带刀一转,旋转出一个大圆,两人刹那间互换位置,来到拓拔菩萨身后更高处的徐凤年一刀向下斩向后背。
拓拔菩萨气沉向下,身形下坠速度竟是比那刀芒还要快上许多,双脚触及地面后,保持蹲姿的北院大王那已经分离的双拳在地面上各自一敲,也是身体一转,在那一刀气势衰竭几分的时候,迎头而上,背对地面,一脚如鞭,砸向招式已老但仍不愿收刀换新势的徐凤年。
后者松开握刀一手,贴在刀背上,微微一拧,刀锋侧转,与拓拔菩萨鞭腿轰撞在一起,顿时响起一阵金石之声,如巨钟长鸣。
徐凤年和拓拔菩萨同时如同两颗流星斜斜坠地,恰好一人站在小巷头一位落在小巷尾。
同时前冲。
奔跑途中的徐凤年毫无颓丧气态,意气风发,神采夺目。
哪里有先前姜泥在身边时候那种强弩之末的疲惫,更让人难以相信这个家伙会在走路时踉跄,需要扶墙而行。
两人相距十步时,徐凤年身形拧转,刀随人转,在短暂时光内为那斜劈一刀增添了充沛气势。
便是拓拔菩萨也没有直面这股锋芒,背靠墙壁,脚步不停,在与徐凤年擦肩而过的时候,一掌推出,推向徐凤年的太阳穴。
徐凤年低头弯腰,原地旋转,一刀横腰而斩,一拳落空的拓拔菩萨不做纠缠,继续前冲,依旧没有硬抗那一刀。
徐凤年追尾而去,左脚微微加重力道,斜冲到墙壁,伸出一脚踩在巷壁上,下一瞬间身形就撞在另外一侧墙壁上,如此反复,向前尾随而掠,他和拓拔菩萨就在这条不知名的小巷中一高一低,展开了一场无声无息的厮杀。
从双方落地后的对撞开始,徐凤年两刀没有在小巷地板和墙壁上留下任何痕迹,拓拔菩萨那一拳也没有在墙上留下窟窿,甚至连指头大小的陷坑都不曾出现。
接下来依旧是如此异常温吞的诡谲形势,只容两骑并肩而行的狭窄巷弄,徐凤年虽然滚刀而走,但没有绽放出任何刀芒,偶有月辉照射在凉刀上,才映射出一抹白光。
分明可以打出那种气吞天地气势的拓拔菩萨攻少守多,可徐凤年也没有以往跟人死战时那种玉石俱焚的气焰,两人除了出手快,收手更快,快如疾电惊雷,就再没有拿得出手的亮点了。
这样含蓄至极的厮杀,简直还比不得两名称雄州郡的二品小宗师之间的打斗,两个有资格跟天地君王不用讲礼的大宗师,在这条巷弄中,彬彬有礼,收放有度,既不逾矩一点也不过界一寸,如君子清谈。
没有任何力拔山河的雄壮,没有大开大合的酣畅,只有点到即止的内敛,反而如同女子针绣,只有毫发之争。
但是一旦功成,世间也许就要少掉一名大宗师。
两人很有默契地画地为牢。
小巷是牢笼。
一场笼中斗。
双方只求一针刺在对方心境之镜上。
当今天下四大宗师,除了他们这正在交手的两位,儒圣曹长卿以王道入霸道,分明是取死之道,四张摆在武道顶点的椅子,曹长卿等于是自己站起身离座了,那么就只剩一下剑道魁首的邓太阿,今夜谁能胜出,不止是分出两人之间的胜负生死那么简单,而是可以很大程度上攫取抢夺对方的境界,将来再与邓太阿过招,无疑会占据先机。
所以可以说,今夜一战,几乎可以决定将来谁会是当之无愧的世间第一人。
这一刻,两人各自侧过脑袋,拓拔菩萨的拳头像是搁置在左肩上,徐凤年的凉刀也像是被拓拔菩萨的肩头挑起。
徐凤年鬓角发丝不动,手中凉刀看似已经抵住墙壁的刀尖,事实上也没有刺入墙壁一丝。
下一刻,拓拔菩萨一记膝撞在徐凤年腹部,徐凤年也一拳敲击在拓拔菩萨的心口,两人分别后撞,脚步在青石板地面上滑行出去,拓拔菩萨右手向下一按,在后背就要贴靠在墙壁上的瞬间,止住了后退趋势。
徐凤年握刀手腕一抖,也如出一辙,不曾跟墙壁接触。
拓拔菩萨一手挥出,挥在徐凤年侧面上。
徐凤年同时一刀拍在拓拔菩萨的一侧脸面上。
两人一起摔出去后各自站定,徐凤年扯了扯嘴角,拓拔菩萨面无表情,但是脸上被刀拍出的那条印痕,清晰可见。
李密弼是要他死。
拓拔菩萨是要他输了再死。
就如少女凭借直觉所猜测的那样,徐凤年是在骗人。
当时从六年凤那里收到的谍报,根本不是徐偃兵会很快赶到的好消息,而是在那道准许一万蜀兵出境平叛的圣旨才进入西蜀境内,北凉拂水房就已经确认陈芝豹和谢观应已经在青州水师中悄然现身。
这是跟随靖安王赵珣同行的舒羞秘密传递出来的谍报。
这意味着陈芝豹会在明面上带领蜀兵加入战场之前,就可以对广陵江战事造成直接影响。
在这种时候,有没有气运在身的姜泥坐镇军中,整个西楚国势会截然不同。
徐凤年除了清醒过来的逃亡前期,就一直在骗她,有鸡汤和尚赠送那只吸纳气数的佛钵,徐凤年的恢复速度,不但不比手上更轻的拓拔菩萨慢,反而还要更快。
如果没有这份密报,徐凤年还会继续骗下去,假装半死不活,假装需要她背着自己一路逃难,一起颠沛流离,假装没有她,就半刻时光都撑不过拓拔菩萨和李密弼的追杀。
而那个从来就不聪明的小泥人,也的确被蒙在鼓里,不问为什么每次都会有惊无险逃离截杀,为什么他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看穿李密弼的杀招,在旁指点,而且每次事后点评得失,三言两语就能让她在剑道造诣上突飞猛进。
他本想在雪莲城中堂堂正正跟拓拔菩萨打一架,除了让她一旁观战获得裨益,更像是完成少年时的那个心愿,给她证明一件事。
什么?你说我只会欺负你?怎么可能!我只要真想习武,别说什么十大高手,就是王仙芝不敢自居的天下第一,也是探囊取物嘛。
到时候再在城外分别,他就可以送出那株雪莲的时候,大言不惭撂下一句这可是天下第一的高手赏你的。
远处高楼上,李密弼的心情从一开始的闲适,一点一点凝重起来。
他看了眼天色,天快亮了。
整整三个时辰,小巷中的两人仍是没有分出高下!不是李密弼不想插手,不想趁火打劫,哪怕惹恼那个北院大王,李密弼只要能够杀掉徐凤年,根本就无所谓拓拔菩萨的看法。
但是李密弼几次离开高楼靠近小巷,竟然都没有找出半点破绽。
如此反复数次无功而返,李密弼只好耐着性子站在楼顶,几次眺望城外几十里的某处,更加忧心忡忡。
那抹剑气,他最先是三百里内便能捕捉到,半旬后就只能缩短到两百里内,到达雪莲城之前,只有一百里。
如今不过五十里,都变得含糊不清了。
看来,没多久世上就真要出现一位女子剑仙了。
李密弼继续等着。
等到天微微亮,天地渐开青白。
李密弼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飞掠下楼,落在巷尾。
徐凤年和拓拔菩萨刚好又一次拉开距离,徐凤年单膝跪地,凉刀在身前地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沟槽。
拓拔菩萨也不好受,就那么坐在地上,破天荒大口喘气。
李密弼则站在拓拔菩萨不远处,没有说话。
拓拔菩萨轻轻叹息一声,站起身,平静道:没意义了,走吧。
李密弼点了点头。
再空耗下去,等到徐偃兵赶到,就要沦为给人瓮中捉鳖的地步。
拓拔菩萨在转身前,望向那个也已经站起身的年轻人,笑道:哪怕北凉铁骑死得一干二净,也不论你如何山穷水尽,只要你徐凤年开口,我都可以与你单独一战!徐凤年提刀而立,默不作声。
当拓拔菩萨和李密弼两人出城北归,城外也有一道紫虹片刻后向东远去。
大战过后,徐凤年手中的那柄凉刀不堪重负,断作两截,弯腰捡起那截断刀后,率先放入刀鞘。
雪莲城以北直行了三十余里,两人折向西方,李密弼终于开口,摇头笑道:这北凉王年纪轻轻,心机倒是深沉。
拓拔菩萨突然问道:先生知道为什么要昨夜没有搏命,而是只跟他做心境之争吗?李密弼想了想,仍是想不通,或者说不愿意相信那个真相。
拓拔菩萨笑道:拿气数转为与境界无关的实力修为,身在宝山的徐凤年随时都可以肆意挥霍,但是他依旧很有分寸,只做到了保证不死的地步,徐凤年在小巷那起始一刀,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事实,让我们不要逼人太甚。
如果仅是拼命,比拼气机消耗,他徐凤年不但不会输,而且你我之间,说不定会有一个被留下。
只不过他大概是想着多留一些家底,留给他那个摇摇欲坠的北凉。
李密弼唏嘘道:气数,北凉的气数。
拓拔菩萨沉声道:我先不去流州,跟先生回一趟南朝,提醒一下陛下和太平令。
李密弼突然恼火冷笑道:总说我北莽江湖算不得真正的江湖,那他徐凤年作为离阳首屈一指的大宗师,连打一架都如此不爽利,何曾行事潇洒了?!曹长卿顾剑棠等人也是如此,就剩下个邓太阿还算名副其实。
拓拔菩萨脸色不变,伸手抹去从鼻子流淌出的鲜血,淡然道:可怜人自有可恨处,可笑人自有可敬处。
所以我希望徐凤年死在我手上,而不是像西蜀剑皇那样死在乱军马蹄下。
————雪莲城中,一个佩刀的年轻人站在卖肉馕的小铺子前,愁眉苦脸。
铺子掌柜等了半天也没见这家伙掏出钱袋子,翻着白眼,久而久之,也就不搭理这个囊中羞涩的穷光蛋了。
咋的,老子一个大老爷们,又不是那些年少犯痴的小娘和如狼似虎的妇人,你以为长得人模狗样就能吃白食了?腰间挎把刀就是大侠高手了?吓唬谁啊!只是没过多久,赶来铺子帮忙搭手的媳妇和女儿,欲语还休更羞地使劲偷瞥着这个年轻男人,让卖肉馕的汉子一阵头疼外加牙疼,正想要拿个最小的肉馕打发这家伙,好让他赶紧滚蛋,只是自己那个没脸没皮的败家娘们,已经抢先一步给了自家女儿两张羊肉丁分量最足的肉馕,使了个眼色,然后女儿也不害臊地摇晃腰肢,站在那年轻王八蛋面前,怯生生递出肉馕,笑着说不收他铜钱。
汉子狠狠转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他娘的,老子年轻的时候比你小子英俊多了好不好!就在年轻人笑容灿烂伸手去接肉馕的时候,他身边响起一个愤愤嗓音,你要不要脸?!然后她瞪着那个铺子少女,多少钱?少女愕然回答道:一只羊肉馕六文,两只五文钱。
她转过身,背对年轻人,从一只锦绣钱袋子里小心翼翼摸出一把约莫七八枚祥符通宝,一文的小钱居多,折二钱也有两枚,大样钱不多。
在祥符年间发行的通宝,都算是新钱,跟那些可供收藏的前朝名泉八竿子打不着,她自顾自在那里嘀嘀咕咕,最后是实在不舍得交出去五枚一文小泉,也舍不得拿出那枚面值十文的铜钱,因为她钱囊中就只有这么两枚,成双成对的,拆散它们不好。
最后她只好皱着眉头,递给那少女一枚小泉和两枚折二钱,刚好五文钱,买两个羊肉馕。
她脸上那种纠结的神色,就像是亲眼看着女儿出嫁一般,看得铺子少女和妇人哭笑不得,五文钱而已,至于这么难以割舍吗?年轻人拦下她,柔声笑道:行了行了,不用你花钱,收起来吧。
这个佩刀的公子哥转头望向远处,招了招手,很快就快步跑来一个神态敬畏的魁梧汉子,年轻人问道:身上有银子吗?那人也算是雪莲城有数的一流高手,面对此人仍是战战兢兢点头,一股脑把身上所有银子掏出来,恨不得把性命都交出来的恭敬架势。
年轻人只要了一粒碎银子,交给少女,拿过肉馕,微笑道:不用找了。
为那个笑脸而心神摇曳的少女娇滴滴道:谢公子。
而他身边的她则撇过头,放回铜钱后,嘴唇微动,满脸不屑神色,看嘴型应该正是谢公子那三个字。
年轻人笑着分给她一张新鲜出炉的香喷喷肉馕,然后说道:我就不送行了,记得别御剑离城,光天化日之下也很吓人的。
背着紫色匣子的年轻女子拿着肉馕,径直转身走向城门。
他等到她的身影缓缓消失在眼帘,这才与她背道而行。
那个魁梧男子,身在雪荷楼作为宋夫人贴身扈从的拂水房死士,一直低眉顺眼,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他低头张口咬在肉馕上。
肉馕上满是猩红鲜血。
————远处高如九天的云端之上,霞光万丈,衣袂飘摇的女子站在大凉龙雀之上,御风而行。
浑身沐浴在金黄色中的她双指捏着一枚铜钱,举在头顶,痴痴望着。
他骗她,她知道。
她突然有些懊恼,猛然间御剑拔高不知千百丈,愤愤道:应该找回些铜钱的!...------------第一百九十二章 慢慢来雪莲城青楼繁多且扎堆,高楼绵延开去,层层叠叠的飞檐竟然堆砌出一种类似皇宫大内的气势,雪荷楼就是其中翘檐最高的那一栋,足有八层楼,步步登天,快活似神仙。
不夜城的名头也来源于此,正值拂晓时分,那条宽阔主街也不见冷清,不断有衣衫不整的豪客在妖娆女子的依偎下走出青楼,若是在街上遇上了床榻上的连襟,男子间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凤年让那名拂水房死士在前遥遥领路,当他走在满是浓郁脂粉香气的街上,不乏有劳累整宿本该回楼补觉的青楼姑娘,对徐凤年抛着媚眼,胆大些的女子,更直接拿荤话勾搭这位脸很生的俊哥儿。
街道很长,徐凤年佩刀前行,惊呼声,吆喝声,和调笑声中,以至于许多堪堪爬上床却未曾睡死的女子,都循着声响动静打开窗栏,趴在栏杆上,笑望着这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也不知谁开了个头,嚷了句公子,奴家倒贴二十两银子,来不来,很快就有人喊三十两。
那名雪荷楼除了宋夫人外唯一知晓徐凤年身份的拂水房二等谍子,冷汗直流的同时,也横生出几分豪气干云的气概,觉得北蛮子那边如果换个年轻的女帝执政,那么凉莽是不是就不用打了?徐凤年躲过那些瓜果丝巾肚兜在内乱七八糟的物件,有些无奈,这才记起自从跟抱白猫武媚娘的那个她分别后,好像就再没有逛过青楼了,更早时候,跟李翰林严吃鸡孔武痴四人一起逛荡,倒是也经常有这幅场景,只不过那时候凉州陵州的销金窟都知晓他的身世背-景,更多是奔着世子殿下的头衔和他们兜里的银票去的。
雪荷楼不同于其它青楼位于街道两侧,独占街道尽头,鹤立鸡群,如面北朝南的君王,两旁有文武拱卫。
街道上的反常喧闹,也惊动了雪荷楼,所以等徐凤年走到楼外时,六楼以下都有好奇女子的脑袋探出窗口,只不过雪荷楼规矩森严,不敢像同行那般胡乱凑热闹,尤其是当她们看到魁梧汉子站在台阶下摆出恭候贵客的姿态,更是不敢造次。
徐凤年对于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并不在意,四大宗师中拓拔菩萨已经确认北返,邓太阿从来都不是敌人,曹长卿在广陵道,天底下还有谁能行刺,又有谁敢?宋夫人没有大张旗鼓下楼出迎,显然是谨慎起见,徐凤年直上顶楼,宋夫人和那名不久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雪荷楼新花魁于清灵,屏气凝神站在一间雅室门口,宋夫人推开门,徐凤年跨过门槛进入古色古香的房间,宋夫人和于清灵悄悄跟上,那个汉子很快关上房门,站在房外当起了门神。
在徐凤年找了条椅子落座后,不用宋夫人出言吩咐,于清灵就开始煮茶,桌上茶具早已备好,在徐凤年眼神示意下宋夫人也跟着坐下,柔声询问要不要吃些早点,徐凤年摇摇头,问道:邵牧和那两个孩子安顿好了?宋夫人禀报道:都安置妥当了,按照命令,雪荷楼明里暗里的势力开始运转,最迟今晚就能夺来刘怀玺府上那株雪莲。
于清灵煮茶原本行云流水的动作出现一丝凝滞,宋夫人脸上不动声色,但刹那间眼眸细细眯了一下。
徐凤年摆手道:撤掉任务,没有这个必要了。
宋夫人点了点头,没有流露出任何疑惑表情。
徐凤年轻声道:我会在雪荷楼休息一天,你们一切照常便是,不用花费心思招待。
宋夫人欲言又止,不等徐凤年说话,就马上打消念头,面带愧疚道:是奴婢逾越了。
徐凤年笑道: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就是跟一路追到雪莲城内的拓拔菩萨又打了一场,依然没能分出胜负生死。
估计李密弼这会儿正捶胸顿足来着,为了这场针对我的截杀,北莽蛛网的代价可不小。
于清灵如遭雷击,手脚僵硬。
北莽军神拓拔菩萨,谍子这个行当老祖宗的李密弼,哪一个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恐怖人物?徐凤年歉意道:在我踏入雪荷楼后,你们的身份很快就会被有心人发现端倪,雪莲城各方势力中,唯一的威胁是西蜀,不过你们放心,一来西蜀短时间内自顾不暇,加上他们的谍报底蕴一向单薄,再者我也会派一拨拂水房死士赶来此地,不出意外,领头人叫樊小钗,如果有必要,指玄境界的剑道宗师糜奉节也会同行。
因为雪莲城暂时不能舍弃,我需要有近水楼台先天优势的雪荷楼,帮忙盯住西蜀南诏两地的形势变化,将来我也许会强人所难,要你们去南诏联络某些人。
宋夫人笑道:能够为清凉山和拂水房尽绵薄之力,这是雪荷楼的莫大-荣幸,万死不辞。
于清灵眼角余光中,宋夫人神采奕奕,笑意温暖,这跟自己印象中的宋夫人实在是相差极大,自从年幼于清灵在雪荷楼安家后,记忆里的宋夫人,无论是滴水不漏的待人接物,还是运筹帷幄与那些男子枭雄勾心斗角,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清冷架势,哪怕面对她于清灵在内这些花魁清倌儿,偶有笑脸,也从来都吝啬。
于清灵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会心笑起来的夫人,如同画龙点睛,韵味尤为悠长。
很快于清灵就稳了稳心神,收拾好絮乱情绪,递给那名年轻公子哥一杯采摘自南诏境内天母峰顶老茶树的雀舌尖,趁着他伸手接过茶杯的短暂时光,于清灵的打量视线轻描淡写一扫而过,她不傻,若说仅是让宋夫人郑重其事恭谨接待,那么北凉拂水房内那些个身份隐蔽的大珰头目都有这个资格,但是要说跟拓拔菩萨大战,言语间还有一种可以分出胜负生死的意味,那么眼前英俊男子的身份自然而然水落石出了,整个北凉,唯一比兼任北凉都护的拂水房幕后首领褚禄山更有权势的那个人,凉王徐凤年!于清灵不得不感慨,他真是年轻啊。
徐凤年没有计较于清灵的那点小心思,一边悠哉游哉喝茶,一边随口跟宋夫人聊着雪莲城的风土人情,而且跟拓拔菩萨纠缠了大半个月来,每时每刻都处于生死一线间,他也需要从雪荷楼这边获知凉莽大战的动态和天下大势的风云变幻。
只不过雪荷楼位于西南边陲的塞外小城,地理位置无法跟西蜀南诏境内的八房相提并论,雪荷楼在拂水房内外七十二房中也仅位于中游位置,只是宋夫人身份特殊,连褚禄山都刮目相看,加上徐凤年和拓拔菩萨一路从西域北部打到南方,拂水房就稍多传递了一些额外谍报给雪荷楼,为的就是徐凤年一旦进入雪莲城,能够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但是徐凤年也只能得知刘寄奴的虎头城依旧力保不失,凉州北那座规模犹胜虎头城的巨大新城马上就要动工,在流州青苍城一带,龙象军和柳珪大军有过一场试探性的厮杀,双方损伤都在承受范围内。
再就是,继葫芦口内卧弓鸾鹤两城被北莽先锋大将种檀攻破后,霞光城也在北莽不计代价的攻势中沦陷,那个经由自己这个北凉王亲笔批红首肯、然后以北凉都护府名义和褚禄山亲自下达军令去名的虎扑营,这个曾经功勋显著的幽州步卒老营,从主将荀淑,到二十三名都尉和四十七名副尉,再到所有士卒,全营两千七百二十六人,全部战死。
于清灵不知道为何,当她听着这些简明扼要的话语从宋夫人嘴中说出后,好似听到了巨大的战鼓声厮杀声,狼烟遍地,横尸遍野,一张张鲜血模糊的脸孔,一把把出鞘的北凉刀……而当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却看到那个靠在椅背上喝茶的年轻藩王,面无表情,根本就是无动于衷的神色,于清灵这个好不容易才跻身拂水房二等房的卑微棋子,突然就情不自禁地愤怒起来,她蓦然间胆气雄壮,直直盯着这个能够在某些时候正大光明身披蟒袍的年轻人,她的眼中充满了质疑和愤懑,边关将士在为你为你徐家慷慨赴死,你难道就不能稍稍流露出一点悲戚吗?难道他们因为是北凉三十万铁骑之一,就要死得天经地义?甚至让懒得让你皱一下眉头?!宋夫人轻声道:幽凉两州发生在关外的战役,从开战以来,北凉边军至今为止没有一人投降。
徐凤年点头道:在北莽大军入关之前,哪怕我们有人愿意投降,北莽也不会受降。
于清灵本该要给他倒茶续杯,她撒气一般重重放下茶壶,然后惨然一笑,怀着死即死的心态,就要大逆不道质问这个年轻藩王到底有没有心肝。
只是不等于清灵开口,察言观色何其老辣的宋夫人就厉色道:闭嘴!于清灵,你滚出去!于清灵魂不守舍地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雅室。
宋夫人苦笑道:王爷,于清灵只是个孩子,这辈子都活在没什么大风大雨的雪莲城里,她什么都不懂,还请不要怪罪。
徐凤年弯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上茶,也给宋夫人倒了一杯,摇了摇头,无妨。
宋夫人轻声道:雪荷楼是两栋楼由一座空中廊桥连接的鸳鸯楼,‘空中阁楼’的美誉也因此而来,前楼主要是用以酒宴茶饮,客人一般都是夜来晨走,后楼下榻住宿,多是雪荷楼熟悉底细的回头客才能入内。
只是奴婢不知王爷是想住在后楼,还是在附近找一栋安静宅子休息,不远,只需要走上半盏茶功夫。
徐凤年笑道:不用太麻烦,我就住在后楼好了。
宋夫人有些犹豫,后楼倒是有装饰不输王侯家的上等房,只不过雪荷楼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多有一掷千金的各地豪客在此温柔乡逗留,往往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乌烟瘴气的腌臜事常有发生,宋夫人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希望年轻藩王能够拣选一处闹中取静的院落,否则堂堂北凉王与那些男人同住一楼,成何体统。
不过既然他发话了,宋夫人也不去画蛇添足,领着徐凤年下到六楼,走入那座别具匠心的廊桥,来到后楼,宋夫人没有安排雪荷楼女子去准备那些他洗浴后需要更换的衣物,一切事务皆是她亲历亲为,甚至连为房内浴桶倒水也是她一手包办,至于自荐枕席之事,宋夫人不敢奢望,也不会作此想。
天下青楼中,任你再姿色出众,任你有再多裙下之臣,还不都是庸脂俗粉,残花败柳?出淤泥而不染?真当自己是坐在莲花台上的女菩萨了不成?衣衫褴褛的徐凤年把宋夫人送到门口后,摘下那柄凉刀,洗浴更衣,刮胡子剪指甲,总算神清气爽了。
然后坐在桌前,心思微动,当年邓太阿赠送的飞剑残余,一一出袖浮现在桌上一尺处,玄甲青梅竹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黄桐蚍蜉金缕太阿,最初总计十二柄飞剑,蕴藏十二种剑势,剑势已经了然于心,只是数次大战后,飞剑却只剩下四把了,青梅竹马,黄桐蚍蜉。
世人常言物是人非,在徐凤年这边,反倒是人依旧物渐无。
徐凤年没有收起四柄相依为命的飞剑,让它们安静停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开始吐纳。
道教之所以精通吐纳术,并且推崇返朴归真,有个说法,初生婴儿的呱呱坠地,是一口吐出前生浊气,幼龄稚童经常哭泣,在于腹有浊气不去藏,属于不知吐纳养生之术却真气天然长存,所以契合天真二字。
一个人成年以后,虽说学会了逢事隐忍,喜欢用喜色不露形来称赞某人的成熟,但是在道家看来,反而是有悖天性的。
徐凤年半睡半醒,恍恍惚惚。
吐纳一呼一吸,心神一收一放。
这一刻,耳中听到有许多雪荷楼内外的动静声响,下一刻,便像是世间万籁寂静。
徐凤年想起了鱼鼓营那个瞎子老卒许涌关,赴京驿路上的六百声恭送。
想起了从蓟北一直战至葫芦口外的幽州骑卒。
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不知过了多久,徐凤年被门外一阵细碎脚步声惊醒,猛然发觉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徐凤年收起飞剑,走到窗口,怔怔出神。
经此一战,徐凤年有信心能不需要多久,就能够拓拔菩萨真正打成平手,也有跟四大宗师中杀力最强的邓太阿一较高低,至于寻常人看来名声最大但是在四大宗师中只算敬陪末座的曹长卿,毕竟拓拔菩萨是公认只输给王仙芝的万年老二,邓太阿在李淳罡借剑和出海访仙后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徐凤年借着一举战胜王仙芝的东风,在江湖上的声势正值如日中天,唯独曹长卿多年来不曾跟同等修为的大宗师交手,哪怕在太安城带着姜泥昙花一现,终究没有大打出手,只是跟顾剑棠柳蒿师几人稍稍过招,没有真正的生死大战,所以比起徐凤年邓太阿拓拔菩萨三人,难免就会被看低许多。
但是徐凤年心知肚明,儒圣曹长卿改弦易辙后,四人中,其实这位大官子不但境界最高,也已经是战力最强的那一个,这个时候的曹长卿,恐怕比起自己天人体魄犹在的巅峰时候,毫不逊色了。
房外,宋夫人带着那个徐凤年至今还不知道姓名的拂水房精锐死士,她轻轻叩门。
得到允许后,宋夫人推门而入,说道:刘怀玺孤身一人登门拜访雪荷楼。
奴婢不敢自作主张,所以不得不打扰王爷的休息。
徐凤年笑道:一起去见一见好了,我也很好奇这位称雄一方的传奇人物。
宋夫人你到时候就说我是雪荷楼新近接纳的护院。
宋夫人似笑非笑,忍着。
徐凤年打趣道:嗯,确实,就算雪荷楼财大气粗,好像也雇不起我这样的打手啊。
三人一起走在铺有西蜀华美丝绸织就的地衣廊中,拐角后途径一间房,正巧有客人开门,一行人鱼贯而出,四男一女,女子身穿紫衣,腰间左右佩紫鞘长剑和一只精致紫竹笛子,女子姿色不俗,脸色冷清,拒人千里。
其余三个年轻人风姿迥异,为首一人性子跳脱,面容清秀,他是蹦出门槛的,双手交错负后,正对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剑眉男子笑着说话,另外一人有世家贵公子风度,面如冠玉,锦衣豪奢,他在跟一位两鬓斑白的背剑老人窃窃私语。
两拨人对撞在一起,其实一方各退一步,也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擦肩而过了,只是为徐凤年和宋夫人领路的拂水房死士没有停步的意思,而那个最早出门的公子哥,大概是在家中被长辈宠溺惯了,就没有那份出门在外事事礼让的好脾气,挡在廊道中央,摇晃肩膀,眯眼嬉笑着。
宋夫人微微皱眉,徐凤年不动声色地摇头,宋夫人心领神会,对本想横冲直撞过去的雪荷楼的头号高手淡然道:蒙离,算了。
听到蒙离这个名字,一行人中只有负剑老人眼皮一抖,除了他这个老江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进入雪莲城,虽然身边的晚辈都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良子弟,但是紫衣女子和那双姐弟各自所在的宗门和门庭,在西南州郡内出类拔萃,至于那个没有根基的高大年轻人,也是难得一见的草莽后起之秀,他们打心底还是瞧不上这座边境小城的。
只是老人却听说过蒙离这个人,在雪莲城极少出手,但据说跟刘怀玺麾下的几大高手有过一次人数悬殊的死战,后者大多人从此消失在江湖上,而刘怀玺是公认的二品小宗师,既然蒙离至今还活得好好的,说明要么是雪荷楼不好惹,要么是蒙离有跟刘怀玺叫板的身手。
老人自认剑道登堂入室,对此人哪怕没有太多忌惮,可在别人家门口对上这种地头蛇,也不得不谨慎对待,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
就在老人打算主动退让一步息事宁人的时候,那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女子已经啧啧道:算了?好大的口气,你们谁啊?不算了,难道还想要咋的?早于同伴先到雪莲城的紫衣女子轻轻叹气,跟那个与少女面容几分相似的贵家子弟说道:那位妇人便是雪荷楼的大当家,雪莲城都称呼她为宋夫人。
这位世家子嗯了一声,出身郡望高门,不缺养气功夫,没有什么惹事的心思,对那个语气冲天的女孩笑道:死丫头,回来。
少女不情不愿,但好歹也不再气势汹汹。
只是很快就又有人火上浇油,那满身草莽气的高大青年眼神炙热起来,死死盯着风韵犹存肌肤宛如少女的宋夫人,你就是雪莲城的宋夫人,那个早年让西蜀益州副将也没讨到好的女人?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齿,夫人,我叫张武侯,就是那个在南诏赵家郡王府前撒尿的那个家伙,我对你仰慕已久了!宋夫人没有因为年轻男子的轻薄言语而恼羞成怒,笑了笑,知道了。
少女对身边男子的见异思迁显然十分不满,冷哼一声,望向宋夫人的眼色更加挑衅,张武侯,你仰慕个什么,她的岁数都能当你娘了!出道以来便凭着行事猖狂名动离阳西南的张武侯,笑眯眯道:宋夫人的好,小丫头不懂。
负剑老人忧心忡忡,那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子也是无可奈何,只是要说害怕因此惹恼了整座雪莲城,那也是个天大笑话。
徐凤年实在没料到这些人胆子架子大到这个境界,也不愿意让这些家伙继续侮辱宋夫人,笑道:出门在外,好好说话,最不济也要说人话。
然后徐凤年转头望向宋夫人,难道如今行走江湖,都是恨不得在脸上刻上‘来打我啊’四个字?我当年就没这份气魄。
宋夫人微笑道:大概这几位要么是王仙芝曹长卿的高徒,要么是离阳藩王郡王的儿女,所以胆识大些。
徐凤年哈哈笑道:就算是这样,也照样说不过去啊。
好像在跟徐凤年打哑谜的宋夫人点点头,故意一脸恍然道:对哦,还是说不过去。
少女给气坏了,怒道:不要脸的狗男女!今天你们别想从这里走过去!我管你是什么宋夫人,不一样是个妓-女,还是年老色衰的妓-女!宋夫人根本无动于衷,她用短短十二年时间就让雪荷楼成为西域南部最大的青楼,势力盘根交错,连刘怀玺都不得不容忍这卧榻之侧的眼中钉,哪里会被一个小姑娘三言两语就打破金身。
如果不是北凉王就在身侧,若是让她放开手脚展开言辞交锋,宋夫人能轻轻松松让那小姑娘一辈子都留下心理阴影。
作为拂水房培养出来的死士,蒙离最重规矩,只要宋夫人不发话,他就算起了浓重杀心,也不会有所动作,但是已经浮现几分狰狞笑意。
徐凤年笑道:差不多就行了啊。
那少女冷笑道:老女人养的小白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张武侯本就是胆大包天的货色,暗中又有可谓惊人的凭仗,嘿嘿笑道:不服气?要不咱俩练练手?你要是赢了,我们让路。
输了嘛,宋夫人归我,如何?徐凤年笑了笑,练练手,行啊,说完后他缓缓前行。
蒙离迅速主动后撤,腾出位置,他的眼神绽放出近乎癫狂炽热,甚至手脚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天下四大宗师之一啊,几个人能亲眼看到他们四人出手?眨眼过后,那个少女都没有察觉到一丝异样,身后就传来一声震天响声,然后她就发现身边的张武侯变成了那个模样皮囊还凑合、笑起来最可恶的年轻人。
原来张武侯被徐凤年轻轻一掌按在额头,推了出去,一路倒撞,撞开墙壁,穿过房间,又破开墙壁,就那么从雪荷楼的八楼摔出去。
一行人中,负剑老人武道修为最高,但他也完全没有看清楚这个气势平平的年轻人是如何出手的,老人只是本能就要伸手绕后去拔出长剑。
徐凤年只是站在年轻女人身侧,看着那先后两个略显扎眼的窟窿,耐心等了半天,这才转头,望向那个满脸惊骇的西南剑道宗师,笑问道:怎么,连剑都拔不出来了?这时候所有人才发现他们心中高不可攀的剑道宗师,伸手握住背后的剑柄,重不过几斤的长剑好像沉如山岳一般,无论如何使劲都难以撼动分毫。
这一幕,实在是太荒唐滑稽了。
这场偶然的风波,看似寻常的寻衅和意气之争,其实一行人中各有心机,不说那个已经摔出雪荷楼的可怜虫,紫衣女子是要为自己在西南江湖上借势扬名,女侠走江湖,赢得仙子的名号不过是第一步,还需要五花八门的手腕去经营,攀附参天大木以便狐假虎威,跟前辈名宿交好,悉心笼络有银子有家世的年轻公子,等等,样样都少不了。
在西蜀道上威风八面的世家子是因为眼尖,看到了徐凤年腰间那柄旧式凉刀,他所在家族当初吃足了徐家虎狼之师的苦头,对北凉徐家那是恨不得剥皮抽筋,对于喜好佩凉刀的西蜀纨绔子弟,迁怒之下,这么多年来他亲手玩死玩残了不少。
在雪莲城碰上一位,除了不顺眼,更多是希望投石问路,试图一场闹剧,把雪荷楼的老底子掀开一些,如果真是跟北凉有染,那他就有一桩唾手可得的功劳了。
至于那个恼怒张武侯见异思迁的女子,自己何尝不是眼前一亮了?她的心思最简单不过,在感兴趣的陌生男子面前,她就想着要让他的视线都留在自己身上。
徐凤年望向那个难堪至极的拔剑老人,和颜悦色道:慢慢来,我不急。
片刻后,成名已久的老人百般挣扎都是徒劳,已经彻底绝望,就要低头服软认输的时候,突然鞘中长剑被他拔出大半,连老人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
使劲盯着老人的两女一男都如释重负。
结果,接下来老人手中的长剑又自行归鞘。
出鞘,再入鞘。
如此反复。
老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夫人突然捧腹大笑起来,她十多年从没有这般舒心过。
------------第一百九十三章 新旧江湖,先后两诗小小廊道,风云变幻后,人间百态尽显,负剑老人颓然松手,数十年砥砺打磨才养孕而出的那份明澈剑心,被彻底打破,神情呆滞,宗师风范丧失殆尽。
千辛万苦闯出仙子名号的紫衣女子,冷漠神色如冰雪消融,欲语还休一双会说话的剪水眼眸,其中意味竟有敬畏、仰慕和愧疚三种之多。
那个西蜀世家子收敛了浑水摸鱼的念头,摆出伏低做小的退步姿态,又尽量维持住大家子弟该有的气度,不至于流露得太过见风使舵。
他的妹妹反差最大,初生牛犊不怕虎,她非但没有退缩,而是瞪大眼睛,只差没有在脸上写出咱俩私定终身吧。
宋夫人没有在这四人伤口如何雪上加霜,收敛了笑意,来到徐凤年身边,旁若无人的模样,开始为徐凤年介绍诸人:紫竹仙子黄春郁,师门是西蜀道仅仅排在春帖草堂之后精卫剑山,她的恩师是剑山四峰中的斗牛峰主邓郐,前段时间曾经在刘将军府邸做客,昨日才来到雪荷楼。
如果没有猜错,兄妹二人来自西蜀益州陆家。
至于这位遇敌不愿……哦,是不屑出剑的前辈,叫阮京华,是西蜀道上有数的江湖宗师,曾有诗坛大家赞誉其剑术有‘千骑卷雪过大岗’之势,故而在离阳西南武林中有个千骑剑仙的外号。
好不容易还魂的老剑仙听到不屑这个刻薄说法后,差点当场一口老血喷出来,脸色铁青,嘴皮子剧烈颤抖。
徐凤年终于正视老人,笑问道:你就是阮京华?年轻时候因为仰慕剑神李淳罡才弃文习武,还写过那首脍炙人口的诵剑名篇《三尺》?老人愣了一下,这位半点精气神都不剩的剑道宗师,缓缓点头。
徐凤年出人意料地说道:失礼了。
阮京华只觉得匪夷所思,就连宋夫人也一头雾水。
徐凤年轻声笑道:曾经有位剑道前辈说你天赋平平,剑术难成气候,不过写的诗不俗气,阮京华就不该练剑,应该做个经世济民的读书人。
让那对陆氏兄妹感到诧异的是阮京华在刹那迷茫后,紧接着整个人如同鬼上身一般,老泪纵横,哭哭笑笑,颇像是个私塾蒙学天天挨板子的迟钝稚童,突然有一天被治学苛刻的先生好好夸奖了一句。
又像是个皓首穷经的不第秀才,落魄一生,突然有一天只觉得朝闻道夕可死矣。
学那武林盟主徽山轩辕穿那紫衣的黄春郁,发现那一行三人都远去了,阮京华仍是沉醉其中,久久不可自拔,仰头喃喃自语:无匣也无鞘,暗室夜常明。
三尺木马牛,可折天下兵。
欲知天将雨,铮铮发龙鸣。
提剑走人间,百鬼夜遁行。
飞过广陵江,八百蛟龙惊。
世人不知何所求,那袭青衫放声笑: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在前往刘怀玺房间的路上,宋夫人解释道:根据谍报那个叫张武侯的游侠儿,已经暗中投靠了新任益州将军。
益州陆氏和精卫剑山的主要人物,如今也都是益州刺史府的座上宾,加上先前有黄春郁做铺垫,看来他们这趟雪莲城之行,是奔着拉拢刘怀玺去的。
王爷,需不需要将这些人留在雪荷楼?徐凤年摇头道:暂时还没有跟西蜀道彻底撕破脸的必要,雪荷楼毕竟离着北凉太远,樊小钗也没有赶到,一旦遇到不死不休的状况,拂水房远水难解近渴。
搜集谍报才是雪荷楼的首要任务,以前是,以后也是。
西北西南的大势走向,和北凉和蜀地的此消彼长,说到底还是靠十万数十万的铁骑和刀枪,而雪荷楼在内的拂水房,少死一人,多送出一份谍报,也许就可以改变战局,继而影响到整个天下的格局。
宋夫人轻声道:是奴婢眼界狭窄了。
徐凤年停下脚步,看着宋夫人,无奈道:宋夫人与我娘和赵姑姑都是旧识,一口一个奴婢,就不怕我心不安啊?宋夫人眼帘微微低垂,伸手捋了捋额头发丝,不置可否。
房中,于清灵煮茶,火候未到,刘怀玺在耐心等茶,当宋夫人和陌生脸孔的年轻人联袂走入屋内,于清灵恰好茶水可以出炉,刘怀玺感慨道:宋夫人,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宋夫人落座,徐凤年毕恭毕敬站在她身后。
刘怀玺笑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宋夫人嘴角翘起的风情一闪而逝,语气轻柔道:徐公子是蒙离的同门师弟,身手……极佳。
身形雄伟的刘怀玺大手一挥,哈哈笑道:既然如此,不妨坐下一起喝茶,我这辈子敬重饱读诗书的文人,但真正对胃口的,还是拳头硬骨头硬的江湖汉子。
可惜今日我是客,宋夫人是主,雪荷楼只给喝茶,那刘某人就只能乖乖喝茶。
只凭宋夫人都称赞一句身手极佳的说法,他日公子莅临寒舍,咱们定要痛饮一番。
刘怀玺的不拘小节,有一股言语难以形容的独到魅力,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这位正值壮年的西域枭雄,他那种豪迈,并不让人感到居高临下,牧守一方的父母官爱民如子,将军与士卒同甘共苦,名流权贵的礼贤下士,虽然难得,但心思敏锐的下位者,依然能够或多或少感受到地位悬殊带来的疏离,先前陆氏子弟的那种温良恭俭让,道行火候明显就要差十万八千里。
但是刘怀玺与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对方,真诚而洒脱,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如同发自肺腑。
看到徐凤年大大方方落座后,刘怀玺脸上笑意更深更浓,然后对宋夫人讨价还价道:宋夫人,徐公子是爽快人,夫人就算不看刘某人的那点薄面,能否看在徐公子的面子上,让于姑娘帮忙捎两壶好酒来?屠狗辈的大碗酒大块肉,赛过钟鸣鼎食的人间王侯嘛。
于清灵露出询问眼神,宋夫人点了点头,前者身姿摇曳姗姗而去。
刘怀玺拍了拍自己肚子,笑道:宋夫人,刘某人这肚子里就没几根弯弯肠子,有话就直说了,咱们开门见山,讲些敞亮话,至于说完之后,是打是杀,能否喝上于姑娘的酒,看老天爷的意思。
我这趟来,自然是不缺诚意,否则也不会独身来此坐在这里喝茶,嗯,雪荷楼外当然有我带来的两百号兄弟,我也没想鬼鬼祟祟,都在明面上摆着,那些人谁都看得到。
毕竟刘某人只是二品小宗师的本事,没那天大能耐一人挑翻了你们雪荷楼,别的不说,起码舍不得让府上些女子守寡。
宋夫人一笑置之。
刘怀玺举杯喝了光了杯中茶,继续说道:我刘怀玺的野心,不说宋夫人,雪莲城有点脑子的,都可以猜得到一二,刘将军府邸,嘿,刘某人当然是想当实打实的将军,只要谁给我朝廷承认的将军名号,让我当个天不管地不管而且名至实归的土皇帝,至于是北莽是离阳,是宋夫人身后的北凉大人物,还是西蜀异姓封王的白衣兵圣陈芝豹,或者是南疆的燕敕王,都无所谓!如果谁给我的价钱足够,刘某人也舍得雪莲城内用二十年攒下的这份家当,带着几千号兄弟去战场上走一遭。
宋夫人微笑道:到了山头林立的别家地盘,刘将军就不怕任人拿捏?几千人在雪莲城称王称霸是足够了,只要背井离乡进入军中,即便是兵力最少的西蜀道,恐怕刘将军再说话,就很难像现在这样大嗓门了。
刘怀玺揉了揉下巴,爽朗笑道:所以说待价而沽自抬身价是一回事,放亮眼招子,给自己找个好相处的婆家又是一回事,要不然刘某人也不会到今天还没能捞到将军的头衔。
说实话,就住在夫人雪荷楼的黄春郁,只是多方招安势力的其中之一,除了西蜀道允诺了一个杂号将军的身份,以及独领三千兵马的兵权,南疆那边开价更高,龙宫有秘密使者答应刘某人,从三品的奋武将军,离阳朝廷的正号将军之一,更答应我只要到了南疆,当天就是一州将军的交椅,而且所有走出雪莲城的兄弟都不打散,不但如此,还给我额外添加六千人马。
离阳赵家嘛,西蜀织造局也有人来过府上,就是小家子气了些,不说也罢。
不过……宋夫人接过话头,北蛮子的开价最高,一口气当上北莽的大将军肯定不可能,不过最少也是万夫长,说不定还答应你日后扫平北凉继而马踏中原后,让你当个封疆大吏,到时候军功足够了,封异姓王也指日可待。
但是刘将军吃不准凉莽战事的胜负,怕北凉欺软怕硬,更怕北莽要让你当马前卒,去流州或是陵州送死。
是不是?刘怀玺大笑道:宋夫人洞若观火,我看去离阳当个兵部侍郎都绰绰有余了!刘怀玺突然放低声音,眯起眼,似乎是想尽力隐藏锋芒,据传清凉山有座梧桐院,女子翰林代替那年轻藩王批朱,宋夫人做那北凉的女学士,也不差。
于清灵拎来两壶酒,是北凉的绿蚁酒,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便是对北凉极为恶感的京城,绿蚁酒也是风靡一时,尤其是民间,辛辣味长的绿蚁酒很受欢迎,因为价廉物美,在离阳漕运体系中更是当之无愧的首选。
于清灵在桌上摆下三只碗,倒满三碗后,酒香扑鼻。
于清灵知道宋夫人虽然很少喝酒,但酒量之好,让人咋舌,饮酒如喝水,让两三个所谓的酒中豪杰喝趴下,轻而易举。
宋夫人端起碗,一饮而尽,默不作声。
刘怀玺也是仰头一口气喝光那碗绿蚁酒,在伸手跟于清灵要酒的时候,望向宋夫人,自嘲道:夫人,刘某人自认今天还算爽快,雪荷楼就不能也给一句爽快话?徐凤年终于开口道:刘将军其实不太爽快。
刘怀玺笑了,转头看着这个十多年来唯一一个能让宋夫人心甘情愿做陪衬绿叶的男人,哦?公子此话怎讲?徐凤年与他对视,平淡道:昨天在雪莲城东北小巷的两场架,头一场,刘将军死了一个堪当大任的螟蛉义子,后一场,刘将军亲自在远处高楼观战,虽然看不太真切,对我的身手吃不准深浅,深夜入城今晨出城的那两骑,想来也猜不出身份。
但是我比那个中原剑客邵牧,比屋外的雪荷楼蒙离,比你刘将军要高出一些境界,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最重要的一点,你带着两百号府上最精锐的人马,气势汹汹赶来,抱着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想法,之所以在我进屋之前,让你安插在雪荷楼的谍子捎话给他们按兵不动,是因为你刘怀玺临时获悉了我的真实身份。
那个人忌惮我的修为,应该不敢开口说话,可能是用茶水在桌上写下了北凉王,也可能是徐凤年,对吗?宋夫人猛然抬头,怒视于清灵。
后者瞬间脸色苍白。
刘怀玺放下酒碗,双手撑在大腿上,然后站起身,弯腰抱拳道:草民刘怀玺,拜见凉王!然后刘怀玺抬起头,咧嘴笑道:要杀要剐,凉王随意!但是刘怀玺只求一事,不要怪罪于姑娘!徐凤年小泯了一口酒,天气仍凉冷的暮春时节,刘怀玺很快就汗流浃背。
徐凤年笑道:刘将军带着人先回府,北凉会出什么样的价格,本王还要思量思量。
对了,回去后让人把那株雪莲送来雪荷楼。
刘怀玺始终低头弯腰离开屋子。
房内,宋夫人脸色冰冷,抓住还盛满绿蚁酒的瓷碗,狠狠砸在跪在地上的于清灵头上,酒水渗入青丝,跟女子头上的鲜血混在一起。
宋夫人就要跟着跪下,却发现自己无法从椅子上站起身,徐凤年微笑道:不是我宽慰宋夫人,今天这件事,不是什么坏事。
宋夫人瞥了眼于清灵,咬牙切齿道:按照拂水房的规矩,我宋煌煌作为于清灵的领路人,最轻的责罚也是自断一臂!于清灵额头磕在地面上,伤心欲绝道:夫人,都是我该死!王爷,请你不要责罚夫人,于清灵愿意自尽谢罪!徐凤年冷笑道:于清灵,刘怀玺替你求情,你替宋夫人求情,都是求情。
但是你相信吗,你是真心实意,刘怀玺却是心机深沉的自保之道,看似男子气概,实则是心性狠辣之辈凭借本能做出的上策之举。
也许你会问为什么我能看穿,认为是我徐凤年在污蔑向来连做恶事也光明磊落的刘怀玺。
徐凤年自嘲一笑,真要说理由的话,就只能解释为我本身同样是性情凉薄之人吧,坏人看待坏人,总是比较准的。
我不是不可以逼着刘怀玺杀你求活,只是你情绪剧烈起伏之际,刘怀玺也笃定我不会轻易杀他,他随便演戏给你看,摆出任人宰割的样子,你只会对他更加痴心一片,说不定当时就干脆利落地咬舌自尽了。
于清灵心底只生出一丝怀疑,很快就抬起头,眼神坚定,不会的!徐凤年拿袖子擦了擦酒碗边沿,递给宋夫人,自己直接拿起酒坛子灌了一口,淡然道:其实说起来,刘怀玺杀不杀,都是小事,因为刘怀玺投靠谁不是他可以决定的,在我出现之前,他只能选择依附西蜀,这家伙谎话连篇,真真假假,比如他说西蜀和南疆的出价,是真,离阳朝廷的织造局给出的条件最不入法眼,则是假,之所以不答应,是因为刘怀玺清楚那是纸上画饼,饼再大,他也吃不着。
陈芝豹统辖下的西蜀势力,也许可以容忍一个划地为王的雪莲城刘将军,由着他在边境上逍遥快活,但是绝对不会让刘怀玺带人去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他敢离开雪莲城一步,就注定是一个死字。
所以刘怀玺真正想要投靠的对象,是在他看来稳操胜券的北莽,所以他在等,只有等到北莽打下虎头城,攻入凉州境内,他才会表态。
如果万一北莽战事失利,他就会退而求其次,转投西蜀怀抱,陈芝豹对他这种人和他带出来的几千散兵游勇,根本看不上眼,毋庸置疑会拆散他的兵马。
当然,这是刘怀玺见到我之前的打算,今晚以后,他有了燃眉之急,必然是大开庙门不烧香,事到临头献猪羊,明着效忠他并不看好前景的北凉,暗地里火急火燎联系西蜀。
你要是不信,我大可以让宋夫人派你亲自盯着刘将军府邸跟西蜀接头的事项,到时候你一定会对刘怀玺大失所望的。
徐凤年突然笑了,但是,你于清灵肯定会在盯梢期间,就忍不住去找刘怀玺的。
他三言两语,你就又心软了。
也不怪你,什么拂水房什么谍子,都不如心仪之人。
于清灵重新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
人生苦短,儿女情长。
徐凤年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歌舞升平如同世外桃源的雪莲城夜景,难为刘怀玺忍住不要你的身子,是不是他亲口答应过你,只会明媒正娶了你,才会洞房花烛?于清灵终于崩溃了,泣不成声。
宋夫人让屋外的蒙离押走于清灵,将她严密监禁起来,她来到徐凤年身旁,苦笑道:让王爷见笑了,也让王爷失望了。
徐凤年摇头不语。
宋夫人笑容牵强,不再自称奴婢,我很好奇,王爷为什么对于清灵这般容忍,换成是我做主,也能狠下心杀掉了事。
徐凤年趴在窗栏上,微笑道:很简单啊,因为我娘亲曾经对我说过,世道不好,女子活得更难,尤其是漂亮的女子,尤其身不由己,所以我娘要我长大后,能不欺负就不要欺负,能善待几分就善待几分。
宋夫人凝视着这个年轻男人,笑容温柔,可惜啊,我宋煌煌早生了十多年。
徐凤年转头眨了眨眼,问道:夫人难道今年不是才二十岁吗?酒量出众的宋夫人如饮醇酒千白杯了,两颊红晕,这样吗?可是我当年带着小姐第一次见到大将军和王妃,我就已经十六岁了。
徐凤年笑了笑。
两人一起趴在窗栏上,良久过后,宋夫人轻声说道:**一刻值千金,徐公子要休息了吗?需要有人侍寝吗?徐凤年一本正经道:我屋子里的床小了点。
宋夫人呸了一声,站直身后转身离去,撂下一句,还不是不喜欢被老牛吃嫩草。
什么瞧着二十岁,骗鬼呢!徐凤年笑道:有机会回一趟北凉吧,我姐会很高兴的。
她停下身形,似有一声叹息,摇了摇头,离开房间。
――――徐凤年从桌子那边拎来酒坛,趴在窗口看着灯火辉煌的雪莲城,等到小口小口喝掉大半后,一阵敲门声响起,转身说道:进来。
剑客邵牧和在那对在雪荷楼避难的少年少女一起走进屋子,邵牧抱拳道:公子,在下已经收到那株雪莲,最迟半年,在下就会前往北凉为公子卖命。
徐凤年点头笑道:信得过你。
马家堡千金马上弓鼓起勇气问道:喂,剑仙前辈,你打赢那个拓拔菩萨了吗?徐凤年玩笑道:打完之后,吐了好几斤血,你说赢了没有?少女惊叹道:这么惨?!少年小心翼翼道:邵叔叔说了,前辈的对手可是天下第二厉害的高手,是北莽的军神!剑仙前辈不小心输了也不丢人。
徐凤年看向对自己感恩戴德的邵牧,我明天很早就要离开雪莲城,麻烦你去一趟马家堡了,可以带上雪荷楼的蒙离,他也是二品小宗师。
邵牧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少年突然红着脸问道:剑仙前辈,那个没良心的老头子喜欢骗人,要不然你跟我说句真话?如果我习武的话,到底能不能练成高手?如果我练武没啥出息,以后就老老实实做个采莲人了。
徐凤年笑眯眯道:你啊,资质不算很好,但是运气应该不坏,否则也不会一口气遇上那老头子,邵牧,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有遇上了我。
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听不听?少年小鸡啄米可劲儿点头。
少女白眼道:出息!徐凤年说道:我有个兄弟,练剑练成绝顶剑客以前,就独自闯荡江湖了,你可以让邵叔叔带你走一趟中原江湖,如果觉得人少没意思,就带着你身边的马姑娘一起私奔嘛。
少年手足无措,既憧憬又忐忑,对着少女傻笑。
少女指着徐凤年怒道:有你这样又当甩手掌柜又使坏的剑仙前辈吗?洪树枝要闯荡江湖,可以,但要跟着你,你得教他练剑!徐凤年打趣道:呦,还没嫁过门呢,就知道帮他做打算了?少女脖子一横,耍起了无赖,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吧!邵牧揉了揉少年的脑袋,然后满眼笑意,佯怒地瞪了眼少女,咋的,马丫头,嫌弃邵叔叔的武艺了,虽说邵叔叔跟前辈不能比,可在雪莲城那也是能跟刘怀玺大战几百回合的人物,在邵叔叔中原老家的一州六郡内,四五品地方官的子孙想要跟我邵牧拜师学剑,我都不乐意。
马丫头,饭要一口一口吃,别一口气吃成个胖墩儿,到时候就不是你嫌弃邵叔叔了,而是洪树枝不要你喽。
比起杀人手段鲜血淋漓的徐凤年,显然更亲近邵牧的少女羞赧万分道:邵叔叔,你也不是好人!洪树枝跟着你,迟早要变坏,我不放心。
少女一跺脚,拉着洪树枝跑出屋子,开始商量怎么一起私奔一起行走江湖啦。
邵牧抱拳告辞,诚心诚意道:前辈,保重!徐凤年犹豫了一下,笑道:我不是什么前辈,年纪比你小。
邵牧愣了愣,说道:前辈很……风趣。
在邵牧前脚走出屋子的时候,两名女子联袂后脚进入。
正是紫竹仙子黄春郁和那个管不住嘴的倨傲陆氏女子。
徐凤年有些自嘲,敢情自己成了生意兴隆待客频繁的青楼花魁了吗?已经改回女子装束的陆氏女子兴师问罪道:你把张武侯打得筋脉尽断,武功全废,让他生不如死,你就不怕遭到报复吗?!徐凤年没搭理这个胸不大更无脑的女人,看着来自精卫剑山的黄春郁,有事?黄春郁比起目中无人作威作福的陆氏女子,自然要更有江湖经验和人情世故,没有故作江湖儿女的潇洒作态,而是跟柔弱贤淑女子般施了一个万福,直起纤细腰肢后,她柔声歉意道:阮爷爷已经离开雪莲城,说要循着某位前辈当年的脚步,再仗剑游历走上一遭。
阮爷爷托我跟公子说他此生无憾了。
还说他已经知晓公子的身份,但绝对不会泄露一个字。
阮爷爷最后还说,有生之年,一定会为公子也写一首传世名篇。
徐凤年背靠着窗栏,眼中有了几分善意,好的。
黄春郁眉睫如有秋水流动,娓娓道来:西蜀十景,我们精卫剑山,山上山外就占了将近半数,分别是竹海,老君阁,凌云石佛和月色宝鼎。
如果公子以后路过西蜀道,希望公子能够来精卫剑山赏景,到时候只要公子不嫌弃,我可以为公子带路。
徐凤年笑道:以后有机会去西蜀的话,如果还能有那份只是赏景的闲情逸致,那我一定会去精卫剑山看看。
黄春郁笑容天真烂漫,很难想像是那位名动西蜀江湖的冷美人,徐凤年随口说道:我曾经有次出远门游历,只去了青城山,跟你们蜀北精卫剑山算是失之交臂。
冒昧问一句,不知道你们精卫剑山的老祖宗是否还在世,我只知道老人家很多年前就闭关悟剑,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音信传到江湖上。
涉及宗门隐秘,黄春郁的脸色有些为难,对于一个顶尖帮派而言,人多人少已经无关紧要,只看有无一流高手坐镇,以及有几个。
所以精卫剑山的老祖宗是死了还是仍在闭关,天壤之别。
如剑宗杜老祖这样在当年李淳罡入蜀试剑途中,力战而能不死的武道宗师,在整个西蜀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要说胜过那个年代的李剑神,无异于痴人说梦,打成平手都别奢望。
如果如今的中原江湖是群雄并起的景象,那么遥想当年,李淳罡,他一个人,就是剑道,就是江湖,就是所有的风流。
徐凤年没有强人所难,笑道:如果不在世了,就帮我给杜老前辈敬杯酒。
如果老前辈健在,也麻烦黄姑娘帮我捎句话去,前辈壮年时撰写的《堂堂剑气经》,其中挽天河和洗兵甲两式,相当有气势。
黄春郁很有婉约乖巧意味地点了点头。
那个被晾在一边的陆氏女子,手指着徐凤年,愤怒道:你当我是瞎子吗?你知道我是谁吗?徐凤年反问道:你是皇后严东吴?还是徽山轩辕青锋?要不然是陈渔?然后徐凤年冷声道:不是,就给我滚蛋!她张牙舞爪,嘴里嚷着我咬死你奔向徐凤年,黄春郁赶紧告辞一声,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拦腰抱住,带着她快速离开屋子。
黄春郁在跨出门槛后,突然转身笑道:公子,差点忘了跟你说,阮爷爷说他已经想好了诗名,就叫雪中悍刀行!r1058...------------第一百九十四章 一桩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