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会比较晚。)

2025-04-03 16:03:57

一标五十余精骑,兵强马壮,向北疾驰。

这支骑军配备有离阳朝廷时下最为精良的制式战刀,仅从透出箭囊的那片紧密白色景象中,就更可以看出这标骑军的精锐程度,马弓的箭羽无一不是硬挺质密的雕翎,兵家公认雕翎做箭羽,可以为箭矢提供更加优秀的抗风性,故而更为精准,同时为了弥补射程上的损失,对弓手的膂力要求就更大,非军中健卒不得挽雕翎劲弓。

当今弓马最为熟谙的几大离阳边境骑军中,北凉重弩轻弓,而两辽和蓟北则是弓弩夹杂而用,其中以盛产弓手著称于世的蓟北骑军,更是弓远多于弩,这支向北快速推进斥候骑军便是师承蓟北边军,半数骑卒都出身蓟北塞外,在蓟州做了十多年土皇帝的大将军杨慎杏素来偏重步军,导致这拨擅长弓射的骑卒大量流失,托关系走门路纷纷背井离乡,在中原腹地的军伍中谋取一官半职。

这标斥候的头目正是出身蓟北的北地健儿,跟随父亲离开边境的时候还是个少年,他如今早已习惯了青州的风土人情,因为父亲退伍时在青州军中做到了校尉,所以他这么多年来不缺醇酒珍馐,胭脂美人,只不过比起土生土长的青州士卒,有个对沙场硝烟念念不忘的父亲时刻盯着,所以练就了一身不俗的骑术武艺,上次青州骑军赶赴战场,在驰援淮南王赵英一役中死伤惨重,他因为父亲病重,必须他这棵家中独苗守在身边,得以逃过一劫,这次出兵离境,领军主将跟他父亲是称兄道弟的至交好友,对他颇为器重,所以特意让他拉拢起一拨擅长骑射的军中精锐,并且在昨夜专程把他喊到大帐内,叮嘱他那一标名副其实的探马不得离开大军过远,一旦遇上北凉骑军的斥候,不得纠缠,务必要全身而退,甚至在谈话末尾,主将还透露出两军厮杀后准许他带兵离开的意思,这让一心想要在军中攀爬到正职将军的他在感激的同时,亦是心怀不满,地方武人的进阶本就艰难,只能按部就班,尤其是到了校尉高度后,就要比拼家底了,以他的家世,如果没有意外,十几二十年后靠着水磨工夫,然后像父辈那样在青州当个小有兵权的校尉已经顶天了,唯有那种能够呈现在兵部衙门大佬们桌案上的实打实战功,才能打破门槛和规矩,至于军功是来自北莽蛮子的脑袋,还是北凉蛮子的头颅,他都不在乎。

大雪早已消融,初春的田野,绿意盎然,路旁有些喊不出名字的野花,丛丛簇簇,相互依偎,已经抽出鲜嫩的黄色花苞,在和煦春风中摇曳生姿,放眼望去,柔和而安详。

根本就不像是战场。

马蹄踩踏在柔软地面上,就像男人在用手掌拍打着情人的柔嫩肌肤,就像是青楼脂粉堆里的清倌儿在敲打着红牙玉板。

若是再过个把月,等到油菜花开花的时候,一垄垄蔓延开去,黄花黄的景色,便会填满人们的视野。

按照先前谍报显示,己方大军还有一天半左右的推进,才会正式进入北凉斥候巡视的危险地带,但是那时候他们青州军也可以跟兵部许侍郎的京畿精锐汇合,更有袁将军的一万蓟北边骑作为机动主力牵扯北凉军,不管怎么说,只要准时到达地点入驻配合许侍郎进行协防,七拼八凑才拉出不足五百骑军的青州军,在这期间不太可能成为北凉骑军的主要敌人,倒是一个小娃娃统领的两万蜀兵,更有可能遭受北凉骑军的冲击。

可就在这个暖风熏人醉的怡人时分,这名一马当先的标长身躯猛然紧绷,沉声道:有敌情!西北方向,六百步!经过标长的提醒,众骑才发现视野尽头,依稀可见几个静止不动的黑点,若是粗看也就一瞥而过。

标长双眼瞳孔放大,紧张而兴奋,不同于他那个在蓟北边境线上打老了仗的父亲,他虽然凭借一身出众的武艺,在军中擂台上赢得出林虎的绰号,甚至如今连父亲也不是他的对手,但是父亲经常提醒他战场厮杀,不比平日里军中技击的你来我往,更不是江湖武人一团和气的切磋,往往生死就是一线间,原本他不太上心,可是此次随军出征,父亲竟然让他披甲持刀,而父亲自己也破天荒穿上了那副早年从蓟北军中偷带出境的老旧锁子甲,在家中校武场上,父子对决,当那个自己误以为已是无牙老虎的父亲,眨眼后硬是拼着一刀砍在肩头,也把那柄刀架在他脖子上,只需加重一分力道就可割走他的脑袋,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父亲所谓的以伤换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事后给父亲包扎伤口,父亲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如爹这类出身不高的边军老卒,能够活到今天,只靠一件事,就是运气。

军中不知有多少自恃漂亮花架子的世家弟子,初次陷阵就尸首不全。

这队探马的标副快马跟上,嗓音有一丝发颤,蒋标长,怎么说?打还是不打?标长呼出一口气,眯眼道:说实话,上头的意思是不准咱们擅自开战,就算咱们把那四五骑北凉蛮子一锅端了,也未必讨喜。

匀速前奔的青州探马因为没有标长的命令,既没有展开冲锋追击,也没有停马不前,就这么一点一点跟那小拨北凉斥候拉近距离。

大概是受到标长那股气定神闲感染,原本紧张万分的标副也开始冷静下来,虽说是面对号称当世斥候第一的凉州游弩手,但是己方可是足足一标五十一骑探马,几乎个个都是青州军中的头等精锐,之前这名标副还有些抱怨自己作为探马,上头严令必须以一标建制浩浩荡荡地侦察敌情,实在不太像话,可一方面作为假想敌的北凉骑军要防着数股大军,二来这里毕竟不是那帮蛮子的地盘,相信北凉游弩手不敢太过深入腹地,所以既然本就没办法真正担当起探马的职责,也就无所谓是否发挥他们这标斥候的最大效果了。

现在看来,误打误撞,上头的过度谨慎反而成了他们的幸事。

四五颗敌军脑袋,分摊下去,也是一笔不小的功劳,尤其对方还是嚷了二十年天下无敌的北凉铁骑,相信上头不管如何抠门,总该让连他在内的这标一正两副三人,都往上挪一两级位置了。

于是标副脸色狰狞地望着三百五十步外,不知为何那数骑依旧没有动静,难道是吓傻了不成,不过已经可以逐渐清晰看到对方。

标副确认敌人不过是寥寥五骑,并且附近没有潜伏别部敌军后,忍不住咧嘴笑道:蒋标长,总共五颗北凉蛮子的脑袋,虽说不够咱们塞牙缝的,但蚊子腿也是肉,三颗归你,我和老贺一人一颗就够了!标长摇头道:这才是开了个好头,更大的战事功劳肯定有的是,我暂时不缺这点,也还年轻,但是老宋你和老贺不同,不在这次北上捞够军功,就只能从可怜巴巴的副尉位置上退下去,你们不抱怨什么,我都要替你们打抱不平,所以这趟你们一人一颗跑不掉,其余三颗就都分给兄弟们。

已经快要年近四十的标副抱拳道:老宋也不矫情,肯定记在心里!两支斥候相距约莫三百步。

狭路相逢。

但是就在青州探马标长下令起弓之际,那伍北凉斥候竟然开始拨转马头开始后撤了,不急不缓,游刃有余。

标副老贺在这标青州探马中性情最是暴躁,如果不是多次喝酒误事,以及顶撞上头,应该早就有个正儿八经的都尉官身了,那才算由吏入官,得了流品,否则任你如何骁勇善战,在青州官场也别想让那帮文官老爷正眼看待。

所以这次接触战,老贺比蒋标长和同龄人老宋都更加眼红,恨不得胯下战马多生出四条腿来,老贺虽然不再年轻,但是老当益壮,臂力依旧惊人,那张弓是青州军中少有的三百斤强弓,寻常弓手在战场上连射二十已经是手臂和长弓的双重极限,可是老贺的夸张臂力和那张旧蜀良匠打造的优质大弓,足以支撑老贺连射三十而气力有余。

北凉游弩手的主动撤退,让这标青州探马胆气大壮。

老贺用劲夹马腹,怒吼道:杀敌!五骑北凉斥候并不见如何仓皇匆忙,但是无论青州探马如何驱使战马前奔,双方距离始终保持一百五十步左右,远在马弓射程之外。

不知青州探马中谁率先喊出杀蛮子,很快类似杀北凉蛮子的喊声在马队中此起彼伏。

五名凉州游弩手几乎同时转头。

蒋标长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接下来一幕很快让这名在边境上世受骑射的标长既担心又宽心,担心的是这场战事一触即发,宽心的是本就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敌人一骑加速离去,只留下四骑用以阻滞己方追杀。

四骑凉州游弩手开始拨马回身。

马弓射程不如步弓,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在青州军中并非没有装备轻弩,只是数量不多,中原腹地随着十多年歌舞升平,有以抱团享誉朝野的青党把持靖安道军政,又有温太乙等人在朝中说话,靖安道尤其是青州和襄樊城一向日子舒坦,外边势力油盐不进,青州上下,大体上是闭门享福的惬意岁月,长久以往,在没有战事以及更加倚重水师战力的青州,军方库存本就不多的良弩,就陆陆续续成了官宦子弟的专宠玩物,在接触过轻弩的青州骑军看来,那玩意儿当然不差,是值钱的好东西,可就是太稀罕了,保养也麻烦,而且仅就射程而言,还要逊色马弓一些。

然后这标青州探马在相距百步左右的时候挽弓,惊骇发现那四骑竟是与他们差不多同时抬臂举弩!其实在这个距离上的马弓如果立即射出,准头就已经颇为勉强,若想破甲伤敌更是难上加难,除非射中足以致命的敌人面目,否则成效极小,因此在七十步左右才开首弓向来是青州骑军的军律。

探马中膂力第一的标副老贺成为第一个射出箭矢的强势人物。

双方八十五步,挽弓如满月的老贺,一枝箭矢砰然作响迅猛破空而去,完全是违反常理的笔直一线,足可见这名斥候标副的恐怖膂力。

凉州游弩手下意识就弯腰侧开肩膀,原本射透胸膛的那根雕翎箭矢几乎是贴着他的铁甲擦过。

自信满满的老贺心头一震。

八十步,北凉四骑不但抬臂举弩,而且已经开始射杀敌骑。

沉闷的噗一声,一名正在拉弓蓄势的青州探马猛然向后倒去,额头钉入了一根弩箭,贯穿头颅。

一位因为过于紧张而匆忙射出软绵一箭的年轻探马,只见眼前突兀出现米粒大小的黑点,下一刻喉咙就被射穿,他丢弃那张马弓,双手捂住脖子,坠落马背。

蒋标长微微斜了斜脑袋,一根北凉箭矢在他脸颊上抹出一条血槽,但是这名青州骑军的佼佼者双手没有丝毫颤抖,砰然一声。

远处一骑北凉蛮子哪怕做出了躲避姿态,但是整个肩头仍是被他破甲钉入骨肉。

青州标副老宋不但躲过了弩箭,第一根羽箭的准头也是极准,只是被面对面那骑北凉骑卒弯腰俯在马背刚好躲过。

肩头插箭的那骑凉州游弩手也好,弯腰躲箭的那一骑,还有已经杀人的两骑,都在青州探马三名首领射出第二箭矢的时候,也开始在其他青州骑卒搭箭挽弓的时候,就已经是弩箭劲射而成。

这四骑没有谁继续针对蒋标长这一正两副,于是很快就有四骑青州骑军应声落马,无一例外都是面孔和喉咙这两处,足以毙命。

可是绝大多数已经惊慌失措的青州探马,不但准头大失水准,而且对方的北凉蛮子显然极其擅长躲避,以至于除了神箭手老贺一箭建功,将一名凉州斥候射落下马,连将标准和标副老宋的两箭都没有成功杀敌。

蒋标长那一箭堪称精妙,非但没有刻意寻求一箭致命,甚至舍弃了射人,而是直接选择了先射战马头颅,可那一骑伍长模样的北凉蛮子,骑术精湛到了惊人地步,只是稍稍扯动马缰,与主人心有灵犀的那匹凉州战马就偏转马头,这导致那根箭矢只是在那伍长的大腿上剐去一大块肉,短时内无损战力。

蒋标长已经顾不上惊惧敌骑的战力,怒吼道:稳住!没把握就射马!他知道进入四十步后,就注定是己方最具威力也是最后一根箭矢了。

不但是依旧留在马背上的北凉三骑,就是坠马后一个滚地卸去冲劲的那名骑卒,也紧随三名袍泽,他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射出第三根弩箭。

标副老贺杀红了眼,手臂肌肉鼓胀隆起,大力挽弓,嘶喊道:蛮子去死!但是让所有青州探马感到一种别扭和窒息的一幕发生了,除去那名负伤坠马的北凉蛮子,其余持弩三骑在射出弩箭后,无需主人有任何动作,战马都默契地稍稍变动了冲锋路线,看似忽略不计的一线之隔,就是从死到生。

这一幕,教会了蒋标长两件事。

何谓边关老卒,何谓凉州大马。

所有已经放下马弓的青州探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齐齐喊出一个杀字,抽出战刀,策马狂奔。

比起青州马弓要多出一轮箭矢的凉州侦骑也开始默默抽刀,继续前冲。

三骑,对上四十一骑,兵力悬殊的双方,一个竭力嘶吼一个异常沉默,就这么撞了个满怀。

蒋标长和标副老宋几乎等于是联手,都没能彻底留下那名北凉伍长,并非是游弩手的伍长武艺就超过两人,事实上单枪匹马厮杀的话,青州这边标长标副任何一人都胜算较大,尤其是下马步战,蒋标长更能稳操胜券,但是两人预料双方战马奔速都到达极限的时候,凉州战马竟是骤然间再度加速,展现出让青州骑军感到恐怖和陌生的巨大爆发力,正是这股爆发力,让那名北凉伍长不但躲过了两刀,仅是在后背被青州标副划拉开一道血口子,但是得以继续向前凿开青州骑军的阵型,干脆利落地伸臂一刀,就是一颗青州骑卒的头颅高高跃起。

两军擦肩而过。

三骑中仅有那名伍长破阵而出,一人一马,放缓速度,沉默而孤单地拨转马头,准备下一轮冲杀。

冲阵两骑在各自劈杀三骑后,已经战死途中。

而那名最早坠马的北凉伤卒哪怕死前,也以步战骑,以箭射死一骑,一刀挑死一骑,然后被一匹青州战马狠狠撞在胸口,倒在血泊中。

几乎咬碎牙齿的蒋标长转头看着仅剩的那名北凉骑军,瞥了眼马队前方十几步外那名将死未死的骑卒。

北凉蛮子以三骑换掉了老子麾下的十五骑,整整十五骑啊!这名恼恨至极的青州标长重新挽弓,箭头对准那名已经躺在血泊中的北凉伤卒。

仅仅十多步而已。

一箭射入那名骑卒的头颅。

地面之上,只见雕翎颤动。

中原对于北凉,不止只有文人的骂声。

------------第两百九十章 南渡北归时>  ,!如今的广陵江中下游,青州水师占据居高临下的优势,一直是曹长卿亲自坐镇旗舰的广陵水师屯兵下游,但因为青州水师总体战力不如后者,所以就只能对峙下去,可谓输赢只会在江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广陵江北岸上的广袤土地上,互换生死。

如此一来,青州水师的两位话事人,其中有龙王美誉的韦栋去过京城面过圣,已经跑去广陵王赵毅的府上成为座上宾,算是抽身而退了,这就苦了只在名义上作为水师统帅的靖安王赵珣,征南大将军吴重轩麾下那帮骄兵悍将,不怎么拿这位年轻藩王当回事,连带着地方官府也不怎么待见离开辖境的赵珣,使得赵珣只能待在一艘黄龙楼船上闭门谢客,当然,也没什么人可以让年轻藩王去谢客,据说每天从两岸购置送往船上的佳酿醇酒就没有断过,多半是躲起来借酒浇愁呢。

但事实上赵珣非但没有意志消沉,反而兴致颇高,除了身边有那位形神皆酷似老靖安王妃的动人女子作陪,赵珣在船舱内两面墙壁上分别挂有凉莽关防图和广陵形势图,每天都会搬条椅子在墙下正襟危坐,琢磨两座战场接下来的趋势,虽然赵珣心知肚明,自己短时间内极有可能注定是个滑稽可笑的无兵藩王了,但是赵珣跟老靖安王赵衡那里学到了一件本事,那就是隐忍蛰伏,而老藩王留给他的那个谋士,又教会了赵珣第二件事,就是以退为进,青州骑军损失殆尽,是自断一臂,但这让他坐稳了靖安王的座椅,甚至略有盈余,毕竟他入主了青州水师,接下来那一万靖安道青壮的慷慨赴死,则是他在身边少了那名目盲年轻人之后的第一次自作主张,赵珣颇为自得,如果朝廷没有让来温太乙和马忠贤两位新任封疆大吏来他的地盘掺沙子,那就更圆满了,尤其是温太乙这个熟稔靖安道官场的老青州,在洪灵枢入京后,温老侍郎时隔多年突兀地杀了个回马枪,以经略使的显赫身份衣锦还乡,令他如鲠在喉,至于马忠贤,终究是个外乡人,青州官场出了名的排外,再者地方上军政大佬相互间眉来眼去是朝廷大忌,马忠贤不太可能跟温太乙真正做到同气连枝。

今日赵珣又坐在墙下,双指拎着酒壶轻轻摇晃,侧头笑望向坐在自己身旁椅子上女子,那位6先生在背叛我之前,曾经留下一封洋洋洒洒万余字的长篇书信,其中就有提到广陵战事中后期的青州格局,他说这一任靖安道经略使可能会是身为早年张庐弃子的元虢,节度使则是洪灵枢这位地头蛇,结果你看看,咱们6先生也有‘看错’的时候啊。

女子皱了皱眉头,并不是一味附和年轻藩王对那位谋士落井下石,而是以毫不遮掩的教训口气说道:6先生前两年为王爷鞠躬尽瘁,即便没有善始善终,可终归没有对你做出半点不利举措,那么你就不该如此挖苦他!身为一方之主,就当有与之匹配的容人之量。

赵珣也不生气,笑眯眯道:是我错了。

她感慨道:如果6先生还留在王爷身边就好了。

她如今在青州高层官场暗处被腹诽为女子藩王,甚至连洪灵枢在离任前都揣测正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年轻藩王身边吹枕头风,才挤走了素来对她不喜的目盲谋士。

但是她也好,赵珣也罢,都清楚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真正要6诩离开青州的人,是太安城坐龙椅的那位年轻天子。

差不多的岁数,同样姓赵,一个身穿蟒袍的年轻藩王,一个身穿龙袍的年轻天子,却是云泥之别啊。

赵珣知道6诩的身不由己,但是他对6诩的情感一直极为复杂晦暗,既有敬佩也有忌惮,既想成为至交好友,又希望能够折服此人。

赵珣举起精美酒壶小酌一口,笑意浓郁了几分,世人不知道姓徐的为何举兵南下,我晓得,爱美人不爱江山嘛,以前我确实很嫉妒他,现在回想一下,何须如此?自己心仪的女子,台面上贵为坐拥半数中原版图的一国之君,可结果先是被那名玉树临风的宋家弟子觊觎,朝堂上更有无数臣子帮着鼓吹造势,等到战况不利,曹长卿不得不离开水师,文武百官们好不容易消停一点,她又被架到火炉上,不得不御驾亲征,我刚刚得到几封谍报,泱泱大楚养育出来的巍巍士子,竟然开始主动向外边泄露出一个秘密消息,那女子其实并没有前往第一条防线的西垒壁古战场,而是被隐蔽禁锢在了皇宫大内!一个个道貌岸然,美其名曰君王不可以身犯险,以防万一,其实呢,还不是想着西楚京城被破之日,他们这帮文官老爷能够把他们的皇帝陛下推出来顶缸?若是没有她这个价值连城的投名状,等到西楚武将死绝,作为跟着曹长卿造反的文官,又无筹码跟离阳朝廷交易,到时候能有活路退路?赵珣讥讽道:听说吴重轩麾下几员猛将,都立下了军令状,吴重轩也许诺那几个心腹,谁率先攻破西楚京城,他吴重轩就可以跟皇帝陛下求来那亡国女帝姜姒的自行处置,破城之人得美人!真是好大的一笔添头啊!难怪现在西线那边的南疆大军几乎人人都打疯了,根本就是不计后果的往死里打,除了那个比较可怜的顾鹰在太安城给徐偃兵打得半死,在没这份运气,从天下用戟第一人的南疆万人敌王铜山,到步军大将张定远和叶秀峰梁越这些人,无一不是对部下散尽金银,甚至还有人不惜冒险偷偷跟地方官员豪绅大举借债,吴重轩对此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珣揉了揉下巴,幸灾乐祸道:那个昔年燕敕王赵炳极为倚重的王铜山,听说姜姒御驾亲征西垒壁前线,竟然擅自离开他负责的老杜山战场,只领着十八精骑向北急突三百里,更是在两支大军对垒的阵前地带,出人意料地凭借一己之力破阵两百步,死在他大戟之下的西楚将卒不下百人,悉数死状凄惨,啧啧,可惜王铜山也是事后才知道那名女子并非西楚女帝。

不过此役过后,王铜山那句名言相信你也听说了,虽说有些粗鄙不雅,可确实道出了很多当今天下无数男子的心声啊,哈哈,‘姓姜的小娘们,老子是大将王铜山!手中有大戟一杆,胯下亦有小戟一杆,听闻你剑术不俗,敢不敢与我王铜山大战一番?床上床下都要你心服口服!’赵珣说到这里,忍不住捧腹大笑,差点笑出眼泪,但是眼神阴沉,好像在说你徐凤年是三十万铁骑共主又如何,是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神仙人物又如何?你果真能够连破数条离阳战线,去救你的女人?!不同于这位靖安王的大快人心,赵珣身边的她眼神黯然,同样是女子,自然有些心有戚戚然。

乱世之中,女子,尤其是姿色的美人,有几人能够幸免于难?赵珣善解人意地身体前倾,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温柔道:放心,我赵珣此生必不辜负你。

她正要说话,猛然起身,一把近乎蛮横地将赵珣从椅子上拖拽而起,然后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当她看到那个并不陌生又很陌生的背影后,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身躯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以至于攥紧年轻藩王的五指力道极重,赵珣因为疼痛而满脸痛苦,但是跟她如出一辙,当他看到那个背影后,刹那间忘却了刺痛,只有胆寒。

如鱼虫蜉蝣突然见到过江大蛟。

那是一个修长的身影,腰间悬佩双刀,正站在对面墙下,一只手扶在椅沿上,仰头看着那幅略显粗糙的凉莽关防图。

她死死咬住嘴唇,渗出血丝而不自知。

靖安王赵珣瞬间就是冷汗浸透后背。

那个照理说最不该出现此地的不之客,并没有转身,只是继续盯着那幅形势图,缓缓开口道:都是熟人了,看你们聊得很开心,就没打搅你们。

赵珣无比希望自己在这种关头能够挺直腰杆,哪怕能够说上一句半句硬气话也好,可是就算他自己,也现了自己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你怎么会来这里?那人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本来是找陈芝豹的,刚好现你们在附近,就来打声招呼,如果不是靖安王你道破天机,本王还真不知道她其实没有出现在西垒壁防线。

此人越是如此心平气和叙旧一般,她和赵珣越是肝胆欲裂。

此人连出现在京城内的重骑军也敢杀,连钦天监毕恭毕敬供奉百年数百年的天上仙人也敢杀,无声无息地登门造访,无声无息地杀两人算什么?赵珣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双眼通红,突然对那个背影吼道:徐凤年!你敢杀我?!徐凤年转过身,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那种眼神,更让年轻靖安王感到悲愤羞辱,你当真要杀离阳藩王,公认造反?!徐凤年说道:离阳赵姓藩王,很值钱吗?赵珣脸色阴晴不定。

徐凤年补充了一句,最快赶来的两位靖安王府供奉已经死了,就在刚刚。

至于那些王府死士扈从,就算在这艘黄龙战船上人挤人外加叠罗汉,凑个千把人,当真够本王杀吗?赵珣终于崩溃,身形踉跄地向后退出一步,离阳最早成功世袭罔替的年轻藩王试图重新向前踏出一步,但是偏偏做不到。

当徐凤年刹那间出现在赵珣身前的时候,那个女子始终在颤抖,始终没有勇气出手,连微微抬起手臂的胆量都没有。

徐凤年伸手掐住这位堂堂靖安王的脖子,将他提着离开地面,之所以今天不杀你,是你这种废物留给离阳赵室,比死了要更有用。

赵珣,你说赵衡用一条老命帮你争取来世袭罔替,是不是亏本了?眼眶布满血丝的赵珣双手抓住那条手臂,但是双手无力,徒劳无功。

徐凤年就这么提着赵珣走出船舱,来到栏杆附近,高高举起,将这位靖安王砸入水中。

丢掷力道之大,在广陵江水面上激荡出一大片水花。

这已经是赵珣第二次沦为落汤鸡了,上一次是靖安王世子殿下的时候,在春神湖。

这一次已经是贵为藩王,换成了在广陵江。

真名本该是舒羞的女子,戴着那张自己精心打造的生根面皮,她站在不远处,嘴角鲜血流溢,不敢正视徐凤年,颤声道:世子殿下……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世子殿下,舒羞匆忙轻声道:王爷,舒羞这些年没有对不起北凉,6诩离开青州的消息也是奴婢传递给拂水房的,奴婢只是……只是没有……说到这里,她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当她等了片刻,并没有等到那位北凉王痛下杀手,然后她抬起头,只看到他举目远眺,视线投注在了一艘尤为巍峨的黄龙楼船之上。

她一咬牙,跃身跳入江中。

徐凤年根本没有理睬舒羞的举动,一闪而逝。

脚底下那艘船顿时向下陷去丈余!广陵江面大浪掀动,轰然作响,动静之大,连附近一艘楼船都开始摇晃不止。

约莫两百丈之外的楼船上,一向很少出现在水师视野中的白衣男子,那位名动天下的蜀王,站在了船头,手中倒提着那杆世间名枪第二的梅子酒。

大江之上,一道身影出现在犹然高出楼船的空中。

陈芝豹手腕一抖,长枪梅子酒,虽是以枪尾做枪头刺向空中,但是暂时作为枪尾握在陈芝豹手心的枪头,已是青转紫。

以这艘楼船为圆心,百丈之内的江面,如同百条蛟龙共同翻摇,江风并不显著的今日广陵江,凭空出现一**滔天大浪。

而陈芝豹枪尖所指的高空,云霄破开一个窟窿,日光透过其中洒落在大地,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光柱。

眨眼过后,陈芝豹手中梅子酒由竖变横,不但如此,中间那段枪身抵住了手臂。

一柄过河卒,就那么砍在梅子酒上。

短暂的寂静无声过后,是陈芝豹所处的这艘巨大楼船再无楼,甲板上所有建筑都被向四周撞出的那股磅礴气机,瞬间拍烂炸碎。

过河卒向下压去。

陈芝豹和梅子酒纹丝不动。

但是已经破碎不堪的楼船雪上加霜地向下沉,就像一艘急漏水的沉船。

很快广陵江上已经看不到楼船的踪迹,陈芝豹就像只是站在水面上,横枪而立。

四周那些青州水师的黄龙战船摇晃着向后滑去,就近几艘作为水师主力战船的艨艟尚且有翻船迹象,更别提体型更小的露桡先登等船,直接就是倒扣在了广陵江面上。

陈芝豹脸色如常,看向百步外已经空荡荡的江面,手腕轻旋,终于第一次正常持枪对敌,梅子酒的枪身青紫两气萦绕,在日光下那枪尖如同七彩琉璃。

白衣兵圣的袖管已经破碎不堪,而且先前在那柄过河卒如同山岳压顶的撞击之下,抵住梅子酒的手臂也已经微微渗出血丝。

陈芝豹视线所及的地方,是徐凤年站在江面之上,悬挂在腰间右侧的北凉刀依旧不曾出鞘。

当今江湖,已经知道新凉王徐凤年真正的杀手锏,是左手刀,所以当他仅是右手拔出左腰佩刀的时候,就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之分,还在下一刻。

陈芝豹平淡道:我没有想到。

他远远没有伤及根本,徐凤年更是如此。

但是既便如此,两位武道大宗师的初次交手,那艘黄龙楼船被徐凤年仅仅一击,就轻而易举地硬生生压入了水下。

将一艘浮在江面上之黄龙巨船全部打入水底,需要多大的威势?在旁观战?隔岸观火?拍手叫好几声,指点江山几句?狼狈不堪的青州水师没有失心疯,四散逃命,救人都已经顾不上了。

白衣飘摇的陈芝豹笑了笑,等你恢复巅峰,等我跻身圣人,再战不迟。

当然,你要是能先行一步,我不会逃。

换成是我比你快的话,你也逃不掉。

徐凤年没有说话。

这位新凉王只是用出鞘的左手刀告诉白衣兵圣,有些事,你陈芝豹说了不算。

这一日的广陵大江,上下百余里的浩淼江面,如有两尊天庭巨人举锤击水,天昏地暗。

后世有野史记载,广陵江这一日海水倒灌。

一袭白衣盘腿坐在一条随波起伏的破碎船板上,那杆梅子酒随意搁置在膝上,江上清风拂面,江面趋于平静,衣袂翩翩,让这位用兵如神的蜀王更似神仙中人。

他心口稍稍向左偏移寸余,鲜血淋漓。

陈芝豹双手轻轻放在梅子酒上,无悲无喜,抬头望向天空,沉默不语。

而远处北岸,有个重新悬佩双刀的年轻人,南渡后北归。

往北去,去看她,一眼也好。

但是在见她之前。

他要先杀个人。

王铜山。

------------第两百九十一章 当年小年还少年>  ,!广陵道的老杜山一线,是南疆大军的主攻方向,也是西楚主力之一的四万大军重点防守地带,因此吴重轩派遣了南疆军中第一人王铜山负责此处战事,以防裴穗主持的那股西楚叛军闹出幺蛾子,王铜山虽然在兵力上不占优势,只有两万的清一色步军,但是山岭纵横的南疆道本就不出大规模骑军,吴重轩虽有一支重金打造的骑军,但是先前都给燕敕王世子赵铸给坑骗了去,等于是有借不还,叛出南疆归顺朝廷的吴重轩对此也没有斤斤计较,而王铜山的两万步军,是吴重轩麾下除去六千亲军之外的最精锐步卒,其中吸纳了众多南蛮部族,最是悍不畏死。

正因为王铜山的骁勇无双,以及他部下的善战敢死,最重军纪的吴重轩才没有把视军律如无物的王铜山直接问罪,而是让这名猛将在老杜山战场上戴罪立功。

主将大帐内,一名魁梧如山的中年汉子袒胸露腹,仰头举起酒囊往嘴中倒酒,喝酒已经不足以形容此人的豪气,四溅的酒水流淌满身。

他脚底下踩着一名裸露女子的后背,身旁地面上插有一杆猩红大戟。

军中禁止饮酒,禁止妇人随军,在离阳王朝任何一支军伍中几乎都是雷打不动的两条铁律,但是显然此人根本就没当回事,美酒照喝,女人照玩,只不过他只要有战事,必定身先士卒,不是他希望以此收买人心,原因再简单不过,他喜欢杀人,以至于原本是南部将军的他,不得不被燕敕王亲自赶到北疆吴重轩麾下,用纳兰右慈的话说就是再由着他杀下去,南蛮诸部不出三年就要被杀得绝户了。

他在南疆无疑是一位极富恶名的传奇人物,斗大字不识,粗鄙至极,却喜好附庸风雅,请了或者准确说来是绑架了几名读书人来做狗头军师,甚至自封了一个欢喜将军的荒诞别号,因为他是无女不欢,无酒肉也不欢,无人死更是不欢喜。

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两句口头禅分别是北凉那褚胖子跟我比起来,只算半个恶人,程白霜嵇六安跟我比起来,只算半个高手。

前一句不好说,毕竟一人在北凉一人在南疆,后一句则毋庸置疑,并非他自我吹嘘,他曾经直接提着大戟跑去如今是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的龙宫大门口,叫嚣着要宫主嵇六安乖乖交出林红猿那娘们,伺候他三个晚上,否则就要血洗龙宫上下。

事实上当初林红猿离开南疆,易容乔装前往春神湖畔的快雪山庄参加武林大会,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躲避此人的纠缠不休,要知道当时如果不是公认的南疆江湖第一高手程白霜路过龙宫,即便嵇六安和龙宫的幕后恩主是纳兰右慈,也难逃一劫。

这个人就是王铜山,当世用戟第一人,南疆头号猛将。

在仰头痛饮的王铜山身前,站着个身材瘦弱却不得不披挂铁甲的年迈儒士,目不斜视,眼角余光都不敢触及王铜山脚底下的妇人,他小心翼翼跟主将禀报着最新战况,刚得到一封西楚京城那边送来的密报,来源相当可靠,是一名礼部左侍郎的亲笔信,信上说那个谢西陲已经秘密来到老杜山前线,不过好像只带了两三百骑,属下猜测是稳定军心来了,毕竟西垒壁那边还是需要此人露面才镇得住场子。

有将军在此,西楚丢掉老杜山只是时间问题,他谢西陲与其把兵力浪费在这里,当然不如死守西垒壁战场。

王铜山对于谢西陲的动向以及谋士的溜须拍马,都无动于衷,抬脚踩了一下那名可怜女子的雪白背脊,笑问道:章老儿,我如果说把这个水灵娘们送你,你收不收?年迈儒士赶紧弯腰鞠躬,属下不敢,万死不敢!王铜山咧嘴笑道:呦,瞧不出章老儿你还是个正人君子,你们读书人不常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嘛,我看你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君子,我有你这样的谋士,很是欣慰啊。

姓章的谋士脸色白,弯腰更低,无比惶恐地絮絮叨叨道:将军,属下是什么君子,属下……只是个臭名远播的扒灰老汉罢了,害得将军名声受损,属下该死,该死……王铜山哈哈大笑,好好好,好一个扒灰老汉,比起我的欢喜将军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在我帐下当官,也算勉勉强强了。

话说回来,连自己的儿媳妇都不放过,你是该死,不过你这个老不休运气好,碰上我这么个对待属下最是宽厚的将军。

年迈谋士虽然低着头,不断谄媚附和,但脸上仍然没有半点怨恨悲愤神色。

正是王铜山逼着他当那遗臭南疆的扒灰老汉啊,否则他一家老幼六十口就要全部成为校武场上的箭靶子。

他不敢死,甚至连他那个身世凄惨的儿媳妇都不敢自尽,那个女子,最后成了疯子,是自己把自己活活逼疯的。

王铜山眼神阴森,露出一抹杀机,但是犹豫片刻,撇了撇嘴,笑道:既然你不要,反正这娘们我也玩腻了,那就死吧。

轻描淡写的言语,王铜山看似轻轻一踩,就踩断了脚下女子的脊柱,尸体瘫软在地。

对那个也曾布裙木钗也曾相夫教子的妇人而言,大概死了比活着要好些。

王铜山根本就没有去看一眼那具尸体,盯着年迈儒士湿透衣衫的后背,让王铜山感到心满意足,于是又狠狠灌了一口烈酒,然后抖了抖酒囊,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喝光了,王铜山随手一挥,羊皮酒囊重重砸在年迈老人的脑袋上,看到那个坐在地上仍然晕头转向的可怜虫,王铜山心中泛起冷笑,你们这帮文士不是在南疆文坛是啥执牛耳者吗,不是铁骨铮铮吗?当年不是在背后对我王铜山指指点点吗?不是有人以为逃到南疆以北的剑州就可以破口大骂了吗?老子就是要让你们知道,咱们南疆不是那个徐瘸子治下的北凉道,我王铜山更不是那个上了年纪就毫无雄心壮志的老瘸子,读书人胆敢在我耳朵边上乱嚼舌根,是会生不如死的!赵铸那小兔崽子想杀我很久了,结果如何?老子还不是换个地方就继续当我的欢喜将军?那小子竟然还敢亲自偷袭刺杀我,结果又如何?还不是靠着纳兰右慈死了二十多号精锐死士,才护着他逃出生天?王铜山让那个比脚下死去女子更断了脊梁的老家伙滚出去,然后独自靠着那张大椅子,眯眼沉思。

吴重轩投靠朝廷是好事,自己保不齐就能靠着这场广陵战事一鸣惊人,从鸟不拉屎的南疆跻身那座太安城庙堂,以后捞个征字打头的大将军当当绝对不是什么奢望。

王铜山笑了起来,不过眼下最重要是的还是攻破老杜山防线,在广陵道腹地长驱直入,一鼓作气打到西楚京城,老子管你吴重轩会不会跟赵家天子说情,那个姓姜的胭脂评美人儿,我王铜山先吃到嘴巴里再说!然后彻底自立山头,你吴重轩可以靠着关系当上兵部尚书,我也不傻,一样可以暂时低头弯腰拍几句马屁,只要把那个年轻天子哄开心了,加上有广陵道平乱的破城功打底子,镇字将军的头衔肯定手到擒来。

王铜山笑容更甚,想到那个小道消息,他就更开心了。

姜姒,不但是身穿龙袍的西楚女帝,据说还是北凉王心仪的女子?王铜山重重冷哼一声,伸手抓住了一旁的大戟,什么狗屁四大宗师,指玄境界的嵇六安也就是三戟的事情,赏给你姓徐的三十戟总该够了吧?就在此时,一名披甲校尉大踏步闯入军帐,王铜山勃然大怒,只是不等他火,那名平日里很会察言观色的中年校尉就抱拳道:将军,有三队斥候先后回禀,都说有一个年轻人朝我们大军驻地行来。

王铜山懒洋洋斜眼道:哦?带了多少兵马?有没有五千?校尉神情古怪,启禀将军,只有一人,我军斥候已经仔细查探周边,并无伏兵。

王铜山瞪眼道:那几队斥候都脑子进水了不成?一颗脑袋就不是军功了?!难道个个都了善心,开始关心那家伙是不是平民百姓了?校尉脸色更加古怪,咽了一口唾沫,将军,那个年轻人口口声声说要见将军,甚至敢指名道姓,咱们的斥候生怕万一是将军的旧识……毕竟这个校尉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心腹,王铜山没有肆意打杀,只是气笑道:老子有个屁的旧识!校尉好像记起一事,赶紧说道:将军,据报那个年轻人腰间悬佩双刀,其中有一柄极像北凉刀,但是跟先前咱们熟悉的‘徐五刀’又有差异,我方斥候也吃不准。

王铜山终于有了几分兴趣,微微坐直身体,哦?说不得就是徐家第六代战刀了。

让我好好想一想,有没有跟北凉沾边的‘朋友’,关键是还很年轻……校尉本想补上一句斥候说过那人模样还很英俊,但是犹豫了一下,他实在是不敢画蛇添足。

突然一声炸雷响彻大军驻地。

王铜山。

这一次不知起于何处出于何人的指名道姓,足以让附近屯扎的六千大军都如雷贯耳。

最让人胆战心惊的是那人的语气分明极为平淡,就像街上遇见熟人一声不轻不重的随意招呼,可此时此刻那人的三个字,隐隐约约竟有回声。

王铜山下意识握紧那杆南疆大匠耗时多年精心打造的大戟,脸色有几分罕见的晦暗。

王铜山松开大戟,不动声色道:相距两里左右的路程,传令下去,调动三百精锐前去试探,斩者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校尉领命转身离去,就在他快要走到大帐门帘的时候,又听到王铜山下令道:用于日后追杀老杜山溃军的那六百骑,也一并出动,放在步军之后。

校尉小心翼翼问道:将军,军营这边,具体如何布置?王铜山冷笑着反问道:需要?知道自己触了大霉头的校尉赶紧离开营帐。

王铜山缓缓站起身,当他起身后愈如同一座小山,这名陷阵无双的南疆猛将自言自语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可是跟北凉有关的年轻人会是谁?徐偃兵?年纪不太像。

袁白熊,肯定得统领大雪龙骑军,难不成是那姓徐的年轻藩王?没理由也没道理啊,放着许拱袁庭山那几支大军不管?难道说这家伙真的跟西楚女帝有关系,那小娘们早年真是被老瘸子瞒天过海带去了北凉?王铜山满脸匪夷所思,哑然失笑道:或者说,就因为老子在阵前说的那几句话,你徐凤年就单枪匹马来找我王铜山的麻烦了?!王铜山冷笑不止,也好,宰了你这个自寻死路的北凉王,是天大的功劳一桩!相信在太安城那个年轻天子的心中,比杀了十万西楚叛军还舒心。

王铜山拔出大戟,大踏步走向门帘。

只是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去披挂铁甲。

这位在沙场上所向披靡的万人敌告诉自己,这无非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而已。

驻军营地的南方一里半外,有个悬佩双刀的年轻人走得不急不缓,从南到北。

直线而来。

三百雄健步军披甲结阵,挡住去路。

驻地大门口,王铜山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斜提大戟,脸色阴沉。

半炷香后,一名斥候伍长快马返身,面无人色,就跟白日见鬼差不多,他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将军,那人……那人是武道高手,千真万确……他就那么慢慢笔直走向我方步军阵地,也不抽刀也不出手,所有靠近他的刀枪都自行弹开,越是使劲,越是反弹得厉害,甚至有十数杆铁枪当场就崩断了!将军,我方步军根本就近不了那人的身啊……废物!王铜山怒喝一声,一戟刺中这名斥候的胸膛,大戟将瞬间死透的尸体高高挑起,然后远远抛开,重重摔地。

又是大概半炷香,这次是数骑斥候仓皇撤出前线,一名都尉模样的家伙离得王铜山最少有二十步,颤声道:将军,六百骑军同样无法近身,有七八骑拼死迎头撞去,竟是人马俱碎,血肉模糊,一个个死无全尸。

之后骑军拉开一段距离,从八十步到三十步,箭矢如雨,不曾想那些箭矢就像撞到了一堵墙上,砰然折断……不等这名都尉把话说完,王铜山一夹马腹,策马前冲,那名都尉连滚带爬想要躲避,结果恰好王铜山猛然勒紧缰绳的胯下战马,高高抬起马蹄,然后猛然踩踏在那人胸口。

魁梧如山的王铜山,加上那匹高头大马本身的重量,两只沉重马蹄一下子踩穿了都尉的胸膛!杀神王铜山怒不可遏,战意汹涌。

示威。

这是在向他王铜山示威。

最干净利落的的手段,但恰恰最为惊世骇俗。

王铜山抬起大戟,转头朝一名校尉指点了两下,让两千步军结阵在前,有本事就让他一路走过来,我倒要看一看,这个王八蛋到底有几斤几两!当王铜山麾下亲军步卒结阵拒敌的时候,敌我双方其实只隔着半里路了。

那个年轻人其实早已清晰看到那名高大武将的面孔。

王铜山同时也看清楚了那个年轻人的相貌。

几乎第一时间王铜山就确认了他的身份。

北凉王徐凤年。

王铜山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两千南疆铁甲,刻意减少了宽度而增加了厚度。

一直走得不快的徐凤年开始加快步伐,而且越来越快。

多年以前,太安城的柳蒿师,就是用这种独到方式撞入那座城池,差一点就重创了当时正值武道巅峰的洛阳。

眨眼功夫,王铜山就看到站在前方不到十步距离的年轻藩王。

他身后是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腥路径,那座步军大阵,被直接劈为两半,被劈出一条宽达两丈的道路。

如仙人一剑开山。

孤身一人,笔直一线,凿开大阵。

身上甚至没有半点血迹!那个年轻人在这个时候都没有按住刀柄,只是淡然问道:怕了?王铜山屏气凝神,没有急于出手,更不会傻乎乎去开口回答这个年轻疯子的问题。

高手之争,归根结底,便是一气之争。

体内气机在刹那之间流转八百里,这是任何江湖宗师都梦寐以求的境界,据说江湖百年以来,在徐凤年之前,在访仙归来的邓太阿和由儒道入霸道的曹长卿之前,只有一甲子之前的剑神李淳罡和之后的王仙芝能够轻易做到,甚至有望冲击一气九百里的传说。

须知传闻千年以来当之无愧第一人的武当吕祖,曾经有过一气之长,长不过千里的谶语,而划分订立一品四境的高树露又有定论,人间气长千里即天人。

徐凤年说道:听说你王铜山是沙场万人敌,那么估计是不怕的。

换成是我,一万人站着不动让我杀也很吃力。

远处那些校尉都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就是武评四人之一的大宗师风采吗?哪怕是他们身处敌对阵营,也有一种自肺腑的感慨,这个年轻北凉王真他娘的是霸气跋扈啊!披挂重甲的猛将王铜山身形突然下坠,竟是在他气沉丹田之后,坐骑不堪重负。

几乎同时,王铜山大戟横扫而出,空中出现一阵类似丝帛急撕裂的异样声响。

徐凤年没有拔刀相向,只是不知何时摘下了刀鞘,倒持尚未出鞘过河卒,竖立在左肩。

大戟撞在刀鞘之上,相比大戟显得极为不起眼的刀鞘纹丝不动。

大戟却弯出了一个弧度。

王铜山身体一拧,大戟随之画圆,这一次扫向徐凤年的腰部,呼啸成风,距离王铜山最近的两名部下突然感到腰间传来一阵刺疼。

竟然无形中就被大戟雄浑的罡气,给破开铁甲划出了一条血槽,不但是这两个被殃及池鱼的家伙,所有人都转头逃窜。

并非没有一人敢于死战徐凤年,而是王铜山身处战场,这些不惜慷慨战死的南疆将士不愿意成为主将的累赘,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王铜山无法战胜徐凤年。

左手仅是握住过河卒刀鞘的徐凤年,手腕微微下沉,依旧是竖立在大戟横扫而至的路线上,仍然开口说话的闲情逸致,听说你前不久去了趟西垒壁西面战场,入阵几百步,很是威风,还说你王铜山有两杆戟?王铜山始终不说话,一步踏出,大戟做矛直直刺向那个年轻大宗师的腹部,然后就要做挑山式,给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来个开膛破肚。

徐凤年轻轻抬起刀鞘,然后轻轻敲下,分毫不差地敲在大戟顶部后,面无表情地说着只会让听者倍感寒意的笑话,你所谓的大戟,是不是手中这一杆?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咋的,是舍不得下死力?真不用,我接得下来,你看我到现在都还没抽刀,说实话,比起不用兵器的拓拔菩萨,你这个所谓的万人敌有点让人失望,如果你只是这么点蛮力的话,我只能说你运气真的不错,这辈子都没怎么到过中原腹地,更没到咱们西北,要不然早就有人打得你回娘胎了,到时候万人敌应该就要一下子变成百人敌了,千人敌都悬乎……王铜山闷不吭声,只是脚底如风,尘土飞扬,手中大戟挥动得让人头昏目眩,由于度太快,就像在徐凤年身前如同堆积出一大捆绑在一起的大戟。

始终没有抽刀的徐凤年闲庭信步,就像是拿着刀鞘指指点点。

看似轻松惬意,但是每一次指点出的声响,都让人震耳欲聋,先前还有一些精锐步军试图前冲厮杀,但是只要进入百步距离内,就突然七窍流血,尤其是耳膜直接炸裂。

大戟王铜山,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会儿,我可以等。

徐凤年在说出这句话后,果然向后掠出十多步,掐准了王铜山即将需要换气否则就会憋出内伤的间隙。

直到这个时候,所有王铜山部下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场捉对厮杀,不是什么两大宗师之间的巅峰之战,而是一个人在遛一条狗。

王铜山没有借此机会换一口新气,依旧攻势如潮水,大戟所过之处,开始无声无息,但是更显其中凶险。

徐凤年终于流露出一丝表情,拇指按住过河卒的刀柄,冷笑道:不愧是你们南疆那边的万人敌,看来是真的不用歇口气,那我就不客气了?心头巨震的王铜山毫不犹豫地拖戟后撤。

他只见根本没有丝毫气机涟漪的徐凤年,只见双脚微微离开地面,身体旋转一圈,大袖飘摇,一抹绚烂刀光就在他眼前轰然炸开。

王铜山几乎是凭借直觉双手持戟挡在身前。

一撞之下。

以先天体魄雄壮远常人的王铜山双臂往自己那边弯曲,连人带着那杆大戟,踉跄后退。

不给王铜山丝毫变换大戟位置的机会,徐凤年无论轨迹还是劲道都如出一辙的第二刀,就那么平铺直叙地重重砍下。

王铜山不得不再退。

一刀一刀砍在大戟原处。

但是王铜山每一次后退的步子都越来越多。

王铜山的双手被迫向大戟两端滑去,本就通体猩红的大戟之上,开始抹出了出自王铜山手心的血迹。

徐凤年就像是一个空有蛮力的稚童,在拿着一把柴刀在砍柴,也不觉得有任何枯燥乏味。

只剩下那点招架之力的王铜山,这一退就是退了一百四十多步。

额头满是汗水的王铜山透过那团刺眼刀光,模糊看到一张布满怒容的年轻脸庞,然后是一大串绝对不符合年轻人作为大宗师身份的言语。

老子的女人你也敢欺负?!你一个王铜山在南疆那一亩三分地,关上门称王称霸就算了,明知道老子都带着一万铁骑跑到中原了,也敢趁着我暂时没去找她,就可以在那里不知死活地瞎咋呼?!你不是找死是什么?!姓王就把自己当王仙芝了?大戟?老子大戟你一脸!……在这期间,只觉得惨不忍睹的王铜山部下终于忍不住,要拼了性命也要为主将分担伤害,在一名壮实校尉的牵头下,先是十多人提枪拔刀而冲。

然后那个年轻藩王只说一个滚字,十多人全部同时倒飞出去。

所有尸体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沟壑伤痕,比起苦苦支撑的王铜山更为惨不忍睹。

第二拨南疆死士多达百余人,在另一名校尉的大声提醒下,能够多披一层铁甲就多披挂一层。

你们这帮王八蛋,一路北上祸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北凉跟北莽三线作战,死了十多万人!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给中原打下来的那点太平日子,就给你们折腾没了!徐凤年一怒之下,那一百人几乎全部瞬间被拦腰斩断。

在徐凤年手中那柄过河卒斩杀旁人的瞬间,王铜山试图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徐凤年冷笑一声,有两杆戟是吧,今天让你变成三杆戟!在王铜山以为自己马上可以换气的瞬间。

远比先前要迅猛无数的一刀当头劈下。

身体后仰的王铜山喷出一口鲜血,手中大戟竟然被一刀砍做两截!王铜山单膝跪地,双手各持一截断戟。

这位南疆头号猛将的嘴角鲜血流淌,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擦拭。

你们是不是觉得拳头硬就是所有的道理?如果这真的是道理,那我徐凤年今天就好好跟你讲一讲!徐凤年一掠向前,一脚踹在王铜山的额头,魁梧武将整个人躺在地上,倒滑出去二十几丈。

咬牙抗下这一脚的王铜山拼着体魄遭受重创,但是终于侥幸换来一口新气。

精神一振的王铜山握紧双手断戟,鲜血流溢的嘴角翘起。

弯曲手肘在地面上一砸,整个人就要重新起身。

不曾想就在此时,好不容易枯木逢春的王铜山就被一脚重新踹回地面,身上铁甲顿时破烂不堪,有许多铁甲碎片甚至割破了肌肤。

一个讥讽嗓音在头顶响起,是不是觉得有机会再战一场?傻了吧?老子故意的!王铜山本是一口新气焕流转遍身的关键时刻,这一脚不光是踩烂铁甲,更踩散了王铜山体内的气机,导致王铜山体内气机牵连血液都如同洪水决堤,若非王铜山比起寻常武夫的金刚体魄,要更接近佛门的金刚不坏境界,跟北莽慕容宝鼎的宝瓶身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否则恐怕当下就要整个人由内向外炸开了。

王铜山沙哑嘶吼道:要杀就杀!徐凤年问道:老子不杀你,来这里认你做孙子不成?王铜山竭力吼道:狗日的,那你倒是杀我啊!徐凤年突然眯眼笑道:老子这不是耐心等着你用断戟挑我脚筋嘛。

虽然被看破动机,王铜山仍是毫不犹豫地用两截断戟横抹徐凤年脚踝。

与此同时,王铜山部卒搬出的二十余张踏-弩也齐齐疾射而出。

但是那些势大力沉本该笔直射向年轻藩王身体的二十来枝箭矢,莫名其妙地划弧射向了主将王铜山的身体,一枝一枝钉入后者的四肢。

而徐凤年则站在了王铜山的脑袋附近,将过河卒放回刀鞘,然后缓缓抽出那柄始终没有出鞘的北凉刀,弯腰看着那个瞠目怒视的南疆武将。

徐凤年抽出凉刀后,刀尖抵在王铜山头颅的耳边,淡然道:当年徐骁在中原,用徐家刀杀了很多你这样的人。

已是满脸鲜血的王铜山艰难扯动嘴角,一张脸庞显得愈狰狞恐怖,喃喃道:一个死瘸子。

徐凤年的凉刀一寸一寸从王铜山的脖子抹过,直到割下整颗头颅,这才平静道:忘了告诉你一声,你骂我爹是死瘸子,我没有说不是,他本就是个瘸子,然后死了中原以北。

不过全天下可以骂他死瘸子的人,只能是我这个不孝子。

――――在那个年轻藩王随意挑了匹战马骑乘远去后,哪怕已经远去十多里,整座军营都还是陷入死寂的境地,没有一人奋起追杀,没有一人叫嚣着要为主将报仇。

倒是有个被南疆读书人骂作为虎作伥的年迈儒士,那个声名狼藉的扒灰老汉,在亲眼看到王铜山的尸分离后,他默默转身走入大营,为自己找了一大桶水,马马虎虎沐浴更衣了一番,甚至还有心思找了柄以往从不触碰的战刀,用它仔细刮掉了消瘦两颊的胡茬子。

老人坐在自己那座小营帐的小案几之后,颤颤巍巍把刀横放在案几上,想了想,又起身从角落行囊中捡出一本儒家先贤的泛黄典籍,落座后,把书随便翻开一页,也不去看内容。

老人突然笑道:当年徐家铁骑害我麟阳章氏丢了十二顶官帽子,良田四千亩,珍藏奉版四十六部,所以我章氏上下,从老到幼,骂了你们北凉和徐家整整二十来年,没想到临了临了,竟然还是我章氏亏欠你徐家多一点。

老人瞥了一眼那本珍藏多年的书籍,微笑道: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读出什么了?老人自问自答道:不知道啊。

倒是有些好奇了,写出圣贤书的圣贤,读什么书呢?还是不知道啊。

老人伸出干枯的手。

先前放下战刀的时候手腕颤抖,但是这一次提起刀的时候,竟是一点都不摇晃了。

既然无法清清白白活,总要尽量干干净净死。

终于可以死了。

――――当一骑出现在终于可以望见西楚京城城墙的时候,这一骑终于停马不前。

年轻人翻身下马后,拍了拍那匹战马背脊,示意它自行离去。

这个叫徐凤年的年轻人,在路旁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从北到南,从南到北。

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

当年叫小年的少年,一点一点长大。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身边很多人都走了,留不住。

就像他在游历江湖的时候,在山清水秀的江南道,他跟大姐说过要一起回家。

又像他在返乡回家的时候,在那栋门外种植有枇杷树的屋子里,他握着老人的手,说不出话。

徐凤年松开手指,站起身。

他开始入城。

他想告诉这座城中那个有着酒窝的女子。

徐凤年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了,他也从没想过不喜欢。

也许你以前不知道,那么我到你跟前,亲口告诉你。

------------第两百九十二章 你在哪里,我在这里有千骑以席卷平冈之势赶至老杜山防线,为首主将,赫然是以征南大将军衔遥领兵部尚书的吴重轩,这员春秋功勋老将翻身落马,站在满目疮痍的军营,握紧马鞭,眯眼不语。

战死士卒的尸体都已搬空,但是地面上的血迹依旧触目惊心,足可见先前战况的惨烈。

不远处四五位校尉模样的军中高层并排行来,居中披甲大汉手捧头颅,在吴重轩身前五步轰然跪下,泣不成声。

吴重轩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内心翻江倒海,王铜山本是燕敕王用以制衡北疆兵马的关键人物,说到底,就是赵炳赵铸这对父子不放心他吴重轩在北疆只手遮天,吴重轩这趟被朝廷招安,看似风光,其实树大招风,恶名昭彰的王铜山,原本将成为吴重轩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用以吸引离阳官场尤其是清流文官的注意力,为此吴重轩特意跟年轻天子建言,提出了一个连王铜山自己都意料不到的优渥条件,那就是要为王铜山封官进爵,虽然暂不封侯,但是只等广陵战事结束,王铜山即可以侯爵和镇南将军双重身份坐镇广陵江以南的剑州一带,掣肘压制燕敕王的南疆兵马,以防赵炳顺势北上。

现在王铜山暴毙,不但朝廷西线少了一员冲锋陷阵的无双猛将,对广陵战局影响极大,而且对吴重轩未来在朝廷的布局也是影响深远,吴重轩如何能够不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个年轻藩王剥皮抽筋?吴重轩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双目圆瞪,面容狰狞。

哪怕此时此刻亲眼见到王铜山的脑袋,吴重轩仍是难免有些恍惚,凭借军功和兵权在南疆无法无法的王铜山,那个一人一戟就能挑翻整座蛮夷部落的猛将,就这么死了?说实话,不但吴重轩打心底不喜欢此人,恐怕连燕敕王赵炳和纳兰右慈都不喜王铜山,更不要说曾经亲自刺杀过王铜山的世子赵铸。

但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现实,不管王铜山如何暴虐残忍,但此人带兵打仗的本事没有半点水分,南疆蛮夷诸部极难驯服,经常反复,今日归顺明日造反就像喝茶吃饭,唯有王铜山这尊杀神在蛮夷中威望最高,以至于每逢蛮夷叛乱,只要树起王铜山那杆将旗,可谓望风而降,以至于早年闹出一个天大笑话,有位平叛将军特意花了二十万两银子派人跟王铜山借用了旗帜,去那穷山恶水平叛。

燕敕王赵炳因此不得不把王铜山调入北疆,故而南疆官场无不将桀骜难驯的王铜山视为离阳的徐骁。

人死了,事已至此,吴重轩叹息一声,弯腰搀扶起那名对王铜山忠心耿耿的步军校尉,宽慰道:司徒校尉,本将必会为王将军报仇雪恨,哪怕冒着被朝廷申斥贬官的风险,也要抽调出五千步骑截杀徐凤年!那名手捧头颅满身鲜血的校尉沉声道:恳请大将军让卑职担任马前卒!其余几名王铜山军中心腹校尉也都一并抱拳请命道:恳请大将军让属下报仇雪恨!吴重轩面无表情,心思急转。

眼前这些校尉和他们麾下兵马,总计万余,都是王铜山从南疆带到北疆的嫡系,王铜山嗜杀不假,但是孤家寡人的王铜山向来不贪财,所有赏赐都愿意千金散尽,尤其是军功上报燕敕王,从不克扣半点,甚至许多王铜山亲手斩杀敌酋的战功,也一并让给部将,所以在王铜山手下打仗,升官发财远比在别部要快。

寻常武将用人,用狗不用狼,除非自身便是猛虎,否则就要担心自身不保,王铜山凶名赫赫,所以手底下多豺狼骁将。

吴重轩其实一直很留心这拨能征善战的校尉,原本想着王铜山一死,群龙无首,就该顺水推舟跟随他征南大将军搏杀出个前程了,但是现在看来,未必能为他所用啊。

吴重轩拍了拍那名步军校尉的肩膀,马鞭指了指老杜山前线,诸位只要攻下老杜山,广陵道境内任意你们驰骋,不但如此,只要有徐凤年的行踪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通知各位,而且唐河李春郁两部的骑军,也会尽力配合你们阻截徐凤年。

吴重轩瞥了眼王铜山的头颅,至于王将军,等到你们攻破老杜山,我会跟朝廷上奏,只说你们主将战死于老杜山,必定跟朝廷讨要一个追封侯爵的恩赐。

那拨校尉纷纷领命谢恩。

吴重轩率军离去的时候,回望了一眼那座军营,然后对身边亲军统领淡然道:传一封密令给李春郁,等到老杜山告捷庆功之时,让他率军夜袭,司徒玉山在内的几名实权校尉,一个不留。

至于之后他能笼络多少兵马,就看他自己的本事,同时告诉李春郁,如果他行事不力,王铜山旧部出现任何哗变,就换由唐河来收编。

那名亲军统领带着一队精骑火速离去,这时候吴重轩故意放缓马速,等到一名斥候模样的轻甲青年接近,这才开口问道:元公子,在你看来,假设发现行踪,我军需要出动多少人才留得住杀死王铜山之人?被吴重轩称为元公子而不是军中官职的年轻人,也没有丝毫其他校尉面对吴重轩时的局促敬畏,坦然道:吴尚书不是开玩笑?而是很认真询问这个问题吗?两名吴大将军的高手扈从都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恼火神色,他们对于这个来历不明中途投军的元姓年轻人早就不顺眼了,手无寸功,但是架子极大,每次大将军和和气气主动与其说话,也是这副要死不活的神情。

吴重轩倒是一点都不生气,认真点头道:不开玩笑。

暂时担任游骑斥候的年轻人笑了笑,三五千人未必够,一万精锐骑军还差不多。

吴重轩嗯了一声,然后疑惑道:不是说那李淳罡重返陆地神仙境界后,在广陵江畔也不过是一剑破甲两千六吗?难道说当代武评四大宗师,已经远比甲子前的那几位顶尖宗师要战力暴涨了?竟然需要万人围杀才能建功?但是年轻人言语中讥讽意思颇重:有些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且不说李淳罡的真实战力有多高,历数那些战死沙场的武道宗师,无一不是死战不退的‘蠢货’,比如那个被徐家铁骑踩成肉泥的西蜀剑皇。

在这之前,吴家九剑大破北莽万骑,其实也是给追杀堵截得实在无路可退了,才不得不孤注一掷。

王铜山在南疆号称无敌手,无非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罢了,靠着一身天生蛮力和金刚体魄,自然能够耗死所有天象境界以下的高手,程白霜嵇六安确实拿他无可奈何,可是只要往北走,比如换成邓太阿来试试看?我估计就是那位桃花剑神一两剑的事情而已,说句难听的,哪怕是我与王铜山对敌,五十招内他占上风,但是百招后王铜山必死无疑。

此话一出,征南大将军还算镇定,两名眼高于顶颇为自负的高手扈从都脸色大变。

年轻人淡然道:南疆?那里有个屁的江湖。

天高地阔,可不是一口小井的风光。

这个曾经在东海武帝城默默打潮两年的年轻人,如今已经由江改姓元,望向远方,不妨实话实说,到了徐凤年那个境界,只要他想走,除非是曹长卿邓太阿拓拔菩萨这三人,否则谁都拦不住,更追不上。

所以我先前所谓的万骑围杀,其实是废话。

吴重轩没来由感慨了一句,江湖高过庙堂,不是什么舒心事啊。

年轻人破天荒附和道:总有一天,我们所站之地,无仙也无侠,江湖蛟龙尽为池中鲤。

――――西楚皇城西北角有座湖,湖不大,但名气不小,名称更是有趣,就叫江湖,缘于据说小湖深不见底,水源与京城外那条广陵大江相通。

有名素雅宫装的年轻女子坐在湖畔水榭中,四周无人,万籁寂静。

大概是被约束惯了,好不容易逃得清闲,她就那么脱了靴子盘腿而坐,她没有欣赏初春时分的旖旎湖景,而是身体前倾弯腰低着头,在她眼前整齐叠放有一摞摞铜钱,不同面值,不同大小,不同新旧,不同高度。

她痴痴看着那些铜钱,神游万里。

她想起了很多旧事旧物,比如那栋破败不堪的小茅屋,比如那块很小却很绿的菜园子。

比如当年她背着沉重如山的书箱,一步步登山,那时候她只觉得搬书如搬山。

又比如之后读书赚钱,每个字都是钱的感觉,就要好很多了。

西楚现在的朝堂,虽然比起以往冷清了许多,但是当她每天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就会发现最早那些还算纯澈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阴沉气息,就像一段段朽木。

她是很后面才得知,朝堂上已经换了好几拨人好几拨新鲜面孔,不断有世家弟子涌入其中,于是父子同处朝堂,甚至是三世同为黄紫公卿都开始出现。

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她坐在那里,大殿内经常吵架,文人和武人吵,文人和文人吵,依附在文人羽翼下的武人也会和武人吵,几乎所有人都像是在为国尽忠,每个人的说法都正大光明,所以每个人都显得是那么慷慨激昂,都没有错。

她不懂。

老太师孙希济越来越老了,最近几次上朝甚至不得不坐在那条御赐的椅子上。

而大殿内身穿武臣官袍的人也越来越少,陆陆续续赶赴战场,陆陆续续又有很多人战死、追封、美谥。

她还是不懂为什么那些人,愿意死得那般毅然决然。

就像她不懂为什么自己第一次坐上那张椅子的时候,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哭得是那么伤心、欣慰和感激。

很多事情她都不懂,但是棋待诏叔叔说她只要每天坐在那里就够了。

她觉得这件事情,她能够做到,而且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好。

今天她坐在这里,云淡风轻。

此时,皇宫天空上方,有一群黄雀飞快掠过。

不知为何,一只黄雀瞬间坠落,啪嗒一声轻轻摔在一座殿阁的屋脊上,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她身边那座江湖的一处湖面,分明并无物体出现在水面,但偏偏溅起了一串极其纤细的水柱,然后很快归于平静。

在最近半个月,宫内宦官和宫女们时不时都会发现路上会有一两只飞鸟的尸体,有些是如有箭矢贯穿身体,有些是被利器割断了翅膀,更多是直接摔成一滩血肉模糊。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皇帝陛下,在这个半个月很多时候都待在湖畔静坐发呆,一开始会有精锐御林军在远处守卫,但是很快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感到了一股冷意,起先误以为是倒春寒的缘故,但是每当宫门夜禁后他们离去,每当远离那座小湖,明明已是没有日头的夜幕,本该感到愈发寒冷才对,却反而觉得温暖许多。

久而久之,那座不论风大风小始终水平如镜的小湖,就显得格外古怪,尤其是整座京城都开始传出无数鸟雀坠落的传闻,开始有歌谣传遍大街小巷,说这是女子当国的祸害,更有居心叵测的怪谈在那里含沙射影,说当今皇帝陛下其实是深山走出的野狐精,活了千年,不过是披着人皮而已。

最让老一辈西楚遗民感到悲愤的,则是那个在市井中言之凿凿的说法,说女帝姜姒其实是曹长卿随便找到的路边孤女,只是为了满足曹长卿担任帝师的私心,才扶植起来的傀儡。

一行三人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躬身引领下,来到水榭外。

三人都姓宋,宋氏三代,宋文凤,宋庆善,宋茂林。

宋文凤与老太师孙希济还有前朝国师李密,都算是一个辈分的老人,如今执掌大楚门下省,宋庆善是当今礼部尚书,父子两人都算是当今大楚文坛的领袖,与之前独霸离阳王朝文坛的宋家两夫子极为相似。

至于宋茂林,就更是声名远播,尤其是当北徐南宋徐姿宋章这两个简单上口的说法,如春风一般传遍大江南北,让宋茂林一时间有种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气象,因此在去年庙堂上才会有撮合宋家玉树跟皇帝陛下的婚事,连一开始不太热衷此事的老太师孙希济,最后口风也有所松动,曾经亲自劝说在广陵江主持水师军务的曹长卿。

大宦官正要出声禀报,宋文凤笑着摇了摇手,眼神示意儿子孙子都留在台阶下,独自拾阶而上,站在两侧杨柳依依的水榭中,竟然没有半点行礼的意思,不是宋文凤老眼昏花,而是老人明白一个道理,跪着跟人做生意是赚不到银子的,这个道理,在二十年前宋文凤并不知道。

宋文凤轻声开口道:陛下,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个姿容绝美的年轻女子无动于衷。

宋文凤不得不承认,这名女子即便不论身份,仅凭她的相貌,也确实值得自家嫡长孙为之神魂颠倒。

就连清心寡欲很多年的老人自己,也有些悔恨早生五十年的小心思。

老人皱了皱眉头,微微加重嗓音道:陛下,恕老臣直言,如今大势已经不在我大楚,姜氏国祚若想长存,就不得不借助外力……当她转过头,将视线从那些稀奇古怪的铜钱上转移,宋文凤与她对视,竟然有些心虚。

宋文凤一咬牙,沉声道:不瞒陛下,时下不少官员不当臣子,竟然私自串通离阳兵部尚书吴重轩和南征主帅卢升象,不断将我大楚的行军布阵和兵力部署泄露出去。

在这种危殆时刻,老臣愿意为了我大楚山河,做那遗臭万年的恶人……她平静道:宋大人是想说你比那些人要稍稍忠心一些吗?他们是墙头草,倒向了离阳朝廷,而你们宋家更有风骨,选择了燕敕王赵炳?宋文凤老脸一红,更有满腹震惊,为何连这等阴私秘事都被这个小女娃娃知晓了去?她淡然道:朕不但知道你们宋家选了燕敕王,还有吏部赵尚书私自派人给卢升象递交了密信,工部刘尚书和礼部马侍郎选择了投靠吴重轩。

既然打开了天窗,各自都是说的敞亮话,宋文凤也就顾不得那张老脸了,站直了腰,捋须笑道:只要陛下答应老臣……不等宋文凤说完,女帝姜姒就挥挥手道:你走吧。

宋文凤纹丝不动,冷笑道:陛下,难道你还以为现在的西楚还是去年的西楚吗?敢问寇江淮何在?曹长卿又何在?!陛下你现在愿意退一步,那燕敕王赵炳便答应你还能做十年皇帝,将来体体面面禅让退位给他或是他的儿子便是。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些铜钱,你们活你们的,开心就好。

但如果觉得曹长卿和吕丹田都不在京城,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逼迫我做什么……宋文凤笑容玩味道:老臣岂敢,世人谁不知陛下是剑仙一般的高手。

她突然皱紧眉头,脸色发白。

台阶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身躯颤抖,低头不语。

宋文凤重重吐出一口气,走到水边,望向江面,这个时候孙希济差不多也死了,而陛下你体内的气机也差不多溃散了。

如果不是老臣还念着先帝的情分,今天就算让这座皇宫姓宋,又有何难?老人微笑道:当然,西楚姓什么不重要,甚至以后天下姓什么都不重要,因为不管皇帝如何轮流做,都缺不了我们宋家。

她的脸色恢复平静,甚至懒得抬头,她只是看着那些铜钱,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抽了抽鼻子。

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担心。

她只是有点委屈。

喂。

我见不见你是一回事。

但是你来不来是另外一回事啊。

所以。

你在哪里?――――西楚京城大门,突然有一阵清风拂过。

清风拂过大小十二门。

当那袭身影骤然在皇城大门外停下,大袖犹在轻盈飘荡。

城门上下的披甲守军一个个目瞪口呆。

那个英俊极了的年轻人,双手拢袖,腰佩双刀。

这个年轻人做了一件事情,他捧起双手在嘴边,喂了一声。

好像在告诉谁,又好像就是在告诉整座京城,告诉整个大楚。

我来了。

我就在这里。

我从西北来到了东南。

------------第两百九十三章 安身之地无处安心当那阵清风过处,从西楚京城大门到皇城大门之间,几乎所有路人行人都没有当回事,唯独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疯子愣在当场。

这个老人被连远在太安城的官员都引为笑谈,当时衣衫褴褛的老人像往常那样穿巷过弄地敲更,寻常更夫都是夜间出没,他不同,他只在白天敲更,逢人便说都是死人。

起初那几年,还会有些锦衣华贵的老人远远停车或驻足,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老更夫,怆然泪下,随着岁月推移,老更夫身后便会跟着一大帮无所事事的稚童孩子,起哄喊着死人啊死人啊,多半会很快被爹娘狠狠揪着耳朵抓回去,又过了些年,几乎整座城都开始见怪不怪。

等到祥符年间西楚复国,原本已经嗓子差不多喊哑的老更夫不知为何,突然间又开始撕心裂肺起来,其中悲凉苦意犹胜当年。

复国之前,老太师孙希济和曹长卿还有尚未称帝登基的姜姒,就曾经在街上碰到过这个年迈疯子,老更夫曾经拿着更槌对孙希济称呼了一声死人,把曹长卿称为将死之人,唯独痴痴望着亡国公主姜姒,悲恸大哭,哭着要她那个仅剩的活人快走。

当时等到老更夫跑远之后,经由孙希济揭开谜底,姜姒才知道老更夫本名江水郎,曾经三十九岁便执掌大楚崇文馆,手底下管着足足三院馆士和六百名编校郎,是被西楚先帝誉为文有江水郎,棋有曹得意的读书人,不同于许多西楚遗老的崇尚黄老清净或是直接逃禅野林,江水郎就那么疯了,疯了二十余年,为这座昔年的中原第一大城敲了二十余年的更。

这个时候,老人的浑浊眼神一点一点恢复清明,手中铜锣和更槌不知不觉坠落在街道上。

老人突然掉头奔跑起来,一路狂奔,几次摔倒也根本不顾疼痛,爬起来就继续跑,等到老人终于跑回那栋孤苦伶仃的破败茅屋前,老人又开始眼神茫然起来,使劲抓头,最后以至于蹲在地上沙哑呜咽,像条满身伤痕的癞皮狗,有些疼叫,不在嘴上,而是出自填满陈年往事的心口,一口一口哀嚎。

老人捂着头满脸痛苦地站起身,踉跄冲进屋子,翻箱倒柜,终于从床底一大堆破烂中好不容易拔出一把二胡,蟒皮早已褪尽,琴弦更是早已崩断,老人捧着那把连琴杆也不知所踪的二胡,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后搬了条小破凳子,坐在了没有台阶的屋前,老人正衣冠,闭上眼睛,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口水,在身前好似摆放有一部琴谱,又像被老人伸手翻开了,他这才开始拉二胡,拉起了无琴杆也无琴弦的一把二胡。

老人心中那支曲子,叫《春秋》。

西楚的大江,东越的雄山,北汉的塞外,南唐的荔枝,西蜀的绸缎,后隋的巨木……老人还叫江水郎的时候,西楚叫大楚!我大楚有天下第一国手李密,有春秋兵甲叶白夔,有御剑飞过广陵江的李淳罡,有书甲天下的赵定秀,有诗歌冠京华的王擎,有曹家最得意的曹长卿,有弱冠之年便位列中枢身着紫黄的孙希济,有世间最讲礼的曾祥麟,有精通百家学问的汤嘉禾……老人流泪不止。

大楚亡了,是一只在春秋荒原无所依无所去的孤魂野鬼了。

老人停下手,没来由大笑起来。

最终老人低头喃喃自语:我没疯,大楚亡国,有人装睡有人装傻有人装死,我江水郎不过是喝酒醉不得罢了。

老人胡乱擦了把泪水,抬头望向远处,手指颤抖。

遥想当年,如今老人还未老,死人更未死之时,还记得有支曲子曾经传颂朝野,传遍大江南北,那支曲子为大将军叶白夔而写,他江水郎谱曲,王擎作词,赵定秀书写。

曲名《将军行》,有井水处必有人歌之。

老人慷慨高歌,但只是一句便泣不成声。

少年未及冠,浩然离故乡!――――离阳太安城宫城皇城内城,从里到外三城皆有守城之人,当年柳蒿师是其中之一,如今吴家剑冢的老祖宗也是如此。

除了那几位武道宗师,太安城本身又有以钦天监作为中枢的两座大阵,运转不停。

西楚京城的那座恢弘大阵早已在山河破碎后,便被鸠占鹊巢的广陵王赵毅破坏殆尽,但是现在依旧有人守城看门,西楚剑道执牛耳者吕丹田便是其中之一,只可惜尚未返回,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两人,在今天都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那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一人站在皇城大门之后,老态龙钟,身材矮小,身穿大袖长袍,脚踩木屐,如同稻田旁的草人。

一人站在宫门之前,遥遥望着前者的背影,同样是古稀老人,这一位身穿蟒袍,既不是离阳藩王的样式,也不符合当今西楚皇室的礼制,而是只有旧年大楚庙堂上才会看到的藩王蟒袍,这位曾经被大楚宗室除名的姜姓老人身材高大,却死气沉沉。

在两位老人之间,是整整一千六百名精锐御林军,一千六百鲜亮铁甲,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如同披上了天庭仙人的金甲。

两座城头之上,更有近千张弓弩蓄势待发。

只见那个胆大包天年轻人独自站在大门外。

城头上数名身披华贵甲胄的将领站在垛口后,个个冷汗直流,谁都不敢轻举妄动,都不敢率先发号施令。

天底下最大两座城池的老百姓,是最相信世间有陆地神仙的,一座是离阳的太安城,第二座就是他们脚下这座。

这一切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一个人,大官子曹长卿。

东海武帝城的江湖草莽反而不如这两城,因为自称天地第二的王仙芝从不自称神仙,一甲子之间,无数高手来来去去,都败在了人间匹夫王仙芝手下,顺带着武帝城里的百姓也就对所谓的仙人不感兴趣了。

但是曹长卿也好,王仙芝也罢。

不管他们的武道修为高到几楼几十楼去,城下这个双手按住腰间刀柄的年轻人,最不济也是与这两人在一楼平起平坐的大宗师。

徐凤年站在原地,直到这一天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那个羊皮裘老头儿是西楚人氏。

徐凤年咧嘴一笑。

记得当初太安城三人之战落幕后,顶尖宗师如曹长卿和邓太阿,都跟他问了同一个问题。

广陵江畔一气破甲两千六的那位老人,到底有没有跨入一气千里的那道天人门槛?当时徐凤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是笑眯眯一手伸出一根手指,然后让两人自己猜去。

一气之长,千里之外又百里。

一口剑气,千里之外起滚雷。

只要每当你能够问心无愧的时候,比如一甲子前的青衫剑神,比如一甲子后解开心结的羊皮裘老头,总是那么轻轻松松就成为了天下第一。

因为你是李淳罡啊。

江湖这么大,只有你不过是手中剑那短短三尺距离。

天下无敌的头衔那么重,也只有你李淳罡说放就放,想拿起就拿起。

徐凤年突然有些怒气。

可惜他想要发火的对象,已经不在这座城里了,此时大概已经远在太安城外。

曹长卿,当年不该让你把她带走的!如果当年换成今天,你再来我跟前装高手试试看?徐凤年双手手心抵在北凉刀和过河卒的刀柄上,深深呼吸一口气。

气贯长虹。

当徐凤年双手握紧刀柄,刹那之间,巍峨庄严的皇城大门就被他一脚踏碎。

西楚京城内,平地起惊雷。

大门的粉末碎屑肆意飞扬。

守在皇城大门外的矮小宽袖老人无动于衷,屏气凝神,双手向前摊开,弯曲中指,依次做了一次弹指状。

每一次弹指,两袖鼓涨如装满清风的老人就向后倒滑出去数丈。

在瘦小老人和高大城门之间,一左一右在老人指尖生出两条蛟龙。

一黑一白。

――――皇宫西北的江湖畔玲珑水榭中,气氛凝重,披挂一副金黄甲胄的御林军副统领何太盛站在阶下,神情尴尬。

剑道宗师吕丹田虽然是名义上的四千御林军一把手,要比何太盛在内的三名从三品副统领都要高出一阶官品,但是吕丹田只不过挂个虚衔,并不真正任职当差,所以真正的兵权其实就在何太盛此时负责宫门守备的顾遂手中,至于另外一名齐姓副统领早就被排挤得整日只知喝酒浇愁,在年初就很少点卯统兵。

何太盛和顾遂又不太一样,顾遂是家中有两位遗老在朝中遮天蔽日的世家子弟,所以在官场上左右逢源,而何太盛是普通士族出身,是靠着这两年战事中积攒下来的显著军功,和暗中依附权贵才艰难攀爬到这个位置,越是来之不易,就愈发让人弥足珍贵,此时何太盛的心情尤为复杂,既有对那位年轻女子皇帝的愧疚,内心深处也有一丝不为人知的阴暗,当了二十来年的离阳子民,何太盛其实对大楚西楚已经没有老一辈的那种执念,国姓是姜还是赵,对当打之年且野心勃勃的何太盛来说,都不重要,当时是觉得自己有望成为扶龙之臣之一的开国元勋,这才奋勇杀敌,在全歼阎震春骑军一役上大放光彩,回京述职的时候很快就被身边这位宋家俊彦宋茂林拉拢,搭上宋家这条乘风破浪的大船后,何太盛平步青云,甚至连宋家都想不到,认为他是奇货可居的慧眼人物,其实还有隐藏在这座城里的赵勾大人物,已经许诺给他一个镇护将军,要知道整个离阳王朝的杂号将军多如牛毛,但是在实权将军并不多,四征四平八人可谓大将军,接下来是四镇四安,然后就要轮到宋笠去年获得的横江将军,以及他何太盛唾手可得的那个镇护将军,一般来说,在那十六个将军之下,手握实权的镇护将军横江将军其实已经比一州将军毫不逊色。

何太盛的眼角余光小心翼翼瞥向那名女子。

大楚皇帝。

加上胭脂评的美人。

再加上女子剑仙的身份。

这名御林军二把手的心头就像有火炉在熊熊燃烧。

为何你宋茂林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却可以堂堂正正表达爱慕?为何我何太盛就要对你卑躬屈膝,每次酒席上举杯敬酒的时候,酒杯都要刻意低你半只杯子才能心安?宋文凤在听到何太盛禀报的紧急军情后,仍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依旧站在一根廊柱附近,老人微笑道:陛下是不是觉得那人突兀出现在京城,就万事大吉了?老人没有得到答案,自顾自道:他的出现,是有些出人意料,照理说他要站在京城外,也该等到那一万北凉蛮子拼死突破吴重轩大军和我大楚数道防线,但是老臣只能说这位年轻藩王勇气可嘉,可惜啊,运气真是差。

老臣从宫中获知曹长卿的确离开京城北行后,以我宋家为首的三大豪阀就开始布局,原本是用来针对万一曹长卿闻讯赶来的最糟糕情况,却不是用来对付那个姓徐的年轻人。

陛下是初来驾到,说到底还是太年轻,许多秘事都不清楚,当然了,陛下也从来都是无心朝政的……说到这里,宋文凤言语中第一次流露出讥讽,毕竟是女子操持国柄嘛,心思岂会真正放在兴亡之上。

脸色苍白的宋茂林刚要开口,被知子莫若父的宋庆善扯住袖口,怒目相视。

宋茂林欲言又止,但在父亲的眼神警告之下,这位名动南北的风流人物,最终还是低下头,双拳紧握,满脸痛苦。

作为当代宋阀家主的宋文凤伸手抚摸那根朱漆廊柱,人心反复啊,当初大楚灭国,赵毅入主此城,很快就泄露了大阵细节,但是等到咱们赶跑了那个离阳藩王,又有人主动跑来告知大阵内幕,说当年赵毅毁去的只是一半大阵。

陛下你瞧瞧,一样东西分成两份卖,而且还都卖出了天价,厉害不厉害?老臣以前只是个死读书读死书的迂腐文人,比逃到深山老林的汤嘉禾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这二十年冷眼旁观,才明白熙熙攘攘名来利往,谁不是商贾?寻常商贾求利,我辈读书人求名,死了也要名垂青史,其实归根结底是一样的。

老人似乎感受到一股冷意,下意识拉了拉领口袖口,陛下啊,老臣请你抬头四顾一番,现在的大楚朝堂上,谁不是在待价而沽?谁不是自谋退路?那些真正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人物,有,而且不少,但可惜都已经身在战场不在京城喽,他们难逃一个死字,即便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我们这些人也绝对不会让他们活下去。

相信离阳赵室对此事会乐见其成,文人杀文人也好,文人杀武人也罢,从来都杀人不见血,关键是能够杀得对手死后都没办法在史书上翻身。

不知何时,大楚皇帝依旧盘腿而坐,但是已经面朝江湖背对众人,她也已经收起了那一摞摞先前很用心摆放的铜钱。

她不轻不重说了句大煞风景的稚气言语,你是在吓唬朕吗?宋文凤哭笑不得,这感觉就像一位草圣呕心沥血写就一幅龙飞凤舞的名篇,桌案旁站着个斗大字不识的莽夫,问写得如何,回答说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接着说道:虽然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朕真不是吓大的。

她其实有句话没有说出口。

我是被欺负大的。

倍感对牛弹琴的宋文凤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暴戾之气,猛然抬手,就要给这个年轻女子一巴掌。

那一刻,老人从未如此豪气干云。

但是突然之间,地面剧烈震动,老人差点一头撞到廊柱上。

――――皇城大门口,两条气势汹汹的蛟龙扑面而来。

徐凤年没有抽出任何一把刀,而是举起双手,五指张开,竟是直接死死抓住了两颗硕大蛟龙的狰狞头颅。

五指之间光彩炸开。

两股罡风何等磅礴凌厉,吹拂得徐凤年双鬓发丝向后飘荡。

徐凤年双手往下一按。

黑白两条蛟龙就像被强行按下脑袋喝水的粗憨老牛,毫无挣扎之力地一头撞在水中。

徐凤年身侧左右顿时被撞出两个巨大坑洞,蛟龙有多长,窟窿便有多深。

徐凤年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矮小老人,我不为杀人而来,但是你别得寸进尺。

二十丈外的那个老人冷然一笑,双手交错而过,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圆。

气机旋转,涟漪阵阵。

最终形成一道宽厚镜面,就像端起了一盆水,将水盆撤去,但是那盆水却悬停在了空中。

老人死死盯住这个好似独占江湖鳌头的年轻藩王,皮笑肉不笑道:老夫不过是枯冢野鬼,但仍有心结未解,就是一直没有机会跟人猫韩生宣比试,所以至今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指玄境第一人。

镜面之中,高楼殿阁栩栩如生,如空中阁楼,如海市蜃楼,如飘渺仙境。

若是仔细端详,才会看清竟是整座西楚京城的景象,纤毫不差。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往下一敲。

一敲复一敲。

总计五次。

西楚京城的高空,顿时就像有一道天雷从九天之上,破开云层笔直砸下,砸向年轻藩王的头顶。

仙人一怒,五雷轰顶。

第一道牵引天地异象的天雷在徐凤年头顶三尺处,轰然炸碎。

四散絮乱的汹涌气机在徐凤年四周流泻到了地面,瞬间将地皮削去了三寸。

老人眼中流露出一抹惊喜。

但是老人很快就愕然。

第二道天雷竟然不是砸在年轻藩王的脑袋上,而是在一丈之上,第三道更高,至于最后一道,就真是雷声大雨点小了。

眼前不知名老人的这份通天手笔,分明是以西楚残余气运作为跻身天象境界的终南捷径。

这些仅剩的家底是她的。

而那个傻丫头,是连一文两文铜钱的得失都会郁闷或是高兴很久。

所以徐凤年二话不说开始前掠。

下一刻,徐凤年站在了矮小老人身后,就你也配跟韩生宣争指玄第一?原来老人的头颅已经不再,拎在了年轻藩王的手中。

那个退隐多年的大楚姜姓老人,猛然间睁开眼睛,气势暴涨。

徐凤年随手将脑袋抛向那一千六百铁甲身前的地面上。

头颅滚动,鲜血流淌。

此时,有负剑三骑沿着御道一路疾驰而来,其中有个洪亮嗓音在徐凤年身后响起道:徐凤年!退出京城!在那三骑临近皇城大门的时候,已经纷纷抽出长剑,一时间剑气纵横御道。

这已是吕丹田之外的全部西楚剑道大家。

徐凤年不动声色地说了滚出去三个字。

并驾齐驱的三匹骏马在即将冲出城门孔洞的时候,就像撞到了一堵坚硬如铁的城墙之上,马头尽碎。

三未在大楚江湖成名已久的剑道宗师虽有察觉,弃马跃起,各自以手中剑刺向那堵无形城墙。

但是无一例外,没有任何留力的长剑都砰然折断。

最为力大的剑客更是整个人都撞在了那道气机墙壁之上。

以三根细针刺大幅宣纸,纸不破而针断。

高下之别,一眼可见。

三名已经伤及内腑的西楚剑道宗师面面相觑。

徐凤年根本没有转头,看着远处那些人多势众却如临大敌的铁甲御林军,冷声道:让开。

当徐凤年踏出一步,前方第一层铁甲就开始向后撤退一步。

当徐凤年右手抓住左腰的过河卒。

那座密密麻麻的步军大阵越发拥挤不堪。

四面城头之上终于有将领下令射箭。

但是一千多张弓弩的箭矢都在离弦不到一丈的距离,诡谲地静止不动,然后缓缓掉转箭头。

一千多根冰冷的尖锐箭头,像一千多条吐信的阴冷毒蛇。

有人咽口水,有人冒冷汗,有人颤抖。

但是没有一人出声,没有一人撤退。

那名姜氏皇族老人向前踏出一步,捏碎了手心一件物品,然后抬起一拳重重锤在心口。

本就高大魁梧的身形,突然达到绝非凡人身躯可以生长而成的一丈四尺高度,金光流溢。

看到这熟悉一幕,好像重新置身于国子监门口,徐凤年沉声道:你真是该死!那尊天庭战神抬起双臂格挡在头部前方。

徐凤年身形掠过铁甲步阵,右手过河卒一刀劈在金色巨人的手臂上。

后者撞开了宫城大门。

在徐凤年走入大门,尘埃中双膝微蹲的金色巨人站直身躯,朗声道:再来!徐凤年一闪而逝。

金色巨人再度倒退,坚硬地面上划出一条沟壑。

这一次根本不用金色巨人出声提醒,徐凤年就已经一刀将这尊以西楚气运凝聚不坏金身的砸入地底下。

徐凤年提刀前行。

身后那个坑中碎石溅射,金光四射,巨人朝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大踏步前奔,快如奔雷,每一步都震颤大地。

徐凤年左手握住了右腰的北凉刀。

其实这把凉刀已经在跟陈芝豹广陵江一战中折断,而过河卒也出现了细微裂纹。

那一战,徐凤年捅了陈芝豹一刀。

代价是被青转紫的梅子酒枪头撞在肩头。

徐凤年转身左手一刀。

那半截凉刀,如夜间的弧月横放在了人间。

被劈砍在脖子上的金色巨人竟然没有被割掉头颅,而是轰然击飞,整个躯体都撞入城墙之上。

这尊足以媲美佛门大金刚境界的巨人双手扒开城墙,就要破墙而出继续再战。

徐凤年身体前倾,双手持刀,一掠而去。

――――那座江湖的水榭附近,不断有消息传递过来,何太盛脸色越来越凝重。

宋文凤脸色阴晴不定。

年轻女帝好似对那边的激烈战况根本不在意,望着死寂水面,偶尔会有一道水柱溅起。

也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这座小湖在短短大半个月以来,水位暴涨了数丈有余,可是因为宫中宦官宫女都是西楚新人,不知道以往的光景,只当作是入春以后小湖便理该如此。

她双手托着腮帮,凝望远方,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这一次轮到她讥笑道:怎么,你们这就怕了?宋文凤冷笑道:陛下难道真以为那北凉王能够全身而退?难道真以为能够跟着他一起远走高飞?正是草长莺飞的美好时节。

但是一只黄莺不知为何坠落在湖面。

她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嗓音呢喃道:我不走。

宋文凤厉声道:姜姒,你别忘了你生是大楚姜氏的人,就算死,也应当是大楚姜氏的鬼!这个天下,你可以死在任何一处,唯独不能死在那北凉!那里既不是你姜姒的安身之地,更不会是你的安心之地!宋文凤怒极反笑,转头恶狠狠盯着这个年轻女子,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徐骁的嫡长子,却要把大楚姜氏的皇帝救出这座牢笼?!陛下,我宋文凤最后一次以大楚臣子问你一句,即使大楚无人拦阻,你姜姒敢跟他走吗,你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姜氏列祖列宗?!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陌生却温醇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老王八蛋,闭嘴好吗?宋文凤如遭雷击,竟是不敢第一时间转身回头。

宋庆善宋茂林都好不到哪里去,御林军副统领何太盛更是汗流浃背。

那个终于走到这里的年轻人,风尘仆仆,而且左侧肩头渗出了一些鲜血。

所以他下意识去擦了擦左肩。

就像个在田间劳作的村夫,回家敲门前先把汗水擦干净,不让媳妇看到他的疲惫。

何太盛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脚步移动的时候,铁甲铮铮,这让原本对身上那副华贵甲胄很满意的副统领,第一次如此痛恨它的不合时宜。

那个年轻人做了个环顾四周的姿势,然后故意不去看风度翩翩的某位宋家风流子,而是对着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宋庆善笑道:哦,你就是那个啥宋茂林吧,是挺人模狗样的。

宋庆善和宋茂林顿时同时脸色铁青。

宋文凤眯起眼,看不出所思所想,不愧是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

徐凤年伸出手指朝他眼中的中年宋茂林勾了勾,宋茂林你小子站出来,我要跟你说道说道。

宋庆善愤怒至极,怒斥道:徐凤年,你大胆!这里是我大楚京城……啪一声。

挨了一巴掌的宋庆善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面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就生死不知了。

真正的宋茂林刚要说话,也被如出一辙地一巴掌摔出去,某人还碎碎念道:他娘的长得比老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也敢大白天出来装鬼吓唬人……水榭中背对他们的她,好像肩膀偷偷摸摸耸动了一下。

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徐凤年会心一笑。

见到她,哪怕只是背影,他也很开心了。

大气不敢喘息的何太盛眼观鼻鼻观心,对眼前的悲剧持有置若罔闻视而不见的姿态。

可惜结果仍是被那个蛮不讲理的年轻人一脚,在空中踹成一只虾,撞断了一颗粗壮柳树上,吐了一大碗鲜血才晕死过去。

徐凤年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宋文凤步步后退,靠着廊柱才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徐凤年按住他的脑袋往廊柱上狠狠一推。

这位执掌大楚门下省的从一品官员顿时翻着白眼瘫软在地。

她面对江湖,他背朝江湖。

他尽量平声静气柔声道:看够了没,看够了就跟我走。

她默然无声。

他继续说道:如果没有看够,我可以等。

她仍是不说话。

在重逢后,两人久久无言以对。

徐凤年重复先前的话语,但是提高了嗓音:跟我走!但是她就是不说话。

徐凤年放低声音,好不好?姜姒,已经不再是那个北凉王府可怜丫鬟小泥人的她,微微抬起头,语气不带感情说道:他们不知道,你不知道?她眼前那座江湖。

在今年开春以后的大半月内,为何会水位上升?为何京城内外经常有飞鸟坠落?为何湖畔呆久了就会让人感到寒意沁人心脾?因为湖中藏剑十万柄有余!从天下各处飞过千万里,纷纷落在小湖中。

她缓缓道:我已经让吕爷爷把剑匣还你了。

他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轻轻嗯了一声,我收到了,等你回去拿。

她平淡道:你走吧。

他说道:我以后不再欺负你了。

他咧嘴笑了笑,真的。

她沉默片刻,你走!我既然没有去西垒壁,这辈子就不会离开这里。

你如果不走,要么我死,要么你死!她猛然站起身,依旧面对小湖。

随着她的起身,一同起身的还有那十万柄货真价实的湖中长剑!天地之间满剑气!她怒道:你走!徐凤年安静坐在她身边,看着那双被她歪扭摆放的靴子,他弯腰把它们摆放齐整。

他弯腰的时候,抽了抽鼻子,满脸泪水。

她看不到。

------------第两百九十四章 在不在

第两百九十四章 在不在

满湖剑在出水之后,堆积成山,就像春神湖湖心的天姥山岛屿。

乐-文-剑尖指向临水小榭,不知那名年轻藩王是否会有如芒在背的感觉。

从头到尾,始终没有看他一眼的西楚女帝仰着头,痴痴看着那些被她从各地借来的名剑长剑古剑新剑,怔怔出神。

徐凤年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望着那双靴子,柔声道:武当山的菜园子,上次我去山上看过了,再不去打理就要真的荒废了,多可惜。

你在清凉山的屋子,去年除夕的时候,我也让人去贴上了一幅春联,里边的东西都帮你留着,但我没让谁碰,一直锁着门,你想啊,这么久没有打扫清理,该有多脏啊。

我爹临终的时候,跟我说不管怎么样,不管天下怎么乱,以后都要把你领回家,在他心目中,你姜泥从来是我们徐家的第一个儿媳妇。

我爹是如此,我娘就更是如此想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徐凤年自顾自自言自语,显得很孤单。

在其间,似乎是觉得那个躺在地上的宋文凤太过碍眼,被他大袖一挥,摔出了水榭之外。

还有刚刚有几分清醒迹象的御林军副统领何太盛,眼皮子还未睁开就又被打晕过去。

你如果觉得在国难当头的时候一走了之,作为西楚皇帝,无法安心,我能理解,但是我不知道曹长卿有没有跟你透底,西楚大势将去已经不可阻挡,所以你们大楚会留下四五百位读书种子,在瓜子洲战线突围而出,与我大雪龙骑军汇合,然后一起返回北凉。

西楚是死了很多人,但你不要觉得所有人都是为你姜姒而死,并不是这样的,西楚之所以如此兴衰急促,很大原因就是真正的大楚遗老在曹长卿复国之后,有些已经死在深山野林,有些就算没死,也并未出仕为官,他们是真的心灰意冷了,所以这才有了宋家这帮跳梁小丑。

而且你放心,西楚复国本就是离阳朝廷顺势而为,是张巨鹿元本溪桓温这帮人布局已久,一来彻底摧毁春秋的老底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让江南道尤其是江左士子集团再无侥幸心理,二来是朝廷要借机削弱各大藩王和地方武将的割据势力,朝廷对西楚百姓并不放在眼中,说到底,天下赋税半出广陵,只要北边的大敌北莽还在,朝廷就不会对广陵道真正下死手,只会以安抚为主,最后就是离阳中书令齐阳龙也好,门下省桓温也罢,对广陵文人和百姓都心怀怜悯,绝不是视若仇寇,这其中关键一点可以作证,姑幕许氏许拱的领军南下,其实就是朝廷的一种示好姿态,这就像战场上的围三放一,给了被围一方的一线生机,倒不是说朝廷有多少大度,假如全线压境,不让你们西楚文武看到丝毫生机,一旦玉石俱焚的话,对离阳跟北莽接下来的大决战肯定不利,要知道西楚在去年的接连告捷,尤其是谢西陲和寇江淮的几场大胜,其实已经超出朝廷的预料。

所以西楚有没有你这个皇帝姜姒,已经不重要了,甚至可以说,没有了你和曹长卿,广陵道战场上才可以少死人。

曹长卿都放下了,没有动用顾剑棠王遂,也放弃了在北莽南朝的潜在棋子,没有让整个中原都硝烟四起,为什么你反而放不下了?姜泥突然站起身,没有穿上靴子,只穿着袜子,走到水榭台阶附近,背对那个絮絮叨叨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世子殿下的年轻人,冰冷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伸手指向太极殿的方向,我是大楚姜氏正统的最后一人,当年先帝就是死在那里,我为什么要走?!凭什么要走?!换成是你,北莽大军攻破凉州边关,一路杀到清凉山,你北凉王会走?!徐凤年没有站起身,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我不会走,但是你姜泥可以。

你要是不走,我就绑着你走。

姜泥冷笑道:不愧是手握三十万铁骑的北凉王!不但在离阳京城大杀四方,在大楚京城还是这般跋扈横行!她缓缓转身,突然间愤怒道:但你徐凤年别忘了,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侮的清凉山丫鬟了!我姜姒是大楚皇帝,我姜姒还是天下长剑共主!一瞬间,万剑齐发,一座精致玲珑且历史悠久的临湖水榭就变成一堆废墟。

尘土飞扬,尘埃落定。

仅剩一小截的长椅,坐着纹丝不动的徐凤年,他脚边的她那双靴子不染纤尘。

徐凤年四周的地面上,插满了七歪八扭的百余柄长剑,一道道剑气萦绕,其中气息古老如迟暮老人,活泼气息如豆蔻少女,雄浑气息如西北健卒,凌厉气息如沙场猛将,婉约气息如大家闺秀,巍峨气息如山岳雄关,深沉气息如无垠江海。

徐凤年轻声道:道理也讲过了,你不听。

今天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就留在这里,等你跟我走。

我才不管你是姜姒还是姜泥,才不管你是西楚的皇帝还是清凉山的小丫鬟。

徐凤年咧嘴一笑,但是不轻佻,只有凄然,反正我的不讲理,你早就习惯了,再习惯一次好了。

胭脂评四人之一的姜泥,对上武评大宗师四人之一的徐凤年。

既有国仇又有家恨的两人之间,隔着庙堂之高,隔着江湖之远。

徐凤年拍了拍衣衫,缓缓站起身。

满湖十万剑顿时嗡嗡颤鸣,姜泥虽然体内气机被宋家让人以药物禁锢,但是读书人出身的宋家三代人根本就无法想象,连李淳罡都青眼相加的先天剑胚姜泥,她在剑道上的一日千里是何等蔚为大观,心念所起,心意所至,即是飞剑与意气联袂所至。

杀气腾腾的姜泥似乎太过愤怒,身体颤抖,那些如一座天外飞来峰的十万剑山也开始剧烈摇晃。

她盯着那个年轻人,咬牙切齿道:你真的会死的!徐凤年点头道:我知道,一剑刺死我,你念想了很多年。

姜泥猛然抬起手,五柄飞剑如获得仙人敕令,瞬间脱离剑山急速掠来,钉入姜泥身边两侧的地面。

站在原地的徐凤年双肩两袖都已经被擦破。

姜泥似乎犹然不解恨,五指颤抖,百剑千剑开始坠山,在她和徐凤年之间眼花缭乱地肆意飞掠。

她颤声道:你就这么想死在大楚京城?!对面那个混蛋竟然笑眯眯道:你猜?好像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都在瞬间爆发,她眼眶通红,一只手臂向侧面伸出,握住了一柄以雷霆万钧之势浮现在她手边的飞剑。

与此同时,剑山缓缓移动,大山压顶,最终悬停在她和他的头顶高空,遮天蔽日。

光线阴暗,她终于看不到他那张脸。

只听她怒喊道:徐凤年,你到底走不走!她只听嗓音温暖,不走。

一座剑山,十万剑,如大雪纷纷落,就那么壮阔凄凉地落在大地之上,落在江湖之中。

徐凤年抬头看着天空,就在他头顶几尺高处,有一柄本该落在他头顶的长剑,却没有落下。

他自言自语,悄不可闻。

以前我总是欺负你,喜欢在三更半夜去你屋子外头装神弄鬼,喜欢在你从水井打水的时候突然爬出来,喜欢下雪的时候朝你丢雪球,喜欢藏在树上等你经过的时候吓唬你,我知道你很委屈,很生气……但是,如果那些年我不欺负你,你根本就不会理我啊。

然后他听到一个哭泣的声音,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满脸痛苦。

徐凤年,这是你逼我的!徐凤年头顶的那柄长剑化作齑粉。

但是在他和她之间,有一柄飞剑掠至。

一剑刺入他胸口。

飞剑不快。

可他没躲。

那些年,韩生宣要他死,柳蒿师要他死,王仙芝要他死,钦天监仙人要他死。

无论那些对手如何不可一世,他徐凤年从未束手待毙,只会以昂然之姿,战而胜之!长剑贯胸。

这一剑,甚至比不得祁嘉节的剑,比不得北莽黄青的剑,比不得很多人的剑。

可那一剑,半截留在身前,半截露出身后。

此时此景。

曾经有一对男女也是这般凄然,李淳罡和绿袍儿。

她呆滞地站在原地。

徐凤年睁开眼睛,嘴角渗出血丝,抬起手臂,似乎想要伸手抓住什么,但是最后只是轻轻握住那把长剑的剑柄,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风尘仆仆从北凉赶到广陵的年轻人,转过身后,缓缓拔出那柄穿胸长剑后,随手抛在远处。

他捂住流血不止的胸口,没有说话。

千里迢迢,从荒凉边关一路来到山清水秀。

他的衣衫早已折皱,他的靴子早已磨损。

他怀揣着千言万语,最终不知如何说起。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就像棋盘上那枚过河卒子的年轻人,摘下那柄过河卒,手心在刀口上慢慢抹过,过河卒竟是饮血如人饮水,一滴不剩,全部渗入刀身。

他蹲下身把这柄过河卒放在那双靴子附近,如果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折断这把刀,我就远在千万里之外,也会瞬间赶至。

他停顿了一下,沙哑说道:就算我那时候已经死了,也会从阴间来到阳间,再来看你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对天地高声一句:敢杀姜泥者,我徐凤年必杀之!当他说完这句话,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久久没有放下。

一步跨出,一闪而逝。

她的手始终伸向远方,想要抓住什么。

她突然脸色雪白,另外一只手捂住嘴巴,但是仍有猩红鲜血从五指间渗出。

可那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不愿放下。

她很想转过头,很想那样就可以看到一张笑眯眯的脸庞,会有一个面无可憎很多年的家伙,在对她满脸笑。

她转过头。

他不在。

------------第两百九十五章 灯火阑珊处,独坐城头人夜幕中,西楚京城万家灯火。

有人欢喜有人愁。

已经夜禁上锁的宫城一扇扇大门依次打开,一架不合规矩不合礼制的马车缓缓驶入,走下一名没有身披官袍的枯槁老人,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刚要上前搀扶,就被老人摇手举手。

老人跟着莫名其妙就成为大楚宦官第一人的掌印太监,后者的心情忐忑不安,不知道老太师为何执意要连夜造访宫城觐见陛下,更不知为何陛下要在那座太极殿面见这位中书令。

太极殿大门洞开,孙希济吃力地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殿内灯火摇曳,老人依稀可见皇帝陛下的身影。

掌印太监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凝重氛围,因为那位大楚的皇帝陛下既没有高坐龙椅等待老人,也没有走出大殿迎接这位大楚王朝的定海神针。

她站在大殿门槛之后,身穿龙袍。

她双手负后,竟然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姿态。

孙希济在距离大殿门口十数步外停下,凝视着她,老人沧桑的脸庞愈发苦涩。

不仅仅是因为今天中书令府邸出现了一场阴险刺杀,更多是眼前女子第一次如此直白流露出来的抗拒,让老人既有灰心又有愧疚。

孙希济在掌印太监弯腰后退远离大殿后,缓缓说道:陛下,宋家如此有负大楚,如此有愧大楚读书人,老臣孙希济双眼昏聩,难辞其咎……那个背对殿内灯火的女子,她的面容晦暗不明,打断了孙希济的言语,面见一国之君,身为臣子,难道不该下跪吗?!连离阳先帝都待之以礼的老人没有丝毫恼羞成怒,心中反而有些释然,只见孙希济双手互拍一下袖口,毫不犹豫地跪下去,臣孙希济,大楚中书省中书令,叩见陛下!她冷笑道:中书令大人今夜没有身穿官服便入宫面圣,朕念你年岁已高,就不怪罪了。

有话就说吧,朕洗耳恭听!孙希济始终低着头,用尽气力沉声说道:陛下,宋家不可信,朝中位列中枢的许多文官不可信,甚至老臣孙希济也可不信,但是恳请陛下相信前线二十万将士,恳请陛下不要迁怒于所有为大楚赴死的英烈,不要……大楚女帝姜姒第二次毫不客气地打断老人言辞,迁怒?你别忘了朕现在就站在你眼前,就站在你十步之外!朕若是真想迁怒你们,你们真以为活得过太阳落山之时?她提高嗓音,宋家是睁眼瞎,但是朕可以告诉你孙希济,就算京城没有曹长卿,没有忠心于朕的御林军,朕一样可以杀光所有胆敢背叛大楚姜氏的乱臣贼子!孙希济双掌手心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手冷心更凉。

沉默片刻,老人只听她言语中无尽悲苦,朕一人有十万剑,原本是用来杀离阳大军的,不是杀大楚臣民的,更不是……之后的含糊低语,年迈老人已经根本听不清楚。

孙希济跪在那里,无言以对。

大门突然关上,隔着大门,大楚女帝讥笑道:你走吧,请你孙希济放心,请大楚放心,朕既然是先帝的女儿,就会跟先帝一样死在皇宫!老人艰难起身,看着大门。

被拒之门外的中书令大人转身离开,沿着那条雕刻有金龙祥云的丹陛,走下台阶后,低眉顺眼的司礼监太监如一只夜猫子,安静站在那里等候已久。

这位在弱冠之年便得以跻身大楚中枢的老人,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主动跟宦官攀谈的次数屈指可数,老人自嘲一笑,今夜依旧没有开口客套寒暄,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皇宫。

――――灯火阑珊处,一栋幽静小院内,她身穿龙袍独自坐在门槛上,脚边整齐搁放有一双蛮锦靴子,膝盖上横放着那柄刀,她低着头,掏出一枚枚珍藏多年的铜钱,从刀鞘这一端摆放到另一头。

她被视为坐拥大楚江山,但是她从来只觉得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当,其实就是这些铜钱。

她这辈子最信任的两位前辈,羊皮裘老头儿和棋待诏叔叔,都把她当成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但是她在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他一起游历江湖的途中,她总是不乐意跟随李淳罡练剑,六十年前多少江湖宗师渴望能够得到李剑神三言两语的指点,她觉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看过了那个人的练刀,觉得太辛苦太可怕了,所以不敢练剑,她只知道自己的胆子那么小,胆子小了那么多年,被欺负了那么多年,凭什么明明可以轻松读书赚钱,还要练剑还要去打打杀杀?其实那时候她根本不敢承认一件事,就是如果万一真有天,她练剑练成了陆地神仙,难道真要一剑刺死他?今天撕破君子面皮的老混账宋文凤不管如何悖逆行事,其中有句话毕竟道出了很多大楚遗老的心声,那就是哪怕北凉是她姜泥的栖身之地,也绝不会是她的安心之地。

徐家和姜家,不是寻常邻里间那种寻常长辈的磕碰,而是徐家铁骑踏破了大楚山河,是徐骁亲手逼死了大楚先帝和大楚皇后,是徐凤年的父亲亲自杀死了大楚新帝姜姒的爹娘。

但是,如果仅是这样,早就对大楚记忆模糊的她,习惯了遇到事情就躲起来的她,不是不可以离开京城。

夹在离阳北莽之间的北凉已是如此艰难,那么那个从他爹手中接过担子的家伙,他不但需要面对北莽百万大军,而且背后是怀有戒心的中原和朝廷,如果他今天带走她?带走大楚的皇帝,接下来他该怎么面对天下人?天下人又会怎么骂他?第一场大战,北凉铁骑已经死了十多万人,难道要只是因为她这么一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就要多死很多原本可以轰轰烈烈战死在凉莽战场的北凉铁骑吗?难道他真的能够不为此愧疚吗?她是个很怕承担责任的胆小鬼,以前就是个在清洗衣物的时候会偷偷骂人的丫鬟,就算她可以没心没肺不管不顾,待在你身后装作心安理得,但你徐凤年的安心之地,会没有的。

她知道在整个大楚版图,在这二十年里,很多百姓私下都说大楚之所以灭亡,是她那个早已记不起面容的娘亲害的,否则泱泱大楚,君王英明,文臣荟萃,武将善战,百姓安乐,怎么会输给北方那个连君臣礼数都不知道的蛮子离阳?她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但有些时候她还是会怕,怕自己成为他的红颜祸水。

如果是三年前的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她,只觉得天底下一对男女,只要相互喜欢就应该在一起的她,那么就会跟他走。

但是在进入广陵道以后,虽然那些天下大势她都不懂,可是想来想去,想过了无数次久别重逢的场景,到最后都发现自己不敢走,不能走。

不知道多少次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不知道多少次面见臣子的时候手心都是汗水,不知道多少次想要御剑飞行直奔西北关外,去看他一眼,或者远远看一眼清凉山,看一眼武当山的那块小菜园子。

她捂住心口,可还是心疼。

灯火阑珊处,她很想他。

他来找她,她其实很开心。

她很想告诉他,刺你一剑,她很后悔。

在将来的岁月,你可以恨我。

但你不要不喜欢我。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轻声抽泣道:就算你不喜欢,也只可以不喜欢西楚的姜姒,不可以不喜欢姜泥。

――――从城头望去,万家灯火。

有个年轻人就像无所归去的孤魂野鬼,安安静静坐在城头上,他背对城外,面对城内。

每隔一段时间,他的身体都会摇晃一下,而潦草包扎的胸口伤处也会渗出些血丝。

一名高大白衣女子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来到他身边,感伤道:何苦来哉,你这是在一人战一国啊。

年轻人默不作声。

身材高大却面容极美的女子叹息道:西楚气数虽然所剩无几,但依然不是一己之力可以轻易抗衡,尤其是你先前在广陵江上和陈芝豹死战一场,本就受了伤。

既然事已至此,你何必留在这里雪上加霜?在练气士大宗师的她眼中,才可以看到那道屹立在西楚京城中心的气运巨柱,不断分出一条条白色蛟龙,直扑而来,撞在他身上。

这才是西楚自身对付陆地神仙的真正杀招,至于那两名守城人根本就不值一提。

年轻人依然远眺那座宫城,淡然道:澹台平静,其实我知道,按照命数,天道对我徐凤年的厌胜之人,其实是两人,除了碗中养蛟龙的谢观应,还有你这位观音宗宗主。

只不过钦天监一战,谢观应被打成了落水狗,不做天仙做地仙的吕祖便还魂出现,结果很可惜,洪洗象依旧不愿接受天人的第二次招安,所以我也知道,谢观应气数大伤后,获益最大的世间人,其实是你。

所以我在等你出手,与其等到以后你我反目成仇,与其提心吊胆将来你坏我北凉气数,还不如现在你我之间就有个干脆利落的了结。

澹台平静脸色复杂。

徐凤年咳嗽几声,缓缓道:在你决定出手之前,咱俩也算有些交情了,陪我聊聊?澹台平静点头道:好。

双脚挂在墙外的徐凤年微笑道:你猜我见过那么多江湖人,最羡慕谁?澹台平静思考片刻,反问道:难道不是李淳罡?徐凤年摇头道:不是。

澹台平静犹豫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徽山轩辕敬城?徐凤年突然转头,有点气急败坏,笑骂道:你找死啊!敬佩归敬佩,但我可不想当轩辕敬城!澹台平静会心一笑。

徐凤年重新望向远方,满城灯火点点,就像在抬头看着夏秋的璀璨星空,我最羡慕邓太阿,不在意江湖潮起潮落,不在意庙堂云波诡谲,离开了吴家剑冢就再没有任何恩怨,无牵无挂,孑然一身,骑驴看山河。

我相信如果有一天,这位桃花剑神突然喜欢上了某个女子,他和她一定可以逍遥自在。

澹台平静感慨道:真的没想到会是邓太阿。

徐凤年双手交错叠放在膝盖上,是啊。

澹台平静坐在他身边,其实比他还要高出一些,她为何不走?徐凤年想了想,大概是她长大了吧,我其实没有没你想象中那么伤心。

澹台平静说道:那还是很伤心。

给心上人如同在心口上来一剑,不伤心就奇怪了。

徐凤年冷哼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澹台平静眯眼轻声道:人这一生,各有天命,有些人总能做愿意做的事情,很幸运。

有些人总能做喜欢做的事情,很幸福。

而有些人,只能做应该做的事情,甚至有些人,只能做别人觉得他应该做的事情。

徐凤年哑然失笑,又牵扯到伤口,重重咳嗽几声,澹台平静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手帮他敲几下后背,但其实她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内心则是天人交战。

徐凤年很有自作多情嫌疑地轻轻摇头,笑道:没想到你也会安慰人,明天会不会太阳打西边出来?澹台平静面无表情,但估计哪怕没有生气,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她才坐下没多久,就又重新起身。

徐凤年有些好奇地抬头。

她没好气道:饿了,吃宵夜去。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澹台平静从城头掠向城内。

徐凤年在她身后轻声笑道:傻大个,虽然你师父留下的记忆十分支离破碎,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很在意你,起码在他离开人世的时候,还在担心以你会饿肚子。

澹台平静瞬间涨红了脸,差点直接坠入地面。

等到她离开以后,他继续望着那座宫城。

望着她。

想要地老天荒。

好像有位道家圣人说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不知坐了多久,昏昏欲睡的徐凤年猛然站起身,站在城外城内之间的城头上。

――――第二天,有个人躺在一根大梁上打着瞌睡,悠哉游哉,不亦快哉。

------------第两百九十六章 我徐凤年在今天的大楚朝会,愁云惨淡,这让许多暂时没有资格跻身大殿的中层官员,有点不知所措。

尤其是以往在庙堂上如日中天的宋家三人都没有出现,不但如此,据说吏部尚书、礼部侍郎在内十数位权贵公卿都抱病请辞,是皇帝陛下让一夜之间突然独掌大权的御林军副统领齐肃,让这名抑郁不得志多时的统领带兵去各座府邸,去请各位大人参加今日朝会,以至于这拨来自不同阵营不同山头的大人物姗姗来迟,联袂出现,格外引人瞩目。

关于昨日京城的动荡,大多有所耳闻,只不过毕竟那桩风波发生在皇城以内,而且很快就下令全城戒严,很多官员得到的小道消息都显得只鳞片爪,但毋庸置疑的是那个北凉藩王肯定折腾得不轻,最后那句满城可闻的蛮横宣言更是不知道让多少人震惊,让多少人茫然,让多少人恼怒。

不说别人,只说今日朝会大殿内外,就说那些年轻些的大楚俊彦,谁不是倍感悲愤?等到所有人跨入大殿,才发现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换了一张新鲜面孔。

而本该稍晚入殿的皇帝陛下更是早早坐在龙椅之上,眼神冰冷,第一次让诸多臣子感受到这位女帝的威严。

而如吏部尚书袁善弘这样的中枢重臣,以及他身后那排稍右的礼部侍郎郭熙,竟是下意识低头,不敢面对那位年轻女子。

若是在以前,几乎所有在京任职又能参加朝会的文武百官,颇为心有灵犀,不管风吹雨打,不论是炎炎酷暑还是大雪纷飞,无一例外都将每日朝会当作一件赏心悦目的乐事,从不视为苦差畏途。

理由很简单,他们大楚的皇帝陛下,不但是位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更是胭脂评四人之一的绝代佳人。

看着高坐龙椅身穿龙袍的陛下,哪怕是一抹眼角余光,都会感到心旷神怡,在去年大楚声势最为浩大的时候,还闹过一桩风雅笑话,有位在大楚朝野一鸣惊人的年轻武将,在战败杨慎杏阎震春两位离阳大将军的先后两场战事中,都立下赫赫战功,在跟随主将谢西陲入京面圣的时候,竟然在朝会上象征性的君臣问答中满脸通红,像是犯了痴症,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惹来满堂哄笑。

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的中书令孙希济很快就出声喝止,恐怕笑声都能传出大殿很远。

今天的朝会,再不复之前的君臣相宜春风和睦了,多数大殿位置靠后官员都偷偷翘起脖子,打量着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中书令大人,试图从这位为官履历厚重程度堪称当今天下第一人的老人脸上看出些端倪,但是很可惜,老人除了没有像以前那样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而是竭力正襟危坐之外,就没有任何异样表情。

相比如履薄冰的众多文官,朝堂上本就稀拉零落的武臣比较镇定,在大楚官场一帆风顺的何太盛已经失踪,家眷不是没有打探过消息,甚至都去了靠山宋家那边登门拜访,可是宋府大门紧闭。

昨夜另外一位手握兵权的副统领也没有回家,不过好歹还算有点消息从皇城内传出去,大抵还不至于丢官下狱。

不管怎么说,京城内和京畿军伍的武将官职,上得了台面的座椅,数来数去就那二十来把,一下子少了两把,自然意味着很多人可以顺势往前挪挪,是好事。

现在当官当得更大些,哪怕将来有一天换了坐龙椅的人,西楚的官帽子哪怕一文不值了,可终究换成护身符或是保命符的可能性就更大啊,否则比如一个大白菜烂大街的六部员外郎,谁会当回事?真要秋后算账,脑袋上的官帽子不够大,身价不够高,那就是说砍掉就砍掉的,人家卢升象吴重轩甚至完全不用跟太安城赵室天子或者是刑部打声招呼。

本该司礼监掌印太监出声高呼有事启奏了,但是这名本该春风得意的大宦官板着脸,根本没有开口的迹象。

大楚女帝坐在那里,以往总给人略显坐立不安感觉的她,这一刻显得极其高高在上,就像是一个因为治理天下多年而积威深重的君王。

她直接开门见山说道:自朕登基以来,听了你们说了太多的话,今天你们就听朕说话,不用你们说什么。

已经有人开始缩脖子咽口水。

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在大殿中跪下。

刚好站在吏部尚书袁善弘身后的吏部侍郎,因为视线低敛的缘故,恰巧就看到尚书大人的双腿在颤抖。

这还是那个被誉为席上清谈冠绝江左的袁莲花吗?还是那个总能在庙堂上意气风发、甚至胆敢向前线主将谢西陲发难的吏部天官吗?中原历史上第一位女子皇帝,姜姒俯瞰那帮文武百官,一屋子的高冠紫黄,大门之外,更有一些个跪下后才发现应该起身才合群的官员,他们满脸茫然地望向大殿内,望着她,然后在她的视线下迅速低下头去。

她沉声道:御林军副统领何太盛死罪伏诛,原副统领顾遂改任京畿南军的副将。

何太盛死了。

虽然朝堂上位置靠前的重臣高官循着蛛丝马迹已经有些揣测,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是满脸惊讶和恐惧,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不是何太盛这个莽夫的生死如何重要,而是那意味着权倾大楚朝野的宋家真的倒塌了。

既然连一门三公卿的宋阀都彻底失势了,那么这座朝堂上有谁能够长命百岁,最可怕的是与宋家向来交好的中书令大人,似乎对此毫不奇怪,依然没有睁开眼。

比起宋家稍逊一筹的顾家,仍是在大楚版图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原副统领顾遂就是当今门下省右仆射顾鞅的嫡长孙,只不过顾家饱受诟病的是顾遂的长辈,顾家长房二房里有三人已经在离阳仕途攀爬多年,只不过在江南道那边仕途不顺,而且这次西楚复国,三名官帽子只有芝麻绿豆大小的顾家子弟竟然没有一人愿意落叶归根,甚至很快就给家族写了绝交信,在顾鞅的亲自主持下也将三人从族谱上除名。

当时很多官员都把顾家的家丑当成笑话看待,等到离阳大军四线围剿而来,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听到长房长孙只是平调为京畿南军副将,顾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是年轻皇帝紧接下来的那句话不亚于耳畔惊雷。

门下省左仆射宋文凤,赐死。

刚刚如释重负的顾鞅吓了一跳,如果把左字改成右字?他在惊骇的同时不得不扪心自问,如果真是点名自己要死,他顾鞅该怎么办,整个家族该怎么办?面面相觑后,马上就有一名享誉朝野的从三品文臣走出队列,手捧玉笏低头沉声道:微臣斗胆询问陛下,为何陛下要赐死宋大人?!又问,宋大人死罪为何?在近乎无礼的两问之后,这名跟宋阀数代皆有姻亲关系的大臣干脆就抬起头,盯着皇帝陛下的脸庞,继续问道:微臣最后还有一问,先帝曾对宋家赐下丹书铁券,公开许诺宋家世世代代可与大楚姜氏共享天下!在这名大臣的公然抗旨后,朝堂上几乎所有官员都开始使劲点头,愤慨神色溢于言表。

他向前踏出一步,根本不管自己刚刚才说过最后一问,很快就有第四问,大义凛然道:敢问陛下,难道陛下不是出身我大楚姜氏?否则怎敢违背先帝?!如果微臣没有记错,凭借那道丹书铁券,宋家子弟能够免死四次之多!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留心中书令孙希济是睁眼还是闭眼了。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干枯双手抓住椅沿,呼吸困难。

大楚皇帝姜姒没有丝毫慌张,似笑非笑,先帝钦赐的丹书铁券?朕当然记得,但是你们大概都不记得了,太祖曾言只要犯下谋逆大罪,一概处死!那名大臣错愕片刻后,竟是哈哈大笑,环顾四周,疯癫一般,可笑可笑,大楚三百二十年悠长国祚,从无获赐丹书铁券而处死的臣子,不曾想我辈何其幸运,侥幸遇见了如此大开先河的皇帝陛下!只见这位以风度儒雅著称于世的翰林学士,突然高高抬起那块玉笏,狠狠砸在大殿地面上,顿时摔得粉碎。

其声如龙凤哀鸣。

吓得几乎所有人一颤的翰林学士朗声道:这般臣子,不做也罢!然后就在他转身离开大殿的时候,已是灯尽油枯之年的老太师孙希济一拍椅沿,高声怒喝道:成何体统!李长吉,就算你要挂印辞官,也应该等到朝会结束才可离开大殿,否则你就自己直奔诏狱大牢!不用刑部审问!翰林学士愣在当场,重重冷哼一声,虽然怡然不惧,但终究还是没有走出大殿,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回朝臣班列。

有了李长吉做出头鸟,素来信奉袖里藏刀但务必面子上一团和气的文武百官,只觉得各自的腰杆子直了几分。

那个年轻女子皇帝莫名其妙的丧心病狂,也开始有点像个自娱自乐的笑话。

对啊,满朝文武,背后是那么多不管天下王朝兴衰都春风吹又生的豪阀世族,只要咱们同气连枝,难道当真怕你一个没有了曹长卿撑腰的年轻女子?而且看情形,老太师对她的疯狂举措,只是在隐忍,并非支持。

姜姒瞥了眼那个如同沙场百胜将军的翰林院学士,冷笑道:李长吉,朕听说你自称古今文章,你都不用看,只在鼻端定优劣?就在李长吉恼羞成怒要出生辩驳的时候,有一位原本对李长吉最是腹诽质疑的同辈文坛清流名士,门下省右散骑常侍程文羽出人意料地走出班列,连玉笏也不再捧起,单手拎着,笑道:李大人的诗文,我大楚士林虽不是全无异议,但陛下可曾知晓就连离阳的宋家老夫子,也曾亲口评点为‘行文如沙场猛将点兵,鏖战不休,亦如酷吏办案,推勘到底,从严而不从宽,虽稍有偏颇中正之义,却足可谓极有劲道!’陛下,李大人为官治政的本事高低且不去说,可这文章嘛……程文羽虽然没有说出最后半句,但是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李长吉的学识文章,绝不是你姜姒可以评头论足的。

更耐人寻味的不在于这点读书人司空见惯的冷嘲热讽,当然了,一位庙堂臣子直面君王并且对其冷嘲热讽,历史上肯定不乏铁骨铮铮之人,但肯定不多,程文羽此番壮举,还是十分值得称道称道的,也许以后就要流芳千古了,被后代史官大书特书。

除此之外,其实真正可以咀嚼的是程文羽为文坛死对头的仗义执言,这说明且不说其他官员,最不济依附宋家那刻参天大树的李长吉已经不再是孤军奋战,程文羽身后的两大世族,都被他强行拉上了宋家那艘本该已经沉入广陵江的大船,这可不是什么锦上添花,而是无比结实的帮着暗室点灯啊。

随着程文羽的出列,有不少屁股不干净而担惊受怕的官员,嘴角泛起了会心笑意。

很快就有后排官员跟着出列,只不过既没有李长吉的豪气干云,也没有程文羽的高风亮节,他只是战战兢兢地跟皇帝陛下建言,宋家毕竟是大楚三百年砥柱,两国大战如火如荼,此时问罪宋家,会冷了前线将士的心。

姜姒无动于衷。

孙希济转头望向这位年轻皇帝,有痛惜有祈求。

痛惜的是她不该对大楚这个重症病人,突然下如此猛药。

祈求的是希望她能够不要意气用事,一国之君,治理朝政,可以绵里藏针手腕阴柔,可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以故意培植朝中党争以求平衡,甚至可以私下觉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句狗屁不通的话,但唯独不能让自己成为的真正孤家寡人,不可以成为满朝文武的公敌,毕竟洪水滔天之际,同舟共济之人,恰恰就是朝堂上的那些黄紫公卿,若是你坐龙椅之人,到头来竟是身陷舟中之人皆敌国的境地,那就真要改朝换代了啊!孙希济嘴唇颤抖,老人已经无力高声说法,只能用好似喃喃自语的低微声音重复道: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姜姒面无表情道:哦?那个晚节不保的宋家老夫子这么说过?朕没听说过,朕只听曹长卿说你李长吉只有满纸匠气,半斤几两的才子气清逸气皆是欠奉。

李长吉和程文羽这两位在大楚士林呼风唤雨的文豪,几乎同时如遭雷击,不知如何作答。

曹长卿。

他始终是大楚地位最超然的那个人,从他奉旨入宫成为棋待诏的时候起,就是西楚最得意之人了,李密在棋盘上输给了他,叶白夔笑称我大楚沙场有你便可无我,被誉为无所不知的杂学宗师汤嘉禾,更是对人说我有不知事便问曹长卿。

大楚山河完整之际,是如此。

大楚成为西楚之后,更是如此。

突然,豪阀出身的大楚京城禁军副将宋景德,好像自言自语,他不轻不重说了一句。

危难之际,敢问曹长卿何在?无人注意的孙希济听到这句话后,颓然靠在椅背上,老人闭上眼睛,气息细微。

满朝文武,那些公卿重臣俱是冷笑不止,那些位置靠后的官员则噤若寒蝉。

姜姒欲言又止,她满腔怒火却无法说。

她突然走下龙椅,走到那张椅子前,蹲下身,轻轻握住老人连颤抖都那般无力的干枯手掌。

孙希济已经说不出话,竭力睁开眼睛,眼神只有一个长辈看待家中晚辈的怜惜和慈祥。

她想要说话。

想要说一声对不起。

但是老人用尽最后的精气神,微微摇头。

老人似乎是想笑着跟她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愧疚,不用愧疚。

在昔年曾是中原正统的大楚王朝,这个缓缓闭眼的老人,二十岁视便志得意满,功过荣辱六十年,一切已无言。

老人闭眼后,那只长满老人斑而无肉的干枯手掌,好像推了一下这位女子皇帝,好像想要把她推出去,推出这座乌烟瘴气的庙堂,推出很远,远到那个西北塞外。

满朝文武,看到这幕后,一个个心思复杂。

有一声轻轻的咳嗽,轻轻地在所有人头顶响起。

除了猛然起身抬头的皇帝姜姒,所有人都没有察觉。

她看到一个原本躺在大梁上睡觉的年轻男人,坐起身后,对她笑。

本来哪怕是舟中之人皆敌国,她也觉得不怎么委屈,她也不怕他们图穷匕见,但是不知为何,看到他后,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她知道自己不讲理,其实从来都是她比他不讲理很多很多。

可她就是想在他面前,让他知道她很委屈。

她喜欢他,所以她才不要跟他讲理。

他喜欢她,所以他必须要跟她讲理。

这样的道理,没有道理可讲。

她流着泪,但是又涨红了脸,有些羞涩,低下头还不够,还要转过头,不敢看他。

下一刻,所有人同时呆若木鸡。

不是因为皇帝陛下的古怪举动。

而是一个腰佩战刀的年轻人从头顶飘落在了大楚皇帝的身边,他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她的脑袋上,一只手轻轻按住刀柄,面对他们所有人,面对大殿内外的大楚文武百官,笑着说道:曹长卿不在,我徐凤年在。

------------第两百九十七章 大龙吐珠,天上人间>  ,!大殿之上,针落有声。

中书省平章政事唐师,在孙希济合眼辞世后,他就属于大楚庙堂上资历最老的官员了,这位老者一直在先前那场闹剧中选择袖手旁观,槐阴唐氏并非春秋十大豪阀之一,兴起于大楚开国,鼎盛于大楚鼎盛之时,衰落于大楚末年,可以说槐阴唐氏才是真正与大楚姜氏共富贵同患难的家族,大楚覆灭后,唐家无一人进入离阳官场,西楚复国后,唐家又是第一拨响应曹长卿的家族之一。

虽然唐师和孙希济的政见不合属于路人皆知,但属于真正的君子之争,各有结党,从无倾轧。

唐师恐怕是朝堂上最早注意到孙希济灯火将熄的官员,那个时候,唐师没有丝毫快意,倒像是有个吵架了一辈子却没有打过架的恶邻,突然有天搬家走了,反而有些寂寞。

老人没有去看皇帝陛下,死死盯着那个传说中的年轻藩王,坦然问道:北凉王没有在昨日离开我大楚京城?今日大驾光临,是为杀人而来,搏取平叛功?不等徐凤年答话,老人抬臂用玉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若是如此,不妨从我唐师杀起。

大楚中书省平章政事,从一品,想必我这颗脑袋还有些分量吧。

很快就有武臣大步踏出,正是先前那个说出敢问曹长卿何在的魁梧男子,朗声笑道:世人都说北凉王武功绝顶,那么大楚武将中就从我赵云颢杀起!希望北凉王不要嫌弃我这个大楚镇南将军,官身不够显赫!大楚可亡国,可亡于离阳大军。

唯独不能再亡于徐家之手!徐凤年那只按在姜泥脑袋上的手微微加重力道,示意她没有出声说话,看了眼一前一后的一文一武,然后挑起视线望向更远方,笑眯眯道:好的,唐师,赵云颢,你们两个本王记下了。

稍等片刻,两个太少了,本王要杀就一起杀,那么现在还有谁愿意把脑袋让出来,做那待客之礼?一起站出来便是,先前赵将军说得对,曹长卿不在京城,所以还真想不出谁能阻挡本王想杀之人。

吏部尚书顾鞅,翰林学士李长吉,门下省右散骑常侍程文羽,礼部侍郎苏阳,你们几个怎么不站出来?还是说你们找好了门路,舍不得死了?如果本王没有记错,你们所在的几个家族,早年在西垒壁战役后,都是有人殉国的。

四人中,只有年迈的顾鞅默然走出,走到唐师身边。

其余三人,都没有挪步,尤其是程文羽和李长吉两大当世文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随着顾老尚书的毅然赴死,逐渐有文武官员从左右班列走到中间位置,而立之年,不惑之年,耳顺之年,古稀之年,皆有。

大殿内五十余名被老百姓喜欢誉为位列中枢的达官显贵,大楚的国之栋梁,到最后竟然有半数都选择了做必死无疑的骨鲠忠臣。

而其余半数,自然便是疾风劲草之外的墙头草了。

壮烈的愚蠢,聪明的卑微。

在这一刻,泾渭分明。

姜泥撇过脑袋,不再让他把手搁在自己头上。

徐凤年没有跟她斤斤计较,也好像完全没有要在大殿暴起杀人的念头,笑道:我北凉铁骑南下广陵道,到底是不是靖难平叛,就在各位的态度了。

你们的皇帝陛下正在前线御驾亲征,现在站在本王身边的这个,不过是离家出走的傻闺女,只要你们愿意退一步,本王就当什么都没有生。

西垒壁战场那位西楚皇帝可以继续在鼓舞军心,你们这帮文武大臣可以继续指点江山,或是各谋生路。

如何?如果有一人不愿意退回原位,那本王今天就当真要大开杀戒,把你们的脑袋全部丢给吴重轩或是许拱了。

至于信不信,随你们,我给你们一炷香权衡利弊,不,只有半炷香。

说到一炷香的时候,徐凤年有意无意瞥了眼大殿以外的那条漫长御道,不知为何改口为半炷香。

徐凤年按刀的拇指缓缓推刀出鞘寸余,那一小截亮光尤为刺眼。

徐凤年继续说道:大楚有没有姜泥不重要,反正只要有一个在西线上‘天子守国门’的姜姒就够了。

对不对?徐凤年看着那个手无玉笏的翰林学士李长吉,加重语气,李大学士,对不对?!再无先前风骨的李长吉小鸡啄米点头道:对对对!王爷说得在理。

大殿之上,开始有某些没有走出班列的臣子向同僚使眼色,开始有人向世交或是亲家轻声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开始有人偷偷小跑过去,试图把站在大殿中央的官员拉扯回去。

与此同时,有人视而不见,有人置若罔闻,有人干脆就怒斥,只有寥寥无几的官员满脸羞愧地返回两侧位置。

看到这一幕,神色如常的徐凤年其实百感交集。

曾经的大楚,即中原的脊梁!故而大楚亡国,即中原6沉。

可想而知,当年那场荡气回肠的西垒壁战役,是何等惨烈。

当有人现徐凤年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终于有个人心神崩溃,早已暗中串通离阳军方的礼部侍郎苏阳突然打了个哆嗦,突然开窍一般,快步走到仅在平章政事唐师身后的位置,对徐凤年谄媚笑道:王爷,我就是西楚礼部的苏阳,不知王爷的那支边关铁骑何时能够到达这西楚京城外头?与其被一群傻子拉着陪葬,他苏阳还不如两害相权取其轻,虽说依附北凉在以后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远远比不上直接跟那位离阳大将搭上线,但是总好过马上就见不着大殿外头的太阳吧。

大楚的礼部侍郎,一口一个西楚。

徐凤年啧啧道:看来苏侍郎官职不算太高,但却是这栋大屋子里头最聪明的人啊。

只当个侍郎实在太可惜了,如果本王是离阳皇帝,怎么都该让苏大人当个执掌朝廷文脉的礼部尚书。

满头汗水的苏阳能够做到侍郎,毕竟不是真的蠢到无药可救,岂会听不出年轻藩王话语中的调侃,悻悻然道:王爷过奖,过奖了。

徐凤年撇开拇指,那截出鞘凉刀迅归鞘。

苏阳顿时窃喜。

徐凤年转头凝视着姜泥,柔声打趣道:昨天没有非要你立即离开京城,是怕你一时想不开,脑袋瓜子拧不过来,今天不一样了,如果还没想明白,那就只好把你打晕然后扛走。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徐凤年没有转头,伸手随意指了指那些文武官员,有唐师顾鞅赵云颢这些人,说明你这趟西楚之行,并没有白来。

但是同样还有苏阳李长吉程文羽这些人,说明你没有留在西楚等死的意义。

你就是个笨丫头,别当了几天女皇帝就真把自己当皇帝,大楚臣民在当今西楚,就像我昨日跟你所说,他们不是没有选择,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必死之人,现在他们的处境,是愿死者可死,愿活者能活。

那么现在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跟我走?她下意识就要转身,遇到事情,反正先躲起来再说!结果被他伸出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气笑道:还躲?!徐凤年凝视着她,突然放低声音悄悄道:这次真不是吓唬你,如果再不走,我会有麻烦,而且不小。

她脸色剧变,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她就跑向大殿侧门,不过她突然转头,对他灿烂一笑。

两个小酒窝。

几乎同时,徐凤年双袖一挥,大殿上所有官员只觉得大风扑面,纷纷后退以袖遮面。

所以他们也就无法目睹那幅倾国倾城的动人风景了。

徐凤年对那个双手提着龙袍跑路的背影说道:如果只是过河卒的话,拿不拿都无所谓,我随手就能带走。

她头也不转,干脆利落地撂下两个字,铜钱!徐凤年哭笑不得,提醒道:我去在皇城门口等你。

除了铜钱,别忘了顺便把大凉龙雀驭回,说不定用得着。

说完这句话后,徐凤年一步掠出大殿,直接在皇城门外停下身形。

司礼监掌印太监愣了一下,匆忙跟上,试图追上皇帝陛下的脚步。

如果接下来运气不好的话,如果真要有一场生死相向,那么他就会在她赶到自己身边之前,跟那个对手分出生死。

其凶险程度,也许不亚于当初他面对人猫韩生宣。

御道之上的拦阻之人,正是昨夜城头还算相谈甚欢的澹台平静。

在洪洗象和谢观应相继放弃或者失去资格后,无形中她就成了一个当今最有资格替天行道的人间人物。

昨夜这位人间硕果仅存的练气士宗师,她云淡风轻说出口的所谓宵夜,正是西楚的气运!原本西楚京城仅剩的气数,依旧可以将一位跻身6地神仙境界的武道大宗师拒之门外,但其实也只能阻挡一人而已。

徐凤年之所以能够从京城南门一路杀入皇宫,作为西楚气数之主的皇帝姜泥,她的存在至关重要,准确说来正是姜泥本心的犹豫不决,造就了徐凤年的闲庭信步,可要说换成是对西楚对姜姒心怀敌意之人,哪怕是拓拔菩萨或是邓太阿,那么他们进入皇城不难,像徐凤年那样杀死两名守城人也能办到,但是再去对上姜泥的满湖十万剑,多半就是姜泥胜算更大了。

这种妙不可言的天时之利,不入天象便不知其玄。

徐凤年原本觉得自己的运气再差,也不至于让澹台平静现在就跟自己撕破脸皮。

但是。

徐凤年抬头看了眼天上,又看了眼远处的人间。

眼神恍惚。

刹那间天地倒转。

不是谪仙人,而是真正的无数天上人在人世间。

徐凤年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步跨出,便是阴阳之隔,天地之别。

徐凤年的身影如同走入一道水帘,凭空消失不见。

而那座太极殿之上,气氛凝重。

等到那个年轻藩王离开,满朝文武一时间都有些懵,先是得到皇帝陛下授意的掌印太监,让人小心翼翼将孙希济的遗体小心搬出去,到头来竟然只有平章政事唐师默然跟随,如同为人抬棺一般。

其余大臣都留在大殿没有挪步,李长吉和程文羽不约而同低声骂了声北凉蛮子,不知不觉成为目光焦点的礼部侍郎苏阳倒是泰然处之,哪怕将军赵云颢怒声斥责他全无楚臣风骨,苏阳只是冷笑不止,中书省和门下省都已经群龙无,执掌六部的曹长卿更是不知所踪,这使得吏部尚书顾鞅一跃成为大殿上分量最重的官员,顾鞅看着一派乱糟糟的场景,虽然自己心如乱麻,这位大楚天官仍是沉声道:今日之事,还请各位退朝之后闭紧嘴巴,决不可说起陛下离京一事,记住,陛下依旧身处西垒壁前线战场,陛下是在为我大楚御驾亲征,若是万一有人管不住嘴巴,本官定会竭尽全力,不惜冒着党同伐异的骂声,也要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与顾鞅派系分属不同阵营的镇南将军赵云颢阴沉道:这一次,本将愿做顾大人门下走狗!户部尚书是个古稀之年的老好人,曾是大楚前朝公认的捣糨糊高手,这一次也破天荒坚定表态道:诸位!听我一言,危难之际应当同舟共济,可莫要行误人且自误的凿船之举啊。

大楚病入膏肓矣,我辈慎言慎行啊。

顾鞅突然盯住苏阳,苏侍郎以为如何?苏阳笑眯眯道:若是别人说这种话,我苏阳听过就算了,可既然是顾尚书,就不同了。

言下之意,是我苏阳已经快要上岸找到下家了,一般人拦阻我浑水摸鱼,我苏阳鸟也不鸟他,可既然是你这位同样跟离阳朝廷眉来眼去的吏部尚书,那咱们就都悠着点,既然大伙儿都是要卖身离阳赵室的,现在就别各自杀价,以免双方好好的玉石价格给作践成了白菜价格,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离阳。

顾鞅点了点头,苏阳敏锐捕捉到尚书大人眼中的那抹鄙夷,侍郎大人心中冷笑,说到底,你我都是卖身的青楼女子,你顾家不过就是价格高些,我苏阳不过就是今天在大殿上比你少了几两文人骨气,可你顾大人五十步笑百步,也不嫌丢人?西楚庙堂唯一一个目前身处京城的大将军,骠骑将军陈昆山沉声道:从现在这一刻起,满城戒严,只准入城不许出城!这一句话只是让人略微惊讶,但是下一句话就让某些人脸色白了,若是被我京城禁军和谍子,现谁家有信鸽飞起,那就以叛国罪论处!满门斩立决!殿外。

一位身穿蟒袍的宫中太监背着裹在绸锻里的尸体,快步走向宫外的马车。

槐阴唐家的家主,大楚的从一品平章政事,唐师跟在身后,凄然低声道:孙希济,世人皆言人须往高处走,你为何偏偏要从离阳庙堂来到这座庙堂。

唐师老泪纵横,突然加快几步,对那名太监喊道:我来背!蟒袍太监满脸惊讶看着年迈老人,唐师凄然笑道:老人背死人,慢一些又何妨?唐师背起孙希济,缓缓前行。

满城春风里,一个名叫孙希济的昔年大楚风流人,在一个叫唐师的老人后背上,无声无息,落叶归根。

――――朝会缓缓散去,众人头顶,一抹璀璨剑光升起起于皇宫大内,落在皇城大门外。

踩在剑上的姜泥茫然四顾,怎么突然就找不到他了?而且一点气机都感受不到。

她尽量让自己静下心,闭上眼睛,满湖剑瞬间掠起飞向京城四方。

十万飞剑恰如一朵巨大莲花绽放于广陵道。

姜泥开始试图凭借世间剑意与天地相通,以此来断定徐凤年的大致行踪。

她心头默默起念,一定要等我。

她突然睁开眼睛,有震惊,有疑惑,有惶恐,有惊惧。

剑心自明,告诉她徐凤年其实就在附近。

她开始驾驭数千飞剑掠回皇城。

然后她现有数剑妨碍剑心,好像在绕路而行。

她御剑而去,悬停在空中,抬起头。

若是有澹台平静这般大神通的练气士宗师一旁观看,就能够现有一条雄踞京城的巨大白龙,口吐龙珠。

而那颗龙珠已经快要支离破碎。

------------第两百九十八章 人间天上,原来如此先前徐凤年在殿内大梁上打瞌睡的时候,身材异常高大的白衣女子身处京城闹市,照理说应该尤为引人瞩目。

但事实上除了几道斜眼和冷眼,根本就没有正眼看她。

她很茫然。

如果说北派练气士都是离阳王朝的依附,是一拨极为另类的扶龙之臣,那么南海观音宗的练气士显然就要纯粹许多,悄然行走天地间,真正如同餐霞饮露的仙人,作为观音宗的宗主,貌似三十岁妇人的澹台平静已是百岁高龄,否则吃剑老祖隋斜谷也不至于对她念念不忘了大半辈子。

澹台平静当然是出世人,举宗北迁从南海进入北凉,当时摆在台面上的理由是凉 莽大战在即,需要练气士为不计其数的天地游魂搭桥过河,也等于为自身修善积攒功德,徐凤年当时虽然有些怀疑,但毕竟就战力而言,在北凉地盘上,无论是澹台平静自身修为,还是整个观音宗的实力,都折腾不起太大浪花,也就听之任之,北凉道对这拨白衣仙师开门纳客。

但是徐凤年没有真的就此不闻不问,要知道当时卖炭妞那幅陆地吵仙图之上,位列榜首的人物是谢观应,而他徐凤年紧随其后!现在谢观应已是丧家之犬,至今还在被邓太阿追杀不休,那么徐凤年放眼天下,真正需要忌惮的对手,澹台平静已是他心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在昨夜西楚京城的城头重逢之前,徐凤年一直以为澹台平静即便想要替天行道,也应该在曹长卿身死之后,但是没有想到哪怕曹长卿依然在世,她就已经可以吸纳西楚残留气数,这也就罢了,今天在姜泥决心离开广陵道之后,她干脆就是以鲸吞之势疯狂吸收大楚姜氏的气数。

徐凤年一步走出,离开了皇城大门附近,然后一步走到了一处看似平平常常的闹市,各色铺子各种摊子,顺着街道绵延开去,市井百姓,游人如织,鱼龙混杂,低处有黄狗趴卧打盹,高处有鸟雀绕屋檐,一派盛世之中的祥和。

烈日当空,徐凤年站在街这一头,白衣女子站在街那一头。

以徐凤年如今堪称恐怖的眼力竟然也无法看清她的面容,模模糊糊,只能看到她站在闹市中,茕茕孑立。

徐凤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步跨出。

瞬间万籁寂静,但是刹那间后,重归喧闹。

有两位布衣老者一左一右跟徐凤年擦肩而过,皆似有呢喃,太白才气过高,露才扬己过盛,失了平和心,惜哉惜哉。

杜老儿你亡国后入蜀,便无才子气,只剩下一身老憨气,莫要来贬我!徐凤年心头一震,没有转头去看那两位老者。

眼角余光看到左手数位摊贩,有人卖玉石有人卖书画有人卖钗子,吆喝声四起。

有人捧起起印章模样的玉石,吾有三玺,分别刻有小篆‘天命姜氏’、‘范围天地,幽赞神明’和‘表正万方’,谁要啦?吾今日仅以五两三钱卖之。

很快就有同行朗声笑骂道:二十年前就不值钱的玩意儿,糊弄谁呢,三钱都贵了!有人双手摊开,胸前的双手之间,恍恍惚惚,飘飘渺渺,如同铺开一幅画卷,如有山岳屹立如有江河流转,这幅《大奉江山图》,只需两钱便可取走。

又有持笔人随手一挥,笑眯眯望向徐凤年,懒洋洋道:只要一钱,我吴姑苏便赠送五百字。

徐凤年视线中,卖字人手中那只样式普通老旧的毛笔,四周有两株铁树盘绕。

很快就有另外一位持笔人笑道:一钱五百字是公道价了,不过客官要不要顺便看看我韩松山手中的这支笔?一钱五,足以写出二十年斐然文采,记得早年有位江家小儿曾经从我这里买去一支。

吴姑苏,北汉书圣。

韩松山,南唐时期享誉天下的文豪。

徐凤年没有答话,继续前行。

路边有两人坐在小板凳上,在下棋,并无棋盘,也无棋子,但是两人身前,依稀有叮咚声马蹄声江水声。

有一人愤然道:李三皇,如此心不在焉,如何能与我手谈,当真不要那座洞天福地了?罢了罢了,无趣之极!我也不趁人之危,且先封盘百年。

对面那人喟然叹息,满脸痛苦,转头望向徐凤年,眼神复杂。

徐凤年依然无动于衷。

大楚国师李密,字三皇!有人背三尺剑气,迎面走来。

是剑气而非剑。

他瞥了眼没有停步的徐凤年,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让步,喋喋不休道:李淳罡那小儿咋的就不来,否则定要领教领教他的两袖青蛇……哼,有蛟龙处斩蛟龙,也值得吹嘘?有啥稀奇的,老夫在世之时,蛟龙多如牛毛……只是不知邓太阿那晚生又是何种境遇……若不是沾碰生人就要倒霉,老夫怎么会让道,晦气,真是晦气……上次是谁来着,吕来什么来着?此人倒是当真了得,佩服佩服……徐凤年步步前行,脸色如常。

这条街上,没有谁是在装神弄鬼。

这才真正可怕之处。

好龙之人若是见真龙于雷霆中绕梁而现,降妖伏魔的道士若真是见到了魑魅魍魉狰狞扑来?当如何自处?随着徐凤年的缓缓前行,开始有谩骂声。

大秦暴戾,残害生灵!为何能窃踞高位?!但是此话一出,很快就有人低声阻止,真君且慎言!凡间世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辈其实又有何异……短短两百年春秋,文脉受损何其严重,三百后中原便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赵徐两家皆是罪魁祸首!也亏得此处不是那几处,否则你早就神形俱灭!此子岂敢背弃天道在先,更与那武当道人联手断绝天地联系在后?!龙虎山当兴,武当山当败!当初那大胆吕洞玄转身走入凡间之时,就该让武当山香火断绝!众人漫骂声中,黄雀鸣叫如凤凰,土狗咆哮如蟒蛟。

徐凤年凝神屏气,尽量不让自己的絮乱气机散落丝毫,因此他走得每一步都极其艰难痛苦。

如孱弱稚童独自行走于峡谷,有阵阵罡风刮过。

徐凤年嘴角泛起冷笑,想要以此削减我北凉气数?所谓的几两几钱,应该也就是你们天上仙人独有的铜钱银两吧,大概跟凡间给人称骨算命有些相似,若是我今日守不住诱惑选择停步购买,我徐家和北凉的家底肯定就会一穷二白了。

当徐凤年走到街道中段,终于有两人对他流露出善意的笑容,一僧一道,盘腿而坐,隔着街道相对而坐,不同于摊贩行人,两位都坐在台阶上,都像隐约坐在莲台上,他们虽非徐凤年认识的熟人,但都对他笑着点了点头,一人慈悲,一人自然。

徐凤年也分别点头致意还礼。

有怒喝声响起,是对那个老僧,老秃驴,胆敢坏我中原气运!竟然还敢来我东方……老僧笑而不言,消散不见。

有三名披甲军士模样的人物,巡视街道的时候看到徐凤年后,虽说犹豫了片刻,但仍是毕恭毕敬地让出道路。

街道那边尽头,澹台平静始终站在原地。

徐凤年终于发现她满脸挣扎痛苦的表情,眼眸缓缓趋于银色,愈发冰冷无情,心口处有刺眼光芒绽放,如明月悬挂沧海。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

看破有尽身躯,体悟无怀境界,一轮心月大放光明。

这是道教生僻古籍上记载的证道迹象之一。

记得呵呵姑娘跟他说过,黄三甲临终前曾经说过,自从天地间有史以来,这一千年是佛道飞升占便宜,等到将来有个读书人提出存天理灭人欲一说后,儒家成圣也会轻松许多,就像有了条终南捷径,就像佛门的立地成佛,能够一步登天,但代价就是潜移默化的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大愚蠢之事,是大日已落西山,明月不起沧海的大悲哀。

徐凤年怒斥道:澹台平静,见过这般滑稽光景,还不醒悟?!这天上与我们人间何异?!为何继吕洞玄之后,高树露刘松涛李淳罡这些人都不愿意飞升?!徐凤年此话一出,很奇怪,先前还是一片谩骂的喧闹街道竟是瞬间死寂无声,随后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句训斥诸如大胆凡夫俗子大逆不道。

徐凤年环顾四周,冷笑道:什么谪仙人出身,什么应运而生,到头来回到你们这里,还不是讲究一个按资排辈?去凡间走一遭,我猜就是两种情况,运气不好的,就等同于人间的贬谪偏僻地方吧?那么运气好的,就是将种子弟去沙场捞取战功?所谓的仙人垂钓人间气数,与人间商贾做买卖积攒铜钱有两样吗?当然,我猜仙人逍遥还是逍遥的,别有洞天福地做府邸嘛,长生不死看那人间热闹嘛,做成了位列仙班的真正‘人上人’,大多是一劳永逸的,只不过我很好奇,在人间对天道大有功勋之人,在这里会不会也有功无可封的情况?这里会不会也有官场上的明升暗贬之事?会不会有狐假虎威的仙人?一时间,无人回答。

徐凤年的身体开始摇晃,如同天上大风中的一株无根浮萍。

一个不轻不重但极具威严的嗓音响起,嗓音偏向女子,来自南方。

徐凤年转头看到她坐在屋顶,凤冠霞帔,庄严而辉煌,她肩头上站着一头赤红小雀,嘴里叼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蛟龙。

随着她的露面,很快整条街道都剧烈颤抖了一下,震动愈演愈烈,没有停歇的迹象,动静源于一座高楼处。

但是徐凤年完全看不清楚那栋楼的光景,哪怕明明窗口打开,明明知道有人出现在那里。

在天翻地覆一般的剧烈晃动之后,瞬间平静安稳下来。

有个身穿正黄龙袍的中年人站在澹台平静身侧,背后呈现出旭日东升的壮阔景象。

徐凤年一路走来,落在眼中人物的相貌衣衫都寻常至极,只有此人和那女子迥异于寻常人。

龙袍中年人,应该就是那个牵扯徐凤年进入这座天上人间的罪魁祸首。

但是他看着徐凤年微笑道:天上的确有你所说诸多不堪事,只是天上风景万千,绝非你这具凡夫俗子的身躯,能够凭借这短短一街景象便一叶知天下秋。

天道循环,更非你所认知的那般市侩。

等到你重归……徐凤年想要张嘴骂出放屁两个字,但竟然此时此地张嘴说话都不行。

只不过一个喝声突兀在北方响起,道出了徐凤年的心声。

住嘴!中年人一笑置之,似乎有些无奈。

楼顶女子抿嘴一笑。

她打趣道:你这个北方佬,街上这孩子都不乐意认祖归宗了,你还替他说话?护犊子也真是够厉害的了。

徐骁一事,你可以是已经犯了众怒的……那个浑厚嗓音在不知几千几万里外清晰传来,讥讽道:臭娘们乖乖生你的娃去,从老子的大秦那会儿就怀胎了,到现在也没落地,你也不嫌丢人!徐凤年听到这句话后,只觉得大快人心。

不愧是我的真身啊。

她站起身,愤怒道:你这北方佬,人间有礼乐崩坏,你真当天道不会因此崩塌?!连那人间的凡夫俗子,也晓得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浅显道理!嗓音又起,跋扈至极,那就崩他娘的蹋好了,到时候老子一人补天!爷们顶天立地,你这种娘们看戏就行,保管你屁事没有!她一怒之下,就要坏了规矩地从南到北。

龙袍中年人叹息一声,显然对于这两尊大神的争锋相对已经司空见惯。

咚咚咚!声响如战场擂鼓,由远及近,从北往南。

如此一来,倒是屋顶女子突然平静下来。

神色和煦的中年人眯起眼,也有一丝怒容。

先前引来震动的那栋高楼又是一阵晃动。

然后那位不速之客冷笑道:是哪个龟孙子说我大秦暴虐?真当自己躲在东方就收拾不了你了?!街道上有人突然绽放出满身金光,然后有金光炸裂迹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天花削顶。

龙袍中年人一回袖,街旁那人消失不见,然后抬头怒道:真武大帝!嗓音如雷,在高楼中传出,不服?要不咱俩脱了这身皮,找个清静地儿干一架?!你要是没底气,喊上那娘们一起!反正你俩眉来眼去也有快一千年了,老子都怀疑她肚子里那……就在此时,有人打断这家伙的信口开河,差不多就行了。

三百年后中原动荡十室九空,她也是循理而为,你见不得人间分崩离析是一回事,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从来皆是天道的一部分……原先那人冷哼道:老子可不是见不得一朝一代的兴亡,倒是街上某个家伙,恨不得自己的人间化身,借机获得千秋万代的帝王身份,把整个人间当作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将收成全部占为己有,以此积攒气运,谋夺更高位置……而且既想通过那小子和武当山的那个小道士来关上天门,而这位又不想自己沾上天道因果,谢观应只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其实是那个叫陈芝豹的家伙……哼,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天上更没有!想算计我?老子能不打得他满地找牙?徐凤年听自己说话说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是大致意思已经了然。

而那个自己身边之人,正是王仙芝!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对母子模样的妇人年轻人出现在街道,年轻人笑脸灿烂,双手抱拳,弯腰作揖。

母子身后又站着一位仆人模样的老人,笑而不语。

徐凤年笑了。

那妇人认不得,但老人赫然是韩生宣。

年轻人则是离阳先帝的私生子,赵楷。

人间心结,天上解。

那一刻,徐凤年突然红了眼睛,开始转头寻觅。

一个心声在心头响起。

别找了,你找不到的,除了你大姐徐脂虎,你爹娘以后都会成为天上最后一拨谪仙人,如雨水落在人间。

到时候你小子可以瞪大眼睛瞧瞧,万千谪仙人一起落向人间的壮丽景象,大是奇观!至于能否在其中看到你爹娘,就看你自己的福分造化了。

放心,有我从中谋划,他们两人生生世世都会结成连理。

就算不是每一世都能够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是同富贵还是共患难,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这澹台平静是街上那龙袍男子的一枚人间棋子,特意用来针对你,不过既然我能够到此,就要另作别论了。

不过她今日无妨,以后还是要小心些。

那个徐骁,到了我那儿见着我第一面,就喊儿子!我他娘的……接下来那些脏话,很想捧腹大笑的徐凤年就当没有听见了。

满街哗然,就连高楼里的王仙芝都惊讶地咦了一声,模糊身影依稀出现在了窗口。

徐凤年心头一震,下一刻就不由自主了。

眼眸泛出纯粹至极的金黄之色。

真武大帝。

但是徐凤年的神思依然十分清晰,当他转过身,看到一点剑尖一点一点刺破了天地。

在高处,一个声音悠然响起,既像是一声龙鸣,又像是一声木鱼,同时还像是一声玉磬声。

似乎在对这天地做出了盖棺定论。

龙袍中年人脸色阴沉,跟屋顶女子视线交错了一下,然后各自望向高楼王仙芝所站立的位置,最终三人同时消失。

而澹台平静也随之消失。

真武大帝,或者说是大秦皇帝,望着那个好似被门槛绊倒,提剑一个踉跄撞入屋内的年轻女子,眼神哀伤。

他生前以大秦人间称帝,死后又以此尊为天上真武,不但坐镇北方天庭,而且执掌半数兵戈。

唯独对那个温婉怯弱的女子心怀愧疚,虽说早就谈不上放下与否,但终归做不到视而不见。

他借着徐凤年之口,对那个匆忙跑来的年轻女子说道:对不起。

姜泥,小泥人满脸娇憨地回了他一句:有病啊?那双眼眸顿时金光散尽,徐凤年愣了愣,然后在大街上捧腹大笑。

她怒气冲冲。

他伸出双手狠狠扯着她的脸颊,还是你厉害!历经千万苦才打破龙珠进入此地的她正要发火,他身形摇晃就要摔倒。

――――在瓜子洲附近的战场,大雪龙骑军已经吸纳了那五百余西楚读书种子,开始北返。

一剑光寒天下三十州。

有个背负紫檀剑匣的年轻女子,搀扶着年轻藩王一起跳下那柄大凉龙雀,站在了骑军的侧面。

这支骑军骤然停马不前。

等到那柄长剑归鞘,某个经历过春秋战事的徐家老卒,看到那一幕后,突然间猛然醒悟一般,快速翻身下马,高声怒吼道:大雪龙骑军!参见北凉王妃!那些参见皇帝陛下的寥寥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参见北凉王妃的巨大声响之中。

吓得姜泥直接躲到了徐凤年身后。

但是恐怕连徐凤年自己都没有想到,身后这个胆小的小泥人,很快就会在拒北城的城头擂鼓,亲自为北凉铁骑壮烈送行。

------------第两百九十九章 西楚霸王(上)离阳京畿南部的举风镇,是纵向运河的一处枢纽,原本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僻远村落,短短二十年就一跃成为颇具规模的繁华城镇,应有尽有,完全不输江南名镇。

有个青衫儒士背着小行囊进入举风镇,在鱼龙混杂的镇子上并不显眼。

现在举风镇有个应景说法:当下北归之人都是孬,南下之人才是金贵汉。

因为近期举风镇附近经常听到马蹄阵阵,不断有大队骑军南下驰援广陵道,据说是大局将定,朝廷里耳目灵光的大人物们,尤其是军中大佬,都使出吃奶的劲头把子孙送入南下大军的队伍,最夸张的是身为两辽边关定海神针之一的某位老将,才让嫡长孙在辽东边境从捞到手一个实职都尉的过硬官身,很快就火急火燎把孙子赶出边军,丢到了广陵道战场那边去,据说摇身一变,就成了南征主帅卢升象的军机幕僚,自然是前程似锦。

这位儒士没有找歇脚的客栈,而是直奔举风镇远近闻名的书市,一条三百步的街道两侧都是大大小小的书铺书坊,虽说举风镇的历史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年,但是很多铺子也敢打出百年老字号的招牌,只不过买书人多是一笑置之,懒得计较什么。

儒士没有挑选那些挑起金字招牌的书铺,而是跨入街道后半段一间略显狭窄阴暗的小书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个书坊的父子两人,既刻书又售书还编书,拿不出什么名贵孤本售卖,也绝对找不到那种非朝廷无法刻印的大部头名著,但是贵在精心挑选,偶尔会有类似几本流落民间的西楚南监版本或是藩刻本,入不入得了法眼,就纯粹看个人喜好了。

看到这名儒士跨过门槛,正在招待一拨年轻客人的中年店主笑逐颜开,连忙放下手头的买卖,快步上前相迎,眼前这名儒士是他们店的老主顾了,次数不多,买书也不多,但是十多年了,几乎每隔两年就会光顾一次,最重要的是跟他爹相谈甚欢,以至于极少饮酒的父亲在生前总会破例,非要拉着那儒士一起坐下小酌,说是小酌,喝着喝着也能喝掉小两斤的酒。

儒士笑问道楚老哥呢,上回他念叨着找不着的那部花脸版《灯下草虫鸣》,我给他带来了。

中年店主坦然说道曹先生,我爹去年走了。

儒士愣了一下,有些感伤,但仍是从行囊中抽出那部书,中年人笑着说走了就走了,我爹走的时候七十有一,老人家走之前也经常笑着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这辈子是赚到的。

曹先生,我爹无病无灾,睡一觉就走了,咱们做儿子的,也犯不着太揪心。

不过我爹走之前,可经常念叨着先生,说如果死之前能够跟先生喝顿小酒,那他这辈子就真算圆满喽。

那曹姓儒生歉意道本来去年有机会来这里走一趟的,只是当时走得比较匆忙,加上又觉得不太方便,早知如此,不管如何都该来的。

这书你收下,回头给楚老哥上坟敬酒的时候,烧了便是。

中年店主笑着打趣道曹先生那我可就不给你银子啦。

儒士连忙笑着摆手,这么多年白喝了那么多顿酒,哪里好意思跟你收钱。

对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家渔樵那孩子也该行及冠礼了吧?中年人好像一说起那个兔崽子就来气,无奈道别提那混账玩意儿,曹先生你是不知道,咱们家算不得什么诗书传家,也称不上书香门第,可好歹是天天跟圣贤打交道的人物不是?哪里想到那小子越长大越不听劝,就他那副瘦竹竿子身段,死活要投军入伍,这不前不久跟着镇上几个要好的同龄人,一起跑去郡城说是有后门可以疏通,运气好直接就能去南边打仗,结果就他闷闷不乐回来了,我问也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天鸡打鸣就起床跑去运河边上,要我说啊,这小子也就是年轻,不晓得天底下哪有什么比过上太平日子更舒心舒坦。

曹先生,那小子年纪大了,我这个当爹说话也不管用,但他从小就听你的,先生要是不急着走,我这就找他去,先生一定要帮忙说说他,要是能把他那根筋拧回来,我就送先生一套西楚崇文馆版的《冬雪落枰集》,那可是我爹都不舍得带走的好东西,叮嘱我一定要当传家宝留着,一代一代传下去。

不等曹姓儒士说什么,中年店主连生意都不管了,一溜烟跑到街上去寻找他那个越大越让人操心的儿子了。

小店内五六个年轻男女客人百无聊赖地闲聊起来,时下热议,自然首推开始一边倒的广陵战事,都认为到了能够盖棺定论的时候。

这些京城口音的富贵子弟,不愧是生活在天子脚下的人物,言语间纵横捭阖,虽然声音不大,但旁人听着很是掷地有声。

随着评点完了朝廷各位领军大将的战功和本事,又把西楚那帮文武重臣给数落了一通,很快就说到了西楚复国的真正主心骨曹长卿,结果双方意见对立,一方说曹长卿只是武道修为和围棋造诣卓尔不群,真正将江山做棋盘的收官本事,就不够看了。

另一方反驳说曹长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输在西楚不得天时地利人和,绝不是那位大官子棋筋孱弱。

争执不下,双方都是至交好友,总不能打架,所以最后莫名其妙就把话题转移到了西楚前朝皇后的身上,两名年轻女子说起她都有些怜悯,有个锦衣公子哥嗤笑道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罢了,西楚覆灭后,旧京城的坊间都传闻正是那个女子坏了大楚气运,否则以西楚原本的命数,应该还有一百六十年国祚可存。

很快就有另外一个年轻男人笑着说,为何当今天下风靡十羊九不全的说法,还不是因为那西楚皇后属羊?不远处那个双鬓霜百的青衣儒士,默然无言语。

一个不停把玩一件小巧古铜印的年轻公子哥,轻声笑道:且不说曹长卿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那北凉王也真是下了一手大昏招,朝廷分明已经放松广陵漕运,竟然领着一万骑军南下广陵道,打着靖难平叛的旗号,可谁不知道其实是替某些西楚余孽解围而去,不过北凉跋扈归跋扈,咱们朝廷也的确没辙,毕竟人家手里头掌控着西北门户,号称三十万铁骑,我爹在兵部跟人合计过,估摸着骑军怎么也该有十二三万左右。

唉,咱们也真是憋屈,如果不是有个北莽,他们北凉徐家早就该交出兵权了。

那儒士放下一本泛黄古籍,微笑道:要不然怎么说世事就怕‘如果’二字。

那帮人其实早就看到这个青衫文人,气态不俗,虽说不像个当官的,可离阳朝野对待读书人大多比较客气,而且世间隐士逸士多是这般高标超群的模样,这些闻名而来的年轻人出身京城官宦家族,对此人自然也不会恶脸相向。

儒士笑问道:我一直很好奇,那年纪轻轻的西北藩王为何要死战边关,各位能否为我解惑?有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年轻人大嗓门道:他徐凤年不是武评宗师嘛,既然死谁都不会死了他徐凤年,为啥不带着北凉骑军打仗?打输了,无非就是跑路,打赢了那可就是名垂青史千古流芳了。

换成是我,一样打北莽,而且是往死里打北莽!儒士又问道:那么他为何不联手北莽,三十万北凉边军,加上北莽百万大军,一同南下中原,比起打赢北莽,是不是胜算更大?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理直气壮道:肯定是姓徐的不敢与虎谋皮,北莽蛮子生性嗜杀,加上定然要把北凉骑军作为先锋,等到好不容易打下中原,北凉也剩不下几万人马,北莽那老妇人可不就要来一手过河拆桥?到头来姓徐的不但没有占到便宜捞到好处,反而给人砍掉脑袋,姓徐的又不是傻子,岂会做这种赔本买卖?先生以为如何?儒士点头笑道:这个道理说得通。

然后似乎想起什么,儒士摆手道:我可当不起先生一说,而且在离阳也不曾就仕,我姓曹,你们不妨称呼我一声老曹即可。

那位把玩古铜印的英俊青年试探性问道:听口音,曹先生……哦不,老曹,你是广陵道那边的人?儒士点了点头,自嘲道:所以这才没有为官嘛。

众人释然,自然而然觉得是此人因为广陵道士子出身,所以才无法在离阳朝廷做大官,大概又有些学识和文人骨气,又不愿意在离阳朝廷当小官,这才两头不落,干脆当了个常年游历四方的穷酸读书人。

满身风尘仆仆的儒士先是突然往南望去一眼,然后好像便有了离去之意,转头对那帮年轻男女温和说道:原本我也有个‘如果’要说与各位听,只不过有事需要先行一步,恐怕等不到这间铺子的店主了,劳烦各位帮我说一声。

有个女子娇滴滴出言挽留道:说了‘如果’再走不迟。

双鬓已经霜白却有一股独到风流的儒士笑着摇头道:有件事,委实拖不得。

说完之后,儒士就走出书铺子,沿着那条小街向镇外走去。

他这一路北上,刻意收敛气息,所以走得并不快,是因为有一些举风镇书铺这样的故人朋友要见,怕他们在自己死后万一被殃及池鱼。

世事怕如果,世人怕万一。

所以他的那个如果,注定此间世人已经无人可知了。

如果在他的官子阶段,西楚复国由他亲自领军挥师北上,同时顾剑棠的离阳两辽边军南下太安城,而王遂抗拒北莽马蹄的趁机南下,徐凤年的三十万北凉铁骑因为某个姜姓女子,选择按兵不动。

且有陈芝豹领蜀军坐镇广陵道,只需牵扯吴重轩和许拱两支大军,甚至根本不用刻意拦截燕敕王赵炳麾下南疆大军的驰援太安城,因为根本来不及。

那么天下还姓赵吗?他不那么认为。

他曹长卿不那么认为!这个男人缓缓走出举风镇后,摘下行囊,取出两只棋盒。

且容我曹长卿,为你最后下局棋。

------------第三百章 西楚霸王(中)>  ,!大雪龙骑军原路返回,在年轻藩王一去一回之间,先是袁左宗率部南下,不足千骑的青州军兵败如山倒,骑军损失殆尽,并无城池可以依据的青州军被驱逐四十余里,丢盔弃甲,无论青州主将如何视死如归骁勇善战,亲手阵斩逃卒四十余,仍然无法阻挡步军颓势。

而北凉校尉牛千柱领两千骑阻截两万蜀兵,并未建功,因为蜀军主将车野出人意料地选择了避其锋芒,率领大军绕路北奔,其行军路线直接划出个一个大弧,牛千柱麾下两千骑数次逼近蜀军不足一里路,尘土飞扬中,蜀兵次次严阵以待,绝不理会大雪龙骑军的挑衅,不但如此,这支孤军深入中原腹地的西蜀精锐,为了示弱,期间收回所有探马斥候,竟然心甘情愿做个睁眼瞎。

牛千柱也不敢擅自开战贻误军机,可委实憋屈得不行,只好在南下与北凉铁骑汇合之前,率领二十骑扈从奔至蜀军侧面三百步,停马提矛,气势汹汹。

蜀军仍是没有动静,只顾埋头东行。

最后牛千柱狠狠吐了口唾沫,拨转马头,率军南归。

随着四路兵马的一路崩溃一路怯战,离阳兵部侍郎许拱打造的那条防线顿时漏洞百出,加上蓟州将军袁庭山不愿独自出兵阻截,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损的大雪龙骑军轻松闯入广陵道,这让措手不及的征南大将军吴重轩勃然大怒,在心腹爱将唐河的陪同下亲自赶赴柴桑县城问罪于许拱,离阳兵部尚书和兵部左侍郎就以这种方式第一次碰头,不欢而散。

随后吴重轩与袁庭山的万余蓟北骑军一起奔赴前线,而许拱在和两万西蜀步卒合并以及6续收拢了青州溃军后,一同缓缓赶往广陵前线。

在这之后,大雪龙骑军更是势如破竹,按照既定策略,在两军防线犬牙交错的瓜子洲前线一代,成功接收了五百余名身披轻甲的西楚读书种子,为了将这拨文弱书生秘密护送出境,西楚大军在瓜子洲老杜山在内四处战场疯狂反扑,短短一日内便战死近万人,几乎渴死的五百条年幼鲤鱼,这才终于跃入大雪龙骑军这座池塘,得以喘息。

徐偃兵在内的北凉铁骑至今记忆犹新,狼狈至极的五百西楚人,在被大雪龙骑军主力护驾后,并无太多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狂喜,反而人人神色颓丧痛苦,五百人整齐下马,面东跪拜辞行,泣不成声。

那一幕,如同无家园可归的丧家犬,趴在别人门户的屋檐下,痛苦呜咽。

袁左宗在接手那份字迹潦草的名册后,心情复杂,此次北凉纳降四百九十六人,年纪轻轻的西楚文人俊彦多达四百一十六人,除去广陵道世家豪阀出身的七十余名大家闺秀,西楚武将不过寥寥十数人。

袁左宗手中那本名册开篇不记名字,只有某人手书的几行正楷小字,触目惊心,大楚五百人,不可谈复国。

楚姓居北凉,不得出西北。

亡楚罪人曹长卿遗书!东风解冻,化而为雨,就等那一声春雷惊蛰了。

此时正值阴雨绵绵,大雪龙骑军的前行或多或少受到了阻滞,马蹄裹满泥泞,这让习惯了大漠烈日风沙的北凉铁骑很是不适应。

徐凤年和徐偃兵袁左宗并驾齐驱,袁左宗转头瞥了眼夹杂在骑军中段的西楚逃卒,轻声道:对北凉来说,长远是大好事,可眼下就是个烂摊子了。

这帮士子到了西北,暂时肯定只能安置在幕后,怕就怕这些年轻气盛的世家子弟牢骚太盛,以至于最后迁怒北凉。

到时候起了纠纷我们打骂不得,要不然就只好交给黄裳那帮人的陵州书院,远离边关战事,让他们先在书籍堆里打光阴。

先前大半人甚至不愿意改换披挂北凉轻甲,就更别提悬佩凉刀轻弩了,牛千柱几人差点气得就要跟他们拔刀相向。

徐凤年安慰道:读书人若是没有点风骨,那才是中原的可悲,不怕他们有傲气有傲骨,就怕他们就此消沉。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西楚五百人而已,何况是在我们北凉,别说边军,估计随便拎出个弓马熟谙的凉州女子,都能打趴下他们两三个读书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咱们也不用奢望他们很快转过弯来,而且我相信曹长卿的眼光,其中不少人应该是视野开阔的人物,等到他们真正领略过西北风光,加上有幽州郁鸾刀和流州寇江淮珠玉在前,自然而然就会丢开芥蒂。

归根结底,老一辈西楚遗老也许恨徐家远胜恨离阳,但是他们毕竟不一样,大多在弱冠岁数,恨离阳远远多于恨北凉。

我倒是担心这帮人……说到这里,徐凤年自嘲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有点为尊者讳的意思。

袁左宗笑道:怎么,怕身边一下子多出五百个赵长陵?哪天把持不住,就真反了离阳?徐凤年没好气道:第二场凉莽大战在即,我北凉燃眉之急都没解决,哪来的多余心思。

徐偃兵调侃道:若真是如王爷先前所说,天下形势依照曹长卿原先的布局推进,那咱们北凉才是最舒坦的一方,只要和王遂联手牵扯住北莽南下就算完事,然后就可以在西北坐看堂下中原的风起云涌。

王爷,我就奇怪了,这曹长卿既然连西楚的读书种子也愿意送入北凉,分明跟王爷也有些不浅的交情,为何偏偏在最后关头反悔?害得西楚复国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连咱们北凉也没了火中取栗的机会。

徐凤年摸了摸腰间的北凉刀,感慨道:我师父曾经说过,读书人无非四死,死乡野,死州郡,死一国,死天下。

那曹长卿……原本是想着为一人死一国的,只是最后才改变了主意。

我接触过的那些武道宗师里头,早年的天下第十一王明寅,为兄弟亲情而死,重出江湖前后,生死皆无愧。

北莽拓拔菩萨活得最有野心,既要当天下第一的高手,又想做天下第一的功臣。

邓太阿活得最潇洒逍遥,不管世道太平还是乱世,管你是不是帝王将相,我邓太阿都懒得理睬。

唯独曹长卿活得最累,从不把自己当江湖人,从未走出过大楚庙堂。

徐偃兵看着道路上的满地泥泞,叹息道:曹官子此心拖泥带水啊。

徐凤年讶异道:徐叔叔你这话讲得有那么点才子气了。

袁左宗会心一笑。

徐偃兵嘴角抽搐,转头笑道:王爷,西楚那些年轻女子大多待字闺中,许多人每次见到王爷的眼神可都不含蓄,有四个字怎么形容来着?袁左宗两边拆台,欲语还休。

徐凤年无奈道:这话就说得不厚道了。

袁左宗打趣道:真正的烂摊子,是一不小心就要后院起火。

如果我没有记错,二郡主对那位西楚皇帝可是从来算不上和气,而且王爷两位老丈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北凉正王妃一事,王爷心里有数?徐凤年默然,摸了摸额头,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原先如何就如何,此事我从来没有犹豫。

徐偃兵点头道:理该如此。

袁左宗突然说道:谢西陲也在军中,若是能够得到此人相助,我北凉边军无异于如虎添翼,无论是把他放在凉州还是流州,都可当数万大军。

徐凤年笑了笑,一山不容二虎,一庙不放两菩萨,以防寇江淮觉得我是不放心他,哪怕谢西陲真有心从军,我也不会把他放到流州,而且谢西陲毕竟还未熟悉边军事务,不如就先放在袁二哥身边?袁左宗摇头道:我袁左宗一人用谢西陲,不如凉州边军用谢西陲。

他和寇江淮都是西楚最拔尖的兵法天才,经过一连串广陵战事磨砺后已经足以独当一面,这两人用兵都极具想法,看似都是‘弃正求奇’剑走偏锋的路数,其实深究则大有不同,寇江淮用兵,擅长放弃城池,往往死地求生,凭借着飘忽不定的调兵遣将,在总体兵力劣势的情况下打出局部优势的战役,缓缓蚕食,骤然成势,当时在广陵道东线战场上就让赵毅大军输的莫名其妙,总觉得每一处战场都是寇江淮在大军压境。

而谢西陲用兵虽然亦是出人意料,极为险峻,但是追本溯源,其实谢西陲还是更倾向于堂堂正正,力求一锤定音。

故而侧翼流州战场需要用寇江淮的‘柔’,正面凉州战场需要用谢西陲的‘劲’。

现在凉州关外左右骑军在抽调兵马后,已经伤及元气,不如把谢西陲交给何仲忽或是周康,也算一份补偿,至于官职高低,一看王爷的魄力,二看谢西陲的信心。

徐凤年小声问道:那么袁二哥有没有帮忙做过些铺垫?袁左宗眯眼笑道:收买人心的事情,王爷比我娴熟。

徐凤年记起队伍中谢西陲那张哀莫大于心死的脸庞,没好气地嘀咕道:还不是怕热脸贴冷屁股!唠叨归唠叨,徐凤年还是拨转马头,与大军背道而驰。

在年轻藩王离开后,袁左宗好奇问道:儒圣曹长卿转入霸道,修为到底如何?徐偃兵沉声道:当世武评四人,拓拔菩萨已经跟三人有些差距,王爷和曹长卿邓太阿三人,如果各自交手,恐怕分不出胜负,只能分出生死。

不过如果是在生死之上,我猜测三人会是一个循环,王爷胜邓太阿,邓太阿胜曹长卿,曹长卿胜王爷。

当然,拓拔菩萨如果能够找到一柄趁手的兵器,也能够马上跨出天人那一步,其余人物,我只怀疑顾剑棠有不容小觑的杀手锏,其他人不用考虑。

嗯,其实还有两人,也有机会,一个就是被王爷称为白狐儿脸的那个人,一个就是不知所踪不知敌友的观音宗澹台平静。

袁左宗笑问道:那你和陈芝豹?徐偃兵淡然道:不值一提。

清楚徐偃兵恐怖战力的袁左宗皱眉问道:这是为何?徐偃兵笑道:不死不休之后,活下之人,此生撑死了就是苟延残喘的寻常天象境界,需要多说什么?袁左宗无言以对。

――――雄健威武的大雪龙骑军当中,那西楚五百余骑显得格格不入,不仅仅是南北体魄差异,还有气势上的天壤之别。

刚好三十里停马休憩,徐凤年翻身下马,牵马来到那五百人附近,面对他这个与大楚国运纠缠不清的西北藩王,有人眼神不善,有人眼神麻木,有人眼神仇恨,至于那些眼神略带好奇憧憬的,毕竟更是忽略不计的少数。

徐凤年来到负剑披甲的姜泥身边,她最近对他一直是避而不见能躲就躲的态度,甚至和那帮继续称呼她为皇帝陛下的西楚臣子也不如何热络。

今天姜泥和十几位西楚世家女子待在一起,跟随北凉铁骑一路北上,所有女子皆是相互照拂,她们大多数原本以为进入北凉军中,无异于羊入虎口,并非没有各种各样的担忧,尤其是自幼见惯了广陵大小宴会的曲水流觞,见惯了风花雪月和清谈名士,突然见到这么多铁甲铮铮沉默寡言的北凉骑军,身为柔弱女子,如何能够不忧心自己的前途未卜?只到皇帝陛下御剑而至,以及亲眼见到了那个名动天下的年轻藩王,她们这才稍稍宽心几分,随着向北行军半旬,现北凉骑军悍卒绝无半点扰骚,尤其那个北凉王对大楚五百人多有额外照顾,她们就断断续续有了些笑脸,偶尔跟随大军停马河边,她们开始会情难自禁地嬉笑打闹起来,她们为战马洗鼻刷背喂养精粮的事务也做得有模有样。

徐凤年走到官道旁那棵环抱柳树附近,没有径直走入树荫中,离着姜泥和那些正值妙龄的豪阀女子还有七八步,不等徐凤年开口说话,就有四五名腰佩刀剑的年轻人快步走来,靴子沾满黄泥,早已不复见当年玉树丰姿,这些年轻人也不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地盯住徐凤年。

徐凤年望向姜泥轻声道:曹长卿很快就要到达太安城外,要不要去看最后一眼?我可以随行。

其中一人按住那把始终不愿摘掉的佩剑,满脸悲愤道:徐凤年,你难道要阻挡尚书令入城?!难道要为离阳赵室那做看门狗?!徐凤年摇头道:我还不至于此。

远处,一队凤字营骑军虎视眈眈,疯子洪书文更是抱刀而立,眼神凶悍。

另一人怒道:我大楚尚书令,不需要你徐凤年惺惺作态为他送行!徐凤年温和道:有些事,你说了不算。

姜泥终于低头说道:棋待诏叔叔说过,先前京城一别即是诀别,他不许我北上。

徐凤年平静道:别听他的,既然如今你已经离开了广陵道,万事就顺你本心,你想要见曹长卿,就去见他,我陪你便是。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可以吗?徐凤年眼神坚毅,微笑道:有我在,天下无不可之事。

不等柳树下那几位西楚读书种子义愤填膺地阻拦,听到那句话后涨红了脸颊的女子们,个个眼神亮,纷纷出声,无一不是劝说皇帝陛下与北凉王携手北去太安城。

不远处的谢西陲有些无奈,哭笑不得。

得,这还没到北凉,就内讧了。

姜泥深呼吸一口气,使劲点头。

然后。

然后她就自己御剑掠空而去了……看到一脸吃瘪的年轻藩王,附近的女子们几乎人人掩嘴角笑,洪书文那帮凤字营也忍着笑意十分辛苦。

徐凤年转头瞪了一眼洪书文他们,后者赶紧装作啥事都没有生的欠揍模样。

徐凤年拔地而起,如一挂白虹升起于大地。

地上众人,不论北凉铁骑还是西楚难民,皆是目眩神摇。

------------第三百零一章 西楚霸王(三)广陵道西线沙场,战事如火如荼。

随着一万蓟北精骑加入吴重轩麾下,朝廷兵力本就已经占据优势,随后又有许拱率领京畿精锐和两万蜀军赶赴战场,故而西线之上,朝廷大军已经对西楚形成狮子搏兔之势,其中王铜山旧部攻破老杜山防线,率先打破僵局,第二场西垒壁战役的到来变成板上钉钉的定局。

值此之际,吴重轩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召开了一场军机会议,地点设置在一个名叫梧桐镇的小地方,除了隔着一座西垒壁古战场的东线主将宋笠实在无法参加,几乎所有参与广陵道平叛的朝廷大将都齐聚小镇,一时间出现在梧桐镇外围的斥候游骑多如过江鲤鱼。

暮色中,一位黑衣高冠中年男子站在城头上遥望远方,身边仅有一名披挂铁甲的高大年轻人担任扈从,后者满脸愤懑,咬牙切齿道:那吴老儿也真是奸猾,知道他那个征南大将军的身份使唤不动各路兵马,就拿兵部尚书的头衔来耀武扬威,若非如此,将军你作为名义上的南征主帅,头衔是比四征四镇还要高出半阶的骠毅大将军,虽然并非朝廷常设将军,但如今是战时,岂是他吴老儿可以轻侮!吴老儿厚着脸皮让将军你亲自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吴老儿可恨,那杨隗更是不要脸,同样是屈指可数的春秋老将,别说跟阎震春老将军相提并论,在我看来比那个被贬去北凉喝西北风的杨慎杏还不如!说到这里,年轻人有些纳闷,放低嗓音,小心翼翼问道:将军,为何今天你不出声斥责?难道也觉得我说的在理?不曾披挂甲胄也没有身穿武臣官服的中年人,置若罔闻,伸手放在墙面粗粝的箭垛上,面容肃穆。

他举目远眺,城春草木深,绿意渐浓,和煦春风拂面。

脚下时不时有昔年隶属于南疆边军的小队精骑疾驰出入小镇,骑术精湛,毫不逊色两辽边军,很难想像是来自瘴气横生之地的士卒。

这位远道而来的梧桐镇客人正是卢升象,在春秋中后期名声大振,与千骑开蜀的褚禄山齐名,南疆唐河李春郁这拨悍将无论战功还是声望,相比他和褚禄山都要逊色一筹,从头到尾都没有经历过春秋战火的原龙骧将军许拱,早年对于这位日后的兵部同僚,更是极为推崇,有过卢升象堪当东南砥柱的赞誉。

卢升象身边这个年轻武将则是在佑露关喂马很久的郭东风,在年初南下奔袭一役中作为先锋将领,战功显著,据说已经简在帝心,无论举主卢升象以后是升是降,他郭东风都算是前程无碍了。

桀骜不驯的郭东风习惯了口无遮拦,更习惯了被卢升象训斥敲打,这次卢升象出奇地没有阻拦他的出言不逊,反倒是让这位志在边关封侯的年轻猛将有些不适应,原本还有大半满腹牢骚都说不出口。

卢升象的反常沉默,给郭东风带来莫大的压力,性子跳脱的他只好摘下腰间佩刀一下一下磕碰墙垛。

郭东风的郁闷并非全无理由,广陵道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但是主将卢升象作为名义上的南征第一人,先是在佑露关军令出不得,之后好不容易撇开死活不肯冒险非要稳中求胜的南征副将杨隗,卢升象亲自率军涉险出击,却又在太安城朝堂那边惹来颇多非议,更有朝臣递出诛心言语,遣词造句可谓极其阴险,不敢说骠毅大将军如何不堪,相反只说卢升象此人是当之无愧的大将之才。

是将才而非帅才,这明摆着是说卢升象单独领军的将兵没有问题,但若说担任需要将将的南征主帅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郭东风愤恨老将杨隗,就在于杨隗是真的老了,毫无开拓疆土的雄心,只求无过便是功,麾下不过两三万人马,竟然塞进去了两百余位太安城官宦子弟,比起杨慎杏当初的做派还要夸张,后者毕竟只收将种子弟,杨隗的吃相还要差,堪称来者不拒,夹杂有这么多跑到广陵道躺着捞取军功的绣花枕头,杨隗怎么敢有半点进取之心,因此老将领军南下之后,恨不得抱住卢升象的大腿让其无法动弹,只想着等到西楚大势已去才安安稳稳地分一杯羹,显然杨慎杏的前车之鉴,让本就用兵老成持重的杨隗不得不更加谨慎,郭东风先前就看到杨隗主力大军龟速推进不说,对斥候探马密集频繁的使用,更是登峰造极,郭东风觉得都能够载入史册了,几乎是每隔三里便有足足一标斥候,漫天撒网,尤其是当时听说北凉骑军直奔广陵道,位于卢升象西面的杨隗大军,哪怕还隔着一路蓟州骑军和一路许拱大军,杨隗就开始下令停步不前,郭东风听说两百多官宦子弟几乎有半数在一夜之间,就以迎接护送京畿粮草的名义向后火速撤退。

郭东风因此差点笑掉大牙。

一名身穿武臣官袍的儒雅男子没有扈从跟随,独自走上城头,郭东风转头看去,虽然是陌生面孔,但正三品的官补子,显赫身份显而易见,兵部侍郎许拱,江南道姑幕许氏的顶梁柱,作为原先江南士子领头羊的兵部尚书卢白颉在太安城折戟沉沙后,许拱无疑就顺势成为江南道官员在京城的继任话事人。

郭东风对此人没有什么恶感,许拱跟自己的恩主卢升象真是同病相怜,许拱入京在兵部履职,屁股底下那张兵部侍郎的椅子还没捂热,就被丢到两辽去巡边,好不容易凭借在辽东边境辅佐大柱国顾剑棠的一连串捷报,得以执掌兵权,这次南下也是灰头土脸,可以说如果不是如今许拱吸引了京城言官大部分注意力,卢升象的日子恐怕还要难熬一些,故而太安城官场已经有患难侍郎的笑谈。

卢升象性情冷淡,无论是在广陵道春雪楼还是太安城官场,素来有刚毅清高的美名,但是看到许拱登上城头后,微微一笑,主动向前几步,抱拳道:卢某见过许侍郎。

许拱相貌堂堂,既有英武沙场气,也有世族子弟独有的清逸气,相比出身不显的卢升象,许拱要更符合读书人心目中的儒将形象,他看到卢升象的主动示好,也笑意真诚道:许拱仰慕卢将军已久,总算能够见到真人,百闻不如一见,我这趟南下千里便不虚此行了。

卢升象微笑道:南唐顾大祖《灰烬集》首创兵家形势论,卢某本以为‘兵家大言’已经言尽于此书,世间再难有更高见地,唯有蜀王陈芝豹的那部兵书能够媲美,事无巨细,十数万字,传授军中将卒人人按部就班,各司其职,深谙兵家精髓‘微言大义’。

许侍郎入京之时,我已不在京城,不过恰好有许侍郎早年撰写的兵书传出,我当时在佑露关整日无所事事,便专心研习,受益匪浅,也不觉光阴虚度。

许侍郎早年说我卢升象是东南砥柱,我先前对江南道士子成见很深,误以为许侍郎也是那种纸上谈兵眼高手低的腐儒,若是早读那部兵书几年,当时就该说一句‘许龙骧才是东南砥柱’,哪怕被世人误认为是你我二人相互邀名,也无妨。

许拱开怀大笑道:能得眼前卢升象此语,胜过远处千万言。

许拱嘴里的远处,自然是太安城庙堂上的沸沸扬扬,言下之意,就是哪怕他许拱丢官离京,不做那兵部侍郎,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一见如故,大概就说许拱和卢升象了。

郭东风煞风景插话道:许侍郎,据说那位大名鼎鼎的蓟州将军袁庭山,不是跟你一起来到这里的?许拱坦然笑道:袁将军的确比我早两天动身,倒是西蜀步军主将车野与我一同前来。

郭东风嘿嘿笑道:难怪咱们杨隗杨老将军昨天入城,尚书大人身边会站着那位年轻功高的袁将军。

怎么,许侍郎今天来城头,也是来瞻仰那位靖安王的?对于这名年轻骁将的言语无忌,许拱不以为意,摇头道:靖安王自有尚书大人迎接,我是听闻蜀王今日可能到达,就想来就近看几眼。

卢升象淡然道:我与蜀王先前在广陵道北部战场联手破敌,只是遥遥见过一面便分道扬镳,引以为憾,今日跟许侍郎一般无二。

顾剑棠,陈芝豹,卢白颉,吴重轩,卢升象,许拱,唐铁霜。

这七人,无疑是离阳兵部近五年来的风云人物,除了为广陵道战事拖累不得不引咎辞的卢白颉已是黯然离场,顾剑棠统领两辽军政,陈芝豹封王就藩西蜀,都是当之无愧的高升,吴重轩此时更是如日中天,而侍郎之中,唐铁霜最晚进入京城,但是相比此时城头的许拱卢升象两人,颇有几分后发制人的意味,朝野上下都逐渐把唐铁霜视为下任兵部尚书的不二人选,足可见这次领军南下没能成功阻拦北凉骑军,许拱丢掉了多少人心。

此时梧桐镇内有大队人马疾驰出城,不乏有高坐骏马神色昂扬的年轻人物,郭东风懒洋洋趴在箭垛上,看着他们鞭马出城的身影,歪了歪嘴,满脸不屑。

许拱站在卢升象身边,微笑道:看来靖安王颇有人望啊。

卢升象笑意玩味道:如今天下谁不知靖安王忠心朝廷,皆言其可为天下藩王楷模。

前个四五年,朝廷尚未分封一字王,诸多藩王世子当中,北凉徐凤年以纨绔著称,南疆赵铸以勇武扬名,广陵赵骠以酷烈,辽东赵翼之流,相对籍籍无名,赵珣当时也仅是在江左文林小有名气,但也没有人觉得他能够世袭罔替藩王爵位,不曾想短短两三年,先是以两疏十三策名动京华,后以援救淮南王赵英死战不退而传遍大江南北,被誉为智勇双全,眼下城外那拨跟随大将军杨隗前来梧桐镇的世族俊彦,估计多是仰慕同龄人靖安王而来。

郭东风,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突然听到卢升象提问的郭东风愣了一下,茫然不知。

许拱轻声道:一路南下,我确是有所耳闻,‘西北有徐楚有宋,可惜我中原有珣。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郭东风勃然大怒,就凭他这个根本不知兵事的‘送死藩王’,也配被称为‘中原有珣’?!那姓徐的好歹挡下了北莽百万大军的铁蹄,我郭东风还算有些服气,至于那个文采斐然的宋茂林不过是以姿容美如妇人出名,我郭东风更是不屑与他比较,可这个赵珣是哪根葱哪根蒜?!三人所站的城头附近并无士卒,郭东风的狂言狂语也就无所谓了。

许拱微微一笑,好一个‘可惜’。

卢升象几乎同时说道:好一个‘我中原’。

两位神交已久在小镇初次见面的当代名将,相视一笑。

没多久,身穿藩王蟒袍的靖安王赵珣从广陵江水师抽身北上,只带着一标精骑来到这座梧桐镇,身旁便是那帮自作主张出城十里迎接的京城宦官子弟,见面后赵珣温文尔雅,执礼相待,后者无一不觉得相见恨晚。

大队人马涌入小镇城门前,赵珣看到城头二人之时,迅速露出笑脸,在马背上抱拳致礼,许拱和卢升象也各自抱拳还礼,赵珣并不觉得两位兵部侍郎出身的离阳大将如何失礼,倒是那帮年少时便在太安城呼风唤雨的年轻人有些替靖安王打抱不平,觉得卢许两人如今不过是位高但权轻的角色,不该如此拿捏身架,不说出城相迎,最不济见到这位藩王后也该马上走下城头打声招呼。

但是更让这些人气恼的事情出现了,街道之上,有三骑突兀奔至,面对他们这支几乎人人身份显贵的骑军竟是丝毫不愿避让,如果不是靖安王赵珣牵头稍稍让路,恐怕狭路相逢的双方就要对撞在一起,那跋扈三骑在道路中央径直出城,看也不看一眼所有人。

当有人要发火之时,很快就有人小声提醒,然后就一切云淡风轻。

原来那西蜀三骑,正是车野,典雄畜,韦甫诚。

尤其典雄畜和韦甫诚曾是西北关外的北凉四牙,之后两人跟随陈芝豹不带一兵一卒出凉入蜀,在离阳朝野可谓如雷贯耳。

许拱看着那三骑的背影,神色如常。

事实上如果不是两万蜀军的临阵退缩,先前北凉骑军进入广陵道,绝不至于那般势如破竹。

但是因此在朝堂上大失人心的兵部侍郎大人,对此却似乎并未怀恨在心。

卢升象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许拱。

约莫一刻钟后,三骑出城变作四骑入城。

为首一骑白衣男子,斜提一杆长枪,丰姿如神。

卢升象和许拱不约而同地挪动脚步,不再站在原地居高临下,走下城头后两人站在不起眼的城墙附近。

四骑并未停留,但是白衣男人在马背上对两人微微点头。

郭东风眼神炽热,喃喃道:我以后也当如此。

打心眼不觉得被怠慢的两位朝廷大将安静望着四骑远去。

何况此时小小梧桐镇内皆是过江龙,人多眼杂,两个沙场不利官场失意的侍郎待在一起,还能解释为人之常情的抱团取暖,可若是跟手握权柄的边关藩王有所交集,那就真是自寻麻烦了。

但是对于这个叫陈芝豹的人,很早就名动春秋的卢升象也好,在离阳军伍后起之秀的许拱也罢,都有几分由衷的神往和佩服。

不论以后离阳庙堂上的文臣如何高扬,武将如何低沉,在他们两人心中,陈芝豹都是那种值得惺惺相惜的风流人物,照理说金戈铁马的沙场只有死人堆,从无风流事,可陈芝豹无疑是叶白夔死后唯一称得上用兵如神的兵法大家,以至于离阳先后两位皇帝都愿意将其视为一国之屏障,先帝赵惇更是恨不得陈芝豹成为他赵室一家后院之春神湖石山,既能赏心悦目,又能底定风水。

许拱和卢升象两人站在城墙阴影中,许拱低声笑道:许某窃以为,卢将军无需担心一时得失,卢将军的风起处在塞外,而不在广陵,更不在京畿。

卢升象微笑不语。

许拱率先离去。

郭东风惊讶发现主将卢升象的身上竟然隐约有股杀气。

郭东风看着有些陌生的骠毅大将军,开始忐忑不安。

卢升象深呼吸一口气,冷笑道:不愧是许龙骧,看来以后跟我争夺拓边战功第一人,非你莫属。

郭东风一头雾水,破天荒忍住好奇之心,不敢多问半句。

卢升象吐出一口浊气,缓步前行。

他对看穿自己谋划的许拱,不过是有些许杀气,对事到临头竟然改弦易辙的曹长卿则有滔天怒气。

在卢升象看来,若是曹长卿依循先前布局用兵,那么顾剑棠就会是新朝的徐骁,而他只要在西楚大军挥师北上之际,主动大开门户,那么他就会是新朝的顾剑棠。

不管新朝姓赵还是姜或是任何姓氏,卢升象只知道到时候的庙堂,再无杨隗之流躺在功劳簿上尸位素餐,地方上再无各路赵姓藩王割据,而谢西陲裴穗等人毕竟年少,并且有着不熟悉北边地理形势的先天缺陷,疆土广袤的北莽一旦成为用兵之地,那就意味着无数军功唾手可得,而不是在广陵道战事中如此螺蛳壳里做道场,更无需理会盘根交错的旧有势力,他卢升象只要扶龙成功,便可一举跃居顾剑棠一人之下,之后未必不能靠着未来一系列北莽战事后来者居上。

可是曹长卿莫名其妙地自毁官子局,卢升象在佑露关前后的百般隐忍,就成了日后被攻讦为用兵平庸的最佳佐证。

卢升象脸色阴沉,自言自语道:曹长卿,你该死!————小镇外的官道上由远及近,尘土飞扬,尤为壮观,不是千骑以上的骑军不至于有此声势。

一架马车上,因为道路颠簸,车厢内的三位男女都有些肩头起伏,年轻女子面容姣好,身材高大而匀称,显然不是南方人,腰悬长剑,英气勃勃,有游侠气。

年轻男子则吊儿郎当,此时正满脸谄媚地跟最后一人溜须拍马,先生,你是不晓得唐河李春郁那帮白眼狼如何蛮横,本世子当初都不敢凑到叛出南疆的吴重轩跟前,真是连一个屁都不敢放,憋屈至极啊,这次亏得有先生在,我才有胆气去那梧桐镇闯一闯。

那个被称呼为先生的人物,俊美非凡,雌雄莫辨,何谓风流,他即风流。

纳兰右慈。

他斜眼瞥了一下燕敕王世子殿下赵铸,吴重轩不是个东西,你借了他几千骑就不还的家伙,就是好东西了?赵铸嬉皮笑脸道:先生说得对,骂得好。

纳兰右慈手指点着这个如今声名狼藉的世子殿下,眼睛却是望向那个姓张的女子,调侃道:张高峡啊张高峡,你瞎了眼才会看上这个草包加怂包。

张高峡,碧眼儿张巨鹿的女儿,她一笑置之。

赵铸脸皮厚归厚,可被纳兰右慈当着张高峡的面说是草包怂包,毕竟还是有些汗颜,掀起车帘子,探出脑袋,已经可以看到梧桐镇的低矮城头,近处则是南疆大将张定远等人和林鸦宫半阙两位王仙芝高徒。

纳兰右慈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拍打。

赵铸缩回脑袋,好奇问道:先生,为何此次非要我来到这个小镇?说实话,吴重轩我厌恶且忌惮,对许拱卢升象两人也不太待见,袁庭山那条疯狗我更是看一眼都嫌污眼,至于靖安王赵珣嘛,我以前挺讨厌的,现在反而还好。

纳兰右慈嗤笑道:当然还好了,小小梧桐镇,那么多英雄豪杰,数来数去,你也就只能跟这位送死藩王扳手腕。

赵铸悻悻然。

张高峡嘴角翘起。

纳兰右慈收敛笑意,沉声道:这次来这里,我有四件事要做,骂吴重轩,宴请许拱,密晤卢升象,试探陈芝豹。

赵铸低声问道:难道我真是乌鸦嘴,说中了那卢升象真有狼子野心?纳兰右慈摇头道:见面之前,不好确定,至于见面之后,卢升象有无狼子野心也不重要了。

赵铸叹息道:得嘞,反正这些大事我都没法子掺和,省得画蛇添足帮倒忙,只好劳烦先生能者多劳喽。

纳兰右慈冷不丁突兀问道:赵铸,我问你一事,若是以后你登基称帝,假设届时北莽已经无力南侵中原,而徐凤年却依旧手握西北雄兵,你当如何处之?赵铸满脸愕然,话语正要脱口而出,原本笑眯眯的纳兰右慈骤然眼神冰冷,轻喝道:赵铸!且先细细思量!赵铸震惊之后,扬起一张灿烂笑脸,离阳老皇帝赵礼跟小年他爹的称兄道弟,跟我和小年之间的称兄道弟,是不一样的。

纳兰右慈冷笑道:此时你坐在何处?赵铸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我赵铸当然是坐在马车上,你纳兰先生不是明知故问嘛。

纳兰右慈眼神深沉,没有自问自答,而是又有问话,他年你又坐在何处?你当赵礼是一开始就对徐骁心怀杀心?他欲杀徐骁,他的儿子赵惇欲杀张高峡之父,难道就真是他们父子二人的本心?难道不是在其位谋其政,不是坐在那张椅子后必须面对的大势所趋?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的赵铸脸色微白,痛苦不安。

纳兰右慈视线低敛,黄三甲在临终前不情不愿地选择了你赵铸,把他积攒下来的春秋家底都交给了我纳兰右慈,如今有江斧丁在吴重轩身侧,虽说王铜山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死得早了些,但是吴重轩这种随风倒的墙头草不值一提,哪怕他对江斧丁怀有戒备,但我要杀他轻而易举。

你要是觉得无聊,不妨猜一猜唐河李春郁等人中谁才是死间。

赵铸,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风已起,必然有人扶摇直上,必然有人居高摔落,你已经是半个天命所归,除了城府深重试图蓄势后发的陈芝豹,你其实已经无敌手,所以有些事,你应该要好好思量思量了,赵炳留给你的家底,比如张定远、顾鹰、叶秀峰和梁越四人,比如那帮不甘雌伏南疆一隅之地的幕僚,你要思量谁是吴重轩的人,谁是朝廷的人,谁跟随你入住中原得势之后,会因为一己之私生平之恨痛杀北方文臣,谁会借机大肆兴起庙堂南北之争?又有谁会是你赵铸的张巨鹿?当然,更关键的是谁是以后要你杀死徐凤年的人,或者谁又是要你杀死我纳兰右慈的人。

赵铸颤声道:先生,赵铸不知,不知道啊。

赵铸双手抱住脑袋,似乎不敢去深思那些问题。

宏图霸业,最费思量。

张高峡眼神悲伤,犹豫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纳兰右慈面无表情,眼神复杂,不知是怜悯还是讥讽。

他的眼神瞬间趋于平淡,语气促狭道:早就看你那副吊儿郎当的作态不顺眼了,如何,吃到苦头了吧?赵铸抬起头,紧紧握住张高峡的手,同时痴痴望向这个在李义山、黄龙士、元本溪等人陆续死后硕果仅存的春秋谋士,看着这个南疆幕后藩王的纳兰先生。

赵铸突然改换坐姿为跪姿,面朝纳兰右慈后缓缓低头道:赵铸知道先生所求迥异于任何一位春秋谋士,赵铸只求先生能够做我的元本溪,赵铸若是真有坐龙椅穿龙袍的一天,可以承诺先生,敢杀先生之人我杀之。

若是赵铸死在先生之前,临终之时,必然请先生自行拣选大臣在我病榻,交由先生钦定顾命大臣。

赵铸必不让子孙做当今天子赵篆!纳兰右慈哈哈笑,只是始终不再说话。

赵铸满身汗水,但是如释重负,他凭借直觉发现纳兰右慈对自己这番话,也许谈不上如何满意,也未必是他真正所求,但是这位纳兰先生偏偏有些不为人知的开心。

纳兰右慈闭目养神,笑意浅淡。

全然不顾及堂堂燕敕王世子殿下的尴尬和沉重。

纳兰右慈突然轻声道:倘若觉得车厢内气闷,你们就出去吧。

赵铸如获大赦,赶紧带着戴上帏帽的张高峡起身离去。

义山,当年你我二人听闻黄龙士说那千百年之后,那时候的很多读书人莫说面对帝王将相能够心平气和地与之平起平坐,便是面对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员也要丢了脊梁风骨,父母官父母官,真正是视官如父母。

我笑之,你愤之。

你以二十年岁月,教你的闭门弟子做英雄而非雄主。

结果你就那么死去,骨灰就那么洒落西北关外。

你笑之,我愤之!我猜得出黄龙士的私心。

他黄三甲算人心,有个游侠儿让他输了一次。

他觉得自己死后能够扳回一局。

他坚信赵铸会与徐凤年反目成仇。

那我纳兰右慈就让你和黄龙士都输一次!纳兰右慈睁开眼仰起头,望着车厢顶部。

他轻轻哼唱一支家乡小曲。

有个少年郎,他到山中去,背着破书箱。

有个小姑娘,她从山中来,带着兰花香。

……纳兰右慈掀起帘子,春风拂面,他眯起眼望向东北方,曹长卿,你我皆苦,但是你依然比我幸运。

纳兰右慈突然放下帘子,猛然伸手捂住嘴巴,摊开手心后,低头看着满手鲜血,他喃喃自语道:无奈皆是少年郎啊。

————离阳京城南大门外,那条与城内御道相连接的宽阔官道之上,在两个时辰之前就已经空无一人。

满城等一人。

等一人攻城。

城上城下皆铁甲。

这一日京畿东西南北四军精锐全部列阵此地,面对那一袭青衣,仍是如临大敌。

有个缓缓而行的青衫儒士,在距离这座京城大概不足半里路程的官路上,独自一人,手捧棋盒,停步坐下。

他并没有面向北面那座天下第一大城,而是面西背东,盘膝而坐。

黑盒装白子,白盒装黑子。

他将这两盒从西楚棋待诏翻找出来的宫廷旧物放在身前,相隔一张棋盘的距离,棋盒都已打开。

遥想当年,国师李密曾有醉后豪言:天下有一石风流,我大楚独占八斗,他曹得意又独占八分!这般人物,如何能不风流得意?他正襟危坐,双指并拢,伸向身前就近的棋盒,捻子却不起子,他只是笑望向对面,好似有人在与他对弈手谈。

双鬓霜白的青衫儒士,眼神温柔,轻声道:你执黑先行。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刹那间风起云涌。

太安城高空异象横生。

随着那五个字从这名儒士嘴中说出,只见稍远处那只雪白棋盒中自行跳出一枚黑子,划出一道空灵轨迹,轻轻落在那张无形棋盘上的中心位置。

先手天元。

很无理的起手。

但是更无理的景象在于只见太安城高空落下一道绚烂光柱,轰然坠地。

一座雄城如同发生百年不遇的地震。

天地为之摇晃!包括太安城武英殿在内的所有殿阁屋檐之上,无数瓦片顿时掀动起来。

青衫儒士双指拈起那枚晶莹剔透的白色棋子,眼中满是笑意,轻轻落在棋盘之上。

与此同时,第二道光柱如约而至。

太安城又是一晃。

城前离阳铁甲数万,竟然还是那一人临城之人先行攻城。

城头所有床子弩终于展开一轮齐射。

空中如有风雷声大震。

中年儒士全然视而不见。

第二枚黑子跳出棋盒,落在棋盘之上,落子生根后,安安静静,悬停不动。

城内,武英殿屋檐岔脊上的十全镇瓦装饰,仙人、龙凤、狻猊、狎鱼、獬豸、斗牛等等依次化为齑粉。

城外,威势雄壮如剑仙飞剑的近百根巨大箭矢在空中砰然碎裂。

青衫儒士拈起第二枚白子,落子前柔声道:我恨跻身儒圣太晚。

我恨转入霸道太迟。

他并拢双指重重落下,落在棋盘。

有铿锵声。

太安城出现第四次震动。

这一次最是动静剧烈。

成为许多城外骑卒的胯下战马,竟是四腿折断,当场跪在地上。

巍峨城头之上,终于有数人按捺不住,或御剑而下城头,或跃身扑杀而来,或长掠而至。

又有一双黑子白子先后落在棋盘上。

那袭青衫似乎不敢见对面下棋人,低头望向棋盘,我曹长卿之风流,为你所见,方是风流。

当第四颗白子灵动活泼地跳出棋盒缓缓落下,那出城数人距离他曹长卿已经不足三十步。

曹长卿拈起棋子,这一次不是由高到低落子,而是轻描淡写地横抹过去,微微倾斜落在了棋盘上。

有浩然气,一横而去。

那数名护卫京城的武道宗师全部如遭撞击,迅猛倒飞出去,直接砸入太安城城墙之中。

祥符三年春的春风里。

西楚棋待诏,落子太安城。

------------第三百零二章 西楚霸王(四)太安城正南城头上,一老一少在铁甲铮铮中显得鹤立鸡群,老者麻衣布鞋,背负一柄长剑,还算正常的剑客模样,那少女正值身条抽发如春芽,有了几分窈窕味,她不但背剑,腰间还佩双剑,手中更提剑,故而不像是个女侠剑客,倒像是个当街卖剑的小姑娘。

两人正是东越剑池的当代宗主柴青山,和逃暑镇上被年轻藩王赠送过一本《绿水亭习剑录》的单饵衣。

先前数人气势汹汹地出城而去,结果倒飞回城,尸体嵌入城墙,就像苍蝇蚊虫给拍烂在窗户上,惨状让城头不少离阳实职将军称号的武人都感到心惊肉跳,下意识瞥了眼那对年龄悬殊的剑池师徒,这才好不容易恢复了几分胆气。

少女的脸色有些苍白,这并非她的体魄还不如普通士卒,而是在武道真正登堂入室后,对于天地间的气机感应就会异于常人,这就像凡夫俗子看江水滚滚,只觉壮阔,练气士却能够凭此看出世间气数流转的迹象。

她师父柴青山作为当之无愧的剑道宗师,既然挑选她作为闭门弟子,自然是看中她出类拔萃的根骨天赋,甚至先前和吴家剑冢老家主聊天时,颇为自负地说他这名女弟子剑道天赋仅次于西楚女帝姜姒一人而已。

名字谐音三二一的少女只觉得自己站在了武帝城头,下一刻就会被滔天巨浪拍死在城头,她咬紧牙关握紧长剑,娇柔身躯摇摇欲坠,直到柴青山伸出一手扶在她所背古剑雏凤之上,少女才如释重负,长呼一口气,颤声道:师父,曹大官子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难道真是欲以一己之力攻破京城?第五次杀入皇宫才肯罢休?近年来带着少女走南闯北的柴青山摇头道:师父也不知道曹长卿由儒道转入霸道,所求为何。

少女眺望城外那袭孤孤单单的青衫,有些莫名其妙的哀愁,坊间传闻那位曾经担任过西楚棋待诏的大官子,对西楚皇后怀有爱慕之心,但是一生都不曾表露,始终恪守君臣之礼,最终落得一个阴阳相隔也没有道破心思。

少女不在意那位在西垒壁古战场跻身儒圣的读书人,是不是什么曹家最得意,甚至不在意曹青衣早年三过离阳皇宫如过廊的壮举,已有些许情思悄然发心头的懵懂少女,只是有些羡慕那个被骂了二十年祸国殃民的可怜女子,哪怕被各种野史落笔写为不堪的狐狸精,被当成大楚覆灭的罪魁祸首,但少女只是想着如果自己有天也死了,死后依旧有这样一个痴心人用心惦念着,真好。

少女想到这里,轻轻叹息,抬起手臂,用手中那把半成新剑白蟒的剑身,悄悄拍了拍胸口,在那里,隔着入春渐薄的衣衫,放有一本泛黄秘籍《绿水亭》。

那里,大概就是她的吾心安处。

也是她为何在离开北凉后真正第一次用心练剑的理由。

那个年轻人身材修长,所以在武当山脚的逃暑镇与她说话的时候,他都要低头,虽然笑容温和,但只把她当作一个天真烂漫的江湖少女,一个擦肩而过就无所谓是否再有重逢的江湖晚辈而已。

她不喜欢这样。

随着曹长卿又一次拈子落棋盘,粗如武英殿廊柱的虹光从天上急坠而下。

太安城又是一阵轰然巨震。

柴青山不去看待身后城中的那道壮丽光柱落地,感慨道:我辈剑客,从古至今,孜孜不倦追求气冲斗牛和气贯长虹的大成境界,不曾想曹长卿已是能够将那充沛天地的浩然正气,从青天引入人间。

高树露所谓玄之又玄的天人,不过如此。

好一个曹长卿,无异于为百尺画卷又添十尺啊。

若是此时有北地扶龙练气士大家站在城头,就会发现一些太安城丝丝缕缕的青紫之气,如潺潺流水缓缓淌入少女七窍,而少女自身浑然不知,甚至就连很早就达到通幽-洞微指玄境的柴青山也没有察觉。

隔行如隔山,天象和陆地神仙两(本章未完,请翻页)个境界虽然仅是一层之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座天地。

少女突然好奇问道:纯粹武夫之外的三教中人,佛门高僧入一品即金刚,道教真人入一品即指玄,儒家更是一步直达天象,师父你以前总是语焉不详,为何只说三者其实并无高低之分?又为何儒家成圣之人尤其艰难?老人犹豫片刻,好像不太愿意道破天机,又好像是不愿意自己这个得意弟子太早接触那个层次,最终熬不过少女可怜兮兮的眼神,柴青山无奈道:师父接下来这话你听过就算了,不要当真,更不可上心,以免剑心不定,贻误你原本该走的剑道。

师父早年经常前往徽山大雪坪,跟一个叫轩辕敬城的读书人有过多次触膝长谈,他对三教圣人一事极有独到见地,语不惊人死不休,比如他谈及世人老生常谈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个说法你肯定也听过无数次,轩辕敬城对此的看法却不太一样,他说此话很好,有劝戒世人弃恶从善的功德,但是同时也害人不浅,要知道成佛一事,唯有依靠渐进苦修,需要苦功夫下死力,就像‘文章天成妙手偶得’一语,说这个话的文豪自然是大有道理,可对很多‘别人’来说,就很无理了。

轩辕敬城说过很多开先河之人,尤其是近千年以来由游士变成豪阀后的那些读书人,无一不追求张家圣人提倡的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轩辕敬城对此别开生面,并非是他对圣人教诲有异议,而是感慨后世之人的误入歧途,他举了个埋儿奉母的例子,此举无疑契合百善孝为先,被无数人推崇,但是轩辕敬城断言此人注定难得善果,若真有来生,若真是冥冥之中有天意,那么此人所为,注定要遭受天谴不得超脱。

天生万物以养人,按照常理,一报还一报,人当反哺天地才对。

道教圣人很早就留下三千言告诫后世,‘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得正是天道大公无私情,并非是某些人误以为的所谓粗浅‘不仁不义’,轩辕敬城就很认可‘天地不仁’四字,但是他同时又说他们读书人,恰恰就是要明知天命不可违,偏偏要逆流而上,为天地人间订立规矩,以求长治久安人人自得,故而以仁义礼智信五字搭起框架,最终延伸出无比荡气回肠的那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是,徒儿,你仔细想一想,天地若有神灵,需要我们人来指手画脚吗?退一步说,人间万世太平,就真是符合天道循环的规矩?所以说啊,儒家真正有大智慧之人,尤其是那些跻身儒圣的大贤,不忧自身忧后世,无一不是怀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激昂胸怀,不惜与天道玉石俱焚,无一不是在慷慨赴死啊。

少女哦了一声。

老人说完这番话后频频长吁短叹,百感交集。

柴青山笑问道:听明白了?少女咧嘴一笑,理直气壮道:完全没懂。

老人有些忍俊不禁,揉了揉她的脑袋,也不需要你明白。

糊涂才好,人生百年,轻松自在。

否则活得满腔郁气,太累。

我们练剑之人,能以三尺剑鸣不平,就够了。

柴青山轻声道:去过了北凉,亲眼见识过了满目荒凉的边关风景,见过那一处处战场关隘,才会知道我们江湖人的逍遥快活,太经不起推敲了。

不过徒弟啊,你也无须因为为北凉打抱不平而一味反感离阳,师父告诉你,如果真有北莽大军攻破两辽边境的那一天,今天这座城内无数痛骂北凉的人物,也会奋不顾身,一样会说死就死。

哪怕北莽蛮子一路打到广陵江,也绝不至于走得如入无人之境,而只会是铁骑马蹄两侧,皆是我离阳战死之人。

离阳百姓尚武任侠,自古就有中原士子向北游学,离阳游侠往南仗义的说法,后者颇多恃武乱禁之(本章未完,请翻页)举,这才让大楚领衔的中原几国一贯视离阳人为不可教化的北蛮子。

但是近二十年来,尤其是顾剑棠辞任兵部尚书入主两辽,与徐骁的北凉铁骑一左一右镇守边关国门,北莽无法南下半步,整个中原歌舞升平,南边狼烟只报太平不报忧,加上无数士子入仕离阳,朝廷大兴科举,为天下庶族寒士大开龙门,京城只说国子监一处,就容纳了将近三万来自天南地北的求学士子,读书人如同过江之鲫的大量涌入,以及天下各地豪绅巨贾的汇聚,短短二十年,就造就了太安城不输早年大楚京城的鼎盛气象。

先帝赵惇对文人在庙堂上的擢升更是不遗余力,当时两峰对峙的张庐顾庐之外,在京城为官的青党官员几乎清一色都是文人,一大拨年轻读书人得以跻身朝堂,文风绵延的江南道为朝廷输送了大量栋梁之材,就连以西楚老太师孙希济为首的大量西楚遗民,都抛开国仇选择仕奉赵室,反观当权武将几乎没有例外都是上了岁数的春秋老人,离阳朝廷经过二十余年休养生息和上行下效,已经展露出文高武低的格局,若非西楚复国祸乱广陵道和北凉的蠢蠢欲动,恐怕就算是身为离阳头等功勋门户的马忠贤,这辈子都无法外放成为靖安道节度使。

当下的离阳,表面上国势鼎盛不假,连西楚叛乱都要被镇压下去,但是连柴青山都看得出来已是四面漏风的微妙局面。

少女从来对天下大势不感兴趣,撅起嘴巴,可我还是觉得北凉更加可怜。

老人笑道:师父没说北凉不值得你为其鸣不平,只是希望你今后不要有太多戾气,不要随意迁怒无辜,知道师父为何愈发敬佩那位年轻藩王吗?一听到年轻藩王,原本心不在焉的少女立即眼睛一亮,立即就有用不完的精气神了,满脸神采,师父你快说,我听着呢。

老人颇为无奈,气笑道:不说了!老人果真闭口不言,除了有几分赌气,更多还是城外曹长卿的落子越来越快,他不得不聚精会神蓄养气势。

今日他柴青山背负长剑站在这里,可不是来看风景的。

少女撇了撇嘴,知道师父脾气的她也没有追问。

柴青山眯眼望向远方,老人的视线跟随城头不知已经是第几波的箭雨,一起抛向那一袭青衫身上。

城头一架架床弩,城下六千膂力超群的锐士弓手。

上下两拨箭矢铺天盖地。

老人没来由有个古怪念头,若是北凉徐家跟离阳赵室没有任何恩怨,那个年轻藩王无怨无悔一心做那忠臣,而赵家天子也对他深信不疑,对北凉大力增援,以中原作为后盾,支持北凉铁骑和两辽边军共同抗击北莽,那该多好?如果城外那个曹长卿能够像孙希济和许多西楚遗民那样,入朝为官,说不定如今就是离阳的首辅大人了,那就根本不用上阴学宫的齐阳龙出山力挽狂澜,内有曹长卿率领那帮永徽旧春和祥符新春,一同运筹帷幄,外有三十万北凉铁骑和二十万两辽边军,何愁天下不太平?哪怕再给他们北莽多出数十万兵甲又能如何?————京畿北方地带的一条小路上,一骑不急不缓地南下太安城。

路边有个卖水饺卖茶酒好似什么都卖的摊子,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各自埋头吃着那两大碗水饺。

那一骑翻身下马,牵马走到桌子附近,问道:能坐?那个年轻男人瞥了他一眼,既然没带刀,就能坐。

于是顾剑棠坐在了徐凤年和姜泥身边的长凳上。

这位权倾天下的大柱国坐下后,笑问道:徐凤年,你请我吃碗饺子,我帮你当上皇帝,这笔买卖做不做?(本章完)------------第三百零三章 西楚霸王(五)c_t;顾剑棠的这句话不亚于他使了一手方寸雷,只不过徐凤年闻言后没有一惊一乍,毫不犹豫就跟远处店小二挥手多要了碗水饺,然后笑眯眯问道:一大碗也就二十多只饺子,整个离阳版图不过三十州,一只饺子价值一个州?顾大将军就不觉得这笔买卖亏大了?顾剑棠一笑置之,没有回答,好像只是个饥肠辘辘的旅客,耐心等着那碗皮薄肉多的水饺。

徐凤年先前狼吞虎咽吃得快,姜泥小口小口自然吃得慢,徐凤年率先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满嘴的大白菜味道。

顾剑棠的神色古井不波,跟这位年轻藩王坦然对视。

两人岁数上相差一个辈分,其实归根结底,还是相差一个春秋,老一辈的春秋四大名将,大楚叶白夔用兵最正,一生大小战事七十余场,无一败绩,可惜最后只输了一场西垒壁就全盘皆输。

东越驸马爷王遂最具春秋风神,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善用奇兵,每每总能出人意料,能赢不能赢的仗,但也能输不能输的仗,而且输得让对手都感到莫名其妙,所以才华最盛,反而成就最低reads;。

徐骁个人韬略最为逊色,但胜在坚忍不拔,韧性最强,屡败屡战,不论如何兵败,总能死灰复燃,哪怕人死气犹在,所以徐家军心始终凝聚不散,这才笑到了最后。

顾剑棠奇正分别不如叶王两人,但胜在用兵从无短板缺陷,故而此生在沙场上获得战果辉煌的同时,败仗只有小输从无大败,比之很早就八百老卒出辽东的徐骁,顾剑棠进入春秋稍晚,一步迟步步迟,最终只有两国之功,而徐骁则有六国之功在手。

离阳朝廷大多数的兵家史家纵横家,都不以为顾剑棠调兵遣将不如徐骁,而是输在了徐早顾晚,顾不逢时。

而顾剑棠的生平事迹,耐人寻味,留在京城担任兵部尚书后,一口气打散旧部分到离阳各地,如蔡楠董工黄等人,都在地方上担任封疆大吏,太安城的顾庐虽然跟张巨鹿的张庐有过双峰对峙的格局,但是从来都只说碧眼儿权倾朝野,没有顾剑棠只手遮天的说法。

而顾剑棠作为历届武评十人之一的武道宗师,从不在意名次高低,也从无去过武帝城跟王仙芝一较高下,作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用刀第一人,更不会跟用剑的武道宗师横眉竖眼,十多年来,除了祥符元年曹长卿和姜姒联手闯入太安城,顾剑棠以离阳武臣身份出手用方寸雷拦阻过,就再没有传出顾剑棠主动跟人交手的消息。

二十年来,顾剑棠在离阳朝堂屹立不倒,无一人质疑过这位功勋大将的忠心,先帝赵惇没有,新君赵篆没有,满朝文武更没有,在离阳眼中,这位老兵部尚书不但是对抗北凉铁骑的不二人选,还是离阳最大的主心骨,沉默的顾剑棠,就像老百姓家中传家宝的存在,不掏出来示人,就意味着家底还在,底气还有,所以哪怕去年广陵道战事那般糜烂不堪,负责两辽边防的顾剑棠都不曾领兵南下,离阳百姓也因此始终不认为西楚叛军能够成事。

但是今天,在西楚已经注定大厦将倾的关键时刻,正是这位离阳王朝唯一的大柱国,说要让一个不姓赵的年轻人当皇帝。

徐凤年看着坐在对面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油污桌面的顾剑棠,看着他夹起一只水饺开始细嚼慢咽,徐凤年脸色如常,那是无数次死战厮杀磨砺出来的定力,但是不妨碍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顾剑棠一口气吃了七八只饺子,略作停顿,抬头看着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藩王,瞥了眼他身边那个身份敏感的年轻女子,淡然道:不信?今时今日的顾某,还需要用言语蒙骗谁吗?三次游历江湖加上一场凉莽大战和两次京城之行,徐凤年早已不是意气风的愣头青,笑道:难道你这趟南下不是找曹长卿,而是算准了我会拦你?顾剑棠夹起一只水饺,轻轻抖了抖筷子,抖落些许葱花,不急于放入嘴中,摇头道:你要是不来,我就直奔太安城去杀曹长卿,换成之前,面对儒圣曹长卿我最多有四分胜算,自然更加杀不掉转入霸道的曹长卿,此时的曹长卿是谁都挡不住的,可他要执意要以人力战天时,消磨离阳赵室气数,到时候我就有了可趁之机。

你既然来了,那更好,相信你已经知道我为何对曹长卿怀有杀心,原本他答应我一旦西楚事成,姜氏成为中原共主,之后北莽战功全部归我,这个邀请,我不拒绝。

徐凤年皱眉道:西楚事败,不是一样吗?你顾剑棠甚至不用背负一时骂名。

顾剑棠冷笑道:我这二十年,做了什么?还不是不得已的养寇自重?西北有徐骁,朝中有张巨鹿,这才有我顾剑棠的安稳,藩镇割据藩镇割据,除了你们这些尾大不掉的藩王,别忘了还有一个‘镇’字,广陵战事,死了多少原本不会死的将领,削减多少武将势力?阎震春在内的所有骑军尽没,杨慎杏的蓟州步卒所剩无几,广陵王赵毅的水师步军全部打烂,淮南王赵英更是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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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臣任你如何官高权大,皇帝找个罪名说杀也就杀了,可边关武将的话,岂是说杀就杀的?说反就反了还差不多,既有起兵祸乱的本钱,也无文人忌惮青史骂名的顾虑。

换成我顾剑棠当皇帝,为了长远的家天下,一样要重文抑武。

顾剑棠吃着饺子,缓缓道:你以为先帝赵惇死前就没有对我下手?且不说我旧部唐铁霜田综等人入京为官,就说卢升象许拱这两人,分明就是用来取代我的人选,许拱代替天子巡视边关,卢升象用广陵战事积攒履历,两人用却不重用,为何?无非是免得过早功无可封,真正用他们还是要用在以后的北莽战事之中,他们要羽翼渐丰,毕竟还要很长一段路要走,说句难听的,给他们十几二十年戎马生涯,撑死了也就是第二个顾剑棠,到时候离阳大局已固,要他们卸甲归田,总比要我顾剑棠卷铺盖滚蛋要简单很多。

撼大摧坚,徐徐图之,张巨鹿元本溪为先帝订立的策略,不坏,可作为当事人,我顾剑棠岂会束手待毙?赵家人如何对待功臣,需要我多说吗?顾剑棠又夹起一只水饺,忍不住瞥了眼背负剑匣的大楚女子皇帝,笑意玩味,徐凤年,知道曹长卿和她当时找到我的时候,是用什么理由说服我的吗?徐凤年突然满脸怒气,咬牙切齿道:他娘的!曹长卿是不是答应你的某个儿子当……‘皇后’?!如果真是这样,我不拦你,我给你顾剑棠当帮手reads;!看老子不把曹长卿打得一点都霸道不起来!桌底下徐凤年的一只脚背被狠狠踩中,反复碾压。

也许是觉得一只脚力道不够,某人身子矮了几分,两只脚都踩在徐凤年的脚背上。

顾剑棠哑然失笑,曹长卿还不至于如此……无聊。

曹长卿只说他能够任由我踏平北莽,也敢让我顾剑棠率军独力完成徐骁也没能做成的壮举,理由嘛,很简单,他曹长卿生前,我顾剑棠军功再打,也造反不得,因为他曹长卿能够跟我同归于尽,就算他曹长卿死在我前头,到时候一统中原而且吞并了北莽的大楚,也还有个人,只要我敢图谋不轨,一样有人能够单枪匹马杀我顾剑棠,而且那个人肯定会比我活得长久,所以顾家不管如何势大,五十年内注定安生,至于五十年后具体形势如何,姜顾两家无非是顺应天命而已。

既然如此,我就没有后顾之忧,全然不怕功高震主,大楚姜氏对待叶白夔如何,离阳赵室对待徐骁如何,我心知肚明。

徐凤年揉了揉下巴,眯眼笑道:这话才像话嘛。

看着那个洋洋得意的家伙,还没有吃完水饺的姜泥啪啦一下把筷子摔在大白碗上。

徐凤年非但没有心虚,反而瞪眼道:一碗水饺足足五文钱!碗里还有六只饺子,浪费了一文钱你不心疼?反正我没带银子,等下你结账!姜泥先是愕然,然后冷哼一声,但到底还是默默拿起了筷子。

饶是心志坚韧如铁石的顾剑棠也有些哭笑不得。

顾剑棠微微摇头,笑道:同理,你徐凤年当皇帝,有徐骁善待旧部在前,又有你亲自征战在后,我顾剑棠不害怕生前身后两事。

徐凤年叹息一声,喃喃道:当皇帝啊。

顾剑棠夹起碗中最后一只饺子,笑道:徐凤年,我很好奇徐骁这辈子到底有没有想过造反,或者说有没有想过要你坐龙椅?徐凤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可知曹长卿是如何说服王遂的?可知如今王遂又是如何感想?顾剑棠犹豫了一下,前者简单,王遂一直放不下沦为离阳走狗的东越皇室,曹长卿应该许诺过他将来东越皇族子弟,得以出仕甚至封侯拜相reads;。

至于后者,就不好说了,也许王遂一怒之下,就真的帮助北莽南侵中原,也许从此心如死灰,固守一地,纯粹以统兵大将的身份跟你我二人在沙场上过招分生死,毕竟我跟他是死敌,他对于当年徐家灭春秋也有不小怨念。

徐凤年感慨道:春秋人人放不下春秋。

吃完饺子的顾剑棠放下筷子,看着徐凤年。

徐凤年回过神,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入秋北莽就要大举南下,我尽量说服王遂哪怕不与你我合作,也别做那搅屎棍。

顾剑棠点头沉声道:如此最好,胶东王赵睢已经答应我不管事态如何变化,他都会保持中立。

只要你能说服王遂按兵不动,在凉莽大战陷入僵局后,我顾剑棠会亲自率领两辽精锐北入大漠腹地,一鼓作气截断北莽南朝和北庭的联系!到时候你我二人以北凉和南朝两地作为纵深,兵力总计五十万,更坐拥铁骑二十万,且不愁兵源,进退自如,哪怕夹在北莽离阳两国之间,又有何惧?!徐凤年沉默片刻,猛然一拍桌子。

姜泥吓了一跳,顾剑棠眼皮子一颤。

只听徐凤年高声喊道:伙计,再来三碗饺子!姜泥深呼吸一口气,黑着脸,不情不愿嘀咕道:两碗就够了。

但是那个不花自己钱不心疼的败家子下一句话,很快让她如释重负,徐凤年对顾剑棠说道:赊账赊账,今儿劳烦顾大人帮忙垫钱,我和媳妇都囊中羞涩啊,恨不得一颗铜板掰成两半用啊……顾剑棠皮笑肉不笑道:哦?那一碗就够了。

我跟姜姑娘一样,不饿。

姜泥红着脸轻声道:不然还是两碗吧?我也再要一碗好了。

那个店伙计站在一旁不耐烦道:客官,到底几碗?三大碗也就十五文的事儿,至于嘛!离阳大柱国顾剑棠说一碗。

大楚皇帝姜姒说两碗。

北凉王徐凤年说三碗reads;。

店伙计怔怔看着三人,恼火道:得嘞,你们仨也甭扣扣索索的了,今儿我掏钱请你们白吃三碗饺子!三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水饺端上桌子,顾剑棠率先吃完,跟徐凤年起身告辞后,牵马走向摊子老板,留下那匹价值数百两银子的辽东大马,孤身北返。

小摊老板和伙计面面相觑,最后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徐凤年吃完饺子后,安静等着姜泥吃完。

等他看到姜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笑着帮她把筷子从碗上拿下,整齐放在白碗旁边的桌面上,老徐家为数不多的规矩,吃完饭筷子不能放在碗上。

她红了脸,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你真要当那啥?徐凤年轻声道:顾剑棠说的话,可信但不可尽信。

一个人能够从洪嘉隐忍到永徽再到祥符,太可怕了。

姜泥点头道:我不喜欢这个人,棋待诏叔叔说过你爹是出林虎,叶白夔是江畔蛟,王遂是涧头蟒,顾剑棠是洞口蛇,前三人都是可以不计个人生死荣辱的雄杰,唯独顾剑棠心思最为阴沉难测。

徐凤年嗯了一声,我会小心的。

姜泥心大,什么顾剑棠什么当皇帝都是听过就算了,她突然哀伤起来,可怜兮兮道:你就不能救一救棋待诏叔叔吗?如果北凉有棋待诏叔叔出谋划策,你也就不用那么累了啊。

徐凤年无奈道:不是不想救,而是救不了也救不得啊。

沉默许久,姜泥突然小心翼翼说道:棋待诏叔叔算计过你,你不要生气。

徐凤年摇头笑道:我生不生气不重要,我只知道那位西楚霸王对这个天下很生气,所以要拿太安城撒气。

小泥人低下头,开始擦拭眼泪,抽泣道:我不想棋待诏叔叔死。

徐凤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轻轻说道:春秋,真的结束了。

————太安城,一**箭雨就没有停歇过,朝那一袭青衫疯狂倾泻而去reads;。

但是城外落子越来越快,几乎是一条光柱刚刚砸在太安城头顶,第二条从九天青冥中坠落的璀璨光柱就紧随其后,每一次落子每一条光柱现世,那么所有箭矢就在半空中粉碎,根本无法近身。

太安城内的殿阁屋檐碎了,寺庙道观的钟鼓高楼也低矮了几分,满城雀莺飞鸽也像是感受到了天空下沉的威压,高度越来越低,已经低于高台楼阁,不得不在屋檐下焦躁盘旋。

春水解冻渐渐暖,河水湖水池水里原本悠哉游哉的游鱼,开始跳出水面,与天空中的飞鸟遥相呼应。

城头上的柴青山已经出过一剑,所背长剑野狐真正展现出地仙一剑的气势,破空而去,光芒绚烂,剑气之雄壮,剑意之磅礴,以至于在城头和青衫下棋人之间,挂出一道圆弧形的巨大白虹。

白虹起于城头,落在青衫曹长卿的头顶,结果白虹如撞一座不可逾越的无形雷池,溅起一大团火花电光,声响刺破耳膜。

眉皆张的东越剑池宗主高高举起手臂,牵引气机,那柄野狐在盘膝而坐的曹长卿四周急飞旋,可惜不论如何声势浩大,飞剑只如无头苍蝇乱撞,始终不得近身三丈内。

当那柄飞剑不堪重负折断后,柴青山咽下涌到喉咙口的鲜血,向前踏出一步,双指并拢向前一指,轻喝一声借剑,少女单饵衣所背长剑顿时出鞘远游,如一尾年幼蛟龙出水,一道粗如水井口子的青色罡气笔直撞去。

如今的离阳江湖,虽未至香火凋零的地步,但明眼人都看出一股由盛转衰的光景,传言黄三甲倒行逆施,把春秋八国残余气运倒入江湖这座池子,因此二十来年,水满则盈,离阳的武林,看似草木丛生,生机勃勃,但其实一枝独秀的大木纷纷折断,已是所剩不多了。

烈火烹油,热闹不长久的。

这座天下善之城,顾剑棠谢观应皆已不在城中,而杨太岁、韩生宣、柳蒿师和祁嘉节又相继死去,钦天监练气士死伤殆尽,作为阵眼的两座大阵又毁在徐凤年手上。

所以柴青山不得不站出来。

老人为宗门,为徒弟,也为自己的剑道。

当少女那柄鞘中长剑如游龙扑面而来,曹长卿依然无动于衷,笑容恬淡,右手拈子,左手拂过右手袖口,如同与人低语:我大楚曾有人用兵多多益善,势如破竹,七十二大小战役,无一败绩,心神往之reads;。

轻轻落子。

气势如虹的飞剑在三丈外倾斜坠入地面,如万钧大石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曹长卿不看长剑,只看着一枚黑子跳出棋盒,顺着棋子视线落在棋盘上,同时伸手去拈起一枚圆润微凉的白子,微笑道:我大楚有人诗文如百石之弓,千斤之弩,如苍生头顶悬挂满月,让后辈生出只许磕头不许说话的念头,真是壮丽。

一子落下,太安城中国子监门口的那些碑文,寸寸崩裂。

我大楚有人手谈若有神明附体,腕下棋子轻敲却如麾下猛将厮杀,气魄奇绝。

一子落下,曹长卿微微将那枚稍稍偏移的生根白棋摆正,与此同时,所有激射向他对面之人的床弩箭矢都被一股罡风吹散,迅猛滑出原先轨迹。

我大楚百姓,星河灿烂,曾有诸子寓言、高僧说法、真人讲道,人间何须羡慕天上。

棋盘上,黑白棋子,落子如飞。

吴家剑冢的老祖宗吴见终于出手,这位家学即天下剑学的剑道魁,不是从城头上掠下。

从外城到皇城,一道道城门同时打开,随后有一道细微却极长的剑气,从北到南,一路南下。

这一缕剑气,有千骑撞出的壮烈声势。

柴青山出剑后不转头,吴见出剑后仍是不转头。

曹长卿轻声道:春秋之中,风雨飘摇,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檐下躲雨,有人借伞披蓑,唯我大楚绝不避雨,宁在雨中高歌死,不去寄人篱下活。

剑气在曹长卿三丈外略微凝滞些许,骤然力,蛮横撞入两丈半外。

绵延意气层层叠叠,剑气直到两丈外才缓缓消散。

第二道剑气出城之时,恰好有一道光柱砸在皇城门口的老人头顶。

吴家剑冢的老家主抬手挥袖将其拍碎,脸色苍白几分,所站地面更是凹陷下去,背对皇城大门的老人缓缓走出大坑,一脚重重踏出。

从身前到太安城正南城外的御道一条直线上,地上出现的裂缝恰似一线长剑。

这一剑宽不过寸余,长却达数里。

刹那之间,剑气即将出城。

曹长卿刚好落子在身前棋盘最近处。

城门内的御道起始处,一道光柱落下,如长剑斩长蛇。

原本跟随剑气一起出城的吴见站在城门口,手中无剑,却做了个拔剑势,大喝道:曹长卿!来之不易,回头是岸!曹长卿拈起一子,这一次不等他落子,指尖那枚棋子砰然粉碎。

他侧面的高空,凭空出现一道雪白剑光。

随后就是巨大的碰撞声响,如同洪亮声在耳畔的晨钟暮鼓。

城头城下众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只看到那袭青衫所坐之处,尘土漫天,已经完全看不清楚那一人的身影。

等到尘埃落定,所有人又同时提心吊胆。

曹长卿非但没有死在那一剑下,而且继续纹丝不动。

他所在的位置,地面泥土已经被削去几尺,所以曹长卿就那么坐在空中。

棋盘上星罗密布的黑白棋子,更是纹丝不动。

那个双鬓霜白的中年儒士,终于抬起头,不是看向北面城门内的剑冢家主,而是转头望向南方,柔声道:你生死都在这样的大楚,我也在,一直都在。

就在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心口一颤。

太安城内某栋高楼处站起身一名紫衣女子。

她轻轻落在御道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开始向城外奔跑。

形意气神,无一不是当世巅峰。

以至于站在御道尽头的吴家剑冢老祖宗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就让她那么撞出城外。

曹长卿这一次落子,极其缓慢。

紫衣紫气紫虹,一鼓作气冲到了曹长卿身侧一丈外。

徽山大雪坪,轩辕青锋。

紫衣轰然撞入一丈内,然后瞬间停滞不前,只见这名女子五指如钩,距离曹长卿的头顶不过两三尺。

对此无动于衷的曹长卿身体前倾,一手扶住袖口以免拂乱棋局,当这枚棋子落下,声音格外清脆。

随着落子声在棋盘上轻轻响起。

她整个人被倒撞出去,身躯在空中翻滚不停。

轩辕青锋后背贴在城头之上,她眼神冰冷,双肘弯曲死死抵住城墙,膝盖上血肉模糊,嘴角渗出猩红血迹。

不知何时已有白生的青衫儒士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咬紧嘴唇,摇摇头。

大楚儒圣曹长卿,他终于说出一句话,一句他整整二十年不曾说出口的话。

这个天下说是你害大楚亡国,我曹长卿!不答应!在他这次一人临城之后,第一次拈子高高举起手臂,然后重重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云霄翻滚,齐齐下落。

中原天空,低垂百丈。

------------第三百零四章 西楚霸王(六)南疆有无数崇山峻岭绵延开去,有人在一座座山岭的巅峰蜻蜓点水,一闪而过。

那人身后始终有一柄凌厉飞剑如影随形。

他突然在山顶一棵参天大树的枝头停下身形,举头望去。

而那柄飞剑也在他之前的那座山头停下追杀,悬停在半空,微微颤鸣,一个相貌平庸的中年男人站在飞剑附近,同样望向天空,叹息一声,然后做出一个金鸡**的姿势,抬起一只脚,弯腰脱下那只麻鞋抖了抖。

那个被从太安城一路撵到南疆深山老林的儒衫男人,哈哈大笑道:邓太阿啊邓太阿,曹长卿自寻死路,那西楚女帝姜姒也离开了西楚京城,过不了多久,连你都可以感受到那根西楚气运大柱的轰然倒塌!到时候大获裨益之人,除了澹台平静那个老娘们取代我谢观应窃取一部分之外,无非就是陈芝豹和赵铸两人而已!只要陈芝豹吸纳了西楚半壁江山的气运,我作为最重要的扶龙之人,看你邓太阿如何杀我!不说武评四大宗师,恐怕在整个武评十四人之中,桃花剑神邓太阿都属于乍一看肯定是最没有高手风范的那个,但正是这么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大叔,硬是把谢观应这位陆地朝仙图上的榜首追杀得如此狼狈。

邓太阿穿回鞋子,撇了撇嘴,没好气道:你是说我这种纯粹武夫在跻身陆地神仙之后,亲手杀掉身负气数之人就会被气数反伤?不好意思,当年龙虎山有个返朴归真的老道士,飞升之际就被我宰了,也没鸟事。

谢观应冷笑道:我与那天师府吴灵素岂能一样?邓太阿白眼道:在我看来,当真没啥两样。

谢观应哈哈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看你如何掉落境界!邓太阿收敛原本略显随意的神情,正色道:我不管这辈子谁应当顺应天命去镇压谁,又或者是谁该遵循天道去厌胜谁,也懒得管天下气运流转到了哪家哪户,这些事,我都不管。

别说证道飞升,就是做不做得成人间地仙,我也不感兴趣。

谢观应怒道:你这个疯子!你比那吕洞玄和李淳罡两人还要不可理喻!邓太阿转头看向那柄材质再普通不过的飞剑,开怀笑道:我邓太阿,此生有三尺剑相伴,足矣。

谢观应明显感受到滔天杀气,一闪而逝,比起先前逃窜更加快若奔雷。

原先谢观应脚下那座山头已是被一剑削平!邓太阿没有立即展开追杀,再度抬起头,看着那异常低垂的云海。

曹长卿啊曹长卿,李淳罡走了,王仙芝走了,如今连你也走了啊。

邓太阿突然笑了起来,一人一剑掠向高空,穿过云霄,来到阳光普照的云海之上,邓太阿盘站在飞剑之上。

他抬头面对那轮金光四射的当空大日,邓太阿整个人沐浴在金色光辉中,踩在剑上,怔怔出神。

最后邓太阿对天空竖起一根大拇指,缓缓转向地面。

邓太阿朗声道:我邓太阿已经在此生,此生已经到此处,你们能奈我何,有谁敢来问过我邓太阿一剑否?天上无仙人回答此问。

地面上的谢观应喃喃重复道:疯子,邓疯子……曹长卿是疯子,你邓太阿也是!――――一位身穿织金绣锦鸡官补子朝服的官员,板着脸走上城头,正值壮年,堪堪四十岁出头,若是在离阳朝政四平八稳的永徽年间,他必然会是引人注目的存在,不惑之年,便成为正二品显赫官身的刑部一把手,如何算不得扬眉吐气?他姓柳名夷犹,永徽八年的同进士出身,比起殷茂春那拨大名鼎鼎的永徽之春要晚上几年,柳夷犹才学不显,家族无名,只有个很诗意的名字而已,但是柳夷犹的性格却被太安城调侃为茅坑里的顽石,当了将近十年的刑部员外郎,坐了将近十年的冷板凳,结果在祥符元年升的郎中,去年升的侍郎,然后再今年春,其实就是在三天前,刚刚升为离阳刑部尚书,一跃成为一国秋官。

除了执掌刑部四司,名义上还握有所有离阳江湖草莽的生杀大权,暗中负责一只只铜鱼绣袋的颁发。

跟在柳夷犹身后一起登上城头的人物,人人腰间悬挂铜鱼绣袋,其中成名剑客三十六人,用刀高手十八人,拳法宗师十四人,柳夷犹和这拨江湖高手的出现,接近七十人,顿时让本就没有春日气息的城头走马道,又增添了几分秋日肃杀气。

柳夷犹一介文弱书生,但是他哪怕跟吴家剑冢老祖宗、东越剑池柴青山和大雪坪轩辕青锋站在一起,气势竟是毫不逊色。

吴见负手站在箭垛后,神情凝重。

柴青山跟少女单饵衣借了第二把剑青狸,提剑而立,正在闭目养气。

那袭紫衣放-荡不羁地直接坐在垛口上,双臂环胸,眯眼远望。

柳夷犹面对三位足以轻视王侯的武道大宗师,心平气和道:刑部六十八人,愿意为你们三人争取一线机会,本官希望三人能够精诚合作,决不可让那西楚曹长卿继续在我京城横行无忌。

吴见沉默不语,柴青山轻轻点头,唯有轩辕青锋冷笑出声道:我之所以出手,只是曹长卿值得我出手,你也配使唤我?相比尚书省其他一把手实在算是年轻晚辈的柳夷犹面无表情道:只要徽山大雪坪还在我离阳江湖,只要剑州还在我离阳版图,我柳夷犹……不等这位本朝秋官把话说完,轩辕青锋双手撑在膝盖上,柴青山不知何时站在了柳夷犹身前,但是后者脸颊依旧出现一条血迹,鬓角有发丝飘落在地。

柳夷犹根本没有去擦拭伤痕,伸手轻轻推开柴青山,盯着那位以桀骜自负著称朝野的绝美女子,你可杀我,我亦可死,但是只要你轩辕青锋出现在太安城的城头,只要站在本官视野之中,就要出城一战。

非是我柳夷犹扯起刑部的虎皮大旗来胁迫你,也非是我柳夷犹求你出手帮忙。

本官所处的这座城池,除了皇帝陛下,就没有谁是不可或缺!轩辕青锋身体后仰,歪着头,第一次正眼看待这名年纪轻轻的尚书大人,讥讽道:你就是那个广陵道的寒士柳夷犹吧?难道是我记错你的家乡了?柳夷犹眼神晦暗,不知是高官该有的城府深沉,还是读书人的养气功夫,他还是没有恼羞成怒,平静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轩辕青锋笑了笑,哦?站在轩辕青锋和柴青山之间的吴家剑冢老祖宗皱了皱眉头,伸出一只手,轻描淡写抓去,空中砰然作响,转头对动辄杀人的那袭紫衣语重心长道:小妮子,你这性子若是不改改,是做不得天下第一的。

轩辕青锋不知为何对这位老人要多出些敬意,对于东越剑池的柴青山反而十分横眉冷对,听到吴见的善意提醒后,她不置可否,转过头继续望向城外的同时,体内气机开始急剧流转,气势暴涨,紫衣飘荡,猎猎作响。

她坐在城头,就像一幅独到的江湖风景。

似乎这个江湖,从来没有人明白这个女子到底在想什么,为何突然就成了大雪坪轩辕家主,为何要去广陵江拦截王仙芝,为何要在太安城内挑战新凉王,又何为今天要出城迎战曹长卿。

也许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爹娘没有家教没有长大的疯孩子,做什么事情都不愿意讲理。

可她的修为又实在太高,攀升又实在太快,机遇又实在太好,所以没有谁有资格能够让她做个红袖添香的婉约女子,做个性情婉约的大家闺秀。

轩辕青锋抬头看着天空,她的头顶是云海滔滔,当下整个中原都是如此。

她眯着眼,有些哀伤。

她也会喜欢一个人,但是她不知道如何让他知道,又好像她不敢也不愿让他知道。

那就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江湖,沙场,庙堂,将来不管他走到哪里,这个天下都会有她的事迹传到那里!他既然做不到像她爹一辈子只喜欢她娘那样,那么她宁愿什么都不要。

轩辕青锋骤然率先掠出城头,根本没有理会什么刑部铜鱼绣袋高手的配合,更不愿跟吴见和柴青山两位当世剑道宗师联手。

她独来太安城,她独出太安城。

那袭紫衣再度撞向曹长卿,慷慨激昂,视死如归一般。

哪怕是柳夷犹看到这一幕风采,都不得不为之折服。

世间有这样的女子,便能不让世间一味寂寞。

曹长卿嘴角翘起,不理会轩辕青锋的扑杀而至,微微一笑,凝视着棋局,大梦不觉,平生如何知。

……很久以后的江湖,在江湖几乎只有余地龙和苟有方两人而已的江湖,其实也有一场不为人知的十年之约。

每隔十年,她都会准时破关而出,独自坐在大雪坪缺月楼的楼顶,穿着紫衣,从桂花树下拎出一坛十年龄的桂花酿,等一个人赴十年之约。

三次之后,第四次,那一天大雨磅礴,他没有找到她,她失约了,只有一坛搁在屋顶的桂花酿,任由雨水拍打。

窗外雨密风骤,紫衣女子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的女子已隐约有白发,见不如不见。

她的裙摆打着一个小结,她脚边放着一把她珍藏了四十多年的雨伞,她趴在梳妆台上昏昏睡去,似乎做了个美梦,她在笑。

有个上了年纪却不显老的老家伙,没有敲门就进了屋子,收起那把**的油纸伞,站在门口笑问道:外头下着好大的雨,都要淹死好多鱼了,要不一起看看去?她睡了,没有醒。

……太安城那边所有人都看到可谓荒诞的场景,那袭紫衣分明撞向了西楚曹长卿,而且分明已经一撞而过了,但是曹长卿却依旧坐在原地,而轩辕青锋却站在距离曹长卿南边十几丈外的原地,好似老僧入定。

曹长卿目不斜视,从棋盒中拈起一枚棋子,落子轻柔,转头笑道:该醒了。

好似一梦四十年的轩辕青锋猛然间惊醒过来,背对着那位青衣大官子,她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她没有转身,伸了个懒腰,双手抹过脸颊,笑道:真是个好梦。

曹长卿闻言微笑道:那就好。

就在轩辕青锋欲言又止犹豫要不要转身致谢的时候,曹长卿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已经有九十多枚棋子的棋盘,微笑道:我无妨,你们莫要学我就好。

天大地大,那江南广陵有清风明月大江,那西北蓟凉有黄沙苍茫劲气,先看遍了再说生死。

生死是人生头等大事,尤其是年轻的时候,不要随意决断,生不易死简单。

而生死之间,又有缘来缘去,人活一世,总要活得比草木一秋更精彩一些。

轩辕青锋点了点头,我轩辕青锋在世一天,就会尽量让西楚遗民少死一人。

曹长卿一笑置之。

轩辕青锋一掠而逝。

那场大梦的末尾,她明明知道自己没有醒来,或者说已经死去,却能看到那个拿着伞的混蛋家伙,孤零零站在门口,嘴唇微动说不出话来,很悲伤。

轩辕青锋突然仰天大笑道:老王八蛋!这袭紫衣莫名其妙的突兀离去,没有耽误柳夷犹下令刑部供奉的出城杀敌。

六十八名刑部和赵勾从各地紧急召集到太安城的江湖高手,联袂出城。

如一群飞鸟掠出高枝。

曹长卿这一次落子在棋盘角落,然后双指轻轻按在棋子上,向前推出。

于是在曹长卿和太安城的之间,在那南北之间,横起一条广陵江般的汹涌气机。

六十八名高手就像在横渡汛期的广陵江,艰辛而缓慢,不断有人气机消耗殆尽,摔落在地上。

柴青山提剑掠出。

一剑斩断那条气机大江。

曹长卿右手拈起棋子放在左手边,轻轻横抹向右。

顿时有一股剑气激荡而出,从左到右。

曹长卿又拈子由上往下放在棋盘上。

空中一道尤为雄伟壮观的璀璨光柱笔直坠落,从上到下。

天地间,一横一竖,两道剑气。

分别击中东越剑池柴青山和吴家剑冢吴见。

曹长卿没有急着拈子,凝视棋局自言自语道:我曹长卿亦有浩然剑。

柴青山手持半截断剑落在曹长卿北面二十丈外,胸口有大滩血迹。

吴见站在柴青山身前十余丈外,肩头处的衣衫粉碎,老人伸出右手五指虚握,手中有犹如实质的三尺雪白剑气,沉声道:曹长卿,你当真不惜形神俱灭,也要下完这局棋?!曹长卿没有回答。

城头上的兵部尚书柳夷犹双手按在城头,双手颤抖。

作为广陵道出身的寒士,他认得曹长卿,不在西楚,而是在西楚敌国的离阳,就在这座太安城。

但是在曹长卿与西楚女帝姜姒在祥符元年来到京城之前,在刑部衙门无人问津的柳夷犹只认识一个偶然相逢的远游儒士,认识那个每次偶尔入京都会请他喝一顿酒的外乡读书人,柳夷犹买不起宅子,只得在京城东南租赁一栋僻远的小院子,那些年每次在门庭冷落的家门口,见到那个含笑而立的中年人,柳夷犹都尤为惊喜和开心。

在官场沉默寡言的柳夷犹喜欢跟这位言谈风雅的前辈书生发牢骚,跟这位自己只知道姓氏的曹先生吐苦水,他醉后说过自己的座师是那位门生满天下的首辅大人,明明自己是那一届的会试头名,殿试文章更是不输那次的一甲三名,最终却只有同进士,他觉得是首辅张巨鹿故意轻视广陵士子,所以世人只知碧眼儿有学生殷茂春赵右龄元虢等人,从不知他柳夷犹,而张首辅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他的门生,更别提视为得意弟子。

而那位曹先生一字不差听过他的应试文章后,笑言这般文章,与年轻时代的碧眼儿如出一辙,深谙议论忌高而散、宗旨忌空而远的精髓,是好文章,但正是如此,张首辅才会让你跟他一般坐上多年的冷板凳,故而你柳夷犹切不可急躁。

在那之后,柳夷犹既有一半是释怀,也有一半是死心,安分守己,脚踏实地,埋头做他的刑部小官员。

但是他彻底心灰意冷的是哪怕首辅大人身败名裂之际,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登门拜访,只为师生之义而已,可那个首辅大人不但闭门不见,而且让门房递话给他,柳夷犹是谁,我张巨鹿有这样的弟子?记不得了。

那个黄昏中,柳夷犹回到简陋的小院中,大醉酩酊。

但是。

但是等到那位首辅死后,齐阳龙在他升为刑部侍郎后,找人给他送了一本寻常至极的经籍,只说是从某人家中无意间翻到的东西。

柳夷犹发现书中夹有两份已经泛黄的老旧考卷。

不过千字文章,竟有十六处总计五百余字的评语。

末尾是那句:良材出广陵,亦可做栋梁,我当为国用心栽培,何时我死,何时大用。

柳夷犹眼眶湿润,竭力睁大眼睛,站在城头,死死盯住那一袭青衫。

曹先生,我生于大楚,不敢忘本,所以我会在将来为所有西楚遗民在庙堂谋平安。

曹先生,我为张巨鹿学生,不敢忘恩,所以我今日不得不站在此处,与你为敌。

曹长卿突然转头望向这位在离阳官场平步青云的刑部尚书,微微一笑,眼神中只有欣慰。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为一国一姓壮烈死,不如为天下百姓苟且活。

柳夷犹,你这个读书人,别学我曹长卿。

曹长卿重新正襟危坐,面对棋局,目不转睛。

寂然不动。

天地共鸣。

天人两忘。

――――太安城内,那个今天又找借口告假不去衙门点卯的狂士孙寅,出门后一路策马狂奔,先找到钦天监的监正小书柜,然后拉着少年一起直冲翰林院,找到离阳王朝唯一的十段国手范长后,要了两盒棋子,挑了个储放杂物的临窗屋子,拉着范长后和少年监正蹲在地上,开始对曹长卿的那局棋进行复盘。

监正负责解说那曹长卿落子在了何处,范长后按部就班依次摆放,同时阐述其中玄机,可是越到后面,尤其是二十手后,范长后也好,少年监正也罢,都说执黑先行的那个人棋力平平,先前十几手还算尚可,但也是熟悉老一辈西楚国手精妙定势的关系,按照此人的水准,别说进入离阳棋待诏,就是他孙寅也能稳操胜券。

顾不得自己被冷嘲热讽的孙寅陷入沉思,范长后一手抓了把黑白皆有的棋子,随时准备落子,一手捏住下巴,也是眉头紧皱。

孙寅自言自语道:曹长卿作为名副其实当世官子第一,此生最后一局棋,就这么的‘仅此而已’?面对那样的庸手,也能纠缠不休到一百手?范长后没有言语。

少年监正冷笑道:你懂个屁!你看得出来黑子下出多少手定式了吗?曹长卿的对手分明就是个只知道死记硬背的臭棋篓子,大概是个能够经常接触西楚棋待诏国手的人物,从那个早年号称让西楚棋手直呼‘苍天在上’的李密,到公认只需要李密让先的御用国手王清心,再到被王清心差不多让一子的顾失言,一路下去,可以说西楚棋待诏众多国手的所有得意手,都被那个执黑之人生搬硬套到了这局棋里,巧的是这般大杂烩的无理下法,黑白竟是刚刚胜负持平的局面,所以说根本就是执白的曹长卿有意为之。

否则天底下谁敢对曹长卿第一手落子天元?我监正爷爷不行,黄龙士不行,谁都不行!再往后推一千年,也没有谁能行!孙寅望向范长后,后者轻轻点头。

孙寅猛拍额头,无言以对。

太安城依旧在震动不止。

每一次地震之后,范长后就会在钦天监少年的指挥下精准落子。

范长后突然抬头问道:差不多快要收官了,你不去打声招呼?少年置若罔闻,嘀咕道:天机不可泄露,我还想多活几年,还想离开这座城出去走走看看。

孙寅耳朵尖,听到以后忍不住打趣道:你这小子不但嘴臭外加欠揍,其实还挺油滑。

只有一个小书柜绰号的少年讥讽道:小子猫,我都不屑跟你说话!小子猫,是少年给孙寅取的一个不入流外号。

拆孙字,活译寅字。

范长后一把打乱棋局,笑道:这棋咱们还是别下了,曹先生棋力高低,唯有老监正和……反正只有两人能够点评。

至于曹先生棋外如何,就更不是我们能够指手画脚的了。

孙寅直勾勾望向如今不穿官服只穿白衣的少年,后者犹豫不决,瞥了眼窗外,终于还是开口说道:离阳赵室气数散而不少,如果不是如此,我早就跑去跟皇后姐姐告状了。

看情形,那个曹长卿还有把自身气运悉数散入广陵道的迹象,真是无聊至极,早知如此,何必复国……孙寅突然红着眼睛怒喝道:住嘴!范长后也轻声叹息道:小书柜,别说了。

少年恼羞成怒,挥袖离去。

孙寅蹲在那里,下巴放在叠放的手臂上,自言自语道:曹长卿这是要让离阳知道‘得广陵者得天下’啊。

范长后点了点头,是好事情,广陵道会少死很多人。

孙寅神情木然道:情怀这东西,自然是不能当饭吃的,可没有情怀,就像炒菜没有佐料,每顿都是白饭加无味菜,久而久之,就真的没有嚼头了。

有些味道,能够让你辣得满眼泪水,酸得牙齿直打颤,苦得肝胆欲破裂,大概这就是情怀。

范长后默不作声,开始收拾棋子。

孙寅问道:为什么要嘲笑那些有情怀的人?范长后想了想,太聪明的人,不乐意有情怀。

太憨蠢的人,做不到有情怀。

所以两者都不待见这玩意儿。

孙寅咧嘴笑道:我应该是前者。

范长后慢悠悠把棋子放回棋盒,微笑道:我应该是后者。

孙寅突然眼神锐利如刀子,那么黄龙士?范长后脸色如常,反问道:那么徐凤年?两人相视一笑。

点到即止,云淡风轻。

天摇地动。

这一次巨震格外激烈。

屋内两人同时跌倒在地,然后感到一股窒息。

从屋顶屋梁泼洒下无数尘土。

孙寅干脆呈现大字型躺在地上。

范长后继续收拾棋子。

――――太安城外,曹长卿身前,黑白棋盒,都是仅剩最后一枚棋子。

吴家剑冢吴见和东越剑池柴青山始终无法破开那一丈距离。

曹长卿始终泰然处之。

太安城始终一次又一次震动。

城外骑军已经没有一人能够骑在马背上,如何能够冲锋厮杀?城外弓手已经手臂抽搐,箭囊无羽箭,又如何能够泼洒箭雨?柴青山浑身浴血,哪怕那袭青衣根本没有刻意针对他一次次的出剑。

吴见的手心也已是血肉模糊可见白骨。

柴青山吐出一口血水,苦笑道:先见过徐凤年迎接那一剑,又见过你曹长卿的不动如山,这辈子也算差不多了。

曹长卿,你要是此刻起身进城,我已拦不住,就不在这里挡路了。

柴青山转身缓缓走回城门,身形伛偻,尽显老态。

原本站在曹长卿和城门之间的吴见让出道路,感叹道:老夫虽然还有一剑之力,但挡肯定是挡不住的,我吴家剑冢对中原也算仁至义尽,是时候袖手旁观了。

毕竟留着最后一点气力,以后说不定还有些用处。

随着曹长卿不再落子。

天地间就变得寂静无声。

曹长卿笑望着对面。

最后那枚黑子终于跃出棋盒,好像执黑之人有些举棋不定,晃来晃去,就是不肯落下,或者说是不知落在何处。

曹长卿身体微微前倾,一手双指拈子,另外那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棋盘某处,柔声道:不妨下在这里。

那枚黑子果真落在那一处。

曹长卿放下那只拈子的手,笑而不言不语,好像认输了。

两百多枚黑白棋子,密密麻麻悬停在空中。

曹长卿闭上眼睛。

你赢了。

但我曹长卿也从不觉得自己输了。

这局棋,才是我曹长卿此生最得意。

曹长卿嘴角微微翘起,拈子的那只手臂,袖口猛然一挥。

那枚棋子从南到北,入城后沿着那条漫长的御道,笔直冲去,撞烂皇城大门,宫城大门,武英殿大门。

直到撞烂了那张离阳历代皇帝坐过的龙椅,那枚棋子才化为齑粉。

曹长卿睁开眼睛,泪流满面,却无丝毫悲苦神色,向前缓缓伸出一只手。

直到此刻,鲜血才在瞬间浸透那一袭老旧青衫。

天地之间有一阵清风拂过。

吹散了血腥气,也吹散了风流。

曹长卿的五指开始消散,然后手臂,身躯。

黑白棋子也皆烟消云散。

最终太安城外再不见那一袭青衫。

世间再无曹官子。

------------第三百零五章 春雨已至秋风将起清明时节雨最苦。

细雨中的北凉驿路,不断有大队幽州骑军赶赴凉州关外,加上先前那些驰援青苍城的凉州境内骑军未曾返回驻地,这也就意味着几乎所有的北凉野战主力,尤其是骑军力量都已经浮出水面,成为下一场凉莽大战的绝对主力,将会由城池攻守战演变成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骑军厮杀。

在北方游牧文明和中原农耕文明的激烈碰撞中,一动一静,差异鲜明,前者依靠战马数量优势叩关驰骋,后者依靠城池弓弩据守防御,历史上无数塞外和近边城池都依次淹没在骑军潮水之中,北方的马蹄声中,孤城和屠城这两个词语如影随形。

以至于二十年来,无数文臣都会在朝堂上暗自痴人做梦,想着若是离阳两支精锐骑军,十数万的北凉铁骑和接近十万的两辽边骑,能够精诚合作联手抗敌,在马背上跟北莽蛮子一较高下,将会是何等雄浑壮烈的风景?在幽凉两州接壤的胭脂郡,一条泥浆裹靴的道路上,有两骑停留在岔口上,为一支商旅车队让行。

年轻男子身穿青衫,腰佩凉刀,坐骑也是幽州军内为数不多的甲字战马,白衣女子背负一只长条形状的棉布行囊,腰间也悬佩了柄刀。

年轻男子大马凉刀,停马让路,身边同龄人女子又是那般美若天仙,这让商队里负责开道的护卫头目心口一颤,赶紧让手下拨马传话给身后车队里那帮习惯了荤言荤语的骄横家伙,千万别祸从口出,不可仗着跟北凉边军有些渊源就肆无忌惮,一个年纪轻轻就敢正大光明私自悬佩新式凉刀的将种子弟,绝不是他们这些鱼龙帮二三流人物可以挑衅的。

大概是有这名头目的事先提醒,商旅护卫虽然眼神炽热,但好歹没有谁对那名女子出言调戏或是乱吹口哨。

商旅马队缓缓前去,突然有一骑调头疾驰而来,相貌英俊的年轻骑士在距离那对男女十几步外勒马停下,笑脸灿烂,对那名让自己惊为天人的白衣女子抱拳笑道:在下鱼龙帮陈简斋,敢问姑娘芳名?姑娘你放心,在下绝无歹念,只是经不住帮中朋友怂恿,他们跟我打赌,赌我肯定打听不出姑娘的芳名,若是他们输了,就要请我喝半年的绿蚁酒。

鱼龙帮的年轻俊彦咧嘴一笑,善解人意道:姑娘你若是不便告知芳名,随便说一个即可。

只可惜哪怕陈简斋退让一步,那个女子依然无动于衷,看待自己的眼神很平静,既无寻常中原闺秀面对登徒子的恼羞,也没北凉小娘对外乡浪荡子的怒目相向。

绵绵细雨中,头发微湿的陈简斋笑脸阳光,没有退缩的意思。

那个被陈简斋故意忽略的年轻佩刀男子笑道:她叫姜白菜,大白菜的白菜。

被同行男子称呼为白菜的绝美女子瞪眼怒道:你叫徐柿子,烂柿子的柿子!如今在鱼龙帮小有名气的陈简斋有些受伤,心想你们俩这种看似较劲的插科打诨,在我这种单身汉光棍狗眼中,实在是比打情骂俏还要过分啊。

那个被骂作烂柿子的年轻人微笑问道:听说贵帮帮主刘妮容要让位给别人?陈简斋脸色顿时有些凝重,终于正视那个胆敢擅自悬佩凉刀的家伙。

鱼龙帮鱼龙帮,名字取得真是有远见,鱼龙混杂的程度,胜过离阳其它所有九大宗门帮派,聚集了将近两万之众的江湖草莽,这么个在人数上一骑绝尘的庞然大物,鱼龙帮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如果说鱼龙帮不是北凉某个大人物亲手扶持起来的傀儡,绝不至于扩张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鱼龙帮那些跟随老帮主一起打江山的元老,都已经金盆洗手,而之后的主事人都已经换过了一茬,所以关于鱼龙帮的内幕,五花八门,有说是前任陵州刺史徐北枳把鱼龙帮这个原本籍籍无名的小丫鬟,扶正为北凉武林的正宫娘娘。

也有说是当初陵州的土皇帝,上任怀化大将军钟洪武试图勾结江湖势力,只是鱼龙帮帮主刘妮容反戈一击,攀扶上了清凉山,用老将军的头颅做了投名状。

如今更有人私下传言刘妮容其实就是梧桐院的一个私宠,言下之意是刘妮容没有资格主持两万人马的前程,一个大帮派可以跟官府眉来眼去,但绝对不能嫁入高门做小妾,因此暗流涌动,刘妮容的辞任帮主一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传出来。

他陈简斋作为大体上属于第四拨进入鱼龙帮的后起之秀,对于此事心情比较复杂,内心深处,很佩服帮主刘妮容的待人接物,但是同样不希望鱼龙帮跟官府以及边军扯上太多关系,江湖是江湖,江湖人做江湖事,否则难道在第二场凉莽大战中,一旦关外战事告急,他们鱼龙帮两万余人就都要去关外厮杀搏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命,那是小帮派没地盘没银子的时候才干的事,如今鱼龙帮可谓已经在北凉根深蒂固,隐约有了藩镇割据的气势,又是处于远离边关驻军相对孱弱的陵州境内,陈简斋相信鱼龙混杂的偌大一个鱼龙帮,肯定会有很多人的心思在活泛。

陈简斋的长久沉默,让那名佩刀男子一笑置之,没了继续等下去的耐心,转头跟女子说了声走吧,夹了夹马腹,两人两骑跟陈简斋擦肩而过。

陈简斋没有阻拦他们的离去,缓缓拨转马头,凝望着两个往凉州境内远去的背影。

两骑正是从蓟北关外进入幽州的徐凤年和姜泥。

姜泥不露声色地瞥了眼徐凤年,鱼龙帮的横空出世在中原江湖也有诸多版本的秘闻,她知道当年他那趟北莽之行,好像就是跟一伙鱼龙帮同行出关。

猜出她所思所想的徐凤年笑道:年轻的时候,没有生死之忧,更小的时候也经常听我娘叮嘱,说世间女子可爱且可怜,要多怜惜。

所以那会儿总觉得那么好的女子,我为什么不喜欢。

如果我能拥有,我为什么不要。

我以前很喜欢收集古人珍稀字帖,比如花了很多很多银子,才收集齐全了《十里春风贴》、《大雨浇暑贴》、《高枝秋蝉贴》和《快雪初晴贴》这套四季字贴,甚至连《霜降贴》在内的二十四节气贴,也只差三幅而已。

那时候我只顾着喜欢我喜欢的女子,一定要喜欢我,希望她们像那些名贵孤品的字帖一样,全部都在我的梧桐院内,字帖得以善存,无风雨无虫蛀,女子们则得以无忧而活,没有颠沛流离。

姜泥啧啧道:我看当时顾剑棠要帮你当皇帝,其实心里在偷着乐吧?当了皇帝,就能名正言顺地三宫六院,臣子们哭着喊着帮忙找嫔妃,然后一边嘴上说这样不妥吧一边痛痛快快收下,什么四季贴二十节气贴,一百幅帖子都少了。

徐凤年难得没有跟她针锋相对,仰头眯眼,似乎在感受小雨朦胧的清凉,自顾自说道:后来发现世间所有值得可亲可爱的女子,其实根本不用我自作多情,就可以活得很好,甚至不摊上我,也许可以活得更好。

梧桐院外的世道再乱,未必就比那座无风无雨四面是墙的小院子更坏。

女子怎么可能是那些死物的字帖?又岂能把她们束之高阁一般约束在梧桐院或是清凉山。

听潮湖是很大,但是江湖更大啊。

我也是很后来才发现如果能够从头来过,大概还是会在心里喜欢她们,但一定不会再去撩拨她们了。

比如大雪坪的轩辕青锋,就活得很逍遥,鱼幼薇在上阴学宫做稷上先生,想必也很自在。

不过有些人,我不后悔,就像把陈渔接到北凉,把赵风雅救出太安城,我对他们没有歪念头,只是单纯希望她们能够为自己而活。

姜泥气呼呼道:反正道理都是你的,但是我知道,我只是说不过你而已!徐凤年赶紧识趣地转移话题,感慨道:如果你的棋待诏叔叔当年能够早点在大楚军中手握实权,而不是在广陵江的南面偏居一隅之地,我爹未必能够打赢西垒壁战役。

当时其实双方都是在争谁的最后一口气先没有,有曹长卿接替叶白夔高举旗帜的话,大楚那口气就还在。

这次我能够跟王遂大致谈妥,最终成功把整个两辽、蓟北、北凉和西域这条漫长的离阳边关防线串联在一起,我师父,还有曹长卿,再加上你,你们三人居功至伟。

在这个大势之下,胶东王赵睢、两淮节度使蔡楠、经略使韩林、蓟州副将韩芳等人也将成为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当然这之外还有郁鸾刀、寇江淮和谢西陲以及许煌等北凉外乡人。

至于两万人的鱼龙帮,说不定在将来也要发挥作用,只不过如果那场大仗,打到需要鱼龙帮在流州青壮之后赶赴战场的地步,就说明凉莽双方都已经元气大伤了。

姜泥顾不得哀伤棋待诏叔叔的去世,忧心忡忡道:北莽蛮子的人真的很多啊,茫茫多。

徐凤年哑然失笑,是很多,不过我在北莽那边也不是没有后手。

你等着吧,只要北莽没办法一鼓作气攻破拒北城,我就能让他们后院起火。

结果姜泥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那个陈渔,很漂亮?徐凤年呲牙咧嘴,装痴扮傻,就是不开口回答这个问题,有些话,开口就错,说多错多。

姜泥好像在自言自语:这位被金屋藏娇的胭脂评大美人,到底有多漂亮呢?我有机会一定要瞻仰瞻仰,唉,就怕到时候会自惭形秽啊。

徐凤年突然转头说道:虽然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你听到以后也一定会不开心,但我还是要说出口,就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带着她们一起离开北凉,越远越好。

姜泥满脸怒气,直截了当道:办不到!这个答案,完全就是在徐凤年意料之中,所以他也没有任何异样神色。

徐凤年捏了捏有些胡茬子的下巴,自嘲道:一想到自己如果战死沙场,就再也见不着你们,当下和裆下都很是忧郁啊。

调笑过后,徐凤年眼神逐渐凝重起来。

凡有金戈铁马之处,必然是立尸之地。

今年春季一过,最多再有一个还算安稳的夏季,等到秋风渐起的时候,凉州关外和整个流州,恐怕就要死人死得让人收尸都来不及了。

武评四大宗师中,除去了无牵挂的桃花剑神邓太阿,西楚有曹长卿,北莽有拓拔菩萨,北凉有他徐凤年。

后三者都属于大仗输时即必死之人。

就在此时,徐凤年听到小泥人说了一句他打破脑袋也没想到的言语。

她那句话不太吉利,但是语气很坚决。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么你徐凤年的尸体在哪里,我就站在哪里!------------第三百零六章 两人扶龙徐凤年是一个人返回清凉山,姜泥去了武当山,说是挂念那里的菜园子,趁着还有些春雨,如果再不种下点什么东西就来不及了。

大概是以为徐凤年会折去凉州关外的拒北城,徐渭熊专门让拂水房给他捎了一封家书,意思很简单明了,不管关外军务如何紧急,你徐凤年必须先回一趟清凉山,这件事没得商量。

徐凤年对此哭笑不得,当然明白二姐的良苦用心,是怕他因为兴师动众接回小泥人的缘故,心里有鬼就不敢去见梧桐院的陆丞燕,这位北凉道官方认可的正妃。

其实徐凤年并没有躲债的念头,有些话不说就是个心结,说开了心头就有个伤疤,两者未必有好坏之分,但是徐凤年在当初离开北凉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如何面对陆丞燕,不是说什么你陆丞燕以后还会是北凉的正妃,而是三个字。

当徐凤年和她一起走出梧桐院,走到听潮湖的湖心亭,当她听到那三个字后,笑意恬淡,轻轻往湖里抛了一把饵料。

然后那个不怕王仙芝不怕离阳君王不怕北莽大军的年轻藩王,天不怕地不怕连仙人也敢杀的徐凤年,略显局促地坐在她身边。

陆丞燕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两只年幼虎夔没有眼力劲地拼命往他身上蹭,徐凤年狠狠瞪了一眼,两个可怜的小家伙顿时吓得跑出亭子,又舍不得离去,只好趴在台阶下懒洋洋晒太阳,等着主人回心转意。

所幸有王府管事宋渔帮这位北凉王解围,说是副经略使宋洞明有要事相商。

徐凤年如释重负,告辞离去,陆丞燕起身相送,柔声说了句王爷你回头再写一幅春联吧,找人送到武当山去,以后别说什么对不起,真的不用。

徐凤年欲言又止,随即一笑,大概这就是一家人的味道。

他执意要送她先回梧桐院,一路上随口问了些老丈人陆东疆的事情,陆丞燕好像也看开了,对于这位跟她已经父女关系决裂的新任凉州刺史,言语中既无刻意的疏离,也没有多余的亲近,徐凤年对此也不知如何开解,主要是怕自己画蛇添足,清官难断家务事,就在于道理和情分的尺度太难拿捏,照理说,徐家对陆家可谓处处照拂,但显然陆家仍是觉得亲家做得不够,从来不觉得家族在北凉的水土不服是自身原因,而是视为清凉山的扶持力度不够,以及陆丞燕的不吹枕边风。

徐凤年在把陆丞燕送回梧桐院后,看着那个纤细柔弱的背影,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

之后跟随宋渔前往宋洞明位于半腰的那片绵延成势的密集官衙,后者没有像以往那样随意,出乎意料地亲自站在门口相迎,徐凤年和这位北凉道副经略使在衙厅落座后,宋洞明不等胥吏端茶送水,就开门见山说出了缘由,原来是陆东疆升任凉州刺史后,一下子就提拔了十数位陆氏子弟进入刺史府,而且有几项涉及到四品官身的任命,本该必须经由经略使府这边批红勘定才能生效,但是看陆刺史的架势分明是想要先斩后奏了,说实话,先前宋洞明对于原凉州刺史田培芳的辞任和陆东疆的填补空缺,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如果是寻常官员,也就该大致摸清楚宋副经略使的底线所在了。

徐凤年沉吟不语,归根结底,症结不在刚刚换了个父母官的凉州官场,甚至不在陆丞燕和陆东疆身上,而是就在他徐凤年身上,这两年他对赴凉以后陆家的观感算不上有多好,但是很多事情上他不明确表态,北凉上下抓不准他这位藩王的心思,就只能处处忍让退让,尤其是拒北城一事上吸纳了陆氏子弟担任实权官职,北凉官场自然而然就对陆家不敢小觑,尤其是这次陆东疆破格升官,无疑助长了陆家的气焰。

宋洞明脸色平静,但是心底难免有些积郁,原本他对陆东疆还心存结交,不曾想这位享誉中原的青州名士竟然如此得寸进尺,以至于有可能打乱凉州格局,宋洞明何尝不知白煜对陆东疆担任凉州刺史一事是持有异议的,所以陆东疆此举,无异于打了他宋洞明一个没有声响的耳光,想必白煜这个时候正在那里隔岸观火。

徐凤年叹了口气,跟宋洞明没有多说什么,只说那三项任命在经略使府邸这边暂且搁置,他会亲自去一趟凉州刺史府。

然后徐凤年换了一个话题,笑着说经略使李功德也递交了辞呈,只保留拒北城监造一职,然后李功德向自己推荐了你宋洞明作为北凉道历史上的第二任经略使。

宋洞明没有答应,只说北凉目前仍需要李功德这位老成持重且声望足够的本土官员担任经略使,否则如今凉陵幽流四州的刺史都换成了外乡人士,如果他宋洞明一旦升任经略使,可谓雪上加霜,难免会让北凉本地士子心生怨望。

徐凤年也没有强求,只说让宋洞明再考虑考虑。

徐凤年离开衙厅后,轻车简从去往那座凉州刺史府邸。

坐在车厢内,徐凤年手指下意识抚摸腰间悬挂的那枚龙衔尾玉佩,宋洞明为何放弃唾手可得的经略使位置,并不奇怪,比宋洞明晚到北凉的白煜,如今在清凉山位卑而权重,这位白莲先生在官面上的身份并不显赫,但是他身边已经聚拢有一拨志同道合的年轻俊彦,白煜只差一个名分而已,一旦宋洞明腾出副经略使的座椅,白煜毋庸置疑就要坐下,显然在宋洞明眼中,副经略使的位置就像一座险要关隘,绝对不能让给虎视眈眈的白煜,否则名正言顺的后者就会在北凉官场真正崛起,宋洞明决意要在副经略使的座椅上再坐两三年,到时候只要凉莽大战落幕,北凉文武官员论功行赏,一个官身不够分量的白煜,一步慢步步慢,将来就很难成为他的心腹大患了。

徐凤年会心一笑,宋洞明的这份阴私心思,他没有揭破的打算,其实这是好事,这意味着宋洞明已经有了在北凉扎根的迹象,至于会不会亏待白煜,徐凤年顾不上,话说回来,如果宋洞明真能挑起白煜的争胜心,才是北凉天大的好事。

当徐凤年的身影出现在刺史官邸大门外,胥吏吓得一个个屁滚尿流,赶忙打开中门迎接大驾光临的北凉王,徐凤年快步走入,没多久就看到二三十号刺史府大小官吏拥簇着那位身穿紫袍的陆东疆,徐凤年一笑置之,离阳刺史按律是正三品官员,官补子也就应该是绣孔雀,而北凉道的凉州刺史历来比幽州陵州高出半品,即是从二品大员,这在离阳朝廷吏部那边很早就是报备存档的,挑不出半点毛病,但是北凉历任凉州刺史都没有谁胆敢正大光明穿上绣二品锦鸡的官服,一二紫三四绯之后皆青绿,这是离阳官场的规矩,所以紫袍官服和大红官袍之间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在太安城,以尚书省为例,六部尚书是正二品,当之无愧的紫袍公卿,但是六部当中绝大多数左右侍郎都是三品,依旧不得身穿紫服,永徽年间,之前唯有吏兵两部的左侍郎高配为从二品,在祥符以后,不但这两部的右侍郎也提升为从二品,就连礼部左侍郎也在今年擢升为从二品,而且成为离阳定例。

陆东疆可以算是北凉道第一位穿上紫袍官服的刺史大人,这在离阳版图内也是屈指可数的高品刺史,如果徐凤年没有记错,当今天下,应该只有北凉道凉州、靖安道青州和南疆唐州以及京畿南部边缘越州的一把手是从二品,所以说陆东疆是仅在一正一副经略使之下的北凉道文官第三号人物,是说得过去的。

一场突如其来的会晤,言笑晏晏,相谈甚欢,无论是凉州刺史官邸的老面孔,还是那十来张姓陆的新面孔,看到始终笑容温和的年轻藩王后,都松了口气。

如果说太安城是赵家天子脚下,那么凉州则是当之无愧的徐家门口,凉州刺史曾经空悬多年,凉州别驾其实就等于是刺史,而凉州将军向来是由北凉都护兼任,田培芳由幽州刺史升任凉州刺史后也没有任何改动,推崇无为而治,陆东疆一改先前,一口气推出十数位陆氏子弟,加上沉寂多年的石符出任凉州将军,亦是动静不小,凉州军政两位一把手的翻云覆雨,如何能够让耳目灵光的凉州官员继续老神在在?好在王爷今日一席谈话后,对新人旧人两拨刺史府邸官员都流露出肯定的意思,点名道姓嘉奖了七八人,对新人寄予厚望,对旧人持有欣赏态度,对于剑拔弩张的双方都没有棍子只有枣子,也没有厚此薄彼,这让刺史府老人尤为感激涕零,他们是真的担心陆东疆当家做主后,塞进十来号陆家人还不够,非要把他们都撵去坐冷板凳才罢休,一旦连王爷都对此默认的话,那就真是连神仙也挽救不了他们的仕途了。

不知为何,今天亲眼见到了这位王爷,对陆家有怒气,导致对清凉山也颇有腹诽的刺史府老一辈官员,肚子里那点愤懑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大概是那个年轻王爷坐在椅子上谈笑风生的模样,太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了。

徐凤年最后跟老丈人陆东疆有一场私下的闲聊,外人不知道年轻藩王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只看到满面春风的刺史大人愈发红光满面了。

之后陆东疆也主动收回了几项违例的任命,对那几位族人也好言安慰一番,许诺不用三年就会各自有一场大富贵,不但如此,陆东疆还破天荒地第一次严肃叮嘱众人,让他们在这段时日内必须多加收敛,切不可辱没陆氏门风。

陆东疆除了给家族吃了一颗定心丸,还有三名陆氏成员在一夜之间被从族谱上除名,那一刻起,陆东疆才有了几分陆氏家主的气象。

当白煜醉醺醺地从一座僻静府邸走出,突然看到一辆马车掀起帘子,他愣了愣,大步走去,上车坐入车厢,面对那个年轻人,白莲先生泰然自若。

来北凉道副节度使府邸接人的徐凤年打趣道:白莲先生,就不怕惹众怒?白煜因为视力问题,习惯性使劲眯眼看人,笑道:热灶烧不得,王爷还不许我烧烧冷灶?徐凤年哑然失笑,转移话题道:李功德说要辞去经略使一职,还有幽州刺史胡魁也想进入边军,白莲先生有没有想法?如果有,不妨直说。

白煜毫无忌惮,直截了当道:王爷先说说看你的想法,当然还有宋副经略使的想法。

徐凤年也直言不讳道:我的本意是让宋大人顺势升任经略使,由你补上副经略使,但是宋大人建言当下北凉时局已经有太多的‘外乡刺史’,不应当再多出一个外乡经略使。

白煜懒洋洋靠着车厢墙壁,嗤笑道:哦?那简单,李经略使辞官后,宋大人做他的正经略使,让新任凉州刺史陆东疆担任副经略使,再让陵州别驾宋岩这个北凉自己人担任幽州刺史。

至于凉州刺史嘛……说到这里,白煜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舍我其谁。

徐凤年默不作声,白煜笑道:北凉道这么安排,是让宋大人为难,可如果我索要的官帽子小一点,跑去幽州当刺史,不再在宋大人眼皮子底下当官,可就是让王爷为难了。

白煜收敛笑意,其实最适合做凉州刺史的人选,不是我白煜,而是原陵州刺史徐北枳。

王爷且放心,不管如何,副经略使也好,刺史也罢,我都不去做。

徐凤年纳闷道:那先生如何自处?白煜掀起车帘子一角悬在挂钩上,清风扑面,为车厢带来几分凉爽,白煜叹息道:关键不在我如何想,而看王爷魄力有多大。

徐凤年愈发疑惑,先生此话怎讲?白煜沉声道:北凉地狭,是老黄历,如今坐拥第四州流州在内的广袤西域,再增添一个凉州关外以拒北城作为支点的第五州,那就足够成就一番大事了。

徐凤年心头一颤,平静道:北凉一道占据五州之地,朝廷那边不会答应的。

白煜笑眯眯道:事已至此,需要朝廷点头答应吗?我无意间看到一些匆忙更改的边军部署,原本注定在第二场凉莽战事中作壁上观的幽州,竟然重新凸显其重要性,为何?敢问两淮蔡楠韩林、北莽王遂,两辽顾剑棠,这次王爷领军出境跟这三拨人,见过了几人?谈妥了几人?又不知王爷在北莽南北两朝那边谈妥了几人?一连串的问题,让徐凤年脸色微动。

白煜也没奢望得到答案,好似自言自语道:某人当了皇帝,我白煜在哪里当官不是当官,都挺好的。

徐凤年答非所问,咱们北凉的读书人要官,要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很高兴。

白煜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那张依旧模糊不清的脸庞,微笑道:如果王爷让天下所有读书人可以不去卑躬屈膝。

我也很高兴。

徐凤年感慨道:怕就怕天下人不高兴。

白煜冷笑道:一家一姓不高兴而已。

徐凤年愕然。

白煜说道:也许王爷会奇怪为何我白煜要改变初衷,其实很简单,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某人当皇帝,也许在位不过三四十年,最多五六十年,但也许足可以使天下承平两百年,风调雨顺两百年,很可观了。

徐凤年看着这位风度翩翩的白衣读书人。

就像当年徐骁看见赵长陵。

先后两人,皆要扶龙。

------------第三百零六章 两人扶龙徐凤年是一个人返回清凉山,姜泥去了武当山,说是挂念那里的菜园子,趁着还有些春雨,如果再不种下点什么东西就来不及了。

大概是以为徐凤年会折去凉州关外的拒北城,徐渭熊专门让拂水房给他捎了一封家书,意思很简单明了,不管关外军务如何紧急,你徐凤年必须先回一趟清凉山,这件事没得商量。

徐凤年对此哭笑不得,当然明白二姐的良苦用心,是怕他因为兴师动众接回小泥人的缘故,心里有鬼就不敢去见梧桐院的陆丞燕,这位北凉道官方认可的正妃。

其实徐凤年并没有躲债的念头,有些话不说就是个心结,说开了心头就有个伤疤,两者未必有好坏之分,但是徐凤年在当初离开北凉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如何面对陆丞燕,不是说什么你陆丞燕以后还会是北凉的正妃,而是三个字。

当徐凤年和她一起走出梧桐院,走到听潮湖的湖心亭,当她听到那三个字后,笑意恬淡,轻轻往湖里抛了一把饵料。

然后那个不怕王仙芝不怕离阳君王不怕北莽大军的年轻藩王,天不怕地不怕连仙人也敢杀的徐凤年,略显局促地坐在她身边。

陆丞燕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两只年幼虎夔没有眼力劲地拼命往他身上蹭,徐凤年狠狠瞪了一眼,两个可怜的小家伙顿时吓得跑出亭子,又舍不得离去,只好趴在台阶下懒洋洋晒太阳,等着主人回心转意。

所幸有王府管事宋渔帮这位北凉王解围,说是副经略使宋洞明有要事相商。

徐凤年如释重负,告辞离去,陆丞燕起身相送,柔声说了句王爷你回头再写一幅春联吧,找人送到武当山去,以后别说什么对不起,真的不用。

徐凤年欲言又止,随即一笑,大概这就是一家人的味道。

他执意要送她先回梧桐院,一路上随口问了些老丈人陆东疆的事情,陆丞燕好像也看开了,对于这位跟她已经父女关系决裂的新任凉州刺史,言语中既无刻意的疏离,也没有多余的亲近,徐凤年对此也不知如何开解,主要是怕自己画蛇添足,清官难断家务事,就在于道理和情分的尺度太难拿捏,照理说,徐家对陆家可谓处处照拂,但显然陆家仍是觉得亲家做得不够,从来不觉得家族在北凉的水土不服是自身原因,而是视为清凉山的扶持力度不够,以及陆丞燕的不吹枕边风。

徐凤年在把陆丞燕送回梧桐院后,看着那个纤细柔弱的背影,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

之后跟随宋渔前往宋洞明位于半腰的那片绵延成势的密集官衙,后者没有像以往那样随意,出乎意料地亲自站在门口相迎,徐凤年和这位北凉道副经略使在衙厅落座后,宋洞明不等胥吏端茶送水,就开门见山说出了缘由,原来是陆东疆升任凉州刺史后,一下子就提拔了十数位陆氏子弟进入刺史府,而且有几项涉及到四品官身的任命,本该必须经由经略使府这边批红勘定才能生效,但是看陆刺史的架势分明是想要先斩后奏了,说实话,先前宋洞明对于原凉州刺史田培芳的辞任和陆东疆的填补空缺,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如果是寻常官员,也就该大致摸清楚宋副经略使的底线所在了。

徐凤年沉吟不语,归根结底,症结不在刚刚换了个父母官的凉州官场,甚至不在陆丞燕和陆东疆身上,而是就在他徐凤年身上,这两年他对赴凉以后陆家的观感算不上有多好,但是很多事情上他不明确表态,北凉上下抓不准他这位藩王的心思,就只能处处忍让退让,尤其是拒北城一事上吸纳了陆氏子弟担任实权官职,北凉官场自然而然就对陆家不敢小觑,尤其是这次陆东疆破格升官,无疑助长了陆家的气焰。

宋洞明脸色平静,但是心底难免有些积郁,原本他对陆东疆还心存结交,不曾想这位享誉中原的青州名士竟然如此得寸进尺,以至于有可能打乱凉州格局,宋洞明何尝不知白煜对陆东疆担任凉州刺史一事是持有异议的,所以陆东疆此举,无异于打了他宋洞明一个没有声响的耳光,想必白煜这个时候正在那里隔岸观火。

徐凤年叹了口气,跟宋洞明没有多说什么,只说那三项任命在经略使府邸这边暂且搁置,他会亲自去一趟凉州刺史府。

然后徐凤年换了一个话题,笑着说经略使李功德也递交了辞呈,只保留拒北城监造一职,然后李功德向自己推荐了你宋洞明作为北凉道历史上的第二任经略使。

宋洞明没有答应,只说北凉目前仍需要李功德这位老成持重且声望足够的本土官员担任经略使,否则如今凉陵幽流四州的刺史都换成了外乡人士,如果他宋洞明一旦升任经略使,可谓雪上加霜,难免会让北凉本地士子心生怨望。

徐凤年也没有强求,只说让宋洞明再考虑考虑。

徐凤年离开衙厅后,轻车简从去往那座凉州刺史府邸。

坐在车厢内,徐凤年手指下意识抚摸腰间悬挂的那枚龙衔尾玉佩,宋洞明为何放弃唾手可得的经略使位置,并不奇怪,比宋洞明晚到北凉的白煜,如今在清凉山位卑而权重,这位白莲先生在官面上的身份并不显赫,但是他身边已经聚拢有一拨志同道合的年轻俊彦,白煜只差一个名分而已,一旦宋洞明腾出副经略使的座椅,白煜毋庸置疑就要坐下,显然在宋洞明眼中,副经略使的位置就像一座险要关隘,绝对不能让给虎视眈眈的白煜,否则名正言顺的后者就会在北凉官场真正崛起,宋洞明决意要在副经略使的座椅上再坐两三年,到时候只要凉莽大战落幕,北凉文武官员论功行赏,一个官身不够分量的白煜,一步慢步步慢,将来就很难成为他的心腹大患了。

徐凤年会心一笑,宋洞明的这份阴私心思,他没有揭破的打算,其实这是好事,这意味着宋洞明已经有了在北凉扎根的迹象,至于会不会亏待白煜,徐凤年顾不上,话说回来,如果宋洞明真能挑起白煜的争胜心,才是北凉天大的好事。

当徐凤年的身影出现在刺史官邸大门外,胥吏吓得一个个屁滚尿流,赶忙打开中门迎接大驾光临的北凉王,徐凤年快步走入,没多久就看到二三十号刺史府大小官吏拥簇着那位身穿紫袍的陆东疆,徐凤年一笑置之,离阳刺史按律是正三品官员,官补子也就应该是绣孔雀,而北凉道的凉州刺史历来比幽州陵州高出半品,即是从二品大员,这在离阳朝廷吏部那边很早就是报备存档的,挑不出半点毛病,但是北凉历任凉州刺史都没有谁胆敢正大光明穿上绣二品锦鸡的官服,一二紫三四绯之后皆青绿,这是离阳官场的规矩,所以紫袍官服和大红官袍之间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在太安城,以尚书省为例,六部尚书是正二品,当之无愧的紫袍公卿,但是六部当中绝大多数左右侍郎都是三品,依旧不得身穿紫服,永徽年间,之前唯有吏兵两部的左侍郎高配为从二品,在祥符以后,不但这两部的右侍郎也提升为从二品,就连礼部左侍郎也在今年擢升为从二品,而且成为离阳定例。

陆东疆可以算是北凉道第一位穿上紫袍官服的刺史大人,这在离阳版图内也是屈指可数的高品刺史,如果徐凤年没有记错,当今天下,应该只有北凉道凉州、靖安道青州和南疆唐州以及京畿南部边缘越州的一把手是从二品,所以说陆东疆是仅在一正一副经略使之下的北凉道文官第三号人物,是说得过去的。

一场突如其来的会晤,言笑晏晏,相谈甚欢,无论是凉州刺史官邸的老面孔,还是那十来张姓陆的新面孔,看到始终笑容温和的年轻藩王后,都松了口气。

如果说太安城是赵家天子脚下,那么凉州则是当之无愧的徐家门口,凉州刺史曾经空悬多年,凉州别驾其实就等于是刺史,而凉州将军向来是由北凉都护兼任,田培芳由幽州刺史升任凉州刺史后也没有任何改动,推崇无为而治,陆东疆一改先前,一口气推出十数位陆氏子弟,加上沉寂多年的石符出任凉州将军,亦是动静不小,凉州军政两位一把手的翻云覆雨,如何能够让耳目灵光的凉州官员继续老神在在?好在王爷今日一席谈话后,对新人旧人两拨刺史府邸官员都流露出肯定的意思,点名道姓嘉奖了七八人,对新人寄予厚望,对旧人持有欣赏态度,对于剑拔弩张的双方都没有棍子只有枣子,也没有厚此薄彼,这让刺史府老人尤为感激涕零,他们是真的担心陆东疆当家做主后,塞进十来号陆家人还不够,非要把他们都撵去坐冷板凳才罢休,一旦连王爷都对此默认的话,那就真是连神仙也挽救不了他们的仕途了。

不知为何,今天亲眼见到了这位王爷,对陆家有怒气,导致对清凉山也颇有腹诽的刺史府老一辈官员,肚子里那点愤懑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大概是那个年轻王爷坐在椅子上谈笑风生的模样,太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了。

徐凤年最后跟老丈人陆东疆有一场私下的闲聊,外人不知道年轻藩王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只看到满面春风的刺史大人愈发红光满面了。

之后陆东疆也主动收回了几项违例的任命,对那几位族人也好言安慰一番,许诺不用三年就会各自有一场大富贵,不但如此,陆东疆还破天荒地第一次严肃叮嘱众人,让他们在这段时日内必须多加收敛,切不可辱没陆氏门风。

陆东疆除了给家族吃了一颗定心丸,还有三名陆氏成员在一夜之间被从族谱上除名,那一刻起,陆东疆才有了几分陆氏家主的气象。

当白煜醉醺醺地从一座僻静府邸走出,突然看到一辆马车掀起帘子,他愣了愣,大步走去,上车坐入车厢,面对那个年轻人,白莲先生泰然自若。

来北凉道副节度使府邸接人的徐凤年打趣道:白莲先生,就不怕惹众怒?白煜因为视力问题,习惯性使劲眯眼看人,笑道:热灶烧不得,王爷还不许我烧烧冷灶?徐凤年哑然失笑,转移话题道:李功德说要辞去经略使一职,还有幽州刺史胡魁也想进入边军,白莲先生有没有想法?如果有,不妨直说。

白煜毫无忌惮,直截了当道:王爷先说说看你的想法,当然还有宋副经略使的想法。

徐凤年也直言不讳道:我的本意是让宋大人顺势升任经略使,由你补上副经略使,但是宋大人建言当下北凉时局已经有太多的‘外乡刺史’,不应当再多出一个外乡经略使。

白煜懒洋洋靠着车厢墙壁,嗤笑道:哦?那简单,李经略使辞官后,宋大人做他的正经略使,让新任凉州刺史陆东疆担任副经略使,再让陵州别驾宋岩这个北凉自己人担任幽州刺史。

至于凉州刺史嘛……说到这里,白煜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舍我其谁。

徐凤年默不作声,白煜笑道:北凉道这么安排,是让宋大人为难,可如果我索要的官帽子小一点,跑去幽州当刺史,不再在宋大人眼皮子底下当官,可就是让王爷为难了。

白煜收敛笑意,其实最适合做凉州刺史的人选,不是我白煜,而是原陵州刺史徐北枳。

王爷且放心,不管如何,副经略使也好,刺史也罢,我都不去做。

徐凤年纳闷道:那先生如何自处?白煜掀起车帘子一角悬在挂钩上,清风扑面,为车厢带来几分凉爽,白煜叹息道:关键不在我如何想,而看王爷魄力有多大。

徐凤年愈发疑惑,先生此话怎讲?白煜沉声道:北凉地狭,是老黄历,如今坐拥第四州流州在内的广袤西域,再增添一个凉州关外以拒北城作为支点的第五州,那就足够成就一番大事了。

徐凤年心头一颤,平静道:北凉一道占据五州之地,朝廷那边不会答应的。

白煜笑眯眯道:事已至此,需要朝廷点头答应吗?我无意间看到一些匆忙更改的边军部署,原本注定在第二场凉莽战事中作壁上观的幽州,竟然重新凸显其重要性,为何?敢问两淮蔡楠韩林、北莽王遂,两辽顾剑棠,这次王爷领军出境跟这三拨人,见过了几人?谈妥了几人?又不知王爷在北莽南北两朝那边谈妥了几人?一连串的问题,让徐凤年脸色微动。

白煜也没奢望得到答案,好似自言自语道:某人当了皇帝,我白煜在哪里当官不是当官,都挺好的。

徐凤年答非所问,咱们北凉的读书人要官,要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很高兴。

白煜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那张依旧模糊不清的脸庞,微笑道:如果王爷让天下所有读书人可以不去卑躬屈膝。

我也很高兴。

徐凤年感慨道:怕就怕天下人不高兴。

白煜冷笑道:一家一姓不高兴而已。

徐凤年愕然。

白煜说道:也许王爷会奇怪为何我白煜要改变初衷,其实很简单,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某人当皇帝,也许在位不过三四十年,最多五六十年,但也许足可以使天下承平两百年,风调雨顺两百年,很可观了。

徐凤年看着这位风度翩翩的白衣读书人。

就像当年徐骁看见赵长陵。

先后两人,皆要扶龙。

------------第三百零七章 敬酒一百万杯当徐凤年率领白马义从赶赴凉州关外的拒北城,也有一些人悄然而动,徐偃兵单枪匹马去了北凉西蜀接壤的腊子口关隘,拂水房大档头糜奉节和樊小钗护送徐北枳秘密出幽州入河州,一人即一宗的呼延大观也离开妻儿,不知所踪。

徐凤年身边多了一位籍籍无名的年轻随从,策马披甲却不佩凉刀不背凉弩,不苟言笑,心思重重。

徐凤年一路北行,没有刻意笼络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不是不想,而是毫无意义,徐凤年无论是跟他说家国大义还是高官厚禄,都显得荒唐滑稽,因为他叫谢西陲,是曹长卿的得意弟子,是广陵道战事中脱颖而出的大楚双璧之一。

五百西楚读书种子如今大多都安置在了陵州各大书院,远离是非之地,唯独谢西陲提出要去北凉关外看一看,徐凤年当然不会拒绝,他现在有些理解离阳先帝赵惇之于陈芝豹的心态了,有些人物,哪怕不能为己用,但是只要留在身边,就像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站到了眼前,同样赏心悦目。

而且平心而论,相较桀骜不驯锋芒毕露的寇江淮,温良恭俭的谢西陲显然要更让徐凤年舒心放心,与寇江淮相处,如痛饮大碗烈酒,痛快是痛快,可要担心是否酩酊大醉,与谢西陲相处,则如小盏品清茶,不伤胃也不头疼。

一路上徐凤年只会在收到拂水房谍报的时候才会跟谢西陲打招呼,谍报多是离阳朝廷地方高层独有的邸报,谢西陲看完之后,一份份悉数保留下来,每一张纸上的到手,往往意味着西楚一条战线的失利,或是一座数座城池的沦陷,谢西陲只是越来越沉默寡言,并没有太过明显的神情变化,一位位熟悉的西楚武将被斩首成为离阳领军大将的军功,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选择投诚归顺离阳,西楚掌控的疆土越来越小。

吴重轩,卢升象,宋笠,以至于许拱和袁庭山等人都越来越多次数出现在邸报之上,西楚大势已去,无疑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最后一封邸报是告知天下,离阳天子将要在初夏时分御驾亲征西垒壁,同时下诏,只要西楚各路叛军放弃抵抗,那么朝廷大军在战场上就不杀一人,广陵道百姓依旧全部视为离阳子民。

临近拒北城,徐凤年从那头海东青爪下收到一封简明扼要的谍报,这一次没有跟谢西陲传告军情,但是后者策马而来,脸色黯然,欲言又止。

徐凤年没有披挂甲胄,身穿一袭素雅的文士青衫,只佩了一把凉刀和一枚龙纹玉佩,他放缓马速,转头对谢西陲说道:曹长卿死后把一身气数散入广陵道,你不是练气士更不是天象境界的武夫,也许不清楚这里头的深意,简单说来,就是从曹长卿身死那一刻起,先前大楚姜氏气数不曾彻底熄灭的广陵道,才开始真正隶属于离阳版图,如果说离阳应对不当,在战场上大开杀戒,或是接下来依旧在赋税一事上刁难广陵,那么极有可能激起广陵道的反弹,燕敕王赵炳虽然立即造反的可能性不大,但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入主广陵,所以曹长卿的死,是给广陵百姓留了一条退路,无论归属,得手之人都要善待之。

谢西陲喃喃道:求仁得仁,求义得义……得义二字谐音得意。

说到此处,谢西陲低下头,嘴唇颤抖。

徐凤年只能略显蹩脚地安慰道:谢将军,我不敢奢望你进入北凉边军,毕竟名义上我们跟北莽作战,还是在为离阳赵家镇守国门。

但是不管以后凉莽战事的胜负走向,我都会保证你们西楚五百人安然无事,天下再不太平,我徐凤年想要让你们五百人太平,还是可以做到的。

谢西陲置若罔闻,满脸悲苦,自言自语道:年轻求学时,每次翻书,读到太白诗文,读到那种气韵浩大的盛世华章,总是无限心神向往,什么‘会须一饮三百杯’,什么‘仙人为我一挥手,如听峨眉万壑松’,真是直觉得伸长脖子大声嚷出来,仍是不够酣畅尽兴,可是那时候先生总说太白诗才华太高,仙气太盛,高出大地三万尺一般,却未必就是人间最好诗,读书人越是年长,越是经事,反而就会对老杜的质朴诗文更为‘交心’,‘不知闭眼时,招得几人魂’,‘夜深经战场,明月照白骨’,真是平铺直叙得一塌糊涂,哪来的茫茫才气可言?可如今读来,真是,真是……谢西陲已是泣不成声,抬起手臂使劲擦了擦脸颊。

这恐怕也是谢西陲和寇江淮截然不同的地方,后者面对生死远不如面对荣辱那么深刻,谢西陲会意志消沉,寇江淮却会郁勃奋发。

徐凤年望向那座尘土飞扬的拒北城,说道:谢将军,从拒北城到清河,再到怀阳关柳芽茯苓两镇一线,你都可以去,我会安排人随行,若是想要看凉州关外的左右两支骑军也不碍事。

谢西陲已经恢复平静,点头道:谢过王爷。

徐凤年一笑置之。

突然想到离阳朝局,徐凤年的心情有些凝重,西楚已经没有死灰复燃的本钱,如此一来,张巨鹿元本溪谋划的内院之事就算拉下帷幕,宋洞明和白煜都认为接下来离阳朝廷除了让吴重轩重返太安城,先前主持东线战事的宋笠会和吴重轩的某位麾下大将共同上位,成为广陵道军界的两大新山头,蓟州将军袁庭山未必能够回到边境,而是留在靖安道附近的广陵江北岸,那一万雁堡私军精骑用以震慑燕敕王赵炳的南疆大军,而兵部侍郎许拱多半要领军进入蓟州,帮助经略使韩林掣肘节度使蔡楠,也在某种程度上监视北凉铁骑,只不过许拱之后的官衔比较有嚼头,是继续以兵部侍郎的身份巡边,还是直接担任副节度使兼任蓟州将军?但是真正值得北凉关注的动向,还是南征主帅卢升象的去留,对此清凉山和北凉都护府出现分歧意见,前者坚信卢升象会在离阳朝廷沉寂一段时日,后者以为卢升象将会掌握朝廷目前所有的野战兵力,向北推进,最终驻扎在蓟州和两辽之间的稍稍靠后地带,兵力将会达到八-九万,与蔡楠许拱和顾剑棠赵睢形成三点连成一线的北边大防线,以此来逼迫北莽下定决心去打第二场凉莽大战。

只要形成这个微妙局面,有许拱卢升象两员大将联袂入驻北方边境,且不说顾剑棠的谋划,就说蓟州副将韩芳那枚暗棋的作用,就要大打折扣。

说到底,还是离阳可用之人太多,可用之兵更多。

能够影响甚至改变到这个中原形势的人物,其实只有两人,蜀王陈芝豹,燕敕王赵炳,现在就看这两人愿意不愿意老老实实返回藩王辖境,或者说离开广陵道的速度如何,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人磨磨蹭蹭,那么卢升象就无法从广陵道抽身而退,毕竟一个吴重轩麾下大将再加上一个宋笠,安定战后的广陵就已经颇为吃力,而且双方之间绝对不可能没有利益冲突,没有卢升象这位官阶够高的春秋名将居中调度,一旦形势有变,朝廷无法放心。

如果说这些是北凉远虑,那么北凉的近忧就是北莽庙堂的趋于稳定,董卓竟然保住了南院大王的位置,虽说徐凤年等于是掐死了董卓在北莽一手遮天的苗头,但这无异于让无路可退的董卓,真正放开手脚在下一场凉莽大战中不惜选择狗急跳墙,如果说第一场大战中董卓还有各种小心思小手脚,那么下一次战场上遇到,董卓极有可能会豁出去,必要的时候,连他那支董家私军都可以死绝。

谢西陲已经远去,徐凤年没有入城巡视,甚至连白马义从也没有随行,独自走在水位渐涨的河边,靴子踩在绿意郁郁的松软草地上,声响细碎。

徐凤年坐在岸边,望向河水,怔怔出神。

凉州关外有褚禄山的北凉都护府,有李功德领衔的一大批新城监造文官,所有人都知道该干什么,而且都还做得不错,这就让徐凤年这个名义上的北凉铁骑共主略显累赘,尤其是战事未起之时,其实徐凤年的存在更像一杆旗帜,屹立在西北边关上,向离阳朝廷和北莽大军宣告北凉四州版图的不可轻侮。

徐凤年下意识拔起身边一根野草,掸掉泥土,放在嘴里咀嚼,土腥气过后,是丝丝缕缕的甘甜。

在黄龙士无声无息死在东南某地后,呵呵姑娘回到北凉说了很多从春秋三甲那边听来的怪话,有些徐凤年听得一知半解,有些听得云里雾里,有些让人向往,有些让人失望。

呵呵姑娘说很久以后的中原,商贾戏子在老百姓眼中,会比朝堂上的黄紫公卿还要引人瞩目。

她说以后坐天下不看出身,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只要世道不太平,只要手里有兵权,就能自封为王,甚至还真就有可能做了开国皇帝。

她还说以后的读书人,重利而轻名,所以很难再有真正意义上的帝师了。

徐凤年无法想象那个世道,他记得当时师父李义山仅用三个字就说服徐骁不造反,不去跟离阳划江而治,名,言,事,言下之意很简单,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在徐骁所处的春秋末期,最看重一个人的根脚,帝王将相宁有种乎?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但有意思的是在大秦之前,在百家争鸣游士纵横的时代,答案是否定的,无论圣人还是将相,都不论出身,那个先贤辈出的璀璨时代,好似人人如龙,等到游士变成士族继而成长为门阀,尤其是大奉王朝选择独尊儒术之后,然后天下的规矩就订立得死死的了,王侯公卿子子孙孙皆是身穿黄紫,泥腿子一辈子都是跟庄稼地里摸爬滚打的泥腿子,这一切直到张巨鹿执掌离阳朝政之后才有所改观,大兴科举,为规矩二字倾轧数百年的寒士终于借机崛起,很多家境贫寒的读书人,鲤鱼跳龙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大奉王朝末期伴随藩镇割据而出现的入幕制度,两者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因为后者只能为谋主说话,前者却能为天下出声。

所以徐凤年记得很清楚,师父李义山不说他前半辈子是如何认知,反正在听潮阁的后半辈子,根本就不愿意把自己去跟赵长陵元本溪等人做比较,反而一直很关注离阳那位碧眼儿的种种改革举措……徐凤年不知不觉已经嚼烂那根野草,吐掉残渣,站起身长呼出一口气,反正不用他对拒北城的营建去如何指手画脚,不如就彻彻底底游手好闲一趟。

徐凤年突然消失在河边,一路北掠,期间远远看到了按照部署进行更换驻地的右骑军一部主力,看到了那座怀阳关的轮廓,最终徐凤年出现在了破败不堪的虎头城,这座昔日的离阳边关第一城,在董卓大肆攻城数月和成功破城之后,遭到巨大破坏,撤退前又烧掉城内建筑七七八八,形同荒冢废墟,修缮进度极为缓慢,加上时不时有北莽精锐骑军的游掠,就连对虎头城有独特情结的褚禄山也不得不放弃精力。

夜色中,徐凤年盘腿坐在城头垛口上,望着城外的那座龙眼儿平原,闭上眼睛,依稀有千架投石车同时开弦后天女散花一般的巨石呼啸声,依稀有城内骑军主动出击慷慨赴死的马蹄声,依稀有自己早年初次入城见到刘寄奴在内一大帮校尉的喝酒笑声。

满城皆战死,袍泽死同穴。

相传董卓破城后,没有对城中北凉战死守卒做出类似泄愤鞭尸的举动,也没有筑起京观,只是走上城头,用手推断了那杆本就摇摇欲坠的徐字旗帜。

后来北莽女帝下令让董卓用刘寄奴的尸体换取杨元赞的尸体,徐凤年没有丝毫犹豫,不但答应把杨元赞的头颅和尸身都装入棺材,而且还多交出去五六颗北莽将军的头颅。

一开始在霞光城的幽州议事堂内,有位性情暴躁的武将当场跳脚骂娘,相信如果不是徐凤年的密信捎入城中,而是年轻藩王站在那里,恐怕那些武将就是拼着丢掉官帽子也要开骂了,燕文鸾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都以为北凉王是在跟北莽蛮子示弱,天底下哪里有打胜了仗还跟败军之将示好的娘们行径?当时整个幽州边军都快炸窝了,后边褚禄山一封措辞严厉的密信火速传递到霞光城,风波这才平息下去。

徐凤年睁开眼睛,小声道:刘寄奴,还有马蒺藜,褚汗青,你们虎头城所有人,对不住了,这次来忘了带酒,不过我想北莽三十万人的鲜血,就是最好的酒了。

徐凤年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望向遥远的北方,笑道:我徐凤年在这里跟诸位保证,这样的酒,接下来北凉还要为你们敬上一百万杯!------------第三百零八章 野花怀柔围场以风景旖旎著称于北莽南朝,向来是春秋遗民的避暑首选之地,甲乙两字豪阀无不以在此拥有一方草原作为家族底蕴的彰显,例如原本没有资格在此占据一席之地的南朝王家,今年开春就在这里获得一块水草丰美的藩地,不管是跟甲字大族攀上姻亲关系也好,还是那个百岁老人的曾孙子当上冬捺钵,这个曾经在中原被誉为十世翰林的王家,终究是展现出蒸蒸日上的不俗气象了。

随着入夏,近期怀柔围场出现越来越多的高头大马和锦衣华服,所以当一支三十人骑队出现在围场边缘地带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多少涟漪,一些扬鞭策马的南朝膏粱子弟对此多是相视而过,骑队护送的那驾马车在青草依依的地面上,轧出两条漫长的车轮痕迹,原本宽敞车厢坐着三个人便显得有些拥挤了,都归功于那个正值青壮岁数的胖子,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山,正在闭目养神,膝盖上搁放有一柄北莽边军制式战刀。

另外一男一女容貌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姐弟,相比满身粗粝气的年轻汉子,女子要多出几分雍容华贵的气态,她的姿色并不算如何出众,但身材极好,简简单单坐在那里,曲线玲珑,就像一朵绽放的丰腴牡丹,此时女子正在训斥那个多次对她避而不见的弟弟,后者畏畏缩缩,时不时向那个壮硕胖子投去求救的眼神,女子最受不得弟弟这般没有主见的窝囊模样,满胸怒火更是高涨,沉甸甸的胸脯颤抖不止,竟是直接一巴掌摔在弟弟的脸上,声响清脆,如今已是北莽军中实权将领的弟弟依旧不敢有丝毫还嘴的迹象,耷拉着那颗脑袋,既委屈又忐忑,听到那记耳光后,胖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媳妇,差不多就可以了,耶律洪才既然没死在葫芦口,以后就更不会死在北凉那边了。

胖子安安静静修炼闭口禅还好,这句话一说出口,女子立即迁怒道:董卓!你还好意思替他求情?!如果不是你执意要他领着董家私军去葫芦口救援杨元赞,我弟弟会身陷险境?我这些年帮你在北庭跑腿,帮你在各大持节令和大将军那里说尽好话,就是为了让你让我弟弟跑去送死?!你有本事怎么不亲自领着董家骑军去拦截那两支北凉重骑军?正是北莽南院大王的董卓双手按住战刀,皱眉不语。

这个胖子不说话,胡搅蛮缠的女子不知为何,立即就有些心虚了,那份天潢贵胄的嚣张气焰顿时烟消云散,转过头不敢正视自己男人。

耶律洪才悻悻然道:姐,姐夫,你们怎么为我吵起架来了,这多不值当啊,姐,要不你还是揍我吧,上次的事情真不怪姐夫,姐夫早就说过见机不妙就别管葫芦口的东线大军,是我热血上头,才领着姐夫的骑军冲入葫芦口,还害得姐夫死了好几千人马。

女子冷哼一声,狠狠瞪着耶律洪才,满脸怒其不争,你要是战死在幽州葫芦口,难道让咱们爹再去生一个宝贝儿子?到时候爹当真不会对你姐夫心生怨恨?你姐夫本来就在南朝没有站稳脚跟,战事不利之后,现在不光光是太子蠢蠢欲动,暗中拉拢黄宋濮为首的南朝文武,尤其是那帮养不熟的遗民纷纷依附,如今就连耶律东床都回到了王庭,在草原权贵圈子里阴阳怪气,不断对你姐夫落井下石!如果你也死了,你姐夫能好到哪里去?!董胖子翻了个白眼。

耶律洪才忍住笑,抬头嬉皮笑脸道:姐,说来说去,你还是向着姐夫的,那些春秋遗民的确是比咱们会掰(本章未完,请翻页)扯道理,难怪他们说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胳膊肘都是往外拐的。

女子脸色微红,抬起手作势要打,耶律洪才赶紧后仰靠住车壁,做了个鬼脸。

董卓叹了口气,这段时日他有些被架在火炉上烤的滋味,虽说皇帝陛下大度容忍了自己的败仗,没有改弦易张的意图,但是董卓心知肚明,自己当时做上南院大王,其实就已经用光十多年沙场军功积攒下来的君臣情分,如果顺势打赢了凉莽大战,自然是投桃报李的天大好事,一来二去,情分还能够不减反增,可惜天不遂人愿,北莽在北凉关外一败涂地,其实他亲自调兵遣将的凉州战局是己方始终占据绝对优势局面,流州属于北凉惨胜,而且有柳珪和拓跋菩萨搀和,输,却不算输,甚至可以说流州战况的惋惜结局,恰好衬托出了董卓中线的实力,但是北凉骑军的孤注一掷,让大将军杨元赞全军覆灭在葫芦口内,几乎抹掉了董卓所有的苦心孤诣,哪怕是现在,董卓都还要面对杨元赞旧部的疯狂弹劾,谁不知道当时北莽都把东线看成是捞取军功的一场南下游历?一口气死了那么多南朝和北庭权贵子弟,董卓如何能够不成为北莽的过街老鼠?最让董卓忧心的不是那些死了晚辈向自己寻仇的大人物,而是那位老妇人的衰老和灰心,那种衰老不仅仅是年龄上的推进,还有精气神的流失,原本董卓看着她,那是一个还有信心亲眼见到吞并中原的老妇人,上一次看到她,已经变成一个不奢望看到离阳境内那条广陵江的老妇人了。

打北凉还是打两辽?先前整个北莽,其实只有三个人说要打北凉,他董卓,皇帝陛下,和棋剑乐府的太平令。

但归根结底,还是那个愈发老态龙钟的老妇人一人说了算,显然,她似乎有些动摇了。

所以当时一个小道消息让董卓提心吊胆,皇帝陛下在安抚了自己这位马前卒后,她又秘密召见了那位横空出世的王遂。

似乎是王遂也坚持要先下北凉再吞蜀诏继而东入中原的既定方略,这才让皇帝陛下下定决心跟北凉打第二场大仗。

对此董卓有些庆幸,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事出无常必有妖,王遂放着灭国之仇的顾剑棠不去死磕,却要跟人屠的儿子较劲,东越驸马王遂跟北莽没有半点香火情,因此这不合理。

董卓习惯性磕着牙齿,脸色阴沉。

先前朝他发了一通火的那位北莽金枝玉叶,此时此刻看到自己的男人忧心忡忡,也不敢继续不依不饶,说到底,她是向着他的。

天底下的女子,嫁人之后,大多都愿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况董卓在她心中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枭雄,是有望在天下风云中化龙的大蛟。

同是耶律姓氏的女子,各有志向,她当年选择了董卓,那个化名樊白奴的女子与北凉小人屠陈芝豹曾经眉来眼去,玉蟾州那个声名狼藉的鸿雁郡主则好像跟北凉王徐凤年有些交集,如今在王庭不知死活地大肆鼓吹南下两辽。

马车缓缓停下,董卓下车后看着那座让人如同置身中原江南的素雅院子前,白墙黑瓦,杨柳依依。

院子不大,在怀柔围场也不甚出名,只不过今日院子的两位客人在北莽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橘子州持节令慕容宝鼎和大将军种神通,都是在南朝跺跺脚就让官场摇三摇的权柄人物,董卓原本跟这两人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但是现在不得不受邀前来,足可见董卓如今在南朝的尴尬处境。

董卓突然有些想念小媳妇第五狐,当然还有那个天真无邪(本章未完,请翻页)的小丫头陶满武。

然后董卓和他的大媳妇还有耶律洪才三人一起走入院子,见到了武评半面佛的慕容宝鼎,还有种家父子种神通种檀。

与此同时,北莽太子悄悄带着那个雌雄莫辩且身份不明的俊美年轻人,同样是在和几位大人物进行见不得光的私下会晤。

而从离阳江湖带着断矛邓茂返回北莽的耶律东床,在和柔然铁骑共主洪敬岩秘密碰头。

至于北莽军神拓跋菩萨,再一次独身赶赴极北之地的冰原,以常年不化的一座冰山为渡船,继续向北而去。

在那里,北冥有鱼。

————北莽皇宫,一位老妇人漫无目的地蹒跚而行。

太监和宫女都只敢远远跟随。

她一处一处浏览过去,似乎记起了很多陈年往事。

最终她来到正殿外的广场上,北莽太平令已经站在那里等候多时。

老妇人在走近太平令之前,给一位年轻宫女下了个稀奇古怪的旨意。

宫女先是不知所措,然后快步离去。

两个结伴而行,拾级而上。

她其实知道很多很多人以为她不知道的事情,她不说,不意味着默认。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出人意料,咱们北莽好像有很多耶律洪才耶律虹材,大人物里头也是这样,取名字总是这么随意,先生,是不是如果咱们打下中原,读书更多,就不会这么不讲究了?太平令笑着点头。

老妇人走到台阶顶端后,转身望向南方,伸出一只手掌,然后一根根手指弯曲起来,咱们那位一夜之间变得野心勃勃的太子殿下,跟先帝同姓的那对爷孙,跟朕同族的持节令大人,这三方,就已经瓜分了朕的半个北莽啊。

老妇人弯曲最后两根手指,加上你我二人,北莽就这么没了。

太平令默不作声。

她自嘲笑道:那个董胖子本事是有的,就是命不太好,如果他帮朕打下了北凉,什么事情都没有,结果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不过以此可见,朕的命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平令大逆不道地说道:陛下的命是不太好,否则敦煌城那个女子生下的孩子是男孩,那么陛下就能够高枕无忧了。

老妇人的脸色充满遗憾,眼神逐渐阴冷起来。

这位让半个天下臣服在石榴裙下的老妇人,沉声道:下旨给黄宋濮,最迟在入秋之时,两线同时开战!他黄宋濮要么活着走过拒北城,要么战死在拒北城下。

太平令愕然,但仍是点了点头,没有质疑。

在太平令离开后,老妇人等待良久,终于等到那个去而复还的年轻宫女。

她小心翼翼捧着一朵不知名小野花。

风烛残年的老妇人让所有人离开视野后,动作轻柔地把那朵野花别在发髻上,她看着南方,想着故人。

她突然脸色狰狞,伸出手指斥责道:徐骁,你让我活得不痛快,我就让你死得不安宁!随后她收起手,脸色骤然间平静下去,眼神温柔,她的小声呢喃,无人听说。

(本章完)------------第三百零九章 野草徐凤年沿着虎头城一线向东而去,转入葫芦口,又听风过卧弓城,如泣如诉。

他在霞光城见过了燕文鸾陈云垂等幽州大将后,进入边境上的倒马关。

在那里,在那个当年两位江湖高手切磋比武的石子场地,又听到了私塾稚童们在放学后一起嬉闹的欢声笑语。

徐凤年坐在那堵低矮的黄泥土墙上,想起了当年的鱼龙帮的刘妮蓉,王大石,还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也曾跟他借刀的孩子赵右松,顺带着想起了当年赵右松身边那个满手冻疮的小女孩,想起了他们之间的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念念不忘。

最后徐凤年想起了那个像乡间小草的小娘,她在进入陵州金缕织造局后,在清凉山那次见面后,她攒够了银钱,还清了不过一两百两银子而已的那笔债,她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凉州,回到了这里。

自从第一次离开北凉游历江湖,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六年了。

走过了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人,见过了很多事,记住了很多名字。

倒马关的行人,看到有个身穿一袭青衫腰佩白玉的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天空发呆≯。

耶律东床说过,只要跟他结盟,帮他当上北莽皇帝,那么以后半个南朝就算是他的喝茶钱。

没过多久,顾剑棠又吃掉了天底下最昂贵的一碗饺子。

且不管言语真假,都是拿江山做赌注的大手笔,都是惊世骇俗的豪言壮语。

徐凤年低头看着悄然生长在泥墙缝隙间的那些野草和野花,一棵一课,一朵一朵,毫不起眼,绝不壮观。

徐凤年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喧闹市井。

他身边出现一袭白衣,当白衣从天而降,墙头上竟然没有溅起一丝尘土。

如果说一物降一物是世间至理,那么当今天下,能够对他武评大宗师而非北凉王的徐凤年产生致命威胁的角色,屈指可数,在曹长卿死后,连那个拓跋菩萨,如果无法在武道上突飞猛进,都不能计算在内,只有桃花剑神邓太阿算半个,之所以是半个,不是说徐凤年稳胜邓太阿,而是邓太阿逍遥江湖,没有理由跟徐凤年生死相向,那么剩下来,就只有身边这个人了,当世硕果仅存的练气士宗师,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凝聚起莫大气运的观音宗宗主,澹台平静。

她站在徐凤年身边,自言自语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这些是草木。

人不是草木,而且也许有人死了后,有人活着,就会生不如死,不管这些人在波澜壮阔的战事中如何不起眼,在金戈铁马的鼓声里如何不值一提。

我曾经跟随师父走过大江南北,看惯生死,但并不意味可以着看淡生死。

徐凤年默不作声,他一条腿挂在墙上,一条腿屈膝弯起,手臂放在膝盖上,徐凤年的下巴枕着那条胳膊,微风拂面,眯起眼眸,显得云淡风轻。

澹台平静眼神冷冽,徐凤年,相信你也应该明白现在的天下格局,已经不合规矩了,如果说黄龙士还是顺势而为,那么你就是罪魁祸首,当然还有武当李玉斧。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说不定还能有个善终。

徐凤年微笑道:如果按照黄龙士的说法,我徐凤年战死北凉,青史骂名一百年一千年,就是你所谓的善终?澹台平静淡然道:现在他们已经做出退让了,你继续得寸进尺的话,就算你天下无敌又如何?别忘了,天下无敌也只是‘天下’无敌而已。

徐凤年不置可否,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能拥有现在的境界修为,还得感激我吧。

澹台平静的眼眸趋于诡谲的彻底雪白,如同两只杯中盛满水银,如同两座大雪纷飞的天地。

她轻轻跺脚。

两人恍惚间身处云端之上,她御风凌空而立,徐凤年继续保持那个姿势。

两人脚下的云聚云散,在散开之际,可以看到形同溪水河水江水的大小丝带,有粗细之分,丝丝缕缕,在大地上缓缓流淌。

徐凤年瞥了一眼,知道那就是练气士眼中的真实天地。

不以人善而长生,不因人恶而早夭,一人有生死,一国有兴衰。

徐凤年抬起一只手,双指间捻有一棵野草,轻声道:黄三甲曾经说过一句话,托生此世,万般好处,也是一枕黄粱。

修到神仙,身后千年,还要几杯绿酒。

一枕黄粱能长几尺?几只杯子能装多少酒?加上我眼前的小草,都是很小的事物。

不管怎么样,我现在不想听什么大道理,道理越大,我越不想听。

跻身浑然忘我天人境界的澹台平静冷笑道:当真以为顾剑棠会帮你当上皇帝?澹台平静双手负后,俯瞰天下众生和那人间山河,自问自答道:会,这并不假。

但是到时候天底下恐怕不管谁当皇帝,都能比你徐凤年当得更久,如今境界大成得以窥探天机的顾剑棠正是看到这一点,才会那般好心好意。

徐凤年平淡道:我猜到了。

澹台平静摇头道:事实上你只猜到了一半,你以为李玉斧斩断天地连接后,你就可以不受天道约束?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李玉斧两个凡夫俗子都能跟越过雷池,天上就没有几颗弃子去跟你们玉石俱焚?几百年,几千年,多少风流人物,纷纷证道长生,你和李玉斧果真能够逃过一劫?就在两位天人在云端之上谈论整座人间命数的时候,离阳,北凉道,幽州,胭脂郡,在那个叫倒马关的小地方,有位腰肢纤细胸脯却颇为壮观的秀美小娘,在从村子孩童嘴中得知那人出现在集市上后,她鼓起勇气一路小跑到那里,想要问他,能不能请他回他家里吃一顿粗擦淡饭,她站在那堵黄土小墙不远处,满头大汗,不得不双手叉腰,低头弯腰大口喘气,她没有看到那个自己连想念也不敢的身影。

想念想念,一经想起便念念不忘了。

她知道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在那座清凉山北凉王府见到他之前,就已经这般认命的认知,在那之后,更是如此。

得知他出现在倒马关后,她原本正要为右松做饭,她其实可以让右松去请他,但是她没有,她让右松去淘米择菜,然后她跑去倒马关集市,因为这样一来,他到了她家后,就要等她做完饭才能吃饭。

她觉得他再忙,也许都会答应的,答应在她不远处的地方多待片刻,对她来说,那就足够了。

再多,他不会给,她也不会要。

名叫许清的她站在原地,直起腰肢,擦了擦额头汗水,笑了笑,心满意足,好像自己已经见过了他。

只是她转身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有些脸红。

――――澹台平静发现徐凤年的视线游曳不定,她那双银色眸子的眼神也随之流转不定。

徐凤年收回视线,天大地大,如何能够找得到他,虽说得知他退出江湖后,动用过拂水房谍子寻找他的踪迹,但是北凉侧重京城和广陵道和靖安道的谍子安插,拂水房在东南一带根基不深,何况东南多山陵,是出了名的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消息闭塞,要想大海捞针,大概真要找到牛年马月了。

况且真的侥幸找到了他,他肯定不愿来北凉,徐凤年也不可能现在跑去他的家乡,即便见面,也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徐凤年希望到时候那家伙不但平平安安的,最好已经成家立业,徐凤年想象过无数次久别重逢的情景,想来想去,都不怎么荡气回肠,也许两人见面后只会抬起手掌,轻轻击掌。

应该就那么简单,兄弟之间,不说感谢,不谈亏欠。

不说对不起。

最终澹台平静还是没有出手。

徐凤年站起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看来澹台宗主是没有孤注一掷的想法了。

澹台平静恢复正常眼眸,如此明显的陷阱,我为何要跳?徐凤年撇撇嘴,转过头,因为她的身材高大,两人之间的对视,各自都只需平视。

徐凤年笑道:本该如此,等我跟北莽打生打死以后,你再出手也不迟。

就在徐凤年要下坠人间之际,突然停下身形,这种无关体魄的气数之争,只要我在北凉附近,其实你的胜算都不大。

澹台平静挑了一下眉头,三言两语,就想坏我心境?徐凤年一笑置之。

澹台平静消失无踪。

徐凤年站在天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视野开阔导致胸襟开阔的缘故,徐凤年没来由生出一股豪气。

他才记起来,这辈子跟人打架,无论是打平手还是打赢了,似乎都有点憋屈,从没有真正的酣畅淋漓。

北莽,等着吧,容我徐凤年一人战万骑。

容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无所顾忌地死战到底。

不以北凉王,而只以武评大宗师的身份,放手厮杀!你北莽百万铁骑要入中原,先过我徐凤年。

就这么简单。

屹立在天与地之间的这个身影,青衫玉佩悬凉刀。

像一棵青草。

衣袖飘摇比神仙还神仙的徐凤年并不知道。

充斥心胸间的那股豪气。

过天门而不入的吕祖有过,一剑飘过广陵江的李淳罡有过,在西垒壁跻身儒圣的曹长卿有过。

也叫浩然气。

------------第三百一十章 君子c_t;一对风尘仆仆的道士师徒,在到达广陵江的入海口后,看过了十五大潮,护送那尾龙鲤走江入海,沿着大江开始返程,终于来到凉幽接壤的边境,两人已经可以遥望见武当八十一峰的壮丽风景,黄昏中,晚霞似锦挂在西天,年轻道士背着疲惫不堪的年幼徒弟,缓缓而行,脚步平稳,跟随师父走过半座离阳版图的小道童睡得很香。

当他们来到武当山山脚,年轻道士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熟悉身影,青衫佩刀,确有玉树临风之姿仪。

他快步向前,因为背着徒弟,无法行稽礼,只好点头致意,在山脚相迎的年轻人也点头还礼,没有热络言语,就那么一起默然登山,走过吕祖亲笔武当当兴的四字牌坊后,洪洗象或者也能说是吕洞玄转世的小道童余福,好像灵犀所至,突然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地趴在师父背上,扭头看着那个跟师父并肩而行的英俊年轻人,不知为何,孩子心中有些天然亲近,也有些不由自主的畏惧。

就在此时,武当一峰峰暮鼓同时响起,悠扬回荡在山与山之间。

正在出神的徐凤年在暮鼓声中回过神,转头跟那个小道童对视,说起来李玉斧当年能够找到这个名叫余福的江南乡村稚童,徐凤年出力颇多,正是那次为了应对王仙芝的赴凉一战,徐凤年不得不出窍神游春秋,之后依稀现了这个孩子的开窍迹象,李玉斧循着那点蛛丝马迹才成功把孩子带回武当山reads;。

徐凤年看着那张稚嫩脸庞,除了孩子的清澈眼神,恰似武当山上那座洗象池,依稀有骑牛的师叔祖些许风采,好像就再找不出太多相似处了,徐凤年看着懵懵懂懂的小道童,一时间百感交集,徐凤年对仙人吕祖和真人齐玄帧没有太多印象,但是那个叫洪洗象的莲花峰道士,如何能忘?徐凤年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捏了捏小道童那张风吹日晒后略显黝黑的脸庞,大概是手指力气稍大了,孩子呲牙咧嘴,不敢拒绝,只是有些生闷气,徐凤年故意凶神恶煞道:在长大之前,你要是敢移情别恋,看我不抽死你。

小道士恼羞成怒道:修行之人,一心向道,不谈情爱,你说啥呢?!徐凤年冷哼一声,是你掌教师父教你的,还是老真人陈繇教你的狗屁道理?小道士差一点脱口而出,偷偷扯了扯师父的道袍衣领,李玉斧柔声道:这位便是咱们北凉王,师父惹不起,你的陈师伯祖也惹不起。

最新章节全文阅读小道士赶忙正色道:是我自己悟出的道理,绝对跟陈师伯祖无关!徐凤年跟李玉斧相视一笑,然后瞥了眼小道童背着一只编织粗糙的小竹箱子,竹箱里头有什么东西?小道士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小道跟师父一路东行走了好多千里路,一路上师父经常为人看病,好些草药都是我从山上采摘的,药也是我熬的,有些病人一定要给师父治病的银钱,师父不得不收,顺便会给我些铜钱,小道都攒下来,回来的路上,一并给俞师祖还有陈师伯祖他们买了些礼物。

黑炭似的小脸,衬托得小道童那双眼睛愈明亮,由于很快就可以见到山上的长辈道士,余福心情很好,尤其是一想到俞师祖他们收到自己礼物后的模样,小道童就格外开心。

但是眼前那个远在东南沿海也可以听到名号的家伙,一句话就让孩子的心情跌入谷底,你箱子里的那些小物件,要是我收到这种不值几个钱的破礼物,很快就会丢到角落了。

小道童顿时脸色黯然,欲言又止,想要反驳可自己又无法理直气壮,就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徐凤年笑眯眯道:要不然你把箱子卖给我,我给你几百两银子,回头你去逃暑镇那边挑几样值钱东西,如何?余福没有立即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跟师父窃窃私语,师父,俞师祖和陈师伯祖,还有小柱峰韩师伯和清心师兄他们都喜欢啥?李玉斧没有帮着年轻藩王为虎作伥,笑道:你送的礼物,他们就都很喜欢。

小道童可怜兮兮道:可是我箱子里的东西真的不值钱啊。

李玉斧微笑道:值钱的东西,往往也就只是值钱而已,我辈在山上修道,值钱还是不值钱,反而不重要。

小道童很快笑逐颜开,瞪了一眼徐凤年。

徐凤年也不再戏弄这个心思天真的小道童,收敛笑意,对李玉斧说道:李掌教,你不再思量思量?毕竟对你而言,不同于世间寻常凡夫俗子,即便此生有悔事,也能用来生弥补,可一旦做了那桩事,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李玉斧笑着反问道:王爷不更是如此?徐凤年无奈道:但是我们两人还是不一样,道长是山上出世人,我是山下入世人,我为了达成心中愿望,重重阻碍,从王仙芝到谢观应再到澹台平静,而且说到底,我是为私心而大逆行事,李掌教原本不用如此,安安心心证道长生,平平稳稳位列仙班,而且武当山从来都是一个异类,只要李掌教愿意飞升,接受招安,相信上头会给出一份不小的犒赏。

退一步说,即便李掌教选择跟武当先辈一样留在世间,以后也会有一天,有个武当道士会像当年李掌教背着余福一样,收你为徒,带着你再次上山修行,继续积攒功德。

李玉斧背着徒弟余福拾阶而上,缓缓道:我们武当山自吕祖订立规矩起,就像极了如今的北凉,说句难听的,就是形同人间疆域的藩镇割据,只不过因为有底线所在,一直不曾越过雷池,才得以勉强长存至今。

贫道上山之后,很惭愧,修心多于修力,翻遍历代掌教的手札,史书也读,甚至佛经也看,闲暇时偶尔会去大小莲花峰远眺,久而久之,就有了一些原本不当有的念头。

徐凤年哑然失笑道:今天才知道不仅是你我,北凉和武当也是如此同病相怜。

李玉斧打趣道:王爷为何不用‘志同道合’这个说法?徐凤年瞥了眼小道童余福,轻声感慨道:如果没有猜错,在你之后的下一任武当山掌教应该是青山观韩桂,那个被老掌教王重楼誉为‘正心诚意,愈行愈远’的道士,再以后,就是这家伙了。

王重楼,洪洗象,你,韩桂,余福。

短短数年之间,我竟然已经见过五任武当掌教了。

李玉斧惋惜道:可惜,贫道此生恐怕只能见到王爷这一位北凉王了。

徐凤年和李玉斧站在位于半山腰的乘凉亭略作休憩,夜色中,山脚的逃暑镇灯火朦胧,小道童余福又已经熟睡过去。

李玉斧轻声道:曹长卿所负西楚气运,已经悉数散入广陵道,但是曹长卿作为儒圣的自身气数,其去向……让贫道百思不得其解。

徐凤年点头道:一分为二,一份给了燕敕王世子赵铸,一份原本是赠送给陈芝豹,但是后者不知为何拒绝了,所以才被观音宗澹台平静趁机吸纳。

李玉斧好奇问道:照理说相比陈芝豹,曹长卿要跟你更为亲近才对。

徐凤年笑道:李淳罡输给王仙芝,王仙芝输给我,曹长卿选中陈芝豹,一开始外人都会感到莫名其妙,真相如何,可能要过很久才会水落石出。

李玉斧眺望远方,江湖有多大,关键要看气数有多少,黄龙士让最近二十年的江湖进入一个史无前例的大年份,高手辈出,若是在高树露或是刘松涛无敌于世的时代,一座江湖至多容纳三四位6地神仙,遇上年份不好的光景,可能就只有一两人而已,跻身一品境界的武夫也就那么十几个,相信前人肯定无法想象这些年的江湖鼎盛气象。

原本曹长卿一死,要么有人很快就能够跻身6地神仙,要么又涌现出多位一品高手,不曾想到头来是那位练气士宗师得以跻身天人。

徐凤年笑道:从来都是今人愧对古人,如今却是古人羞见今人,很有意思。

李玉斧突然说道:王爷,在那以后武当山就要你多加照拂了。

徐凤年愁眉苦脸道:那我肩上岂不是又多了一副担子?李玉斧哈哈笑道:以前下山游历的时候,听说过一个有趣说法,富人身上的虱子都是双眼皮,越想越有道理,王爷家大业大,就不要推脱了reads;。

徐凤年笑了笑,然后心底有些哀伤,望着这个注定有一天前世今生都硝烟云散的年轻道士。

徐凤年和李玉斧两人心知肚明,天道无私,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只是世人近乎一厢情愿的美好诉求,事实上苍天在上,只要有仙人神明盘踞云端,那么天下众生,就难逃傀儡宿命。

徐凤年是要为自己了断因果。

李玉斧则是要为世人了断天人强加世人的因果。

这场两人并肩作战的天人之争,可能从头到尾都悄无声息,却决定了人间以后千年的宏大格局。

徐凤年依旧不知李玉斧真正的所思所想所求所愿。

但是,徐凤年看着这个道袍素洁的年轻道士,心生敬意。

李玉斧背着徒弟余福,小道童背着小竹箱子。

这位武当年轻掌教吐气轻声道:贫道想要为人间说句话。

徐凤年疑惑不解。

年轻道士看着远方的安详夜色,微笑道:希望贫道死后的世道,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以厚德载物。

希望千百年以后,无论有无江湖,皆有侠气之士,仗义行事。

徐凤年忍不住打岔道:这是两句话吧?李玉斧点头笑道:那就当贫道多说一句?徐凤年沉默片刻,这个……可以有。

两人在武当半山腰并肩而立。

好像一望便已千年。

------------第三百十一章 各取头颅c_t;江湖上,月黑风高杀人夜,沙场上,秋高马肥用兵时。

( 广告)所幸尚未入秋,正值酷暑时分,北莽南朝的庙堂大殿内,因为搁置了许多盆冰块,凉意森森。

一位老妇人身穿旧南唐形制的正黄龙袍,没有高踞龙椅,而是很意态闲适地坐在龙椅前边的台阶上。

宽敞大殿内站立着四十余人,不显拥挤,而殿内不以文武划分界线,右手一侧俱是身穿黄紫官袍,与离阳参加朝会的官员并无异样,左手一侧则大多身穿便服,但是几乎人人腰扣鲜卑头玉带,显然是北庭甲字豪族出身。

举目望去,在这其中,有重新复出执掌兵权的旧南朝第一人黄宋濮,暂时仍然顶着南院大王头衔的董卓,河西州持节令赫连武威,宝瓶州持节令王勇,橘子州持节令慕容宝鼎,大将军种神通,在北凉流州战事失利的柳珪,宝瓶州持节令王勇,陇关贵族的话事人完颜金亮,不但这些北莽大将军和持节令群雄聚集,还有北莽硕果仅存的三朝顾命大臣耶律虹材,柔然铁骑共主洪敬岩,太子耶律洪才,除此之外,年轻一辈则有春捺钵拓跋气韵,在第一场凉莽大战中名声鹊起的夏捺钵种檀,以及秋捺钵端孛尔回回,冬捺钵王京崇,耶律东床,还有曾经化名樊白奴、且拥有北莽马上鼓第一手美誉的郡主耶律美瑜,与夏捺钵称号失之交臂的耶律玉笏,等等。

这些人,无疑都是南朝北庭两座朝堂屈一指的显赫人物,此时所有人都安静望着那名极少出现在南朝庙堂上的老妪,那件龙袍,据说出自春秋遗民里的旧南唐织造世家之手,当年皇帝陛下悦其雍容华贵,特地从六种龙袍图案中挑中了这一件,至今不曾更改。

今天老妇人召集众人来到这座辉煌大殿之后,没有急于开口议事,就那么坐在铺有绘制了九条金龙锦绣地衣的舒适台阶上,老妇人脚边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薄胎瓷盆,冰堆里插有一柄精致匕,老妇人拎起匕随意拨弄了一下冰块,没来由说道:听说北凉道经略使李功德有个儿子,先前立下不小军功,作为白马游弩手,还曾到过君子馆一带?一手创建了北莽蛛网的李密弼沉声道:启禀陛下,确有此人,名叫李翰林,此人进入北凉边军后,三年间参加大小战役二十余场,每逢战事必定身先士卒,如今已经官至游弩手校尉reads;。

老妇人笑道:才三年啊,就当上北凉游弩手的校尉啦?不都说天底下就数他们北凉边军升官最难,而白马游弩手升官更是难上加难吗?要么是这个年轻人的爹实在手眼通天,要不然就是咱们北莽边军的脑袋太好砍。

北莽女帝此言一出,董卓柳珪这拨人脸色明显有些难看,而种神通慕容宝鼎这些没有搀和凉莽大战的大人物,则要云淡风轻许多,甚至还有几分微妙的笑意。

老妇人瞥了眼跟众人分开而站的李密弼,似乎想起一些事情,笑道:我北莽五大宗门,且不说那个一人即宗门的呼延大观,道德宗,棋剑乐府,提兵山,公主坟,四大宗门可谓人多势众,剑气近黄青,铜人师祖,口渴儿,小念头,这些个顶尖高手,鼎鼎大名,连朕都早有耳闻,结果都折在了北凉,朕在北庭也听说过离阳江湖素来瞧不上眼咱们北莽的江湖,说各自挑选十大高手捉对厮杀,便是给他们离阳的武道宗师提鞋也不配,记得那会儿,所有人都告诉朕这种言论是无稽之谈,是离阳人井底之蛙了。

老妇人自顾自笑出声,没有丝毫怒气,在人群中找到那位天生有眼无珠的洪敬岩,抬头看着这位毁誉参半的柔然铁骑之主,洪敬岩,你曾经跻身旧武评十人前列,那位魔头洛阳都算是你在棋剑乐府的晚辈,你来说说看,你杀不杀得掉那位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北凉王?洪敬岩面无表情抱拳道:杀不掉。

老妇人点了点头,那让你跟慕容宝鼎,还有种神通的弟弟种凉三人联手,又如何?洪敬岩依旧摇头道:杀不掉。

老妇人哦了一声,如此说来,到了那位年轻藩王的境界后,就只有拓跋菩萨才能与之一战了。

真是可惜了,如果不是西楚那个姓姜的小妮子从中作梗,当时李密弼在西域就可以得手。

洪敬岩默不作声,葫芦口一役,连同主帅杨元赞在内全军覆没,唯独他的柔然铁骑侥幸避开北凉两支重骑军,得以突围而出,虽然伤亡颇为惨重,但是好歹保住了柔然骑军的建制,不至于沦落到被瓜分殆尽的地步,可洪敬岩在北莽的名声也因此大为受损,如果不是北庭有一帮勋贵帮忙说话求情,柔然铁骑就不会继续姓洪了reads;。

事后董卓最恨洪敬岩的避战自保,把凉莽大战的失败根源归罪于柔然铁骑的擅离职守,如果洪敬岩愿意阻滞凉州骑军,等到他麾下那支董家骑军驰援葫芦口,大将军杨元赞的兵马就算难逃大溃,也绝不至于尽死于葫芦口内。

老妇人笑了笑,那个徐瘸子一辈子只是个小宗师境界,倒是有个大出息的儿子。

难怪早年跟朕说过,说他爹生前喝了酒后总说你徐骁不要长大了就心太大,以后孙子能顶你两个徐骁。

黄宋濮柳珪这拨功勋卓著且忠心耿耿的老将军,脸色有些古怪和难堪,而拓跋气韵种檀这些青壮将领也是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毕竟有些在北莽流传多年的宫闱消息,不管如何言之凿凿,只要当事人不点头,那就都当不得真。

[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老妇人玩笑道:曹长卿死在太安城外,但是除了徐凤年,还有个桃花剑神邓太阿,如果这两人再喊上两三位境界相差不多的帮手,比如隋斜谷之流,那么朕的这颗脑袋,是不是跟当年弱水畔的旧北院大王徐淮南一样,徐凤年那小子说拿走就拿走了?不妨告诉诸位,不仅仅是离阳钦天监的练气士死得七零八落,咱们北莽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那些个飞来飞去的6地神仙,他们的动向,已经不易掌握了。

如果今天徐凤年突然出现在大殿外头,你们如何阻拦?大殿上寂静无声,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刁钻且诛心的问题。

老妇人拿着匕轻轻敲碎一块冰,也没有为难这帮位高权重的北莽重臣,轻声感慨道:总说江湖武夫不过百人敌,沙场大将才是万人敌,又说破家县令灭门郡守,看上去好像只要当官,不论文武,都是要比习武要威风的,所以朕一直不明白,当年那个徐凤年放着好好的世子殿下不当,跑去江湖逛荡然后去武当山练武算怎么回事。

更奇怪徐瘸子怎么就能容忍嫡长子的肆意妄为,那时候朕只以为徐凤年是无奈之举,想要跟陈芝豹争夺北凉铁骑的兵权,战功声望,肯定拍马难及,只好想着给自己找条退路,既然庙堂厮混不下去,趁着还有些家底,不如跑去江湖耀武扬威,回头再看,徐凤年若不是真被他折腾出一个武评大宗师,陈芝豹就不会离开出凉入蜀……说到这里,老妇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董卓悄悄叹了口气,然后这个胖子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打量一名年轻女子,郡主耶律玉笏。

如果当年徐凤年理所当然的不堪大任,陈芝豹最终在北凉取而代之,那么凉莽大战也许根本就打不起来,北莽多半会选择辽东或者是蓟州作为南侵入口,道理很简单,一方面是忌惮白衣兵圣陈芝豹的用兵如神,更重要的一方面是陈芝豹通过耶律玉笏,向北莽隐蔽地传递出一种姿态,那就是北莽如果在北凉以外的地方开战,从蓟州南下中原也好,跟顾剑棠的两辽边军展开决战也罢,北凉边军都会袖手旁观,但是陈芝豹只承诺北莽打下太安城之前选择壁上观,之后的打算并未给出任何承诺reads;。

这份默契,自然不可能留存纸面,但是董卓相信陈芝豹当年的确有此打算。

要说正是徐凤年亲手把北凉拖入两国之战的泥潭,也不全是荒谬之论,当然,那时候整个北莽都不认为自己会输,而仅仅认为即便打下一座北凉属于无利可图而已,最终的结果,让北莽和离阳双双措手不及,现今北莽已是骑虎难下,哪怕之前坚持要先下两辽直扑太安城的北莽权臣,不管内心如何幸灾乐祸,都不敢流露出半点异议了,因为坐在众人眼前的皇帝陛下,别看是那般慈祥老妪的温和模样,其实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个时候谁敢揭她的短,真的就是死路一条。

老妇人收起思绪,缓缓道:太平令稍后就到,那么现在这栋大屋子里,差不多聚集了北莽所有说得上话的人物,接下来朕希望各位畅所欲言,不过在共商国是之前,朕有件小事要你们去做。

所有人顿时如临大敌,不约而同地摆出洗耳恭听的恭谨姿态。

老妇人提起那柄沾带些许冰渣的匕,指了指董卓柳珪两人,虎头城附近的龙眼儿平原一带,以及流州北境,北凉斥候肆意游曳,世人皆言白马游弩手是天下第一等的斥候,朕不愿意相信,董卓你的乌鸦栏子,还有柳珪你的黑狐栏子,都是我北莽最精锐的马栏子,朕希望在入秋之前,不论你们战死多少人,都不想再看到哪怕有一标北凉游弩手的踪影。

董胖子一脸肉疼,柳珪欲言又止。

老妇人没有收起匕,冷笑道:我们在北凉关外死了三十万儿郎,再死个千把人算什么!所有乌鸦栏子和黑狐栏子,全部撒出去!老妇人脸色越来越冷冽,厉声道:别说离阳朝廷地方上刺史一级的邸报,我们连节度使经略使的邸报都能获取,但是与北凉大战在即,竟然连北凉边军的具体兵力部署,都拿不到半点有用的谍报,一封都没有!真是天大的笑话!柳珪躬身沉声道:微臣的黑狐栏子不惜死在大战之前reads;!董卓不得不附和道:乌鸦栏子也一样。

此时太平令捧着一支卷轴步入大殿,在北莽女帝的眼神授意下,铺展在台阶下方,是一幅巨大的凉莽对峙形势图,长宽各一丈有余,虎头城,怀阳关,柳芽茯苓重冢三座军镇,再到正在火营建的拒北城,整个凉州关外尽收眼底,至于四州城池关隘,更是详细精确到县城的地步。

在地理之外,北凉大雪龙骑军、左右骑军、龙象军、两支重骑军等所有野战主力,也都标注在某个驻地附近,从领军主将到大致兵马人数,都有朱笔批注。

老妇人站起身,将那柄匕随意丢入冰水交融的瓷盆,走下台阶,低头看着那巨幅地图,朕自登基以来,除了任命领军大将,从不对具体兵事指手画脚,这次破例一回。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聚精会神地俯瞰地图,太平令站在她身边,平静道:第二场南征大战,定在入秋之时,不设主帅,为了避免出现某些情况,拓跋菩萨已经卸任北院大王一职,只领一路亲军。

太平令安静看着南院大王董卓。

那个胖子一脸无懈可击的茫然。

北莽元老耶律虹材嗤笑道:董胖子,这次装傻可不管用喽。

董卓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是茫然了很久,终于还是敌不过太平令死死盯住他的眼神,先是哭丧着脸望向皇帝陛下,现老妇人始终无动于衷,董胖子很快恢复吊儿郎当的常态,嬉皮笑脸道:既然咱们军神都不当北院大王了,我董卓何德何能,哪敢一个人在官职上领衔群臣,这个南院大王,我也不当了。

等到董卓松口,太平令这才继续说道:第一线总计四路大军,董卓,黄宋濮,慕容宝鼎,柳珪,各设副将一名,分别为洪敬岩,种檀,耶律东床,拓跋气韵。

设置四路大军并不奇怪,但是这副将一说,就很值得咀嚼玩味了。

董卓和洪敬岩这一路,曾经是争夺南院大王的对手,董家私军和柔然铁骑一步一骑,皆是北莽头等精锐,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黄宋濮和种檀这对老少搭档,很让人期待,老将黄宋濮不用多说,昔年名义上的南朝群臣领袖,本身又是北莽十三位实权大将军之一,而种檀已经在第一场凉莽大战中证明了虎父无犬子,虽说葫芦口一役是北莽大败,但是这并不能否认种檀在之前三场攻城战里的亮眼功绩,作为大将军种神通的嫡长子,未来北莽出现史无前例的父子两人大将军,已经被视为板上钉钉的局面reads;。

而慕容宝鼎和耶律东床,仅是两个姓氏,就很让人遐想连篇了。

大将军柳珪和四大捺钵之的拓跋气韵,两人同领一路,也足以寄予厚望。

太平令沉声道:董卓和慕容宝鼎这两路大军,过虎头城南下后,负责凉州关外战事,黄宋濮进攻流州青苍城,切断流州龙象军跟凉州拒北城的联系,还需牵扯清源军镇一带齐当国的铁浮屠,以及袁南亭的白羽轻骑。

柳珪屯兵幽州葫芦口外,以防幽州骑军将此处作为出兵口。

在这之间,种檀尤其要注意北凉骑将曹嵬一部的兵马动静,以防此人在临谣军镇一带突入我南朝腹地。

董卓步军务必要在入冬之前,拿下北凉都护府所在的怀阳关,而慕容宝鼎你的任务就是歼灭柳芽茯苓等军镇的北凉骑军。

太平令看着神态各异的八名将领,也许各位要问假若何仲忽和周康的两支北凉主力骑军向北推移,我们当如何应对,答案简单至极,第一线之外,我们还有第二条战线与你们呼应,同样是四支大军,种神通,完颜金亮,赫连武威,王勇,你们各领一军,到时候驻扎在虎头城北部的龙眼儿平原,伺机而动,何仲忽的左骑军何时北上,种神通和完颜金亮就何时南下,与此同理,赫连武威和王勇针对周康的右骑军。

不等大殿众人提出异议,太平令又说道:太子殿下和拓跋菩萨会各领一军,作为第三线援军,会紧随第二条战线的大军向南推进,只要凉州关外战场出现意外,确保在一日之内赶至战场。

这样的调兵遣将,让人瞠目结舌。

不是太剑走偏锋,更不是太过高屋建瓴,而是太正了,就跟稚童打架一样,只会蛮力,一拳一脚,你来我往,没有任何招式可言,所以显得格外平庸无奇。

这根本不像是北莽帝师殚精竭虑后该有的大手笔,差不多随便从北莽大军里拣选个用兵平平的千夫长,就能给出这样一份部署。

最关键的在于这种用兵,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冷血残酷,摆明了要逼着第一线四路大军、尤其是中间两路去跟北凉死磕到底,没有花哨,没有回旋余地,就是拼了命去跟北凉边军互换兵力,要么惨胜,要么死光,总之绝对没有好下场。

董卓眼神阴沉,慕容宝鼎更是满脸怒色。

无形中跟慕容宝鼎变成一根线上蚂蚱的副将耶律东床,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转头看向爷爷耶律虹材,老人只是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河西州持节令赫连武威和宝瓶州持节令王勇等人,虽然不是第一线主力,但大多心情沉重。

种檀面无表情,拓跋气韵如释重负,继而会心一笑。

极少在朝堂露面的北莽太子耶律洪才,给人一种全然置身事外的悠闲感觉。

太平令对朝堂上的凝重氛围视而不见,低头视线偏移到离阳河州蓟州等北边地带,这场仗,既是战于北凉拒北城以北,更战于北凉以外。

我有几个问题,诸位是我北莽砥柱栋梁,不妨为我解惑。

第一问,是两淮道节度使蔡楠和经略使韩林对北凉的态度,一旦北凉战事不利,以蔡楠所部为主力的两淮边军是见死不救,还是愿意冒险西进?一向沉默寡言的赫连武威破天荒率先开口道:绝对不会,离阳朝廷刚刚为蔡楠封侯,不管蔡楠本人心底对北凉持有何种心思,肯定不敢擅自出兵,况且蔡楠作为顾剑棠旧部大将,他的举动很容易牵一而动全身,注定不愿连累唐铁霜在内的一帮同僚。

太平令点头道:第二问,在蓟州将军袁庭山带走李家雁堡骑军后,并且离阳朝廷如今已经将其留在广陵道,与宋笠一同辅佐吴重轩收拾残局,在这个前提下,离阳多半会让卢升象或是许拱其中一人赶赴蓟州,他们的到来,对两淮边事走向有没有决定性影响?拓跋气韵微笑道:在我看来,不但卢升象会进入两淮,恐怕兵部侍郎许拱也会同时到达,只不过这两人的用处,对北凉战事并无裨益,而是跟先前顾剑棠的主动出击一脉相承,都只是离阳希望我北莽铁骑坚持打北凉的决心而已,并且还能够防止一旦北凉溃败,我方势如破竹地兵临太安城。

有蔡楠大军和这两位离阳名将亲临北边,再加上顾剑棠的两辽大军,想必那位赵家天子才能真正安心。

所以卢升象许拱的到来,改变不了接下来的北凉战况。

太平令对这名后起之秀微笑致意,然后又问道:第三问,先前北凉曹嵬一万骑隐藏在西域,试图绕道长途奔袭我南朝腹地,若非那场青苍城战事告急,不得不浮水出面,实为大患。

如今流州青壮和烂陀山数万僧兵尽为北凉所用,流州兵力不减反增,又有西楚双璧之一的寇江淮担任流州将军,双方与龙象军三足鼎立,可有应对之策?种檀淡然道:流州青壮我们自然动不了,可那烂陀山不是不能策反,烂陀山之所以倾向北凉,除了北凉王徐凤年本人对天下佛门表现出善意,那位女子菩萨的作用至关重要,我们可以双管齐下,杀不了徐凤年,可以尝试着刺杀那位六珠上师,同时跟烂陀山其余势力接触,我北莽灭佛不假,但不妨敕封烂陀山高僧为我朝国师,只不过这需要陛下的一道圣旨。

太平令点头道:圣旨已经备好。

种檀毫不奇怪,干脆利落地抱拳道:末将愿亲自前往那西域烂陀山。

太平令答应后,说道:第四问,两淮事了,西域事了,蜀诏是不是可以添一把柴火?李密弼微笑道:南诏那位让辖境怨声载道的赵姓郡王,其实早已是我北莽内应,西蜀道也有一位被我精心策反的大人物,官至经略使,若说这两人帮忙领兵越境去打北凉,那是高估他们了,只不过成我北莽大事不足,败离阳事则有余,而且是绰绰有余,到时候大可以当弃子用,让北凉王徐凤年彻底变成臭名昭著的离阳叛逆,有大雪龙骑军擅离藩王辖境在前,又有两人打着北凉旗号起兵造反在后,相信离阳聪明人看得明白,可是中原百姓嘛,估计就要信以为真了,大概只有等到北凉边军死绝之时,徐凤年战死之际,才会恍然大悟,哦,那姓徐的其实没有造反。

完颜金亮嗤之以鼻,赫连武威皱了皱眉头。

这种鬼蜮伎俩,且不说用处大小,但归根结底,就跟李密弼的身份一样,见不得光,也难登大雅之堂。

太平令笑着说道:此举真正的意义,不在那点虚无缥缈的中原民心,而是给离阳朝廷一个理直气壮去约束漕粮入凉的绝佳理由。

离阳的中原腹地,从靖安王赵珣到经略使温太乙再到副节度使马忠贤,都与徐凤年积怨已久,相信他们会乐见其成。

即便太安城那边最终说服年纪轻轻的赵家天子放开漕粮,但是让他们慢上一步,让北凉边军为此多死几千甚至有可能是几万人,总是好事。

一直低头俯瞰脚下地图的北莽女帝,突然抬起头,问道:朕有第五问,那北凉号称三十万铁骑甲天下,徐凤年麾下武将号称足以让我北莽和那离阳自惭形秽,那么朕就向问诸位一事,褚禄山,燕文鸾,袁左宗,陈云垂,顾大祖,何仲忽,周康等等,仅是二品从二品大将,就有如此之多,北凉如此之多的当代名将,如此之多的大好头颅,我北莽百万大军,为何不取之?reads;!老妇人猛然间踏出数步,重重踩在地图上,朗声道:朕不需要你们回答第五问,朕有第六问,殿上诸位,可有谁愿意开疆裂土,封王拜相?!大殿众人俱是心口一颤。

老妇人大笑道:听好了!那离阳版图有三十州,接下来的大战,杀北凉三品将领者,如凉州将军石符,陵州将军韩崂山,幽州将军皇甫枰,幽州骑军主将郁鸾刀,流州将军寇江淮等人,一律封侯!杀北凉道三品以及三品以上文官,诸如李功德、宋洞明、杨光斗、常遂、徐北枳、陈锡亮之流,一律封侯!杀陈云垂、顾大祖、何仲忽、周康等人者,封双字王!日后吞并离阳,便可在那中原就藩一州之地!杀褚禄山、燕文鸾、徐龙象、袁左宗四人者,封一字王,在离阳中原就藩两州之地!老妇人脸色狰狞,最后说道:杀北凉王徐凤年者!封一字并肩王!兼任辖境囊括整个中原的南院大王!特别敕封为凉王!除去北凉道四州作为其藩地,还可另取中原任意膏腴一州!满堂沉默。

寂静无声。

董卓哈哈大笑,眼神炽热,抱拳高声道:启禀陛下,褚禄山的头颅,我董卓定当笑纳了!慕容宝鼎扫了一眼地图,眯眼道:那么锦鹧鸪周康等人的脑袋,我就收下了。

黄宋濮朗声笑道:所幸流州还有徐龙象、寇江淮、杨光斗和陈锡亮这四颗脑袋,还算值钱。

老妇人缓缓前行,一步一步踩入地图上的北凉境内,最终一脚踏在清凉山。

今年下雪之前,朕就要让你们北凉每一寸土地都满地鲜血!------------第三百十二章 有始有终武当山大兴,许多香客不辞辛苦,千里迢迢赶至武当烧香,外乡香客尤以京畿和靖安道两地最多,武当诸多山峰的大小道观都提供借宿,以至于连前不久才开山的小柱峰,那座崭新的青山观也是香客络绎不绝。

武当主峰紫虚观和洗象池,小莲花峰柿子林和龟驮碑,玉柱峰的巨幅祥瑞壁画,这些景点无疑是引人入胜的风光独到处,但武当道士的平易近人更是让香客如沐春风,辈分高如陈繇俞兴瑞、尊贵如掌教李玉斧,也会一直遵循吕祖订立我山道人,每旬解签的规矩,为登山香客无偿解释签文,只不过武当山香火这般鼎盛,有个人堪称居功至伟,那就是曾经在山上结茅修行的新凉王徐凤年,他当年所住茅舍不远处的洗象池如今成为当世江湖人的朝圣之地,更为武当山吸引无数慕名而来的女子香客,烧香是真,思慕那位北徐亦是真,那位年轻人实在太过传奇色彩,身为异姓藩王,位极人臣,手握北凉三十万铁骑,作为武人,跻身武评四大宗师,而且据说长得玉树临风,口口相传,更是被誉为人间谪仙人,其风流不输当年西楚曹长卿。

如此一来,武当山便出现了极其有趣的一幕,不同于别地寺庙道观,武当的女子香客越来越多,且多是妙龄女子携伴而来。

当徐凤年和李玉斧余福在暮色中分别,师徒二人继续登山前往武当主观,徐凤年则前往那栋茅舍,不料在那边吃了个闭门羹,远处望去屋内明明有依稀灯火,等他临近后,先是灯火骤然熄灭,然后就敲门不应,徐凤年有些莫名其妙,只当是她难为情,没脸皮跟自己同住一屋,这让徐凤年哑然失笑,其实当年她搬书登山后,两人就住在一起,只不过跟同床共枕无关,他睡那张小床板,她只能可怜兮兮地在屋内角落打地铺,那会儿世子殿下可不会怜香惜玉,再者估计小泥人也绝对不会承他的情,若是徐凤年果真提议他睡地上,估计她才要睡不安稳,只会以为世子殿下不安好心,由此可见,那时候的清凉山丫鬟小泥人,真是被无良的世子殿下欺负得惨了。

两扇纤薄木门,就这么把这位连钦天监都硬闯入内的年轻藩王给挡住了。

徐凤年转身,看到一条大概是她忘了收回屋子的小竹椅,徐凤年坐在那张当年还是骑牛的亲手编织的椅子上,双手插在袖子里,抬头望着银河流淌的璀璨星空,天阶夜色凉如水,只可惜没有轻罗小扇扑流萤。

徐凤年独坐片刻,实在是百无聊赖,就借着星光去毗邻茅舍的菜圃看了一趟,绿意盎然,被小泥人打理得有模有样,搭起了许多木架子,爬满了藤蔓依依的黄瓜丝瓜,开着许多朵黄色小花,稍稍低矮一些,便是那些青椒,竟然还有些圆滚滚的西瓜躲藏在绿意中,徐凤年数了数约莫有五六个,大小不一,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徐凤年总觉得它们长得娇憨可爱,心想等它们长大以后,摘下来拿去洗象池内冰上一冰,一定会很好吃,但他也许又舍不得吃。

徐凤年回到小竹椅坐下,闭上眼睛,但是什么都不去想。

吱呀一声,屋门轻轻打开,只开了一条缝隙,姜泥偷偷看着那个背影,有些惴惴不安。

她独自登山以来,一开始习惯性打地铺,后来鼓起勇气,把竹席往小床板上一铺,这些日子睡着都挺有滋味,先前听到徐凤年的熟悉脚步,她第一件事就光脚跳下床,关门,然后掀起竹席往地上一丢,躺在席子上装睡,捂住耳朵恨不得装死,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很有宗师风范。

等了很久,等到他起身离去又返回坐下,然后就彻底没有了下文,反而让姜泥开始发怵,倒不是良心不安,而是怕那个最喜欢记仇的家伙来个秋后算账,她好一番天人交战,这才壮起胆子打开门缝,结果看到那家伙破天荒安安静静坐在外头,丝毫没有跟自己计较的意思。

突然一个清脆声音响起,姜泥就像被踩中尾巴的猫,瞬间勃然大怒,既心疼又愤懑道:徐凤年!你偷我东西!正在啃咬一根黄瓜的徐凤年转过头,一脸天经地义的欠揍表情,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怎么可以说是偷东西?姜泥板着脸伸出手,斩钉截铁道:给钱!徐凤年似乎早就料到这一茬,身上没钱,先欠着,明儿跟李掌教他们借些铜钱,一根黄瓜你收我几文钱?一文还是两文?姜泥犹豫片刻,底气十足道:两文!徐凤年笑意温柔,咬着黄瓜,含(本章未完,请翻页)糊不清道:你就不知道喊价三文啊?姜泥先是愣了愣,随即恼羞成怒道:说两文就两文!她很快补充一句,但不能是永徽通宝的二文钱,必须是祥符通宝的二文制钱!徐凤年打趣道:呦,集齐了洪嘉和永徽大小十六泉,今儿开始打算收藏祥符制钱啦,小泥人,你野心不小啊?姜泥气呼呼道:你管我?!徐凤年转回头,默不作声。

姜泥来到他身边,防贼一般警告徐凤年:西瓜还小,你可不能偷摘了去!徐凤年嗯了一声。

他不知为何想起了清凉山梧桐院,二等丫鬟有黄瓜,绿蚁,白酒等,一等丫鬟有红薯和青鸟。

有些人还在,有些人已经不在。

姜泥回屋子搬了条小椅子坐在他稍远处,用眼角余光看着他慢悠悠吃着黄瓜,像是在吃着她的铜钱,两文钱。

徐凤年停下嘴,拎着半截黄瓜,轻声道:谢西陲他们都挺好,你不用担心。

广陵道那边也如我先前所说,除去西垒壁战场之后的零星厮杀难免血腥,离阳朝廷的收尾大体上还算温情脉脉,对文官都很善待安抚,宋家成了新广陵道本土官员的领头羊,赵家天子特别下旨征召那个宋茂林入京担任翰林院学士,原广陵道经略使王雄贵得以重新回京,新任是江南道老供奉庾剑康的一位得意门生,对广陵道读书人素来天然亲近,一到广陵道不是先去衙门任职,而是大摆筵席,曲水流觞,喊了数百位江南名士一同清谈,加上邀请二十余位上阴学宫的稷上先生,堪称一桩十年难遇的文坛盛世,而作为戊守广陵道主要武将之一的宋笠,也马上跟一位出身广陵道豪阀的女子成亲,种种迹象,都证明太安城不希望广陵道再起波澜。

姜泥没有说话。

徐凤年转头望去,看着那张倾国倾城的动人容颜,柔声道:这个天下,有些事情,往往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你的运气一向不错,也在这个‘往往’之内。

姜泥淡然道:不用安慰我,我从来就没觉得西楚复国有多么需要我。

徐凤年笑道: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姜泥突然问道:那么北凉呢,是不是没有了你就一定不行?徐凤年跟她对视,郑重其事道:没了我当然不行啊!姜泥翻了个白眼。

徐凤年笑了笑,重新吃起了黄瓜,如果徐骁没死,如果我师父李义山还在,如果陈芝豹愿意辅佐我当北凉王,如果朝廷对西北边事不加掣肘,如果北莽慕容耶律两姓内讧,如果北凉边军不是三十万而是五十万……只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所以我就显得很重要了。

姜泥歪着脑袋,你在跟我诉苦?徐凤年还了一个白眼给她,我又不苦,显然是跟你臭显摆来着。

还记得吗,当年我跟你说我这么天赋异禀根骨清奇的习武天才,只要给我两三年功夫,就能练出一个天下无敌人生寂寞如大雪崩,你那会儿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白痴差不多,现在如何?姜泥没有言语反驳什么,但露出一个你踩到狗屎而且还是个大狗屎窝的不屑神色。

徐凤年抬手高高抛掉那一小截黄瓜屁股,满脸洋洋得意,我收了三个徒弟,以后江湖假使还有武评的话,那么王生余地龙吕云长他们三人,肯定都可以登评前二十,余地龙那个小兔崽子更是有望独占鳌头。

姜泥哦了一声,余地龙?就是那个在幽州骑军里当斥候的那个孩子?徐凤年点点头。

不曾想姜泥下句话的威力无异于飞剑取头颅,连我在武当山上,都听说了那个扶墙而出的著名典故,真是好厉害的天下第一。

徐凤年呆滞当场。

然后姜泥就听到那位扶墙宗师在那里碎碎念着清理门户。

姜泥抬头痴痴望着那条悬挂在天空的银河,跟随棋待诏叔叔去了广陵道后,一直听那里的百姓将其说成天上广陵江。

徐凤年跟随她一起望着那条天上大江,喃喃道:听说南疆有十万大山,听说辽东大(本章未完,请翻页)雪犹胜西北,听说南诏有座蝴蝶泉,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首尾相接,从树上一直垂挂到水面……姜泥听着他的念叨,轻声道:那些让你惺惺念念的地方,你以后会都去看一遍吗?徐凤年眯起眼眸,当然想啊。

姜泥收回视线,明天我想去山顶的紫虚观烧香。

徐凤年纳闷道:祈福许愿?还是跟人求签?姜泥没好气道:要你管?徐凤年一笑置之,如果我没有记错,明天会有武当掌律真人陈繇亲自解签,不管你睡懒觉起得多晚,我也能让老真人第一时间帮你解签,谁让我是武当山的天字号大香客,他们哪敢怠慢。

姜泥正要刺他几句,徐凤年已经率先开口道:当年邓太阿赠送给我十二柄袖珍飞剑,后来跟韩生宣、王仙芝和拓跋菩萨那几场死战,毁坏了许多,已经凑不成一套,我后来便让清凉山后山的墨家大匠重新打造了一套九柄,分别跟我的几种剑意相契合,九柄飞剑的名字分别叫做酆都、蚁沉、蠹鱼、水精、老蛟、美髯、稚趣、野狐和羊脂,怎么样,是不是听上去就很有意思?姜泥不客气道:酸,真酸!徐凤年哈哈大笑,收敛笑意后,轻声提醒道:对了,明天烧香的话,有些琐碎事情得先跟你说上一说,省得你无头苍蝇乱撞。

请香不用多,不是买一大把就显得心诚,三炷香足矣,而且请香的铜钱必须许愿之人自己出,借不得。

在武当烧殿香和坛香又有分别,尤其前者讲究一个‘香不过寸,过寸则不灵’,后者以檀香为佳,真正的香客,都是自带香火的,不是你这般临时抱佛脚,哦不对,是抱真武大帝的脚,这么说好像更不对了……进了道观,男左女右,无论是走台阶还是过门槛,都不要走正中间,许愿之时,不要随意许诺日后供养之事,这在道观和寺庙都是一个道理,菩萨也好,真仙也罢,都不差你那一炷香,还有,在武当烧香,据说求平安顺遂最灵,切记不要许愿太大。

以后若是许愿应验,莫忘了还愿……听着徐凤年不厌其烦地絮叨,姜泥心境祥和,心底还多了一些让人感到暖洋洋的温暖。

只不过徐凤年果然没有让姜泥失望,最后一句话露出了色胚本色的狐狸尾巴,最最最重要的是,在武当山许愿早生贵子也是可以的!姜泥深呼吸一口气。

想起了当年的《月下大庚角誓杀贴》。

末尾处,是姜姒誓杀徐凤年。

徐凤年看着她呼吸时胸口微颤的风景,笑眯眯道:小泥人,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姜泥冷笑不止。

不再仅仅是当年吵架斗嘴总是一败涂地的小泥人,如今颇有几分西楚皇帝陛下的风采了。

第二日,天微微亮,当武当诸峰的悠扬晨钟同时响起。

武当主峰大莲花峰的紫虚观外广场上,站着数百位各个辈分的武当道士,不但如此,还有数百位或者昨夜就借宿在此、或者在夜色中登山的香客,一同打起那套相传是上代掌教洪洗象从古籍里翻出的拳法,圆转如意,中正平和。

领拳之人,是三人,武当现任掌教李玉斧,徒弟小道童余福。

还有一袭青衫悬玉佩的北凉王徐凤年。

清风徐来。

自然而然。

满山雾气,仙气,侠气,意气。

原本信誓旦旦要独自去烧香的姜泥,偷偷站在广场后方,踮起脚跟看着那个修长身影,听着好些女子香客不知羞的窃窃私语,她笑了起来,脸颊两侧浮现两个酒窝。

姜泥在徐凤年打拳结束后,正大光明地穿过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那些女子的视线之中,她微微红着脸牵起他的手。

他昨夜说过,他的习武,起始于武当山,那么他的江湖,也应当终于武当山。

在这始终之间,甚至在始终之后,都有她。

(本章完)------------第三百十三章 秋风未起人先死两国之战,先死谍子。

两地之战,先死斥候。

凉莽之战,谍子斥候皆死。

离阳祥符二年的大暑时分,大战尚未正式揭开序幕,但是西北关外已经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氛围,不同于先前边境双方探子的相互游曳观望,在勃然大怒的北莽女帝下旨后,一股股北凉游弩手和北莽马栏子开始相互换命,几乎是见之即死战到底,短短两旬,大小遭遇战四十余场,北凉白马游弩手已经伤亡多达八百骑之多,董卓的乌鸦栏子、柳珪的黑狐栏子作为北莽斥候主力,折损更在千骑之上,至于出自南朝陇关边军的杂流马栏子,更是不计其数。

天底下大概只有这座黄沙飞扬的战场,才可能出现敌我双方大规模斥候捉对厮杀的遮奢手笔,要知道在中原历史上,不乏有寥寥百骑流寇便可剽掠数州之地、以至于流毒千里令京师震动的记载,由此可见,无论是前哨斥候,还是野战轻骑和用以一锤定音的重骑,凉莽都达到了足以让后世叹为观止的骑军战力巅峰。

随着虎头城一带边境线上斥候战况越来越惨烈,这也意味着兵力更胜之前的北莽大军,即将孤注一掷地倾巢出动,到时候便会是草原大空,尽起兵马举国南下,叩边凉州。

入秋之前,一场战事决定了凉莽双方大部分斥候,最终都没能熬到秋风起时。

前任南院大王董卓的小舅子,乌鸦栏子统领耶律楚才,和大将军柳珪的心腹爱将、黑狐栏子主将林符,在龙眼儿平原以两百骑陇关马栏子诱敌深入,总计伏兵一千四百骑精锐,诱使凉州白马游弩手三位校尉之一孙吉所率领的四百骑,孤军闯入虎头城以北一百六十里的龙眼儿平原腹地,校尉孙吉战死当场,三名都尉悉数死在断后途中,仅有一百二十骑游弩手突围撤至龙眼儿平原南端,人人负伤,但是依旧被林符两百黑狐栏子截断退路。

此时林符麾下骑卒列阵于一百多骑北凉游弩手和虎头城之间,他的背后,依稀可见那座昔年离阳王朝边关第一雄城的轮廓,董卓在破城之后,曾经登上城头亲手折断一杆徐字旗帜。

林符身披轻甲,骑乘一匹神俊非凡的胭脂大马,他是年少时亲历过洪嘉北奔的春秋遗民,原本凭借战功已经官至柳珪大军主力的万夫长,照理说不用亲自领军参加这场斥候之战,但是一来黑狐栏子是柳老将军的心血,二来祖辈出身中原青州望族的林符,也有一笔陈年旧账要跟徐家人好好算一算,就想着先来收收利息钱,况且现在别看双方斥候兵力不多,可当下明摆着皇帝陛下和一大帮大将军持节令们,个个都瞪大眼睛盯着每封传入南朝庙堂的战报,就连对做官向来没有独到心得的恩主柳珪,在离别之际也语重心长地有过一番私下交待,要他林符此次务必好好表现,坦言将来能否由万夫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由柳珪心腹顺(本章未完,请翻页)势转变为自立门户的一员南朝重臣,成败在此一举。

先前一路南下衔尾追逐北凉那群丧家犬,没有近身作战的林符都很优哉游哉,不曾挽弓也不曾抽刀,故而连同他在内,身边一直在养精蓄锐的两百骑黑狐栏子,相比眼前那些伤痕累累的游弩手,自然而然就显得更为兵强马壮,以至于最终骤然加速绕至北凉骑卒的前方,也显得十分轻松写意,游刃有余。

北凉铁骑甲天下,白马游弩手冠凉骑,林符高坐马背,情不自禁地嗤笑一声,倒不是小觑这支负责虎头城方向的北凉游弩手实力,而是林符身为万夫长,对于敌人这种兵力悬殊之下窝窝囊囊的战死,觉得不太值当,林符同时也觉得似乎不够酣畅淋漓。

三支凉州关外游骑,老资历校尉孙吉居中,魏土木驻扎在先前北凉那两支重骑军悄然出关的凉幽边境处,而新任年轻校尉李翰林的六百骑,主要游荡在凉州西门户的清源军镇以北,此次为了一鼓作气吃掉孙吉所有游弩手,林符不得不邀请皇室子弟耶律楚才的乌鸦栏子一起参与这场狩猎,他实在是对南朝陇关贵族调教出来的那帮废物马栏子没有信心,简直就是辱没了北莽马栏子这个称号,兵力相当的接触战中,面对北凉白马游骑根本毫无胜算,也难怪当年被北凉边军笑话为驴栏子了。

一名黑狐栏子副手都尉瞥了眼那一百多骑且战且退的北凉骑军,眼神愈发炙热,拍马来到林符身侧,将军,接下来咋说?咱们总不能把军功都白白送给那个姓耶律的外人吧?将军你瞅瞅,那个叫孙吉家伙的脑袋,这会儿可就挂在了那位董卓小舅子的马背上,自家兄弟们可都眼红死了!按照陛下给出的说法,一颗游弩手校尉的脑袋,金贵得很呐,若是再加一颗魏土木或是李翰林的脑袋,差不多都能直接封侯了。

嘿,将军你真不动心?林符环顾四周,犹豫片刻,给出一个让副手大为泄气的憋屈答案,不急,再耗一耗这帮北凉骑军的锐气,咱们继续后撤,只要堵住他们退路即可。

一声令下,黑狐栏子跟随北凉游弩手的动静,继续徐徐后退,如同草原上伺机而动的狼群。

林符有一种多年战事熏陶出来敏锐直觉,咬住鱼饵丢掉性命的孙吉当然是一条大鱼,但上钩大鱼不一定只有这么一条,提竿太早容易崩断鱼线。

一马当先追杀敌军的耶律楚才突然轻轻歪头,轻而易举躲过一根弩矢,身后那骑乌鸦栏子虽然吓出一身冷汗,但还是用弓臂拨掉了弩矢,这名草原捉马人出身的乌鸦栏子一怒之下快马加鞭,旋转套马索,精准勒住敌军骑队尾部一名白马游弩手的脖子,使劲一扯,就将其狠狠扯落下马,重重摔在地上的北凉游骑试图站起身,就已经被那名策马奔至的乌鸦栏子弯腰一刀抹过脖子,就在头颅即将到手的刹那间(本章未完,请翻页),另一骑乌鸦栏子提前伸出战刀戳中那颗头颅,擦肩而过,哈哈大笑,无比娴熟地将头颅系挂在马鞍侧,先前那骑乌鸦栏子忍不住破口大骂,不过低头看到自己马鞍两侧的四五颗头颅,骂骂咧咧几句也就无所谓了。

耶律楚才咧嘴一笑,战马一侧挂着那颗北凉游弩手校尉的最值钱头颅,经过长途追杀的风沙吹拂,已经不复见鲜血淋漓的模样,断头处血迹干涸。

五十步左右的间距,双方箭矢有来有回,不断有乌鸦栏子和北凉游弩手中矢后坠落下马,大多都是面目中箭身亡,只不过战死之后,北凉骑卒的下场无一不是被割掉脑袋,甚至后方有些没捞到多少战功的北莽马栏子,还会泄愤地对无头尸体上射上几根箭矢,要么就是直接驱使战马对地上尸体一踏而过,占据绝对优势的乌鸦栏子和陇关斥候经过默契的缓速加速,不断轮换,许多马栏子游荡在北凉败退游弩手的两翼进行泼射,有几骑更是挥舞战刀,大声呼喝,耀武扬威。

尤其在有人以藏身马腹的花哨方式躲过北凉弩矢后,更是引来大队马栏子的怪叫连连,气势如虹。

耶律楚才突然有点意态阑珊,因为北凉游弩手越杀越少,已经不足百骑,更重要的是敌方每次负责突围在前以及殿后在尾的两拨人,这两拨板上钉钉会死在袍泽之前的骑军,似乎从来都是游弩手中官帽子最大的人物,从校尉孙吉至三名都尉、数名副尉,到现在仅剩的几名游弩手标长,都是如此。

耶律楚才眯眼看着那些从头到尾无一例外,皆是沉默而战、沉默而死的北凉边军头等精锐,心胸间没来由涌起一股怒火,这名参加过第一场凉莽大战的骁将脸色阴沉,一夹马腹,向前突袭,快速越过几名乌鸦栏子,瞬间将敌我战马间距缩短到不足十余步,那名转头看到这一幕的游弩手标长默然抛掉轻弩,抽出那柄凉刀,手臂鲜血直流,不等杀敌,就已经染红手中战刀。

耶律楚才胯下那匹体力充沛的胭脂大马已经跟敌方并驾齐驱,不等游弩手标长劈出那刀,耶律楚才就狠辣一刀抹掉那颗脑袋,抖腕之后,脑袋被高高撩起,又被远处眼尖的某骑乌鸦栏子一根箭矢凌厉射透。

滚落在地的头颅,之后被北莽后方一骑弯腰以战刀戳中,沦为战功。

双方斥候在漫长边境线上四处奔走,千骑以上的骑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调动,难如登天,只有董卓麾下乌鸦栏子这样的精锐骑卒,才能做到数百骑行进转移无声无息,准确说来是有足够实力清理掉路线上附近的所有钉子,不光是获得接触战的胜利,还要彻底掐断小股游弩手之间的军情传递,使其局部战场谍报瘫痪。

若是从龙眼儿平原南端的天空俯瞰下去,两股骑军就像一幅移动的地毯,只是地毯之上,不断有鲜血溅射。

(本章完)------------第三百十四章 收尸孙吉那支十多年间驰骋关外所向披靡的白马游弩手,在入夏之后未入秋,已是仅剩六十余骑。

在前方堵截去路的是林符麾下两百骑战力齐整的黑狐栏子,还有在不知为何在更远处未曾露面、仅是隐蔽游动的两百骑黑狐栏子。

衔尾追杀的更有三百骑乌鸦栏子和四百骑一等陇关马栏子。

这其实也是北莽边境马栏子的全部家当了。

当然如果算上北莽二三流马栏子,总体兵力还能翻上一番。

在两旬之前,北凉边军游弩手总计两千六百余骑,此战过后,一旦今日孙吉部全军覆没,那么就只剩下李翰林和魏土木两名校尉麾下堪堪千骑出头的兵力。

突然,在林符黑狐栏子已经不知不觉来到龙眼儿平原边缘地带的时刻,那股六十余骑的白马游弩手人人拨转马头,没有继续试图突围,而是背对虎头城,背对凉州,背对北凉。

当北凉游弩手集体做出这个匪夷所思的动作,耶律楚才虽然意识到有些不妥,但是没有丝毫凝滞攻势,率先冲杀过去。

在他看来,即便接下来出现这座战场以外的变故,只要能够吞掉这股残兵,就肯定没有错,姐夫董卓有句口头禅,说是天底下的好东西,只有真正落袋为安了,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才是真的好东西,否则近在咫尺的东西再好,只要没到手,都是白搭。

近距离骑战,凉莽骑卒都默契地抽刀迎面相向。

就在此时,不同地方的两声号角呜咽响起,雄浑悲壮。

似乎在祭奠亡者,祭奠那些每一具尸体都失去头颅的袍泽。

斥候之战,号角本不该出现在战场。

林符和耶律楚才两位马栏子主将循着突兀的号角声,视线投向不同处。

林符望向右翼远方,一支骑军浑身浴血,奔袭而至。

一名北凉魁梧骑将高高举起一颗北莽马栏子的头颅,怒吼道:北凉游弩手魏木生在此!两百黑狐栏子已经死绝!而耶律楚才的视线所及,是一支人数在五百左右的肃穆骑军,破开黄沙尘土,疾驰而来。

为一名年轻骑将默念道:孙校尉,按照约定,我林翰林会为你杀光乌鸦栏子。

他身边数骑,皆是当年一起杀入南朝君子馆军镇、沿途拔掉无数北莽烽燧的袍泽,重瞳子6斗,李十月,方虎头。

林符和耶律楚才在这一刻心知肚明,不提陇关斥候,只说他们的乌鸦栏子和黑狐栏子,哪怕遇上其它大规模北凉铁骑,哪怕是数万人马声势浩荡的北凉轻骑边军,两支马栏子也能安然撤退。

可惜唯独遇上了那两支白马游弩手,走不掉,退不得。

耶律楚才转头望向夹杂在己方骑军中的一标奇怪马栏子,他们没有背弓佩刀,甚至没有披挂甲胄,在追杀孙吉部游弩手的期间完全没有出手。

因为他们是北莽五大宗门之一提兵山的武人,是提兵山女婿即姐夫董卓派遣给他的私人扈从。

这群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也是他胆敢率军接近虎头城的依仗。

耶律楚才本意是不希望这些江湖人士掺和沙场战事,但是现在看来,他们不搀和的话,姐夫的乌鸦栏子肯定就要元气大伤。

不用言语交流,林符率领两百黑狐栏子迎向魏木生的白马游弩手,耶律楚才率军奔向李翰林的五百骑关外游弩手。

四百骑陇关斥候负责吃掉那六十骑孙吉部残余,然后增援兵力暂时位于劣势的黑狐栏子。

一旦某支凉州主力边军赶赴此地并且投入战场,北莽三支马栏子当然会拼着巨大损失也要迅撤离。

但是现在这种兵力旗鼓相当的接触战,哪怕已经清楚了被三支白马游弩手联手造成了反伏击的险峻局面,林符和耶律楚才依旧不愿意就此撤退。

林符率领两百黑狐栏子迎头撞向魏木生那支游弩手,期间回望了一眼虎头城。

林符拭目以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殊不知尚有弹弓在下。

现在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不出意外,今日战役,必然有一方边境斥候会尽死边关。

林符的恩主柳珪,作为第二场凉莽大战的四位一线主将之一,屯兵于远离凉州战场的幽州葫芦口外,以防重蹈覆辙,因此属于解不了凉州关外近渴的远水,林符之所以这次大狩拉上耶律楚才的乌鸦栏子,一来想要包饺子吃掉孙吉部游弩手,仅仅依靠黑狐栏子和陇关斥候是痴人做梦,二来林符野心勃勃,故意把军功让给耶律楚才,更多是为了结交示好于卸任南院大王的董卓,为了说服那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董胖子出动八千董家私人骑军,遥遥跟随在马栏子后方,以此来针对凉州关外有可能快投入龙眼儿平原的野战轻骑,例如虎头城后方两翼的柳芽茯苓的军镇骑军,以求大战未起先有大功报君王。

林符这才在先前战役中不得不眼睁睁地把北凉孙吉头颅双手奉上,他的黑狐栏子从头到尾都像是在作壁上观,董卓曾经当面笑问林符难道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此大费周章,到头来都是他小舅子的军功。

林符对此直言不讳,既然凉莽双方都想在边境线上通过一举歼灭敌方斥候,把对手彻底打成睁眼瞎,林符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家底不比己方厚实的凉州边军,绝对不会任由数百游弩手死在眼皮子底下,一旦牵扯北凉主力骑军入场,到时候的战功才是泼天大一般。

但是林符有些惋惜,只有董卓愿意陪他上赌桌,可当他去面见持节令慕容宝鼎和柔然铁骑共主洪敬岩,试图说服他们一同展开这场极有可能引凉莽大战提早进行的壮阔狩猎,不料与董卓同为主攻凉州防线的慕容宝鼎竟然嗤之以鼻,洪敬岩则是犹豫不决,最后以柔然铁骑暂时归辖慕容持节令,后者没有下达军令,柔然铁骑便不适宜擅自调动,轻启战端,以免贻误太平令的南征大略。

随着黑狐栏子和白马游弩手的越来越接近,林符突然看到滑稽一幕,校尉魏木生那一骑身边跟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少年的孩子,骑乘大马,就像大马背着一块小黑炭。

孩子没有披挂游弩手的北凉制式轻甲,没有悬佩而是背着一柄凉刀,看上去很是荒诞不经,林符当然不会认为是北凉铁骑已经兵源匮乏到了这种地步,因为在第一场凉莽大战中,相传有个少年骑卒跟随北凉王徐凤年一起转战幽州葫芦口外,杀人如麻,以双拳捶杀百人。

林符恍然大悟,难怪那一支黑狐栏子竟然无一人生还报信,十有八-九是被此人截杀。

林符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顿时如临大敌,冲锋路线有意无意避开那个背刀孩子。

在耶律楚才那边的战场上,一标五十余人提兵山武夫策马当先,一股脑扑杀游弩手校尉李翰林。

李翰林没有更换路线,笔直向前。

昔年那个与世子殿下、严池集、孔武痴一起被骂作北凉四恶的年轻人,那个本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嬉戏花丛的膏粱子弟,那张依旧英俊的脸庞,不复见当年病态的白皙,略显黝黑,棱角分明。

三年里,他从凉州关外游弩手底层骑卒,伍长,标长,副尉,都尉,一步步做到今天的校尉,统领世间最为马上无敌的八百骑白马游弩手。

他的袍泽,他的老伍长老标长老都尉们,在一场场大小战役中,都在这个父亲官至北凉道经略使的年轻人眼前战死了。

最早一起投军的熟悉面孔,只剩下6斗、李十月和方虎头三人而已。

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从离阳江湖回到清凉山王府的年哥儿,那时候李翰林还无比憧憬江湖,听徐凤年说武林轶事,说大侠风骨,说仙子丰韵,说宗师风范,李翰林把自己没有走过江湖引为人生最大憾事。

后来他从塞外江南的富饶陵州只身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凉州关外,视野所及,只有一座座军镇烽燧,铺天盖地的黄沙,滚烫无水的戈壁滩,难见绿意的顽强植被,臭不可闻的马粪,身边只有马刀弩三物相依为命。

李翰林重重呼出一口气,6斗!重瞳子6斗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率先冲出骑军阵型。

与此同时,有一骑也随之快马而出。

竟是一名与这支白马游弩手格格不入的少女剑客,英气勃勃,是那种姿色并不太出众却依旧能够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子。

少女负剑极多。

从她成为校尉李翰林的贴身扈从后,这段时日自然而然就十分引人瞩目,只不过当听说她是王爷的大徒弟后,所有白马游弩手就再不敢胡乱开玩笑了,卖剑妞的绰号也无人再喊,有几个年纪轻轻的游弩手更是有些心灰意冷。

名叫王生的少女剑客转头,看了眼李翰林。

李翰林报以一笑,眼神示意她自己不会忘记她师父的叮嘱。

在北莽老妇人扬言要让北凉游弩手死绝之后,尤其是传说她还在庙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特意提到了他李翰林这个名字,徐凤年很快就让王生进入游弩手临时担任斥候,并且给李翰林捎了一句话。

那句话与豪言壮语无关,与荡气回肠无关。

不要轻易死。

言下之意,是他李翰林当死之时可以死,但一定要死得其所。

李翰林不觉得这句话有何不妥,恰恰相反,习惯了戎马生涯见多了生死的游弩手校尉,觉得这样的言语,才对得起他们二十年的兄弟之情。

孙吉,我李翰林今日替你收尸。

我若死了,年哥儿,也不用劳烦你为我收尸。

————牵一而动全身。

凉莽各自以己方斥候作为诱饵。

袁南亭领一万白羽卫,齐当国领六千铁浮屠。

按照怀阳关都护府的既定经略,一前一后进入龙眼儿战场。

八千董卓精锐私骑,不知为何改变主意的洪敬岩麾下六千柔然铁骑,亦是一前一后赶赴战场。

这场敌我双方都早早布局且又变数横生的遭遇战,就这么突兀生了,谁都措手不及。

持节令慕容宝鼎的大军增援不及,柳芽茯苓两座军镇的北凉骑军一样无法增援。

破败不堪的虎头城,城头上那杆崭新的徐字王旗,猎猎作响。

城中裂缝里度过一春的丛丛夏草,绿意依依,秋风不至不枯黄。

------------第三百十五章 一桩娃娃亲先前如同铺在黄沙大漠上的那幅地毯,像是被拉升成了一条缎子,只不过依旧有鲜血溅射。

风水轮流转,此时变成了白马游弩手追逐北莽马栏子。

一名嘴唇干裂的陇关斥候,已经清晰感受到胯下坐骑的疲惫不堪,在他四周皆是背对北凉虎头城的狼狈袍泽,在更前方,是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的乌鸦、黑狐两股精锐骑卒,大将军柳珪的心腹爱将林符与董卓的小舅子耶律楚才都在北奔途中,前者在遭遇战中,那张脸庞被划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槽,皮开肉绽。

后者也好不到哪里去,四五根枝弩箭透甲而不坠,如同刺猬,满身鲜血,想来是伤筋动骨了。

这名陇关甲字豪阀豢养的健硕马栏子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场占尽上风的狩猎,怎么到最后就反过来变成北凉游弩手的猎物,身为边境头等斥候,他不是看不出乌鸦黑狐栏子并非如此不堪一击,若是愿意死战不退,人不是没有机会跟两股北凉游弩手来个鱼死网破,但是那名实权万夫长和姓耶律的皇亲国戚选择了撤退,所以当他在被一枝弩箭射穿脖颈摔落马背的时候,似乎想通了,也许是那两人的命,太值钱了。

比起先前北莽斥候追杀孙吉部游弩手的种种暴虐行径,像是弯腰割取头颅,纵马践踏无尸体,或是将那些跌落在地的尸体当做箭靶子,李翰林和魏木生两部游弩手,同样是衔尾追杀,毫不拖泥带水,若是有北莽斥候下马,不论官职身份,就近的游弩手清一色皆是抬臂持弩倾斜朝下,精准补上一枝弩箭,确保其死亡即可。

武力惊人的重瞳子6斗率领百骑游弩手,负责在北莽败军左翼游曳,防止马栏子阵型散开,不利于己方扩大战果,右翼则仅有寥寥两骑盯梢,但是对北莽骑队的震慑力毫不弱于凉州百骑,这两骑分别是少女剑客王生,先前跟随幽骑主将郁鸾刀一起赶赴凉州关外的斥候伍长余地龙。

王生不但所负剑匣藏剑多达六柄,还用绳子歪歪斜斜绑缚了当年师父帮她从武帝城城头取下的四柄名剑,细如初春柳叶的蠹鱼剑,旧北汉儒圣曹野亲手铸造的三寸短剑茱萸,大奉王朝散仙黄慈山云游四海之时用以斩妖除魔的道门符剑野鹤,以及曾经被无名刺客洞穿东越皇帝腹部的长剑衔珠,腰间还悬佩有两名取自听潮阁武库的传世名剑,分别是肥竹和击缶,可以说仅凭王生身上这十二把剑,垂涎三尺一说,便已经不足以形容世间所有练剑之人的复杂心情,千年以降,除了扬名于春秋的西蜀剑客黄阵图,那个同样喜欢收藏名剑背负剑匣的剑九黄,再无第三人能够媲美这位少女,在后世那个6地神仙逐渐成为绝响的江湖,皆言女子剑圣王生,因一生极情于剑,故而能够几近于女子剑仙,这位继姜泥之后和东越剑池宗主单饵衣一样,被誉为拥有先天剑胚之资的女子剑道宗师,一生不曾婚嫁,仗十二剑单骑行走四方,她有个怪癖,对于不用剑的江湖宗师,比如师出同门的余地龙和刀道魁甲吕云长两人,还有那位与余地龙共称举世无敌的苟有方,王生从不与之切磋,即便萍水相逢近在咫尺也从不愿意出剑,王生败尽天下数十位享誉江湖的剑道高手,唯独与为自己铸剑一把绿水亭再无其它佩剑的东越剑池单饵衣,成为终其一生的命中宿敌,互为苦主,传为一桩经久不息的江湖美谈。

王生之师,从不以剑术冠绝天下著称于世。

后世便因女子剑圣王生而忆徐凤年。

此时余地龙偷偷转头望着那位少女,他原本以为她会不适应沙场厮杀,先前只知道她曾经陪着那位跟师父渊源颇深的白狐儿脸,两人一同游历北莽,只知道她的剑道修为突飞猛进。

少女的衣衫血迹斑斑,策马前奔途中,她双手按住腰间剑柄,满手鲜血,抬头望向前方,两鬓丝轻轻飘拂,神采飞扬。

师父私底下曾经跟他说过,只要是女子,就没有不喜欢胭脂水粉的。

余地龙之所以上次跟师父讨要犒赏军功的银子,除了给裴姨寄去用以修缮那栋小院子,也是想着偷偷攒下些碎银子。

只是年纪尚小的余地龙,觉得即便是买了那些女儿家的物件,也未必送得出去。

什么极情于剑,我此生寄情于剑罢了。

而未来百年被尊称为6地天龙的天下第一人,一生不用兵器,赤手空拳便打败了苟有方之外的天下豪杰,相传没有过心仪女子,却年复一年,会亲自去买几盒胭脂,最终在一栋屋子里堆积如山。

很多年很多年后,活了将近两甲子高龄的老人打开那间屋子的房门,眉皆如白雪的老人然后独自坐在门槛上,回望一眼,好像有个肌肤微黑的少女,双手负后,在那座胭脂山前挑挑拣拣。

————浑身浴血的魏木生驱马来到李翰林身侧,嗓音沙哑道:李校尉,这帮蛮子不愿竭力而战,不太对劲,乌鸦栏子跟咱们游弩手是死对头了,骨头从来不软,看来是跟我们一样留了后手,小心埋伏。

李翰林随意吐出一口血水,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点头沉声道:魏校尉,你部伤亡较重,追杀一事暂时交给我们,能够趁机换马就换马,不怕耽搁那么点功夫。

一旦遭遇北莽大股骑军,就需要你们拖延时间,务必要支撑到袁南亭的白羽轻骑赶到战场,按照先前的谍报显示,相信以目前北莽董卓慕容宝鼎两军的既定部署,他们抽调不出太多的骑军来应对这场战事,而我们还有齐当国的铁浮屠,到时候是战是退,都留有余地。

魏木生思索片刻,杀气腾腾道:董卓那厮毕竟一心想着靠步卒跟咱们幽州步军一较高低,这胖子麾下的骑军人数始终不多,有袁南亭和齐当国两位将军策应我们,想来即便有些变故,咱们也算立于不败之地,这场仗,可以往狠里打!李翰林笑意苦涩。

魏木生犹豫了一下,既然要引蛇出洞,北莽蛮子也不全是傻子,当时孙吉提议咱们三人抓阄,谁抓到谁来当这个诱饵,说实话当时孙吉他第一个抓阄就抓到了,我心底是有些庆幸的,倒不是我魏木生贪生怕死,可是怕手底下五六百兄弟跟着我送死啊。

李校尉,你也不用太过自责,老魏我其实心里敞亮着,这场谋划是你给都护府提议的,最想担任诱饵的也是你,怪谁都不能怪你,孙吉要怪就怪他命不好,也怪他瞎了眼,交了我这么个不仗义的兄弟……李翰林摇了摇头,抬起手臂胡乱抹了抹嘴边的鲜血,抓阄一事是孙吉提议的,抓阄的物件也是他亲手准备的,最后更是孙吉抢着第一个抓阄,魏校尉,难道你真的没有想明白?魏木生愣了一愣,惨然一笑,好一个连大将军都说是吉人自有天相的福将孙吉,好一个‘孙命好’,他这辈子打了无数场恶仗,但是连受伤次数都不多,原来是到头来一股脑都把福气还给老天爷了。

李翰林欲言又止,有些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孙吉和魏木生两人,是幽州胭脂郡老乡,年轻气盛瞧不起本地的幽州步军,一起投的凉州边军,曾经都是北凉游弩手前身列炬营的底层小卒,深受胡魁器重,之后兄弟两人的进阶步伐都大致相当,最后也都6续做到了游弩手的校尉,成为北凉边军数十位校尉里最风光的两个,但是在谁成为校尉的时候,当时分别属于北凉都护陈芝豹和骑军统领钟洪武两座山头的好兄弟,出现了矛盾,毕竟游弩手的校尉,一直被北凉边军称为三州将军也不换的官位,远远不是高官厚禄四字可以简单解释的一把特殊座椅,最后是背靠老军头怀化大将军钟洪武的孙吉率先成为校尉,当时钟洪武尚未一气之下卸甲归田,在边军中权势正值如日中天,这就使得战功略胜一筹的魏木生待在都尉一职上继续熬了两年,以至于兄弟二人谁先去了幽州老家过年另外一人便会留在边军,大有兄弟反目成仇而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李翰林在茯苓军镇那场抓阄之后,和孙吉一起走在街上,原本不熟的两人聊得不多,孙吉在北凉边军中向来很有痞气,也有人缘,敢跟大将军徐骁撒泼打滚要马要钱,也敢跟燕文鸾何仲忽这样的春秋老将开玩笑,甚至连那位虎头城刘寄奴都愿意跟孙吉称兄道弟,反观闷葫芦一般的魏木生就要逊色许多,尤其是在昔年靠山陈芝豹叛出北凉后,愈沉默寡言。

以至于经略使李功德的儿子李翰林,一路平步青云当上游弩手校尉,不少边军武将都猜测归根结底,仍是新凉王不放心北凉白马游弩手的缘故。

那场茯苓军镇大街上的谈话,李翰林跟孙吉说了他为何进入边军游弩手,很开诚布公,而孙吉也没有觉得是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孙吉聊了胡魁和钟洪武这两位官场贵人,也聊了渐行渐远的老兄弟魏木生,聊了新老两位凉王,聊了战死在虎头城、最后尸被徐凤年用杨元赞等数颗头颅换回的刘寄奴,最后孙吉说了句跟炎炎夏日很应景的题外话,打趣李翰林这位从前北凉道屈指可数的官宦子弟,说陵州富贵人家在夏天既有避暑胜地,也能享受好些祛暑的奢侈吃食,说他这辈子的前些年一直有个梦想,就是以后自己打不动仗了,就拖家带口去陵州养老,到时候一定要让李翰林这个有钱人尽地主之谊。

李翰林当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笑着说陵州富人在夏日时分,家家户户都会有一样食物叫仙人草,是从遥远南疆道通过驿路快马加鞭送至北凉陵州当地的玩意儿,研磨后加冰做成一大碗凉粉,一口下去真正是清凉似神仙。

当时街道上孙吉披甲而行,烈日当头,这位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满头汗水,闭上眼睛,咂摸咂摸嘴巴,满脸灿烂笑容,呢喃了一句,以后自己最心疼的小闺女,她一定要每年都能吃上那玩意儿。

李翰林在和魏木生分别之前,没来由说了句,魏校尉,早就听说你和老兄弟孙吉争了一辈子,从打仗军功当官,到娶媳妇,最后连生几个孩子也没落下,是不是真的?魏木生既赧颜又愤懑道:孙吉这家伙运气好,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去年他家里又添了个小千金,老魏我的媳妇肚子就不争气了,尽给咱老魏家生女儿,至今一个带把的都没有,我这辈子啥事情都没输给过孙吉,唯独这件事,不服气不行。

李翰林笑道:魏老哥如果不怪罪我多事,我可就要吃饱了撑着多说一句了,如果以后嫂子要是帮老哥生了个儿子,不妨跟孙吉的小女儿订个娃娃亲吧?女大三抱金砖嘛,别嫌弃人家姑娘年纪比自家儿子大,会疼人比什么都好。

头一号被李翰林称为魏老哥而非魏校尉的魁梧汉子,怔怔出神,不知其所想所思。

最后,魏木生朗声笑道:这事儿,我看行,回头这次我要是没死在战场上,就亲自去问问孙吉……那老小子要是不说话,就当答应了这桩娃娃亲!人已死,如何能开口说话。

那么这桩临时起意的娃娃亲,多半是板上钉钉了。

祥符二年,大暑。

北凉白马游弩手校尉孙吉、魏木生先后战死于关外龙眼儿平原。

这一日,还有北莽耶律洪才战死。

还有老凉王徐骁的义子齐当国战死。

而那桩在铁蹄如雷的边关沙场中,一桩显得是那么不起眼的娃娃亲,终究不成。

------------第三百一十六章 袍泽c_t;北莽那几股分属不同势力阵营的马栏子,已经溃败至先前那个设伏圈,游弩手校尉孙吉正是战死此地。

最新章节全文阅读-79-白马游弩手一路追逐,势如破竹,伤亡极小,偶有骑卒中箭受伤无法再战,便下马去附近寻找那些死于败退途中袍泽们的无首尸体,放到马背。

一路上,许多北莽马栏子的无主坐骑,在躺在地面血泊中的尸体身边徘徊不去,时不时低下马头去轻轻触碰尸体的身体,试图唤醒那些被北凉边军‘射’杀落马的北莽骑卒,而这些战骑,大多马鞍附近都悬挂着一两颗死不瞑目的孙吉部游弩手头颅reads;。

李翰林和魏木生两部负伤游弩手默默无言,返身向南,一路上有尸体收起尸体,有头颅取回头颅,不断拢起那些孤苦伶仃散落各处的一匹匹北凉战马,若是有些尚未咽气的战马,游弩手也不会视而不见,蹲下身‘摸’了‘摸’它们的脑袋,然后一刀快速捅入马脖子,给个痛快。

北凉边军铁骑,几乎人人都相信这辈子自己视为小媳‘妇’的战马,下一辈子一定可以投胎做人,成为和他们一样的北凉边军,能够再度并肩作战。

戏文里总说瓦罐难逃井边破,将军不离沙场死。

可是再‘荡’气回肠的戏文,也永远说不出沙场金戈铁马的那种悲怆。

乌鸦栏子主将耶律楚才和黑狐栏子统领林符两骑并驾齐驱,两人身后已经看不到几名负责殿后的陇关斥候,绝大多数马栏子都已经死在白马游骑的轻弩和凉刀之下,脸上被划拉出一条血槽的林符大口喘气,每次呼吸都牵扯到深可见骨的伤口,痛彻心扉。

耶律楚才随手拧断一枝钉入肩头的弩矢,回头望去,陇关马栏子算是全都折在这龙眼儿平原了,乌鸦和黑狐栏子战力也是十不存四,耶律楚才突然皱起眉头,怎么后头的游弩手放缓马速了,难道李翰林魏木生两人开始察觉到我们意图?只要他们再往北推进三十里,我姐夫的八千骑军就能形成包围圈!林符,这次能不能把北凉三支游弩手一锅端,就看北凉肯不肯被咱们继续遛完这三十里路程了,你有没有法子?林符忍着痛狞笑道:法子怎么没有,死人即可,就看你耶律楚才舍不舍得下血本了。

耶律楚才虽然一直被董卓骂作蠢货,可毕竟是打老了仗的领军将领,只是林符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仍是存有恻隐之心,耶律楚才深呼吸一口气,打了个手势,招来一名乌鸦栏子副将,根本不需要耶律楚才多说什么,那名自少年起便跟随董卓一起在南征北战的骁勇副将,对耶律楚才咧嘴一笑,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拨转马头,呼喝几句,带着八十余骑‘精’锐乌鸦栏子刻意放慢马蹄,很快从前方落在后部。

( 棉花糖与此同时,林符的黑狐栏子也有六十多骑多出相同举动,双方共同摆出要拼死彻底截断游弩手追杀的决然架势。

在负责衔尾追杀的李翰林部有意放慢后,魏木生第一时间快马来到李翰林身边,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火急火燎问道:李校尉,如果你部人马疲惫无力追击,就事先打声招呼,换由我部来杀敌便是!为何要做出这般纵敌逃逸的行径?李翰林凝望着前方北莽马栏子的迹象,当他看到北莽蛮子那一百四十余骑‘精’锐藏藏掖掖的动静后,扬起手中战刀向前指了指,沉声道:看情形,北莽有伏兵已经确认无误,而且敌人的大股骑军绝对不会太远,否则乌鸦栏子和黑狐栏子也不会让那一百多骑来故意送死reads;。

魏老哥,你部依旧不要出手,继续养‘精’蓄锐,真正的死战还在后头。

袁南亭的白羽轻骑很快就能够赶赴战场,我倒要看看谁能吃掉谁!北莽南下,是为了策马过北凉而吞并中原,北莽将士人人为战功为封赏而搏命。

我们北凉,却是为少死人而人人搏命。

不一样的。

魏木生顺着李翰林的战刀所指,果然看到一百多骑北莽‘精’锐的拖后阻截,看似是为各自主将赢取脱离战场的时机。

李翰林突然满脸戾气,你们这一百多骑,想死有何难!李十月,方虎头,各领百骑随我冲阵,这次不用继续保留人马体力,只管杀人!远处陆斗高声道:算上我一个人!双方马弓轻弩的箭矢差不多都已消耗殆尽,所以就只能以战刀搏杀了。

北莽马栏子手中战刀挥舞。

北凉游弩手同时握紧战刀。

乌鸦黑狐两部一百四十余骑跟李翰林的两百骑游弩手凶狠对撞在一起,然后是生死一线的‘交’错而过。

两股骑军人数本就不多,阵型都没有大范围铺散开来,称得上是狭路相逢,各自都默契地一排仅有四五骑并肩而行。

在这种形势下,身先士卒者容易死。

李翰林、陆斗、李十月和方虎头,校尉一人,都尉一人,副尉两人,四人一起冲锋在最前方。

李翰林出手最干净利落,一刀直截了当抹掉了一名乌鸦栏子的脖子。

天生膂力惊人的重瞳子陆斗出手最是势大力沉,一刀横扫不但砍断了敌骑的战刀,甚至直接把那名黑狐栏子的上本身都给砍断。

李十月的那一刀最为‘精’巧,扭头躲过了敌骑的劈刀,凉刀挑中了那名乌鸦栏子的喉咙。

唯独方虎头直来直往,没能杀敌,只是跟敌方马栏子的战刀重重磕在一起。

在李翰林和陆斗各自杀敌三骑后,李十月接连杀死两骑北莽斥候后,被那条直线上的第三骑敌人一刀就要刺在脖子上。

李翰林和李十月隔着陆斗,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低喝道:老陆!陆斗几乎同时就侧身伸手抓住身边敌骑那具尚未坠马的尸体,一手扯过,恰好砸在李十月所面对的那骑斥候身上。

陆斗仍有闲情逸致对躲过一劫的李十月咧咧嘴,好像说了个六字。

李十月冷哼一声,没有理睬。

陆斗的意思是说李十月这辈子已经欠了他六条命了,按照兄弟四人的约定,以后回到陵州喝‘花’酒,李十月就得请他陆斗睡六次最贵的‘花’魁。

但是谁都心知肚明,他们的那些犒赏银子,早就都给战死袍泽了。

所以其实四人都是根本攒不下几两银子的穷光蛋。

当两支骑军几乎半数‘交’错在一起的时候,方虎头被敌骑一刀劈落下马,就要被下一匹战马践踏在‘胸’口的时候,李翰林正要去救,陆斗已经喊了句我来,率先跃起马背,越过李翰林一人一马,双脚弯曲落在黄沙地面上,向前一扑,双手重重锤在那匹北莽战马腹部,竟是将那一骑连人带马都给侧飞出去,陆斗轻轻一脚踹在方虎头肩头,把后者踹出战场,此时北莽敌骑已经直接撞杀过来,陆斗狞笑一声,也不躲避,只是身形灵活如蛇狸,身体蜷缩,双手双脚紧贴在地面向前游行,在那匹北莽战马下方几乎就要钻腹而过的时刻,猛然起身,那匹北莽大马被低头弯腰的重瞳子瞬间以双肩挑起,在马背上措手不及的马栏子一个身形不稳,被附近擦肩而过的游弩手骑卒一刀割掉头颅。

李翰林顾不得其它,只能埋头杀敌,当他意识到身边仅剩的李十月也没有出现在眼角余光之中,抓住一个空当回望一眼,看到已经落在身后十几步的李十月刚好斩杀一名北莽蛮子,满脸鲜血,李十月这个出身优渥的官宦子弟刚好也看到李翰林的回望,笑脸灿烂,点头致意,让李翰林不要担心自己。

李翰林会心一笑,转头继续厮杀。

只是当他终于头一个凿穿敌军阵型后,稍作喘息,耐心等着李十月的身影出现后,他却没有能够等到。

这辈子,都再没有等到。

当时李翰林眼眶发红,发疯了一般拨转马头,疾冲而去。

终于,当一百四十骑北莽‘精’锐斥候全部死绝,当校尉李翰林麾下大部游弩手继续追杀,李翰林终于找到了李十月。

他倒在血泊中,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李十月的呼吸逐渐微弱。

李翰林坐在地上,双手轻轻抱住他。

满身血迹的陆斗和方虎头怔怔坐在李翰林对面。

四人中,虎背熊腰却最是‘性’格柔和的方虎头突然抱着脑袋嚎啕大哭,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不顶用,老陆就不用来救我,只要有老陆盯着十月,十月就不用死……是我害了十月……一个在战场上受过三十多处伤却从没有流过眼泪的汉子,泣不成声。

李十月嘴‘唇’嗡动,似乎想要说话,又似乎想要摇头。

脸‘色’苍白的李翰林抬起头,对方虎头轻声道:虎头,是兄弟就不要说这种话,难道你想让十月走得不安心?方虎头艰难止住哭声,抬起手臂堵住嘴巴,满脸泪水望着李十月。

陆斗胡‘乱’抹了抹脸上的鲜血,结果原本还能依稀认得出模样,这么一抹整张脸都成了张大‘花’脸,陆斗轻轻握住李十月的一只手,咱们青州人那边,都讲究一个亲兄弟明算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李十月欠了我陆斗六条命,别想耍赖,哪怕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还得接着还……所以咱们还接着做兄弟。

李翰林嘴‘唇’颤抖,始终没有像方虎头那样哭出声。

他看着这个曾经说过读书比挨刀子还难受的年轻人,看着他‘胸’口被北莽战刀破甲划出的两条伤痕,看着这个也曾经说过算命先生说自己会死在十月的年轻人。

李翰林挤出一个笑脸,低头对李十月柔声道:十月,你以前经常说家里有个貌美如‘花’的妹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还总念叨着要我做你妹夫,只是后来你去过我家后,就再也不提这一茬了。

当时我们去了方虎头家也去了你家,我见过她后,说实话,你妹妹长得一般,比起我李翰林当年‘花’天酒地时候见到的‘女’子,差了不少,但是她‘性’子真的很好,我其实很喜欢,相信娶了她,她一定会是个贤惠持家的媳‘妇’。

只不过那会儿一想到要喊你小子一声姐夫,就开不了口。

现在跟你说一声,你别嫌晚。

李十月缓缓闭上眼睛。

李翰林伸手‘揉’了‘揉’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对方虎头说道:虎头,你陪着十月,把十月送回清源军镇。

方虎头还要说话,陆斗朝他摇了摇头。

李翰林和陆斗换了一匹凉州大马,李翰林望向远方,十月那份我来补上,虎头那份,你来?陆斗默然点头。

陆斗突然说道:翰林,你是真的喜欢十月的妹妹吗?李翰林毫不犹豫地微笑道:我不是为了十月才说那些话的。

是真喜欢,一眼就看上了那‘女’子,不讲道理的那种喜欢。

陆斗眼神温柔,望着远方,十月和虎头只知道我是青州人,但是翰林你应该知道更多,知道我曾经是青州陆家豢养的死士,更是北凉王妃陆丞燕的扈从。

李翰林嗯了一声,说道:你喜欢的‘女’子,也值得你喜欢,这就够了。

陆斗破天荒笑道:她喜欢那个人,我输得心服口服。

我陆斗这辈子,有你们三个朋友,这就足够了。

李翰林转头看着方虎头那一骑逐渐远去,轻声呢喃道:十月这辈子最怕鬼,以后不用怕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中原宗师,尽至关外(这个大章节算是插叙,不妨碍下个章节继续写那场龙眼儿骑战。

最近有个书评大赛,欢迎大家踊跃参加。

比如可以写雪中人物的各种结局,如果写得真好,我甚至可以直接搬到书中。

)祥符三年,在桃花盛开的春风里,有个中年汉子骑着头老驴过剑阁入西蜀,他装模作样地拎着一枝桃花,沿途路人尤其是年轻人,难免会心一笑,呦,又是一位仰慕剑神邓太阿卓然风采的江湖人士啊。

可是江湖传言那位桃花剑神,不但在当今剑林如鹤立鸡群,本人更是丰神玉朗,眼前这位大叔的相貌嘛,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貌不惊人的汉子悠悠然骑驴看那蜀国风光,走走停停,并不着急。

之所以入蜀,是他在一栋熟悉酒楼收到了徒弟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喜欢上了一位女子,差不多到了谈婚论嫁的火候,想着让他这个做师父的当个媒人。

徒弟还在信上多次提醒他千万别邋里邋遢就去西蜀,不说帮徒弟涨涨面子,毕竟江湖人信奉有其师必有其徒,若是师父不顶事,徒弟能好到哪里去不是?所以师父你老人家千万要把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否则姑娘家里人恐怕便不放心把闺女交到他手上。

汉子收到信后没有像以往那般万事不上心,是真正用了心的,跟酒楼掌柜借了三十两银子,置办了两套崭新衣衫,这才从遥远的东南剑州赶往西蜀。

那封信是半年前就寄出,好在那个徒弟知道他这个师父常年漂泊不定,就把日子足足推移到了大半年后,信末尾还信誓旦旦说如果看到信晚了,也无妨,他这个徒弟耐心等着师父便是。

这个用过剑也铸过剑唯独不曾佩剑过的汉子,一路上都在犹豫要不要买把剑挂在腰间,因为徒弟信上说那位心仪女子出身西蜀江湖豪门,帮派上下从掌门到杂役弟子都用剑,连那一把把剑名都起得极有韵味,掌门的佩剑叫火烛,首席供奉的那把名剑更是在大器谱榜上有名的山魈,就连几个关系熟稔的外门弟子,佩剑取名也一个比一个大气磅礴,最重要的是掌门老来得女的千金小姐,也就是他徒弟瞧上眼的女子,佩剑恰好名叫桃花,缘分啊。

中年汉子到了益州,在州城内稍稍问路就找到了那个在西蜀道大名鼎鼎的帮派,剑雨楼,据说每逢大事盛事,剑雨楼所有剑客三百余人,便会联袂登上那栋高达六层的主楼,同时抛剑出楼,落剑如雨。

虽说剑雨楼在整个离阳江湖名声不显,远不如那个出了一位胭脂评美人谢谢的春帖草堂,但是在西蜀辖境内的确算是名列前茅的宗门,素有西蜀剑出雨楼一说,遥想当年,那位之后在徐家铁骑面前誓死为国守城门的西蜀剑皇,便曾多次登上主楼,亲口评点剑雨楼内杰出弟子的剑术高低。

而那最高一楼内,也悬挂有自宗门建立起的历代江湖剑道宗师画像,以此勉励门内弟子坚持不懈砥砺剑心,比如远的有跟高树露同一个时代的大奉剑仙嵇心定,近的有百年前的大魔头刘松涛,最近十几年还纷纷挂上了剑九黄、宋念卿、祁嘉节和柴青山等人的画像,当然李淳罡更是天下剑士绕不开的一座巍峨高山,剑雨楼尤其推崇这位春秋剑甲,将其画像悬挂在居中位置上,与吕祖并列。

剑雨楼门房一听说远方客人是找那个年轻人后,本就看他骑驴挂桃枝不顺眼的年迈门房愈发不待见,在老人看来,那个年轻人不坏,剑术平平,不过眼光不差,跟几位供奉纸上谈兵的文斗也都侥幸赢了,可要说迎娶他们剑雨楼楼主的独女,既无显赫家世也无坚实的修为,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还真不是楼主刻意刁难那个外乡小伙子,整个西蜀道江湖都晓得他们楼主早就发话了,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只要没能跻身一品境,那就谁都别想当他的女婿。

老人终究是秉性良善之人,听说中年汉子走了好几千里路,就把实情竹筒倒豆子说出口,也给中年人指路,说那年轻人死皮赖脸在附近大街上租了栋小院子,隔三岔五就到这剑雨楼大门口逛荡,去年冬末西蜀难得有场小雪,那个年轻人还天未亮便拿着扫帚扫雪来着,结果差点挨了顿揍,下雪啊,这在西蜀是多稀罕的事情,人人恨不得积雪如山一般,结果给他那么一扫,好些兴致匆匆跑出来赏街雪的弟子,彻底傻眼了,整条大街路上干净得令人发指,门房说到这里也是哭笑不得,气哼哼说如果不是见那小伙子傻归傻,好歹不似寻常市井地痞那般流里流气,要不然连他都想揍一顿。

远道而来的中年汉子听着老人的絮絮叨叨,一手牵驴一手揉着下巴,似笑非笑。

门房老人总算想起问此人跟那个缺心眼的年轻人是什么关系,汉子说是那家伙的师父,老人呲牙咧嘴,刚起的谈兴顿时烟消云散,赶紧挥挥手,示意这人去寻找他的徒弟。

夕阳西下,老人看着那个没有骑乘毛驴的远去背影,背影在街道上渐渐拉长,老人打心眼觉得这对师徒都是怪人,可细究下去,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古怪。

中年人牵着舍不得骑的老伙计弯来绕去,好不容易才在一处陋巷找到那栋寒碜院子,站在门口,他突然有些愧疚,原来徒弟跟着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直无所求,所以也无所得。

他叩响门扉,一个已经不适宜称之为少年的年轻小伙子快步走出,看到师父这张熟悉脸孔,满脸惊喜。

中年人正要笑着说话,徒弟已经绕过他抱住老毛驴的脑袋,这让自作多情的中年人有些受伤。

中年人这才发现院子里除了徒弟,还有个木钗布裙的少女,正拎着水勺给院子里墙角根处的一棵小树浇水,看到中年人,腼腆一笑,有些手足无措。

徒弟跟那头相依为命多年的老毛驴叙过旧,大大咧咧跟师父介绍道:师父,这是阿草,是我在这里的邻居,这棵桃花还是她找来种下的,阿草爹娘也是很好相处的,他们家在街头那边开了家小粥铺子。

阿草平时也会去城里闹市处卖花,杏花,桃花,兰花,都卖,师父你要是去了阿草她家,就能闻到满满一院子的花香……中年人听着徒弟婆婆妈妈的碎碎念叨,没来由有种欣慰,难怪当时分别后,这一年里独自行走江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耳边少了这个徒弟的絮叨,反而不习惯了。

他多看了几眼那个身材消瘦的贫家少女,她背对他们这对师徒,耳根子通红。

他笑了笑,转头问道:师父也给你喊来了,什么时候登门?徒弟突然神色黯然,笑容牵强,师父,对不住了,可能是让你白跑一趟了。

他皱起眉头,柔声道:怎么回事?徒弟挠了挠头,尴尬道:就那么回事,师父你就别多问了。

他笑问道:是那女子的爹娘,听雨楼楼主棒打鸳鸯?瞧不起你是个游侠儿,所以仗势欺人?不料徒弟摇了摇头,那位听雨楼楼主倒也不是独独瞧不起我,他痴情于剑,行侠仗义,在西蜀道武林中有口皆碑,在他眼中只有二品小宗师的年轻江湖子弟,才算他女儿的良配。

就是那女子的娘亲和几位兄长们有些不讲理,说了些难听的话,也做了些……总之就是不愿意我继续待在这座城里。

中年人笑道:然后你就怕了?徒弟急忙道:难能啊,只是后来那女子她自己心另有所属,我总不能死皮赖脸纠缠她,男女之间,应当两情相悦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那个木钗少女鼓起勇气说道:那群人曾经把……年轻人赶紧阻止少女的告状,中年人脸色如常,只是刹那之间握住自己徒弟的手臂,言语间中气不足,我本来以为是你在西蜀水土不服,原来是受了内伤,四个月前,有人用剑连刺你膻中、巨阙、气海三穴,好一个点到即止,看似伤痕不重,其实却伤及本源,这般水准的剑客,想来在西蜀道也算成名已久的江湖人士了,把他的名字说来听听,让师父亲自跟他讲讲理。

年轻人摇头道:师父,还是算了吧,我本来早就想离开这里了,只是……只是怕师父到了西蜀找不到我,这才没有离开。

原本脸色并不显怒容的中年人听到这句话后,不知为何竟是骤然阴沉下来,好似被触及了逆鳞,言语一直云淡风轻的中年人,微微提高嗓音,略带责怪意味:你就没有告诉他们,你师父姓什么叫什么?!年轻人愣了一下,低下头道:当时对方气势汹汹找上门来,打生打死的,徒弟不小心忘了。

中年人冷哼一声,我看是不愿意说出口吧?年轻人憨憨笑道:说出去多丢人,白叫人知道师父你找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徒弟,再说了,我真没脸没皮报上你的名号,谁信呐?中年人愕然。

他身为弃儿,自幼失去庇护,年少时便在那座鬼气森森的剑山独自求活,可谓历经困苦至极,走出吴家剑冢之后,不管遇上什么事情,都是视而不见袖手旁观,在他看来,既然选择了走入江湖,那就生死有命,遇上不平事而无法鸣不平,便容不得怨天尤人,要恨就恨自己技不如人。

所以武帝城王仙芝才有过那番一针见血的点评:此人剑心,可谓天真,最是契合天道,那么手中有剑无剑皆无妨。

他突然想起很多往事,这个徒弟总是嫌弃他这个当师父的,行走江湖不够宗师风范,没有神仙风采,总是要他要多注意派头,总是愤懑于他的名头被谁压下了,恨不得整个离阳都知道他的师父才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

可是,那个少年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让天下人知道他那个师父其实收了个徒弟,从来没有想过让江湖知道那个人的徒弟,到底叫什么名字。

整座江湖,没有人知道那个牵驴少年的名字,甚至连桃花剑神的徒弟姓什么都不知道吧。

自从他收了这个徒弟后,两人一起行走江湖,再有路见不平,这才会在徒弟的连累下不得不出手。

每次他救了人就要不耐烦地离开,徒弟便会磨磨蹭蹭跟所救之人笑道,我师父那是桃花剑神邓太阿,你们千万别忘了啊!你师父是桃花剑神邓太阿。

那我邓太阿的徒弟又是谁?中年人轻轻呼吸一口气,看着那张已经长出些许青涩胡茬子的年轻脸庞,然后转头望向那个卖花少女,笑道:小姑娘,我叫邓太阿,我的徒弟叫李怀念。

一头雾水的少女红着脸说道:邓叔叔,我是知道李大哥名字的。

邓太阿扪心自问,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伤感道:可是这个狗-娘养的江湖不知道。

那一天暮色中,邓太阿和徒弟李怀念一起到了少女阿草家里做客,邓太阿甚至在徒弟的震惊眼神中主动挑了几样礼物,并不算太过贵重,但是在小户人家看来也算是有面子的物件了,这让少女的爹娘笑逐颜开,尤其是听说这个男人是李怀念这个世上唯一的长辈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少女愈发羞涩,邓太阿的徒弟有些后知后觉,但是领悟其中意味后,想着这大半年的相处,也觉得水到渠成,并不认为师父是乱点鸳鸯谱。

很少喝酒的邓太阿跟阿草她爹各自喝了两斤有余,邓太阿干脆把话挑开了,坦言说他这个徒弟性子纯良,虽然跟他这个师父算是半个江湖人,但是从没想着要在江湖上混出大名堂,是过得住安稳小日子的年轻人。

少女那一双原先还有些顾虑的爹娘听到这话后,就彻底安心了。

那一晚,邓太阿满身酒气,和徒弟李怀念缓步走在小巷中。

邓太阿突然说道:买猪看圈,娶媳看娘,听你的说法,听雨楼那个女子显然不适合你,倒是阿草,是能够陪着你过日子的女子。

李怀念嘿嘿一笑。

邓太阿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没来由说了一句,师父这辈子没为你做过什么事情……李怀念欲言又止,邓太阿摆了摆手,打断了徒弟想要说的话,继续说道:你想不想是你的事情,师父不管,既然你如今多半是要在西蜀这边安家了,那师父总要尽量让这里不要陷入兵荒马乱的境地,加上师父本就想要去北凉一趟,你也别担心,当今天下,不管是离阳太安城还是凉莽边关,只要师父自己想走,就没有人拦得住师父。

年轻人小声道:师父,如果成家立业,以后恐怕就很难再跟你一起闯荡江湖了。

邓太阿笑道:以后有事没事,我都会常来西蜀看看你们。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问道:师父,我不是徐凤年那样的人物,没能让师父有个可以不辱没你名声的弟子,对不起。

邓太阿正色摇头道:你错了,有你这个徒弟,已经是最好了。

离阳江湖有曹长卿有徐凤年这样的风流人物,当然很好。

但我邓太阿有你这样的徒弟,是最好。

天底下如果有人要你过得不好,很简单,先问过我这个做师父的答应不答应。

西蜀益州,满城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个不起眼的中年人去而复还,无驴也无剑,来到剑雨楼门口。

这一日剑雨楼正好宴客,益州别驾大人亲自携爱子登门造访,以求两家喜结连理。

剑雨楼为了彰显郑重,楼主张昀召集弟子一齐登上主楼,纷纷摘下佩剑,落剑繁多如雨花,这让站在广场边缘的益州别驾与担任两家媒人的益州副将大开眼界。

整座益州城都清楚别驾大人攀附上了那位白衣蜀王,别驾一职本就等同于小刺史,如今更是早已架空那位本土势力出身的刺史,名正言顺担任益州文官第一把交椅,那也肯定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所以先前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游侠儿,就成了益州这桩天作之合的碍脚石,没有谁觉得张昀的心爱独女与别驾的公子在一起是什么移情别恋,都认为从头到尾是那个外乡游侠儿不知天高地厚,是那个年轻人失心疯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当中年人来到剑雨楼大门广场的时候,正看到楼主张昀带着妻儿快步相迎,走向那帮益州权贵官宦,其中有位正值妙龄的美貌女子,站到一位身穿锦衣的俊逸公子哥身边,笑颜如花。

而在剑雨楼大办盛事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正陪着少女走街窜巷,高声贩卖杏花和桃花,一枝花只挣一文钱。

中年人想起昨夜师徒二人坐在小院里谈心的末尾,徒弟跟他说就不要跟剑雨楼计较什么了,他当时点头答应了。

徒弟信不过,又重复了一遍,他笑着说当徒弟的尚且这么好说话,他这个做师父的能差到哪里去。

事实上邓太阿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口,他这个师父从来就没有跟谁好说话过,对吴家剑冢是如此,对江湖也是如此。

所以摊上他这么个爱管闲事又心慈手软的徒弟,是他邓太阿这辈子除了练剑有成之外,最大的麻烦,也是最大的骄傲。

邓太阿自顾自笑了笑,方才又给那位门房老人拦住,听到自己是要问剑于剑雨楼后,一脸滑稽可笑的没好气表情,问他既然是以剑切磋,那么你的剑呢。

邓太阿没有回答什么,身影一闪而逝便来到剑雨楼内。

邓太阿抬头望着那栋主楼,悬挂有早年西蜀剑皇亲笔手书的金字匾额人间第一剑雨,匾额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率先注意到这个中年汉子突兀出现的剑雨楼人物,不是被西蜀武林誉为三气通玄的剑道宗师张昀,也不是那几位剑术卓绝的供奉元老,而是几个百无聊赖四处张望的陪衬弟子,这些人大多对楼主的千金怀有旖旎心思,可明知道有着天壤之别,对那位益州别驾之子更是自惭形秽,一想到那女子就要投入别人怀抱,存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然后就看到了那个并无佩剑更无气势可言的粗布麻衣汉子。

只不过他们也都没上心,要知道西蜀剑雨楼虽然比起东越剑池、南疆龙宫这样名动天下的宗门,可毕竟是一州之地的执牛耳者,楼主张昀更是跻身西蜀十大高手之列,年轻时候便是曾经让春帖草堂上代老主人谢灵箴都看好的天才剑客,虽说至今尚未跻身一品境界,但整座西蜀道江湖都相信十大高手中,张昀是最有希望进入那种传说境界的几人之一。

二品小宗师,虽然带了个小字,但足可在离阳一州内开宗立派,那些一品境界的神仙人物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懒得理睬江湖事务,寻常武林人士更难以亲近,所以真正的离阳江湖,最风光的角色,是张昀这样看得见摸得着的武道宗师,是隔三岔五就能露个面的江湖高手,否吹牛说跟那些武评大宗师在一张桌子上喝过酒,任你吹嘘得天花乱坠,也没有人会相信。

因为张昀之流,不但修为确实高绝,而且身上有人气儿,做事也接地气儿,如果说有幸跟大名鼎鼎的剑雨楼楼主有过一面之缘,那才能够让人一惊一乍,才会将信将疑。

一声轰然巨响让剑雨楼上上下下心口一颤。

那块旧西蜀皇叔亲自赐予的匾额裂作两块,摔落在地。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感到匪夷所思,那块来历显赫的匾额是第一等楠木材质,绝不至于如此不堪风吹日晒,况且这块匾额悬挂不过三十余年,怎么可能当中断裂如一剑劈开?众人环顾四周,终于视线聚集在那个双手负后的中年汉子身上,哪怕是二品宗师张昀也没能瞧出蛛丝马迹,这个汉子,会是毁掉价值连城的那块匾额的罪魁祸首?剑雨楼楼主张昀是西蜀屈指可数的成名高手,更是经验老道的老江湖,自认自己就算持剑,也无法在三四百步外以剑气劈开一块匾额。

这样的人物大驾光临,不管姿态如何跋扈,依旧不是剑雨楼人多势众就能够轻易摆平的。

吴家剑冢之所以数百年始终稳居江湖宗门前三甲而声势不倒,就在于被说成是剑冢稚童也能驭剑离手如蝶雀回旋,这本身就意味着孕育出剑气的艰难不易。

何谈一道剑气掠空数百步之后而不减威势,直接劈开那么一块巨大匾额?一名供奉当场便急急掠空而去,站在主楼门口仔细打量之后,掠回张昀身边,脸色苍白,窃窃私语。

张昀顿时如遭雷击。

是剑气所致。

而且那道剑气破开匾额之后,连主楼建筑也给一并顺势劈开了。

离阳江湖流传过一句话,西蜀自皇亲国戚苏茂战死在皇城门外,黄阵图死在东海城头,就再没有拿得出手的剑客了。

这也道出了几分当下西蜀武林的窘况。

尤其是春帖草堂谢灵箴无故暴毙于快雪山庄后,继任者胭脂评美人谢谢只以姿容惊艳世人,而不以武道修为让人衷心信服,因此更给人一种蜀中江湖无宗师的看法。

那个中年人缓缓向前,走到距离张昀三四十步外停下脚步,终于开口道:道理,我徒弟早已经讲过了,你们不听,那么我今天就不用跟你们讲理了。

张昀欲哭无泪,我哪里知道你徒弟是何方神圣?你这般剑术通神大宗师的高徒,我们剑雨楼把他当菩萨供奉起来都来不及,怎么会与我们讲道理而不听?张昀心思急转,看这汉子不过三四十岁左右的模样,又与自家剑雨楼过意不去,多半不是西蜀江湖人,否则如何也该卖他张昀几分面子才对,可剑雨楼的势力从来只限于西蜀境内,门中弟子的行事也还算内敛,少有结下死结的江湖仇家,就算是奉命出蜀行走江湖去为剑雨楼扬名的几位杰出弟子,也没听说过跟离阳江湖的大门派有过大恩怨,说句天大的实在话,要真想惹到离阳那些顶尖宗师,剑雨楼弟子也得有那份本事不是?张昀同时有些疑惑,眼前此人气机不显,气势全无,不像是出手之人,难道是暗中还有真正的世外高人?这位中年大叔眼神在剑雨楼诸人一掠而过,看到了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年轻女子,她身边那个有六七分相貌相似的妇人,脸色阴沉,似乎在权衡利弊,犹豫要不要借用官府势力敲山震虎。

几名剑雨楼供奉则是如临大敌,显然比起妇道人家要更知道其中轻重,有些事情,官衙势力压得住,但有些事情,未必压得住。

张昀相貌儒雅,腰侧佩有那柄西蜀名剑火烛,极为罕见地执晚辈礼节恭敬作揖道:敢问前辈的高徒是谁,如果确是我剑雨楼冒犯了前辈弟子,张昀定然给前辈一个交待!中年汉子答非所问,望着那群人,持剑山魈之人,是哪个?位居高位而身材臃肿的益州别驾眯起眼,阴测测道:今天是本官与张兄两家的大好日子,不曾想还有人敢在益州城内如此行事,还真是让本官见识到了!那名手握数千兵权的益州副将更是冷笑道:在本将辖境内的地方,还有江湖人胆敢恃武犯禁?!张昀一看益州两位权柄文武都如此明确表态,心中大定,只不过仍是想着息事宁人,行礼之后直起腰杆,凝视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前辈,难道是我剑雨楼首席供奉胡大椿与高徒起了误会?中年汉子既没有理睬那两名西蜀官场权贵,也全然没有理睬故意伏低做小的剑雨楼楼主,而是望向那名之前去往主楼打量匾额的剑客,一身白衣,白发白须,连剑鞘也是雪白,很有仙风道骨。

他问道:就是你向我徒弟出了三剑?这名在剑雨楼内剑术不弱于张昀的西蜀剑道宗师,看上去神色自若,却也不答话,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

但是中年人这句话问出后,那对母女和俊逸公子都脸色微变,妇人眼神愈发阴狠,年轻女子撇了撇嘴,年轻男子下意识后退一步。

中年人平淡道:一剑还一剑。

就在那名持有山魈的白发供奉想要去握住剑柄的瞬间,他的胸口处就炸烂得鲜血四溅。

只是这无声无息的一剑杀人之后,在张大椿身前巨阙、气海两个穴位处仍是同时炸出猩红血花。

别说拔剑出鞘,连剑柄都没有握住的张大椿后仰倒下。

一剑便可杀人,但说还三剑就是还三剑。

而众人眼中的中年汉子始终双手负后,张昀更是确定此人根本毫无气机涟漪。

手脚冰凉的张昀顾不得宗师风范,抬起头环顾四周,像是试图找出那名躲在幕后的绝代高手,言语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惶恐,晚辈剑雨楼张昀,恳请前辈出面一叙,晚辈愿意诚心赔罪!这个中年人转头望向那两个益州高官,我不知道你们是当什么官,但是今天就算陈芝豹站在这里,也挡不住我要杀的人。

你们不信,就尽管带兵前来,几千人还是上万人,我可以等你们。

不去请兵,我现在就杀你们,去请了兵,我还是要杀你们。

记住到时候死前,别跟我讲道理。

世人当然不知,连为蜀王陈芝豹捕捉蛟龙的幕后人谢观应都给他一剑杀了。

那名妇人狞笑道:好大的口气,竟然连我们蜀王都不放在眼里!我爷爷与西蜀道经略使是至交好友……中年人打断这个妇人的言语,那就连你爷爷和西蜀道经略使一并请来剑雨楼,我会等。

如果等不到他们,我就登门去杀便是。

妇人正要说些狠话,却被她过门后半句重话也没说过的丈夫张昀怒吼道:你给老子闭嘴!浑身颤抖的剑雨楼楼主望着这个中年人,满脸苦意问道:敢问前辈可是来自吴家剑冢或是东越剑池?仍是不见中年人如何出手,呆若木鸡的益州别驾大人就已经后仰倒去,死在当场。

中年人依旧是没有起伏的语气,跟吴家有点关系,与东越剑池没有关系。

那名益州副将惊恐道:你真杀了益州别驾?!中年人说了句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你觉得是假的也行,提醒一下,再不去请兵,你也快要死了。

然后那名武将带着哭腔说了句更大的笑话,战战兢兢道:这位大侠,咱们无冤无仇,大侠你……你不能滥杀无辜啊,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也不管了,大侠你在益州想杀谁就杀谁,要是不愿意亲自动手,末将帮着你杀,行不行?中年人没有说话。

他在走出吴家剑冢后,其实一直不太喜欢那座江湖,只不过这些年他的那个徒弟很喜欢,所以他才愿意对江湖人江湖事以礼相待。

所以武评四大宗师,他邓太阿,西楚曹长卿,北凉徐凤年,北莽拓跋菩萨,其实只有他邓太阿,是真正的逍遥自在。

所以江湖找我的麻烦,我可以不计较,但我邓太阿想要找世间人的麻烦,谁都别想躲掉。

因此位列陆地朝仙榜首位的谢观应躲了数千里,从北方太安城躲到了南海之滨,仍是没能在他剑下躲过一死。

就在此时,又有两名仅是起了杀心的剑雨楼供奉倒毙在地。

六神无主的张昀看着眼前这位至今还不知道名号的中年人,无比悲怆道:前辈,我张昀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可是张大椿之后,皆是罪不至死啊!那个益州副将猛然惊醒,撒腿就跑,想着离开了剑雨楼后跑得越远越好,离开益州,不管要花多少银子用多少关系门路,都要前往那座蜀王府邸避难。

中年人根本没有去看这名蜀中将领的狼狈逃离,瞥了眼剑雨楼楼主,我说过,今天来你们剑雨楼,不是来讲道理的。

心如死灰的张昀问道:难道前辈真不怕与我西蜀道官府和整个西蜀武林为敌?随心所欲杀人的中年汉子笑了笑,说道:如果陈芝豹在此,肯定不会说这种话。

张昀苦笑一声,握住火烛剑柄,晚辈自知不是前辈对手,但是为剑雨楼数百年声望也好,为自己妻儿的性命也罢,都要斗胆与前辈一战。

不料中年人摇头道:我今日不杀你。

我徒弟说过,你张昀为人厚道素有侠名,凭这句话,你就不用死。

那个俊逸公子哥跪在地上,对着他爹益州别驾的尸体嚎啕大哭,你这个疯子,为什么要杀我爹?!你不得好死!张昀之女看到心爱男子的凄惨模样后,也是梨花带雨,蹲下身想要安慰几句,却被年轻人一把推开,滚开,都是你这个丧门星,我爹就是被你害死的!要不是你和你娘怂恿,我堂堂别驾之子,怎么会对那个无名小卒三番五次出手为难,又如何会亲自以官职请动张大椿出手伤人?!张昀如遭雷击,脸色木然地转过身,看着妻子女儿,面无表情问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到了这份田地,好歹要我张昀死得明明白白。

那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再无半点平时雍容仪态,神色狰狞恐怖,厉声道:张昀!我怎么知道那个穷小子的师父如此厉害,要怪也只能怪那姓李的年轻人故意装痴扮傻,若不是他有意隐瞒身份戏弄我们剑雨楼,我又怎会刻意阻拦他跟我们女儿的姻缘?!哈哈,我现在只后悔当时没有让张大椿那个老废物一剑杀了他!张昀看着疯癫了一般的妻子,陌生而厌恶,重新转身,前辈,我张昀能否以一死换取剑雨楼无关人等的活路?中年人摇头道:不能。

张昀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中年人又说道:你放心,我今日前来原本只杀张大椿一人,现在也不过是加上地上那个,以及逃离剑雨楼的益州副将,至于其他几个死人,既然是想杀我,那他们就得为自己生出杀人的念头付出代价。

虽说在我看来,你妻女两人也该死,但是我徒弟从无这种想法,我不会让他感到愧疚。

张昀已经根本无法理解这个人的想法。

就像他自幼每次登楼观看那些所挂的历代剑仙图像,从来想不明白为何同样一把剑在他们手中,便可气冲斗牛,便可神仙一剑地动山摇。

但是中年人又说道:你们剑雨楼从今以后就不要再开张了,什么剑落如雨大是奇观,真是侮辱你们手中的剑,我相信天下任何一把剑,只要握在真正的剑士手中,都不屑与他人之剑为伍,李淳罡的木马牛是如此,世间平平常常的剑也是如此。

所以顶楼那些挂像所画之人,如果有在天之灵,估计早就笑都笑死了。

剑在鞘中,只为不平而鸣,一剑出鞘,更需问心无愧,岂是拿来给外人赏景拍手叫好的?张昀惨然一笑,眼神坚毅起来,沉声道:前辈所说,大有道理,只是剑雨楼毕竟是我张家先祖数百年心血所凝,因此今日张昀可死而楼不存,唯独不可楼不存而张昀苟活!中年汉子是第一次正眼看待此人。

张昀紧紧握住那把火烛剑,心中再无杂念,我张家剑雨楼,曾有吕祖骑鹤而过,曾有剑皇苏秀登楼点评天下剑客,更有剑神李淳罡在此指点过祖父剑术,我张昀今日若是一退,那么剑雨楼就是真的亡了!张宁静,张致远,张淡泊,张明志,你们四人记住,在我死后,剑雨楼人可死,匾额可坠,唯独剑雨楼三字不可无!不可辱!张昀拔出火烛剑,慷慨赴死,笑道:死之前,先谢过前辈让我拔剑之恩。

对于前辈之徒,那个叫李怀念的年轻人,我张昀人之将死,也斗胆说几句心里话,事实上我对李怀念颇有好感,并非是因为他根骨并不出众,但对剑术见解极为高屋建瓴,而是看到这个年轻人,让我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愿意为心仪之人不管不顾,我的本意是想让他多吃几顿闭门羹,就像我年轻时候的惨淡遭遇一般,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小女突然就转变了心思,当时还有些遗憾,也未深思,更未想到张大椿对那个年轻人出手。

说到这里,张昀转过头,看着那个眼角已有皱纹的美貌妇人,柔声道: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妇人一脸茫然。

中年汉子不再双手负后,看着眼前这个持起手剑式的剑雨楼楼主,笑道:尽管出手,我自有分寸,会让你何时力尽何时身死。

西蜀剑雨楼号称收集天下精妙剑招一千有余,虽然事实上大多数剑招都是历代剑楼楼主和出色弟子的招式而已,放眼天下并不算如何出类拔萃,只是数百年积攒下的底蕴,一些压箱底的招数,的确是当世一流剑术,只可惜张昀也自知许多剑招妙至巅峰,而他不得其中真意罢了,毕竟太多剑道宗师的传承各有千秋,剑意更是零散驳杂,甚至不乏有两两矛盾之处,张昀终究没有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如遇黄金万两而双手空拳只能拿走几百斤。

中年汉子一手负后,一手伸出。

张昀出剑气象万千,忽而气势磅礴如大日东升,忽而细柔连绵如江南阴雨,忽而厚实凝重如隆冬大雪,忽而轻盈空灵如枝头雀飞。

更难得是种种截然不同的剑意之间,张昀衔接缜密,并不显突兀生硬。

需知剑雨楼家训首句便开篇明义:昆仑日出,沧海明月,春神湖水,广陵大潮,赤城烟霞,两辽飞雪,大漠黄沙,种种奇观,皆蕴剑意,化而为一,剑道止境!只是任由张昀一剑一剑递出,那个中年人每次皆是以手指轻轻弹开火烛剑尖,故而每一次颤鸣,都意味着张昀一道精妙剑意的戛然而止。

这幅荒诞场景,就如风流士子每一次朗诵千古名句后,都被一个粗鄙村夫以放屁二字硬生生打断。

广场上,只见剑气如虹。

张昀一人一剑模糊不清,唯独那名中年汉子始终站在原地,轻描淡写,双指轻弹。

哪怕是再门外汉的剑雨楼杂役弟子,也心知肚明,两者剑道造诣高低,如云泥之别。

他们的师父或是师祖,西蜀剑雨楼楼主张昀,位列西蜀道十大宗师之一,哪怕是身为榜首的春帖草堂首席供奉刘阅微,也绝不敢说仅凭双指对敌倾力出剑的张昀,更别谈是身形不动如山的前提之下。

这个中年汉子的横空出世,既让人震撼那种传说中陆地神仙一般的玄奇修为,无形中也为许多志在剑道登顶的剑雨楼弟子,铺开了一幅高远壮阔的武道画卷。

在场所有人都心情复杂,剑雨楼遇上这样的生死大敌,谁能力挽狂澜?今日已经注定无法一雪前耻,可是十年二十年后就当真可以?就在张昀剑势渐弱之际,也是剑雨楼楼主心知必死之时,张昀反而心中并无太多不甘,只是觉得酣畅淋漓展现毕生所学后,仍然不过是此人双指一弹的事情,有些愧对先祖罢了,千辛万苦求不得,却在此刻恍恍惚惚之间剑心达到清澈空明境界的他,已经没有遗憾。

师父,别杀人,杀人是犯法的啊!突然远处一个焦急嗓音响起,那个并不陌生的嗓音落在剑雨楼弟子耳中,以前只觉得可笑可憎,这会儿无异于天籁之音。

至于那言语内容,再没有人感到滑稽了。

中年人双指弹开张昀一人一剑,逼迫其退出数十步远,转头对那个匆匆赶来的徒弟气笑道:什么时候杀人不犯法了?年轻人跑到他身边,低声道:犯法不犯法先不去说,可你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杀人啊,传出去多不好听,桃花剑神在西蜀剑雨楼大开杀戒,有损威名!那个跑去满大街寻觅年轻人踪影的门房老人,不知道自己等于救了剑雨楼一命。

中年人无奈道:我何时在意过名声?年轻人理直气壮道:做徒弟的我,在意!很在意!中年人一笑置之。

汗流浃背的张昀收剑入鞘,双手抱拳,脸上笑容无比真诚开心,一揖到底,晚辈已经知晓前辈身份了,剑雨楼因前辈而在西蜀除名,张昀此生无憾!剑雨楼亦是无憾!此言一出,自张昀以下所有剑雨楼供奉客卿、门中弟子,全部惊骇异常。

在江湖上,对所有白道人物而言,个人名声本就极为重要,至于涉及所在宗门的声望,更是重上加重。

张昀这个惊世骇俗的说法,言下之意,便是说眼前这位相貌平平的中年人,之于天下剑道,就如同吴家家主挟剑冢之威说飞剑,如同柴青山代表东越剑池说铸剑。

否则无论此人武道修为何等之高,无论此人如何视众生如蝼蚁,都不至于让怀有以身殉剑之意的张昀主动说出这句话。

中年人对此没有任何脸色异样,坦然受之,或者准确说是全然不予理会。

那名先前被益州别驾之地推开的女子,此时依偎在她娘亲怀中,楚楚可怜,见到私下两人曾经有过一段海誓山盟的外乡游侠儿后,她怯生生的容颜中带着几分天然娇媚,惹人怜爱,她向前走出几步,深情凝视着那个在娘亲灌了**汤后便被自己弃之如敝履的年轻人,柔声道:怀念,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其实一直没有忘记过你,只是家里……李怀念转头望着那个自己让她留在远处的少女,她拎着那只竹编花篮,翘首以望。

篮中杏花已经卖完,桃花还有三两枝。

他笑着转头,收敛了笑意,看了剑雨楼女子一眼,没有说话。

中年汉子问道:总算死心了?年轻人嗯了一声,使劲点头。

年轻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满脸讶异问道:师父,你该不会是故意骗我来的吧?中年汉子无动于衷。

年轻人走到他身边,小声郁闷道:师父,以前没觉得你是弯弯肠子啊,早这么老奸巨猾的话,江湖上的名头早就超过什么王仙芝曹长卿了,更别提那个徐凤年了。

中年汉子懒洋洋道:你的事了,师父自己还有点小事未了,有个益州副将要杀,不过想必跑路再厉害,也比不过那个姓谢的家伙吧。

然后他瞥了眼毕恭毕敬如同看见先祖转世的张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练剑之人,不要重胜负而轻生死,死人是提不起三尺剑的。

嗯,最后说几句,你张昀剑术凑合,剑意倒是还不错,好歹让我知道了一件事,苏秀黄阵图两人之后,西蜀仍有剑。

所以这剑雨楼就继续开下去吧,只不过今日之事止于你们剑雨楼大门之内,如果以后恩怨牵扯到门外,我下次登门,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张昀如释重负,更是感激涕零,再一次抱拳弯腰,隆重异常。

师徒二人转身离去。

师父,你末尾这几句话说得……真是极有宗师风范,是上次那趟出远门跟谁学来的吗?……师父,以后再跟人起了冲突,如何说话就按照这个套路走,准没错!……师父,咱们师徒明算账,你可不能因为自己摆足了高手架子,就拍拍屁股潇洒走人,不能不管我以后在益州城内的生计啊,我可是要在这里过长久日子的人……阿草他们家都是穷苦人,我的剑术也不行,你昨日才发话让我过安稳生活,银子啊聘礼啊我都已经不要你出了,可不许留给我和阿草一个烂摊子……闭嘴!那头犟驴你自个儿照顾去!哈哈,今天的太阳不错啊。

看着那对师徒在和卖花少女碰头后,渐行渐远。

张昀百感交集。

曾经被春帖草堂谢灵箴亲口誉为二十年后必定大器晚成的剑雨楼大弟子王宣霖,来到师父身边,小心翼翼问道:师父,这位前辈也是剑客?张昀没有回答这个大弟子的问题,望着大门方向怔怔出神,许久后才笑问道:去年末你们这帮愣头青就热闹讨论,必须找个良辰吉日将桃花剑神的画像挂到顶楼,如果为师没有记错的话,当时你还力主将这位剑仙的画像,挂在吕祖与李淳罡之间,日子挑好了没有?王宣霖好奇道:可是咱们剑雨楼不是有那雷打不动的祖训规矩,必须在那些举世无双的剑道宗师去世后,才准在我们楼内挂起画像吗?张昀自言自语道:为他那句临别赠言‘西蜀犹有剑’,我哪怕被先祖们骂作不肖子孙,也想要挂起他的画像。

何况为差点与我剑雨楼成为亲家的桃花剑神破例一回,又如何?王宣霖呆若木鸡。

猛然间,张昀沉声道:剑雨楼弟子,一律拔剑出鞘!起倒持太阿式!最后张昀望向大门处,高声道:西蜀剑雨楼三百二十四人,以手中三尺剑,为桃花剑神送行!妇人痴然,喃喃道:桃花剑神,邓太阿,原来你是邓太阿……那年轻女子满脸悔恨泪水,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他的徒弟……剑雨楼大门外,天真无邪的卖花少女扯了扯李怀念的袖子,奇怪问道:他们嘴里的桃花剑神是谁?李怀念憋着笑意,撇了撇嘴。

少女看着走在他们身前的邓叔叔,这个昨天牵着驴一起走入院子的中年大叔,开心笑了,李大哥,这个名号……听上去就很了不起呢,我听过些说书先生的戏文,那些大侠的名号好像都不如邓叔叔。

邓太阿转身从少女篮子里拣起一枝桃花,笑眯眯道:你觉得一个徒弟被人打得两三个月躺在床上的家伙,能有多厉害?所以啊,这桃花剑神也就是听着了不起罢了。

少女瞥了眼年轻人,嘴角有些笑意。

年轻人恼羞成怒道:一枝花一文钱!中年大叔耍赖道:没钱,欠着。

少女突然涨红了脸,邓叔叔,我……似乎猜到少女心中所想的中年人,对她笑着摇摇头,然后嘴里叼起那枝桃花,双手搁在后脑勺上,转身后温柔道:我邓太阿的徒弟,已经娶到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了。

少女羞涩难当,不过邓叔叔这么一说,原本从来不敢奢望与李大哥成为夫妻的她心中的忐忑少了许多。

她又想,这么没有架子的桃花剑神,这么好说话的一个长辈,应该是真的不是那种响当当的江湖大侠吧?少女突然觉得自己这么认为,很对不起李大哥和邓叔叔,悄悄吐了吐舌头。

这一年的春天,作为李怀念的师父,邓太阿在可算半个亲家的阿草爹娘,在他们家铺子里当起了帮忙的店伙计,迎来送往,攒下了不足十两银子,在离开西蜀益州前往北凉关外之前,又厚着脸皮跟徒弟赊账了二十两银子,用这些钱买了把普普通通的铁剑。

赴凉途中,桃花剑神邓太阿,自年少时从剑冢拔出第一把剑起,生平第一次腰间悬剑而行。

――――祥符二年末,徽山牯牛岗。

大雪坪大雪。

暮色中,一位紫衣女子,独自走出那栋已经成为武林圣地的缺月楼,她撑着一把普普通通的竹柄油纸伞,在漫天风雪中缓缓独行。

徽山一年四季皆是访客如云,游客如织,便是这场姗姗来迟的鹅毛大雪,也没有阻挡他们的登山脚步,只不过在那名紫衣女子出楼后,徽山首席客卿黄放佛便立即通知下人,今日自牯牛大岗登大雪坪入口处设立关卡,无论是闲杂人等还是自身大雪坪人氏,一律不得接近大雪坪,一律不得接近那位突然有了赏雪兴致的徽山山主,违者杀不赦。

如今的徽山,身为女主人的轩辕青锋早已不理俗事,两朝元老的黄放佛可谓大权在握,武道修为也隐约有由指玄跻身天象的迹象,这一步跨出,那就真是好似旅人跨过了天堑,像是读书人高中三甲。

这两年的徽山,在离阳江湖上,如日中天。

武评四大宗师里的离阳三人,曹长卿已死,邓太阿踪迹难觅,徐凤年远在西北一隅之地,而近年来好事者评出的离阳十大高手,与轩辕青锋齐名的祁嘉节柴青山寥寥数人,也远不如徽山紫衣这么璀璨夺目,甚至有爱慕者将这位武林盟主美誉为胭脂宗师,既是足以登榜胭脂评的美人,又是武道大宗师,整个天下,唯有那个传闻已经殉国的西楚女帝姜姒可以媲美,如今姜姒已死,整座江湖都像要为轩辕青锋感到寂寞。

寂寞得就像今日大雪坪的这场壮观雪景,大雪纷飞,铺天盖地,却仅有她一人观赏。

她在大雪坪崖边驻足远眺,小小油纸伞上铺满白雪。

仿佛美人白头。

这个时候,有一人大煞风景地鬼鬼祟祟出现在大雪坪,正站在缺月楼二楼凝望那袭紫衣身影的黄放佛顿时脸色阴沉,正要飘落出楼,把那个大胆越过雷池的家伙丢进大雪坪外的江水喂鱼,只是让这位城府深沉的徽山首席客卿感到震惊,虽然轩辕青锋没有出声,甚至佳人始终**于风雪中,没有丝毫动静,可黄放佛偏偏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气势,阻止了他将出未出的出手,对,是气势,而不仅是气机。

黄放佛毕恭毕敬地后退一步,以示自己心领神会。

黄放佛百思不得其解,那个不速之客他并不陌生,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总喜欢跟人胡乱吹嘘他跟北凉王徐凤年一起行走过江湖,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坐过船,一起去过快雪山庄,还说他们两人是称兄道弟的朋友,好朋友。

黄放佛当然不相信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只相信云泥之别的两人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而已,那位年轻藩王不会当真,而大雪坪那个年轻人则太当真。

至于他为何能够成功在徽山定居下来,黄放佛也很奇怪,毕竟轩辕青锋做了甩手掌柜后,黄放佛需要处理太多事务,根本不可能去计较一个无名小卒的根脚。

现在的徽山分出三六九等,同样是客卿供奉,首尾两人的待遇差距极大,那个年轻人就是徽山最次等的客卿,只在半山腰偏远处有栋小院子,还是跟其他两人一起共住,每月银子不过二三十两,这在徽山山脚的城镇那边,都不够喝顿像样的花酒。

那个年纪轻轻的末流客卿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内心忐忑不安,他今天原本是想来大雪坪看看风景的,试着找机会跟同样有此雅兴的江湖前辈们套套近乎,不曾想登山后一路畅通无阻,连个人影都没瞧见,本想打道回府,可都在雪地里走了大半个时辰,又不甘心,就这么浑浑噩噩撞入牯牛大岗,事实上山顶附近的重要客卿供奉都已得到消息,这个年轻人远远没有资格让大雪坪仆役跟他知会一声,于是就歪打正着,给他瞧见了崖边那袭宛如仙人的紫衣。

这是他在徽山寄人篱下后第一次见到她,初次见她还是在快雪山庄,那个化名徐奇的江湖朋友,临了跟他说不妨去徽山看看,还说有个喜欢穿紫衣服的女子还算是朋友,去了徽山能有个照应。

他当时没当回事,可江湖难混啊,尤其是他这种无根浮萍,到哪儿都只有挨白眼的份,实在没法子,这才瞅准时机,厚着脸皮冒死觐见这位徽山紫衣,不曾想几乎抱着必死之心的他,在那女子眯起眼眸一番打量后,大概是确定他没胆子说瞎话后,她竟是菩萨大发慈悲地点头答应下来,他只记得在那双冰冷眼眸的凝视下,他汗如雨下,等她离去很久仍是失魂落魄。

后来他就来了徽山,虽说没有一步登天,但终究有了个落脚的地儿,不用在那座江湖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飘来荡去,他也不奢望更多,一年到头吃喝不愁,心满意足。

看到她后,他壮起胆子一步一步艰难前行,不知是雪地难行还是心有敬畏的缘故,身披蓑衣的他走得步履维艰。

当他好不容易走到她身后十数步,一个清冷嗓音轻轻响起,我只记得你姓黄,叫什么忘了,黄什么来着?嗓音不大,可听在他耳中无异于头顶炸响惊雷,原来高高在上如天上神仙的这位女子,还能记得自己的姓氏啊?受宠若惊的他连忙小跑几步,在她身侧以及身后几步外识趣停下脚,低头弯腰,笑道:回禀山主,小的姓黄,单名一个荃字……草字头加一个完全的全字,并非泉水的泉。

曾经在徐奇面前装过一路老江湖的黄荃,早生华发,确实看着就不是个如何讨喜的年轻后生,他安静等着下文,可是许久都没有动静,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难道是自己的出现打扰了她的赏雪兴致?她轻轻一抖握伞的手腕,油纸伞面上的积雪顿时乱如飞絮。

她没有转头,只是淡然问道: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温华的人?黄荃诚惶诚恐道:当然当然,在京城闯下一个温不胜的绰号,跟京城第一剑客祁嘉节交手过,当时连担任兵部尚书的棠溪剑仙卢白颉,也对那温华青眼相加,可惜后来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如今山脚的说书人都说这位绝世剑客是徐奇……哦不,是新凉王的好兄弟,为此那位王爷还用温华的剑招在西域,一剑就把同样是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拓拔菩萨给打出了城。

她又问道:那你羡慕不羡慕?黄荃讪讪笑道:自然是羡慕得很,我也曾勤苦练剑,可惜不是那块料,很快就荒废了,就会几手三脚猫的功夫。

说到这里黄荃略作停顿,小心翼翼道:小的能够在徽山蹭吃蹭喝,是山主菩萨心肠,小的这两年丝毫不敢忘记山主的收容之恩。

她不置可否,嘴角悄然翘了翘,自言自语道:虽然姓温的那个家伙很惹人厌,不过温华的确就只有一个温华,对那个人是这样,对我也是差不多。

这辈子再想遇到这种……混账王八蛋,应该很难了。

山巅风雪太大,黄荃哪怕竖起耳朵,也根本听不清楚她的细碎呢喃。

她似乎失去了说话的兴趣,直截了当道:想必你也知道,那个人送了很多听潮阁秘笈到我的缺月楼,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要么让你随意挑选一本秘笈,然后下山去闯荡,要么安分守己在我徽山做个不入流的客卿,虽然一辈子衣食无忧,但也无半点前程可言。

你不用说话,点头就是选择第一个,摇头就是选择后者。

极其碎嘴的黄荃下意识想要唠叨几句,可是不管如何使劲都说不出半个字,然后猛然间惊醒,满头汗水,赶紧摇头。

黄荃在心里默念,我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既吃不住苦,也没那练武连出个高手的根骨天赋,早就晓得乖乖认命了。

她平淡道: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如获大赦的黄荃不敢继续逗留,转身就走。

只是在黄荃走出几步后,轻轻说道:我不知道山主嘴里的那个人有没有把我当朋友,甭管我跟外人怎么吹牛不打草稿,事实上我也不敢认为那个人就是我的朋友。

但是,不管怎么说,能够遇到那个人,我黄荃很高兴。

说完这句话后,黄荃脚步不停地离开大雪坪,不敢偷偷转头看一眼她。

他在下山的时候,有些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

但是想了又想,他依旧觉得这辈子能够遇到徐奇,遇到那个愿意被自己蹭吃蹭喝、还会笑着听自己吹牛打屁的年轻江湖人,是一件值得高兴一辈子的事情。

轩辕青锋独自站在原地,风雪纷纷落人间,愈发显得天地寂寥。

她缓缓走回那座据说比北凉听潮阁还要高耸入云的缺月楼,登上顶楼,这一层楼极为通透,除了那些金丝楠木廊柱,整栋楼几乎空无一物,只摆放有一张紫檀美人榻,她收起油纸伞,弯腰将其倾斜依靠在一根廊柱上,她躺在榻上,单手支起腮帮,视线所及,望向西方,此楼最特殊的地方便在于整个西面无墙壁也无栏杆,一看望去,便可看到大雪坪甚至是徽山以外的遥远风光,由于天下大雪的缘故,缺月楼内寥寥无几能够走入这一层楼清扫屋子的年少丫鬟,早已乖巧伶俐地在西面竖起了一道绢素屏风,用以遮挡风雪隔断严寒。

她眯眼假寐。

论奇遇之好,机缘之妙,这名女子简直就是天地宠儿一般,先是无意间获得了大雪坪藏书阁一门能够吞并他人气机的诡谲功法,修为突飞猛进,在她惊险跻身一品境界的同时,也把自己弄得半人半鬼,命悬一线,之后去了趟北凉,在听潮阁武库汲取了数枚传国玉玺的气运,不但稳固了境界,还消除了絮乱气机造就的巨大隐患,然后拦江一战,败在王仙芝手上,沉于广陵江之底,竟是仍然大难不死,且有后福,刘松涛和赵黄巢各自助其境界暴涨,一举跻身大天象境界。

太安城外拦阻曹长卿入城,西楚霸王更是送她那场黄粱一梦,让她大梦数十年,其中裨益,岂能寻常?没有人胆敢质疑她以女子身份担任武林盟主,甚至有人认为年轻一辈的江湖宗师中,唯有她轩辕青锋有望与那位西北藩王一较高下。

随着她的境界迅猛攀升,在大江以南的江湖中独占鳌头,徽山势力蒸蒸日上,力压龙虎山,她说天下香客每月十四这一天不许登山烧香,那么就没有一人敢在那一天去龙虎山许愿祈福。

她曾经让当时的四皇子如今的皇帝陛下不得登上大雪坪,她也曾经在大会天下群雄的时候,让新凉王千里迢迢派人主动送来几大箱子的听潮阁秘笈,如同托孤。

她也曾参加过太安城一战,与那天下四大武评大宗师中的离阳三人,交相辉映,她就像一轮沧海明月悬挂在江湖上空。

有人畏惧她,有人憎恶她,有人尊敬她,但是很奇怪,天底下似乎唯独从来没有人很纯粹地喜欢过她,哪怕她的姿容已经足以登榜胭脂评,哪怕无数江湖男子都知道,只要征服了这名女子,就几乎等于征服了半座江湖。

她在大雪坪缺月楼顶层深居简出,喜怒无常,不知道有多少已经死心塌地效忠于徽山的江湖高手,被她莫名其妙地一怒之下打成重伤,此生无缘武道修行,可她却也算不得刻薄寡恩,相反,她高兴之时,价值千金的库藏贡品夜明珠也能随手赏赐奴婢,江湖梦寐以求的上乘秘笈也能随意送人,而且一送成双。

只可惜没有谁揣测得出她何时会高兴,又为何会高兴。

她睁开眼睛,似乎是觉得那座屏风碍眼,轻轻挥手,屏风顿时支离破碎,与大雪一起纷飞。

她离开那张美人榻,拿起那柄油纸伞,离开缺月楼,重新撑伞走到大雪坪崖边。

她缓缓伸出手,伸出油纸伞外,雪花片片不停歇,掌心渐渐堆雪。

她轻轻重复着两句话。

遇到你,我很高兴。

遇到你,我不高兴。

这一袭紫衣,在接下来整整一个晚上,就这么站在那里,一手着撑伞,一手伸出去接雪,身形纹丝不动。

没有人知道缘由,之后江湖上以讹传讹,盛传徽山紫衣在徽山之巅观雪,一夜之间跻身了陆地神仙。

――――祥符二年,节气小雪。

气寒雪至,地寒未甚而雪未大。

东越剑池,这个跟吴家剑冢争夺天下剑学,出自何家长达数百年的古老宗门,在宋念卿死后由外姓人柴青山接任宗主位置后,开始焕发生机,几名沉寂多年的年迈剑师都开始重新开门收徒,不断有资质惊艳的年轻人进入东越剑池,在此铸剑即练剑。

而出身江南高门华族的李懿白也不再远游,留在剑池帮着柴青山打理事务,虽然李懿白的剑道修为增长缓慢,但是这位在江湖上曾经跟剑冢当代剑冠吴六鼎、龙虎山齐仙侠、蓟州雁堡李火黎等人齐名的天才俊彦,好像乐在其中,并不忧心自己的武道境界。

而离阳朝廷的刑部衙门也大张旗鼓地吸纳了多名剑池高手,在这种锦绣前程可期的大好形势下,前往东越剑池拜师学艺的年轻剑客多如过江之鲫。

在这期间,宗主柴青山仅有的两名弟子,一个整天笑得合不拢嘴,一个成天愁眉不展。

宋念卿的嫡长孙宋庭鹭属于开心的那个,因为他现在每天都能听到很多人尊称他为师伯,这让只能喊李懿白师兄很多年的少年,觉得赚回本钱了。

而单饵衣是不开心的那个,因为她觉得那些比她年纪还要大的家伙,一声声师伯硬生生把她给喊老了。

宋庭鹭依然还是只崇拜那个在太安城一战成名的温不胜,喜欢每天腰挎一柄自制的简陋木剑,喜欢听到别人喊自己师伯后、故作老气横秋地点头致意,然后等到没人看见的时候,立即裂嘴偷笑。

这一天雪后初晴,宋庭鹭找了很久才在一座凉亭内找到发呆的师妹。

宋庭鹭大概有些知道愁滋味了,师妹从北凉那个叫逃暑镇的地方回来后,就开始喜欢独自坐在某个地方怔怔出神,他大义凛然地跟师父告状,说师妹不愿意用心练剑了,结果没等一老一小两个爷们兴师问罪,少女轻描淡写一句我在悟剑就把师父和师兄一起打发了,少年作为师兄当然不服气,结果师父让两人切磋,原本只能在百招之后小胜的师妹,在八十招内就能收拾了少年,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八十招到七十招再到六十招,三战皆输,结局一次不如一次,自然而然,少年宋庭鹭就被师妹单饵衣赏赐了一个宋不胜的绰号,这个外号在东越剑池很快流传开来,有两个比少年岁数稍长的宗门新收女弟子,称呼宋庭鹭的时候会在师伯之前加上宋不胜三个字,这真是让少年既喜且忧啊。

在宋庭鹭登上台阶就要走入凉亭的时候,单饵衣突然恶狠狠道:记住了,以后这座亭子属于咱们东越剑池的禁地,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踏足!你不行,李师兄不行,连师父也不行!少女看着目瞪口呆的少年,大手一挥,没好气道:今儿就算了,不知者不罪,记得下不为例!宋庭鹭无可奈何,习惯了师妹这些年时不时冒出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少年早已见怪不怪。

宋庭鹭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师妹,你知道今天咱们剑池来了一位贵客吗?李师兄可是都把那套最珍爱的茶具都用上了,师父也陪着。

少女今天没有计较被宋庭鹭称为师妹,只是心不在焉道:那你怎么不一起陪着?少年撇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喝茶,寡淡得很,没个味道。

师父答应我了,再过两年,就准许我喝酒,到时候我一定要大碗喝酒!少女嗤笑道:你怎么不干脆用水缸喝酒,不是更豪气?少年无言以对。

以前是吵架吵不过她,如今更是连打架也打不过了。

少年当下有些忧郁。

懵懂少年远远不知男女事,距离领悟裆下忧郁还早得很。

就在少年生闷气的时候,凉亭外走来三人,师父柴青山、师兄李懿白和一位身穿道袍的年轻道士。

单饵衣和宋庭鹭同时站起身,那三人快步走入凉亭,柴青山笑着跟两个徒弟介绍道:这位是龙虎山的齐小天师……宋庭鹭眼神熠熠,急不可耐道:知道知道,是小吕祖齐仙侠嘛。

李懿白一个板栗敲在少年头上,气笑道:晚辈不可直呼长辈名讳!宋庭鹭嘿嘿一笑,师兄李懿白的教诲显然是被少年左耳进右耳出了。

少女扬起那张尚未完全长开的脸颊,一脸天真地开门见山问道:齐道长,你跟北凉王交手的话,能支撑多少招?柴青山听到这话后顿时满脸恼火,狠狠瞪了这个傻闺女一眼。

这一趟是顺路拜访东越剑池的齐仙侠微笑道:如果仅是切磋,十来招还是马马虎虎扛得过去,可要是跟徐凤年生死相搏,也就是一招的事情。

少女笑道:齐道长,这么说的话,你肯定是高手了!齐仙侠愣了愣,应该是没能跟上少女羚羊挂角的想法。

柴青山和李懿白都是哭笑不得,宋庭鹭忍不住转头翻了个白眼,在师妹眼中,只要没人跟那个家伙争抢天下第一的名号,谁来做天下第二第三,她才不介意。

柴青山对两个孩子吩咐道:庭鹭,饵衣,你们两个去亭外练一套各自最熟悉的剑法,让齐先生帮你们指正一番,机会难得,打起精神来!宋庭鹭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二话不说掠出凉亭外,果断木剑出鞘,剑尖吐芒,剑势连绵,一剑与一剑之间流转如意,生生不息。

李懿白很是欣慰,好一个剑出如龙,最重要是能够从其剑势中感受到一股生机勃勃的气韵,这个小师弟将来必定能够成为东越剑池的扛鼎人物。

而反观单饵衣就有些潦草应付了,拿起那柄在南华剑炉亲手铸造的佩剑,不情不愿地走出凉亭,依样画葫芦跟着宋庭鹭的出剑。

齐仙侠很认真观摩少年少女的练剑,聚精会神,没有错过一丝一毫。

不像是一位剑道前辈要指点晚辈,反而像是一位晚辈在向前辈学剑。

李懿白看了眼齐仙侠,突然有些了悟,传言此人在太安城自毁二十多年辛苦修来的道行,竟是想要重头再来,也只有这般大毅力人物,方有当下如此平静的心态看待世间任何人事。

宋庭鹭练完了东越剑池相传取自上古仙人手笔的猿式剑,满脸洋洋得意的表情,对齐仙侠问道:齐道长,我的剑法如何?齐仙侠微笑道:长在势长,短在气短。

以后练剑,不可一味重剑意而轻招数,应当偏重脚踏实地用心研习天下剑士百家之长,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切不可因东越剑池底蕴雄厚而轻视世间其它剑,三年内二品境指日可待,有望十年内达到一品境。

若是能够潜心夯实体内气机,并非没有机会跻身天象境界。

宋庭鹭愁眉苦脸道:只是有望啊,我还以为天象境界轻而易举呢。

柴青山气笑道:你这眼高手低的孩子,不可在齐先生跟前胡说八道!单饵衣本以为逃过一劫,蹑手蹑脚提着剑就想要开溜。

不曾想那位龙虎山的小天师笑道:这位姑娘,明明是百年难遇的先天剑胚,为何要白白挥霍自己的根骨天赋?古语有云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此言还望姑娘深思。

白衣少女瞪大那双灵气流溢的漂亮眼眸,很是无辜,这位道长,可不要冤枉人啊,我可是很用功练剑的,师父要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从不偷工减料!齐仙侠一句话就让这个鬼怪灵精的少女哑口无言,剑士之于剑,用功第二,用心第一。

白衣少女歪了歪脑袋,好像有些懵懂。

齐仙侠会心一笑,本不想说的,委实是不希望姑娘因为误入歧途而暴殄天物……白衣少女猛然提高嗓音,慌慌张张道:别说别说!怕了你啦!我以后用心练剑便是!饶是柴青山和李懿白也满头雾水,这是在打机锋吗?就如单饵衣自己所说,柴青山要她做到的,她一丝不差都做到了,练成什么剑,气机增长几许,事实上她几乎每天都在实打实的精进。

可是齐仙侠这个初次见面的外人,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也许是柴青山这位剑道大宗师灯下黑的缘故,也可能是这位龙虎山天师的确是神仙人物的关系?齐仙侠好奇问道:我能知道原因吗?白衣少女有些脸红,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少女瞪了眼正要刨根问底的师父和李师兄,气呼呼俏皮道:打死我也不说!总之我以后用心练剑便是。

齐仙侠笑道:先前是我说错了,你应该是专心练剑才行。

柴青山略作思量便有所悟,如释重负的同时还有些胆战心惊。

李懿白和宋庭鹭两人则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像两个局外人,很是无奈。

尤其是宋庭鹭,更是委屈。

不知为何,这个师妹走过江湖后,她个子越高,心也越远了。

这让少年帐然若失。

难道真的正如别派同龄人所说,每一个漂亮师妹的身后,一定都会站着一个甚至几个满怀失落的可怜师兄吗?齐仙侠站起身,作揖辞别:贫道就此告辞,不用远送。

柴青山哈哈笑道:不远送不远送,送到宗门口即可。

李懿白微笑道:正是此理。

齐仙侠愣了愣,也不再坚持什么。

三人并肩而行,单饵衣和宋庭鹭跟在他们身后。

与齐仙侠早就熟识的李懿白轻声问道:接下来是要返回龙虎山吗?谁都知道现在的龙虎山可谓内外交困,先是朝廷让青城山道士吴灵素与龙虎山天师府南北共治天下道门,已经打破了唯有天师府一姓担任朝廷羽衣卿相的局面,继而父子天师联袂飞升,赵希抟也莫名死去,老一辈天师府已是无一幸存人间,尤其是那场朝廷秘而不宣的钦天监门外一战,北凉王徐凤年让整个龙虎山伤及了根本,之后白莲先生不知所踪,最后只剩下赵凝神孤身返回天师府主持大局,但是同时邻居徽山冒出了一个在江湖上领袖群雄的紫衣山主轩辕青锋,又有争夺道教祖庭数百年岁月之长的武当山愈发香火鼎盛,在外人看来,龙虎山几位德高望重的外姓道士又重修心而不重修力,加上身份尴尬,龙虎山声势可谓跌落谷底,若是齐仙侠能够返回龙虎山帮助赵凝神主持大局,才有几分希望让这座道门圣地重新崛起于庙堂和江湖。

只不过齐仙侠的回答出人意料,贫道会先去一趟地肺山,然后直接去武当小莲花峰,想看一看那个叫余福的小道童,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贫道也想去北凉看看我的一个师兄,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留在那里。

在那之后,才会返回龙虎山潜心修行。

柴青山嗯了一声,这也好,恰巧我也想去趟西北关外,齐先生何时动身,知会一声,咱俩结伴而行。

齐仙侠笑道:好的。

李懿白忧心忡忡,师伯,我如何能够担当大任?柴青山反问道:你如何就不能了?齐仙侠落井下石地还给李懿白这位好友先前那句话,正是此理。

白衣少女冷不丁地信誓旦旦说道:师父,我想好了,我从今天起不但要专心练剑,还要很用心铸一把剑,这把剑我会一心一意用上一辈子,名字都想好了!宋庭鹭无比好奇,问道:叫啥?白衣少女白眼道:不告诉你!柴青山笑了笑,转头看着这个徒弟,神色慈祥道:好,师父会将那把还未出炉的新剑剑名转告那个人的。

少女扭扭捏捏道:师父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少年更抓瞎了,师父师妹你们又是说什么呢,我更听不懂了。

李懿白摸了摸额头,真是头疼。

齐仙侠转头对少年富有深意道:难得糊涂,不懂是福。

其实没听懂这句话的白衣少女一本正经道:正是此理啊。

柴青山三人同时大笑起来。

少年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只是当他看到少女眉眼弯弯的好看笑意,他就跟着笑。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关外风光,孤寂而尤为壮丽。

拒北城内一座雅静院落里,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台阶上晒太阳,冬日和煦,让人昏昏欲睡。

一个始终紧闭眼眸的年轻女子在往墙角根搁放冬腌菜,都快堆成另外一堵小墙了,那股子独有酸味,满院皆是。

年轻男人大概是怕自己就这么昏睡过去,没话找话说道:翠花啊,你说姓温的那小子如今在干啥呢,会不会还是每见着一个漂亮姑娘就要狗皮膏药贴上去?好似目盲的女子抬起手臂擦了擦汗水,笑道:应该不会了吧,我猜他多半已经成家立业了,娶个媳妇,找份营生,生个孩子,就这么过着舒坦日子。

一向以沉默寡言著称的她,也只有谈到那个与他们两人相逢于太安城、又相别于太安城的年轻游侠儿,言语才会稍稍多一些。

年轻男人忧虑道:能这样是最好,可他离开京城的时候都那么惨了,真能这么顺当?再说了,那小子可是心比天高的主儿,过得惯平头小百姓的苦哈哈日子?、被称呼为翠花的女子摇头道:我相信他。

这回倒是没有吃醋的年轻男人唉声叹气道:我也真是贱,以前那家伙每天喊我吴六缸的时候,总是气不过,结果这么长时间听不到这个狗屁倒灶的绰号,反而浑身不得劲,现在回想一下,其实让那小子蹭蹭你的酸菜面,也没啥,那会儿是我小气了,不该往死里挖苦他的。

她拆台道:你挖苦不挖苦有啥意义?哪一次拌嘴,不是只有你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年轻人点头道:倒也是。

随即他气哼哼道:徐凤年打架厉害,温不胜吵架厉害,这两人难怪能做成兄弟。

女子柔声道:是难兄难弟。

年轻男人下意识模仿那个温不胜的招牌动作,掏了掏裤裆,我也有些忧郁了。

背对他,没有看到这一幕却了然的女子皱了皱眉,埋怨道:好的不学坏的学。

年轻人嘿嘿一笑,抬头眯眼看着太阳,不知道那个家伙身在何处,是不是他也正晒着日头无所事事。

他自言自语道:奇了怪哉,竺魔头那般心高气傲的一个怪胎,不是口口声声‘邓太阿之外无敌手’吗,竟然心甘情愿给姓徐的当打手了!听说娶剑爷爷也把毕生心血一股脑说给了那家伙听,想着让姓徐的帮他达成心愿,练出那两三剑,咱们老祖宗可是说过那几剑,根本就不是人间剑,即便吕祖在世也不一定能够使得出来。

还有更气人的,纳兰大姨多大岁数的人了,还恨不得天天往姓徐的身份凑,我都替她丢人,胭脂评胭脂评,蝉联过又如何,那都是多久的陈年旧账了,就算瞧着还是三十岁的妇人又能如何,难道纳兰大姨真打算老牛吃嫩草,唉,我算是没辙了,那幅画面,光是想一想都渗人。

谢老伯和崔大光头也好不到哪里去,自从跟那家伙几场切磋过后,言必称北凉王,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看再这么下去啊,这帮家伙人人都要变成比土生土长的北凉人还北凉人喽……房门猛然推开,站着一个咬牙切齿的动人妇人,皮笑肉不笑道:呦,吴小子,又搁这儿忧国忧民呢,纳兰大姨很是心疼你呐,只不过啊,咱有自知之明,明日黄花人老珠黄喽,你看一眼都觉得‘渗人’不是?剑冢当代剑冠吴六鼎一顿呲牙咧嘴,连忙起身赔笑道:纳兰大姨来了啊,怎么来了也不敲门,门口站着做啥,难不成那里杵着个北凉王徐凤年不成?真名纳兰瑜瑾的妇人扭过头,看着门外笑道:王爷,里边请,咱们吴家剑冠都说了你半天好话了,也该跟他道声谢不是?吴六鼎以奔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屋子关上屋门,身体不适,谢绝会客。

翠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纳兰瑜瑾会心一笑,独自一人走入院子。

她闭上眼睛使劲嗅了嗅,啧啧道:对对,就是这味儿,姨可是苦等了一年啦。

翠花停下手头的事情,转过身笑望着这位在吴家剑冢苦熬掉大好年华的妇人,柔声道:姨,有事?纳兰瑜瑾笑道:天大的事,也要就着你这丫头的酸菜面一起说才痛快。

吴六鼎轻轻打开屋门,语气幽怨道:纳兰大姨,你吓唬人做啥?小心我让翠花不给你面条里加葱花煎蛋!妇人飞了一记媚眼,一语双关打趣道:这个家里,你说了不算数。

吴六鼎顿时笑脸谄媚起来,屁颠屁颠跑到她身后,肩膀酸不酸,要不要揉揉?妇人笑骂道:现在知道拍马屁了?晚啦,你们男人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女子记仇一百年嫌短!在纳兰瑜瑾坐在椅子耐心等待酸菜面的时候,吴六鼎很狗腿地帮她揉起肩膀来,记仇归记仇,揉还是要揉的,孝心一片,日月可鉴!年轻剑冠跟这位妇人实在是太过熟稔,所以言语百无禁忌,啧啧称奇道:纳兰大姨,你那儿风光真是壮阔得无法无天啊,都完全瞧不见你腿搁哪儿了,我就好奇了,以后万一姓徐的家伙猪油蒙了心突然想要抱你,是不是想要抱紧你都很难啊?妇人既不恼火也不羞涩,反而眯眼笑道:这个马屁倒是拍得清新脱俗,姨就笑纳了。

吴六鼎嬉皮笑脸道:纳兰大姨,你这脸皮功夫真是堪称千年修为,回头我一定要跟姓徐的说一声,如果哪天拒北城快要守不住了,就让他把姨你请到城头,一个侧脸,那么北莽蛮子就甭想越过这堵城墙了!妇人轻轻一抖肩膀,灵巧弹掉吴六鼎的双手,臭小子,滚一边去。

吴六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认真问道:姨,你该不会真喜欢上那小子了吧?他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人长得英俊了点,功夫稍微好了点,头衔稍微大了点,绝对配不上你啊!纳兰瑜瑾俯身弯曲手指在年轻人额头敲了一下,你小子狗改不了吃屎,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这么认真说笑话!世间女子,最不放心这样的男人,怕靠不住!吴六鼎不怀好意地瞥了眼妇人刚好沉甸甸压在桌面上的旖旎风景,然后故意一脸惶恐地扶住桌子,姨,小心些,别压塌了桌子,要赔银子给姓徐的!纳兰瑜瑾转头笑道:翠花,吴六鼎偷偷问我,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偷偷喜欢上了徐凤年。

吴六鼎这下子是真惶恐不安了,使劲摆手,哭丧着脸道:姨,我给你跪下了,你可千万别开这种玩笑,翠花真会一整个月不跟我说话的!没过多久,翠花端着两碗酸菜面走入屋子,一碗放在纳兰瑜瑾身前,一碗放是放在了吴六鼎面前,只不过她忘了给他拿双筷子。

纳兰瑜瑾对欲哭无泪偏偏不敢去拿筷子的吴六鼎做了个鬼脸,然后舒舒服服吃起了面条,火上浇油道:有筷子吃面条,就是香。

吴六鼎坐在椅子上,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等到纳兰瑜瑾差不多都快吃完一碗面条,翠花这才问道:是不是我不喜欢徐凤年,你就不开心?吴六鼎斩钉截铁道:打死不是!她哦了一声,淡然道:去拿筷子吧。

吴六鼎差一点就激动得泪流满面,跑去拿了双筷子回来坐下,低头狼吞虎咽。

纳兰瑜瑾放下筷子,身体后仰,舒舒服服靠着椅背,感慨道:以前在剑冢等死的时候,想要离开那个鬼地方都快想疯了,今儿走出来了,不知怎么的,又有些怀念那个只有剑的地方。

不过啊,怀念归怀念,回去是绝对不想回去了。

吴六鼎吃完酸菜面,抹了抹嘴,满脸意犹未尽。

纳兰瑜瑾这才正色道:有件事,徐凤年让我跟你们俩说一声,他改变主意了,不打算履行咱们这一百人跟吴家剑冢订立的誓约,而是让我们想走就走,万一怕你们吴家秋后算账,也没事,他会捣鼓一笔糊涂账,让我们愿意离开的人,去相对安生的幽州葫芦口外,捡那些软柿子捏,每人杀他个一百北莽蛮子,然后咱们就可以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来之前,所有人合计了一下,现在就看你们的意思。

吴六鼎皱眉沉声道:纳兰大姨,你觉得他这是欲擒故纵?还是无聊的收买人心?妇人摇头道:徐凤年是真这么打算的,这一点我能确认无误。

当然了,他之所以如此大肚量,也不全是做善事,因为竺魔头和赫连剑痴这一大批人,早就铁了心要留在北凉,毕竟各有所图,求名求利求仁求义,都有。

真正想要离开的,也就是二十来个,也许是越老越怕死,也可能是太想念家乡了,不想死在关外,想死在最熟悉的地方。

我猜徐凤年也就是求个心安而已,与其让有些人不情不愿地陪着北凉铁骑战死,还不如让最终留下的所有人,能够心甘情愿地来一次江湖死在沙场。

吴六鼎冷笑道:我就说这家伙是天底下最精明的生意人,从不做赔本买卖。

纳兰怀瑜叹气道:不精明的话,人屠留给他的家底,早就给北莽蛮子打没了。

吴六鼎小声问道:姨,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家伙了吧?纳兰怀瑜伸出手指撩起鬓角青丝,摇头笑道:臭小子,你是真傻啊,姨多大岁数,他徐凤年多大年纪?吴六鼎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我就说嘛,姨才不会喜欢那家伙的。

翠花默不作声。

纳兰怀瑜妩媚笑道: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们俩怎么说?不管如何,我们这辈子毕竟生死都是吴家剑冢的人,无论如何,都听你们的。

吴六鼎想了想,既然如此,那二十余人,就让他们找个借口去幽州投军好了,但杀够一百人是底线,没得商量!至于其他八十人,就跟我和翠花一起留在这座拒北城,等死也好,战死也罢,以后都别后悔!纳兰瑜瑾点了点头,你小子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挺好。

她站起身,没有立即离开屋子,而是稍稍绕路,走到吴六鼎身边,摸了摸年轻人的脑袋,臭小子终于是长大了,姨很欣慰。

姨也有些心里话想跟你和翠花说,我们这些进了剑冢的外姓人,人不人鬼不鬼的过了那么多年,都知道有多少人在吴家剑冢里头一个个发疯了,自尽了,走火入魔了,正常人没剩下几个,好不容易凑足一百人,已经是吴家的极限了,你们吴家老祖宗未尝没有私心,这两百年吴家的气运屹立不倒,归根结底,正是当初吴家九剑破万骑拼出来的,只不过现在九骑变成了我们外姓百骑而已,所以那二十来号人才会在心里头打鼓,务必要我纳兰瑜瑾到你们这里讨个管用的准信,否则就算徐凤年让他们走,他们也绝对不敢走的,吴家老祖宗的手腕,谁不晓得?我们从骨子里都怕啊。

吴六鼎深呼吸一口气,眼神坚毅道:我做晚辈的,不敢说自家老祖宗的半句不是,但姨也放心,那二十来号人,我吴家剑冢就当他们已经战死关外了,这句话当着姨的面是这么说,就算当着老祖宗的面也是如此,一口唾沫一颗钉,不含糊!纳兰怀瑜嗯了一声,转身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笑道:练剑练剑,床上也能练剑的嘛。

吴六鼎嘴角抽搐,僵硬转头,望向翠花。

她猛然睁开眼眸,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想练剑?请你滚去十万八千里之外!吴六鼎下意识拿起筷子,在那只空碗里使劲扒面条。

她闭上眼睛,在他低头的时候,嘴角翘起。

然后她听到吴六鼎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翠花,我其实不是无法接受纳兰大姨喜欢徐凤年,而是我不希望到头来只剩下徐凤年不喜欢她。

翠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说道:我在听。

最后吴六鼎说了一句晦气话,翠花,我说了你不许生气,不过就算你生气我这次也要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两个注定都要死在沙场上,我一定要死在你前头,因为万一看到你死在我前头,我会比死还难受。

翠花想了想,缓缓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因为如果我先死的话,也会在黄泉路上等你,会等你跟上我,所以你不用伤心。

但如果我先死了,而你死得太晚,我……我会真的生气。

吴六鼎眼眶湿润,一把握住翠花的手。

翠花歪了歪头,问道:你现在就想死了?吴六鼎摇头,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松开手。

而她这一次也没有挣开。

你叫翠花,我叫六鼎,六只大鼎,那能装多少斤的酸菜啊!所以啊,我们俩人,是世上最登对的良配!哪怕是纳兰瑜瑾这般与他们亲近的剑冢人物,也不知道剑冠吴六鼎和剑侍翠花,其实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甚至连时刻也几乎相同。

但是想必几乎整座吴家剑冢都相信,这两个人,无论是现在的年轻还是以后的年老,一定会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

许多年后,在凉莽大战之后的很多年后,有个白发苍苍的年迈老者躺在病榻上,油尽灯枯之时,他已经睁不开眼睛,只能用含糊不清的嗓音说道:翠花,我又想吃酸菜了。

那个坐在床头轻轻握着他的手、艰难俯身在他耳边的老妇人,其实已经听不太清楚内容,却她偏偏就是知道他了说什么,所以她柔声道:咱家里已经没酸菜了,不过到了地底下,我再做给你吃。

他死了。

她也死了。

世间深情,莫过如此。

――――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先是从西蜀南诏接壤处,一路北上赶到清凉山王府,然后火急火燎赶去拒北城,接下来不得不辗转到了流州青苍城,最后直奔更为靠近西域的临谣军镇,这才终于找到了那个正在背着箩筐捡牛粪的同门师兄弟。

看着满脸风霜且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四师弟,年轻人听过了大致经历,忍着笑意说道:真是难为你了,这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的,连我听着都要两腿发软。

这位走了无数冤枉路的木讷汉子,正是当时护送晏家姐妹离开西域的武帝城楼荒,他看着眼前这位大师兄于新郎,问道:你怎么也来北凉了?于新郎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相待,说实话可能会让你失望,我不是为报仇而来,当时和绿袍儿一起去了趟辽东,鬼使神差就想着来西北走走看看,大概是信不过那个北凉铁骑甲天下的说法,当然也可能是有了几分为中原出口恶气的念头,这口恶气的对象,北莽北凉皆是,对北莽蛮子不用多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对草原和中原双方其实都适用,一千年前就是个解不开的死结,我估计一千年后也还是一样。

对北凉嘛,我也有怨气,凭啥认为只能是你们北凉边军戊守国门,咱们江湖人,未必就差了。

出乎意料,在同门里原本性情最是执拗的楼荒并没有恼火,只是点了点头。

于新郎笑问道:不骂我几句?楼荒瓮声瓮气道:以前会骂人,现在不会了,我跟徐凤年见过面,他说的话有些道理,咱们师父是什么,何须我们这帮不成器的弟子为他老人家报仇雪恨,会被师父在天之灵笑掉大牙的。

再者徐凤年也说过,师父只是想输而已,不是徐凤年真的赢了。

我始终不太懂,就像当年听师父说李淳罡的事情差不多,这恐怕就是我不如师兄你的地方。

该放下的,我总是放不下。

该拿起的,我不知如何拿起。

这辈子都没能活明白,到头来连剑也扔了,竟然去找回来的勇气也没有了。

于新郎默然。

楼荒扯了扯嘴角,苦涩道:我把师父的尸体背去了昆仑山,葬在一处山顶,你以后有机会再去祭拜便是,我给你带路。

于新郎感叹道:四师弟,你变了很多。

楼荒没有否认,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以后连习武的心思都没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大师兄,希望你就当武帝城从来没有楼荒这么一号人物。

于新郎笑道:这话我不爱听。

楼荒自嘲道:我本来就不擅长说好听的话。

于新郎背着箩筐带着楼荒,两位武道宗师在临谣军镇外的草地上走走停停,于新郎不说话,楼荒是闷葫芦,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下去。

对于江湖,作为武帝城城主王仙芝的高徒,他们应该感触最深。

在徐凤年横空出世之前,中原便已公认他们所处的江湖,盛况空前,相较高树露或者是刘松涛一骑绝尘的年代,虽说同样有他们恩师王仙芝夺魁一甲子,但是紧随其后的曹长卿、邓太阿和顾剑棠等人,又有白衣僧人李当心和病虎杨太岁这些三教中人,都未被王仙芝夺走全部光彩,而是各有其风流,大放光彩,所以说离阳的江湖,遇上了硕果累累的大年份。

但是如果扳着手指头细数那些各领风骚的武道宗师,尤其是在大官子曹长卿死在太安城外之后,所有江湖人大概难免都要发出一声叹息,离阳在短短五六年间竟然已经死去如此之多的宗师,剑九黄死在武帝城城头,天下第十一王明寅死在襄樊城外,人间无敌手的王仙芝死在了北凉,人猫韩生宣死在了神武城外,东越剑池宋念卿死了,杨太岁死在西域关外,重返陆地神仙的李淳罡死在万里借剑之后,百年之后重出江湖的刘松涛死在广陵江上,武当剑痴王小屏死在拦江途中,轩辕敬城和轩辕大磐都死在自家的大雪坪,南疆第一猛将王铜山死在沙场,龙树僧人死在北莽道德宗天门之外,祁嘉节死在了武当山脚的逃暑镇,太安城的看门人柳蒿师最终死了那座城外,武当洪洗象兵解转世,龙虎山父子联袂飞升……轻轻叹息之余,又有几分庆幸,因为在老一辈人物纷纷凋零之际,回首来看,离阳江湖仍是新人高手辈出,其中徐凤年俨然领衔群雄,力敌王仙芝,在太安城一人战两人,在西域与拓跋菩萨转战千里,可以说所有当世大宗师,那位年轻藩王都打了一遍。

于新郎停下脚步,肩头抖了抖,似乎以此掂量了一下背后箩筐里牛粪的重量,然后转身对楼荒说道:其实我知道,我们几人当中,你心思最大,师兄弟中,你我二人练剑较为纯粹,不涉其它,所以你也一直跟我比较,大概在你看来,师父是一座大山,太高了,几乎不可逾越,而我则是那座大山的一座小山,只有什么时候跨过了,你才有资格向师父挑战,就像剑九黄那些江湖人,以挑战者的身份,堂堂正正登上武帝城。

所以你舍剑意而专注于剑术,不惜在剑道上瘸腿走路,为的就是能够压下我。

楼荒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于新郎偏移视线,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漠黄沙,笑道:但我也是在走出武帝城后,才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师父没有离开东海,我们没有走出武帝城,那么这一辈子,我们都只能活在师父的阴影中,而这恰好是师父不愿意见到的结局,师父无比希望我们各有所成,希望我于新郎的剑意不比李淳罡弱,希望你楼荒的剑术能与邓太阿媲美,希望宫阙能够集百家之长终成大宗师,希望林鸦将来可以凭借双拳打出一番天地。

四师弟,师父给予我们的教诲之恩,他并不求回报,我们既然是剑士,那么就要尊重自己手中的三尺剑,不因对手无敌而心虚,不因剑道艰辛而怀疑。

说到这里,于新郎笑问道:你知道这一百年来,我最敬佩哪一位剑客吗?楼荒摇摇头。

于新郎开心笑道:王小屏,武当剑痴王小屏。

在我心中,王小屏手持神荼阻挡我们师父脚步的那场拦江一战,王小屏那‘死后’一剑可谓递出了世间所有剑客的心声。

楼荒皱了皱眉,并不太理解心高气傲的大师兄于新郎,为何会独独钟情于一个失败者的剑道。

于新郎一脸神往,轻声道:人可死,剑可折!人与剑,不可退!楼荒清晰感受到当于新郎说出这十二字后,浑身气势瞬间暴涨,恰如武帝城城头的拍城大潮,渐次攀升,最终汹涌澎湃,拥有人间至威。

于新郎刹那间气机全无,恢复平静,无比认真道:我们不要总想着要做天下第一,若是道门修行之人都只盯着吕祖,习武之人都只想着胜过我们师父,练剑之人都试图超越李淳罡,那一辈子活着能有什么滋味?这种念当然头可以有,但不可独有,执念太深,一叶障目,就看不到这人间种种美景了。

楼荒叹了口气,剑心纯粹,我不输你。

剑心深邃,我不如你。

于新郎笑道:错啦。

楼荒有些好奇。

于新郎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是你说道理讲大话远不如我。

楼荒愣了一下,然后哑然失笑。

于新郎突然望向北方,一直往北,是北莽南朝,是百万骑军。

这个年轻人笑脸温柔,师弟,你也四十好几的人了,什么时候找个媳妇啊?楼荒跟随着他的视线一起北望,难得开玩笑道:我也愁啊。

于新郎沉默片刻后,沉声道:很奇怪,师父这辈子对我们离阳江湖人,愿意给予最大的善意,不管是谁登城挑战,那他老人家做砥砺武道的磨刀石,师父他从不计较,反而乐见其成。

唯独对北莽江湖从来不假颜色,当年连拓跋菩萨都瞧不起。

所以我就想,我总有一天要跟拓跋菩萨打一场,好叫他知道一件事,我师父就是看不起你拓跋菩萨,你不服气也不行!楼荒有些无奈道:所以你就来西北捡牛粪了?于新郎眯眼道:四师弟,你是不知道,这儿天高地阔,万星如烛,在这种地方拉屎,连意境都会不一样的!楼荒感慨道:你出城以后,变了很多。

于新郎一笑置之。

楼荒笑了,不过我喜欢!以前的那个于新郎,天资卓绝,曾经被师父王仙芝誉为当世李淳罡,风流倜傥,武帝城内江湖女子谁不心仪仰慕?可是那个时候的于新郎,楼荒从来不算如何亲近。

楼荒还是喜欢眼前的这个家伙,背着箩筐,言语粗俗。

所以楼荒冷哼一声,我剑道虽不如你,可要说在战场上杀人嘛,你可未必能赢我。

于新郎吊儿郎当道:那咱们就到时候比比看?楼荒笑道:事先说好,你如果投降就算输一半。

师兄弟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楼荒突然说道:我在护送一对姐妹送入西蜀后,归程途中,无意间遇上了四人,我知道名号的就只有那个南诏第一人韦淼,有个姓齐的中年汉子,背着个剑匣,剑气颇重。

还有一对年轻男女,女子背负古琴,不容小觑,倒是那个年轻男子显得寻常无奇。

于新郎轻声道:我先前也听说南疆龙宫那边来了林红猿、嵇六安和程白霜三人,外加一个刀法巨匠毛舒朗。

中原风雨满西北啊。

楼荒笑道:真是热闹了。

――――武当山一个名叫俞兴瑞的老道人负剑下山,掌教李玉斧与小道童余福送行至武当当兴的牌坊下。

而一座曾经在无数怀古诗篇里出现的破败古城,有个白衣人坐在狐兔出没的低矮墙头,夕阳中,她洛阳,就那么看着这座昔年大秦古都的洛阳城。

一朝错过,生生世世错过。

她身后突然出现又一袭白衣,女子身材高大。

洛阳没有转头,轻声道:澹台平静,你不要像我。

而且不久以后,世人就没有下辈子一说了,所以有些事情,都在这辈子两清了吧,若有喜欢之人,便大大方方说一声喜欢。

若有亏欠之人,就说一声对不起。

澹台平静问道:你在等人?洛阳抬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这一回,我怕自己真的等不到了。

澹台平静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实你八百年前喜欢之人,早已不在人世间,你又为何在人间苦等?洛阳眯起眼,笑意醉人,因为这一世这一辈子,我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之人,其实就在人间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会喜欢他下一个八百年。

澹台平静欲言又止。

洛阳缓缓站起身,把酒壶抛给这位练气士大宗师,笑道:酒能送你喝,可男人,我不会让给你,谁也不让!澹台平静原本想要出手,最不济也应当撂几句撑面子的狠话,可不知道为何,在这个霸气无双的女子面前,澹台平静竟然说不出话来。

洛阳环顾四周,像是要最后一次好好看这座城,这座曾经大秦皇帝以她名字而起的古城。

她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什么拒北城,落阳城多好听。

等我到了关外,你就改名字吧。

澹台平静心情古怪,他愿意听你的?洛阳反问道:他敢不听?澹台平静无言以对。

――――那一天,拒北城外,北莽孤注一掷,四十万铁骑压境。

穿上藩王蟒袍的徐凤年独自掠下城头,腰佩凉刀。

姜泥身披缟素,登上城头,将紫檀剑匣重重竖放在战鼓之下,她深呼吸一口气后,双手拿起鼓槌,开始擂鼓!当第一声北凉战鼓在天地间响起。

城外独自站在北莽大军阵前的徐凤年,鬓角飞扬,双袖飘摇,飘然如神仙。

一道身形如流星坠落在战场上,刚刚站在徐凤年左侧,中年人双手负后,腰间悬挂一柄寻常铁剑,洒然道:邓太阿在此!鼓声中,又一道身影急坠而下,站在了徐凤年右手边,她只是高声说出自己的名字,洛阳!一人持枪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战场上,高声道:北凉徐偃兵!一袭紫衣如虹掠下,女子神色冷漠道:徽山大雪坪,轩辕青锋。

一袭腥红如血的袍子飞旋而下,徐婴!一声声战鼓。

一道道流星坠落。

在年轻藩王左右两侧依次排开。

隋斜谷!东越剑池柴青山!武当俞兴瑞!吴家剑冢吴六鼎!剑侍翠花。

西蜀薛宋官。

龙虎山齐仙侠!武帝城于新郎!楼荒!龙宫程白霜!南疆毛舒朗!南诏韦淼!……在北莽骑军和拒北城之间的那条横线之上,十八人,十八位武道宗师,就这么齐聚拒北城外。

江湖千年未曾有,以后千年更不会有。

什么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这就是。

北凉铁骑的马蹄声战鼓声,何其壮烈。

西北关外,大军阵前,那一声声自报名号,又何其尽显中原风流?姜泥擂鼓如雷,怒喝道:杀!绝代风采一如当年北凉王妃吴素。

徐凤年握紧凉刀,默念道:杀!几乎同时,一线之上的所有宗师,都念了一个杀字。

他们要以十八人,拒敌四十万骑军!------------第三百一十八章 满甲营已满甲当八千董卓私骑按照约定伺机而动之际,骇然发现己方的马栏子竟然十不存一,仅剩下耶律楚才、林符两员大将身边跟随二三十名骑卒,可谓惨烈至极。

至此以后,北莽便陷入精锐马栏子死绝的尴尬境地,而对方北凉游弩手仍有数百骑之多,这意味着这场龙眼儿斥候战,双方皆是机关算尽,可惜仍是北凉高出一筹。

八千骑军主将阿古达木看到这一幕后,既有恼羞成怒,也有几分忐忑,皇帝陛下扬言要让北凉游弩手全军覆没,结局却是这般意外,如此一来,若是自己今天胆敢放走一条漏网之鱼,恐怕都会吃不了兜着走!名字在草原上\\ (m寓意着广阔的这名骁勇骑将怒喝一声,让那些乌鸦栏子和黑狐栏子的骑卒沿着己方骑阵边缘滑过后,开始追逐那拨几乎同时便拨马转身的北莽游弩手,如果是平常草原主力轻骑和北凉游弩手的接触战,不管如何兵力悬殊,凭借游弩手的北凉大马,绝难截杀,可是今时今日,游弩手可以称为是名副其实的强弩之末,弩无箭矢,战马疲惫,早已不得不抽刀杀敌,那么深入龙眼儿腹地的这拨游弩手最后种子,在八千骑人马皆锐气十足的大军面前,就不是他们想走就能走得掉的了。

阿古达木搭起一张不符合北莽骑军建制的巨大牛角弓,在起伏不定的马背上娴熟调整呼吸和准头,挽弓如满月,砰然一声,顿时箭矢去势如平地奔雷,射穿一名游弩手的后心,膂力之猛,以至于整枝箭矢不但透体而过,还差一点射中了第二骑的背部,意犹未尽的阿古达木咂摸咂摸嘴,在游弩手中试图寻找某张年轻面孔,高声狞笑道:儿郎们,游弩手校尉李翰林的那颗脑袋,谁能砍下来,老子就让他立即当上千夫长!马蹄阵阵,尘土飞扬,草原骑军的笑声呼啸。

阿古达木作为董卓麾下头号骑军主将,虽然地位不如其他两位董卓步军统领,但跟着那位担任过南院大王的董胖子厮混久了,出身平平的阿古达木随着战功累积升至万夫长,也见过许多大场面,甚至有幸在王帐中觐见过皇帝陛下,那位看似和蔼和亲的老妇人听到他的名字后,心情不错的她还开了句玩笑,说这个名字好,有福气,北莽借他名字的吉言,百万铁骑一定可以打下一个辽阔版图。

阿古达木以此为荣,立志于有朝一日策马扬鞭广陵江畔,跟随恩主董卓一起开疆裂土,让子子孙孙都可以肆意纵马于富饶的中原江南,势必要让那些世代书香的衣冠士族在草原马蹄下战战兢兢!阿古达木虽然姿态跋扈,眼下更是进入狩猎尾声随处拾取敌人头颅的大好局面,但是这名粗粝汉子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惬意,他不但传令让半数骑军不得尽力冲锋,还派出两支千人骑军在两翼撒开出去,以防北凉还留有后手,虽说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在明知北莽百万大军二度压境的前提下,尤其是虎头城已经失去战略要地的作用,一般情况下,北凉应当防线收缩,要知道第一场凉莽大战,北凉尚且没有一兵一卒进入龙眼儿平原,现在就更不应该跑到此地自寻死路,只不过阿古达木作为董家军嫡系大将之一,成名之战,正是早年跟随董卓打出那一连串神出鬼没的奔袭,打得当时占据优势的离阳大军处处捉襟见肘,直接导致离阳吞并春秋八国后,在气势鼎盛之时,第一场差点势如破竹打到北莽王庭的关外战役功亏一篑,董卓以一人之力以一军之力,力挽狂澜,从此被视为草原子民视为最神俊的雄鹰,在南朝庙堂平步青云。

所以耳濡目染的阿古达木,比所有北庭武将都深知虚虚实实兵不厌诈的道理。

李翰林见到北莽八千骑后毫不拖泥带水地率军转身撤退,始终率领一部游弩手耐着性子隔岸观火的校尉魏木生,知道自己终于等到放开手脚杀敌的时候了,此时不战,更待何时!在和满身鲜血的李翰林擦肩而过的时候,魏木生没有说话,在马背上重重抱拳致礼,而那位连头盔都已不知所踪的年轻校尉,只是报以用力一笑,默然无言。

这个名声鹊起以至于连北莽女帝都亲口点名的年轻武将,发丝凌乱,血污凝结,且掺杂了许多黄沙,身上披挂铁甲更满是深浅不一的刀痕。

这位在凉州三支关外白马游弩手中,一直被部下笑称为史上最英俊白马校尉的年轻男儿,一直被说是孙吉魏木生两个加在一起容颜也拍马不及他,而这个曾经在关内家乡恶名昭彰的年轻骑将,猛然回头,望着魏木生的背影,大声道:老魏!扛不住就跟我一起跑,别死扛!你他娘的别死了!魏木生没有回头,好像是没有听到,又好像是听到了却不想回答,这位校尉只是领军断后,不光是为了让李翰林部脱离战场,更为袁南亭那一万白羽轻骑的赶赴战场赢取时间。

魏木生和麾下三百骑悍不畏死地阻滞董家骑军冲锋势头,北莽真正投入战场的骑军仍是达到三千余骑,而董卓私军素来战力冠绝北莽南方边军,所以这场战役,无论魏木生部如何骁勇善战,都是杯水车薪,只是当魏木生率先领着亲卫游弩手凿入敌骑阵型中后,不惜以三百骑搅乱三千骑队列后,就连一些迟钝的北莽骑将也意识到苗头不对,合情合理的断后举动,应当是且战且退,用少数骑军性命的缓慢死亡来为大军赢得生机,绝不是这般与送死无异的疯狂凿阵姿态。

阿古达木在一刀劈砍掉一名游弩手的脑袋后,随手一斜,又将一名游弩手的整只肩膀都削去,有些难掩惶恐地吼道:传令下去,让两翼骑军派出斥候远探军情,五里,最少要跑出去五里路!狗日的这帮北凉蛮子肯定有援军!中军放缓,吃掉这三百骑后迅速整顿阵型!就在阿古达木意识到事出反常必有妖作出对策后,发现自己依旧晚了。

他们董家八千骑不是没有乌鸦栏子,只不过数量不多,绝大多数都跟随耶律楚才去参加那场狩猎了,而且阿古达木也认为在龙眼儿平原腹地,即便是柳芽茯苓军镇的北凉轻骑来此设伏,既做不到悄无声息,也做不到让己方大军斥候从眼皮子底下漏过,但是这名战功累累的万夫长肯定猜不到北凉驰援骑军,正是以快速切入战场名动天下的白羽卫,第一场凉莽大战中,北莽羌骑就被视为最相似那支轻骑的存在,只可惜羌骑毫无征兆地遇上了龙象骑军,完全丧失了辗转腾挪的余地,因此折损在消耗战中,以至于连北莽皇帝陛下在事后也为此心痛不已,认为南朝边境不光光是失去了万余兵力,而是失去了将来用来制衡白羽轻骑的最宝贵战力。

林符和耶律楚才停马在八千骑后方,终于有口喘息的机会,两人抬头看到远处尘土渐次高涨,他们都是经验老道的骑军将领,粗略估计就确定至少在八千骑以上,林符草草包扎过脸颊伤口,言语有些含糊不清,眼神阴沉,这帮疯子,还真敢往死里拼命!耶律楚才在扈从帮忙下已经拔掉了钉入铁甲的箭矢,脸色漠然道:虽然不知道是北凉哪支骑军,但既然敢来到这里,肯定不弱,林将军你接下来怎么说?我反正是肯定不会走的,这八千骑是我姐夫的所有骑军家底了,若是今天赔在这里,他还不得心疼死,我也没那脸去见他。

林符神情阴晴不定,转头看了眼屈指可数的黑狐栏子,最终还是说道:双方各万人的大军厮杀,有我无我,都改变不了战局走势,柳将军二十年的心血,这下子都给我糟蹋没了……林符这位导致凉莽边境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布局之人,或者说是北莽最精锐马栏子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自嘲道:我这一走,耶律将军应该知道,比轰轰烈烈战死龙眼儿平原要更不好受。

耶律楚才点头道:你要是就这么死了,陛下找不到人砍头,便只能拿柳老将军撒气。

林符突然不顾伤口刺痛,脸色狰狞起来,如果慕容宝鼎这只老乌龟愿意大胆出兵,加上洪敬岩的柔然铁骑,何愁不是一桩天大的战功!耶律楚才没来由感慨了一句:我北莽疆土太广,兵力太多,可惜如此一来,山头林立,势力盘根交错,所以终究不如拧成一根绳的北凉啊。

林符叹息一声,离开战场,在他们那十数骑奔出三十里后,林符突然看到惊喜一幕,策马前奔,很快就看到一个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人物,柔然铁骑共主,棋剑乐府的头号武道宗师,天生异象的洪敬岩。

林符纵马来到洪敬岩身边,开怀大笑道:洪将军,你这趟愿意出兵,正是天助我草原!北凉有万余骑已至龙眼儿平原腹地,此行绝不教洪将军空手而归!不曾想洪敬岩冷笑道:不会空手而归是真的,只不过是捞取军功还是帮人收尸就难说了,你当真以为北凉只有派遣一万骑进入龙眼儿的那点魄力?林符愕然,继而骇然,他仍是不愿死心,咬牙切齿道:洪将军,你可曾说服慕容持节令一并出兵?若是有他进入龙眼儿,任由北凉后手再多,也难逃一死!洪敬岩古怪一笑,不置可否,就这么领着六千柔然铁奔赴战场。

与此同时,比起袁南亭一万白羽轻骑其实要更早动身的铁浮屠,这支介于重骑轻骑之间的凉州精骑,领军大将正是徐骁义子之一的齐当国。

齐当国身披重甲,一马当先。

自古将帅出征,身后必竖大旗,扛旗之人,无一不是军中猛将,故而被兵家誉为膂力最盛者扛纛。

北凉铁骑甲天下,如果从徐骁领着八百老卒出辽东算起,被世人熟知的扛纛者,号称万人敌的王翦死于益阙大败的城门下。

陈邛战死于锦辽之战,而此人,还有一个身份,便是蜀王陈芝豹的亲生父亲。

这两人甚至连封侯拜将的影子都没看到,就死在战场。

之后王林泉卸甲还乡,成了青州首富,如今又成了新凉王的老丈人,可谓善终。

接下来便是轮到齐当国了,进入北凉之后,官职不显,仅仅担任正四品的折冲都尉而已,这一次齐当国要求率领铁浮屠奔袭龙眼儿平原,怀阳关北凉都护府从上到下,没有一人愿意答应,褚禄山尤其如此,甚至连骑军主帅袁左宗闻讯后也急书都护府,要求褚禄山绝对不允许齐当国擅自领军出征。

什么六千铁浮屠不擅长长途奔袭,什么衔接凉州流州的西大门清源军镇需要一支精锐骑军坐镇,什么他齐当国需要以扛纛姿态出现在将来最大的战场上。

万般理由,齐当国都懂,但是从头到尾错过了第一场凉莽战事的他,觉得自己愧对义父,愧对那位曾经在西垒壁缟素擂鼓的敬重女子,愧对在听潮阁殚精竭虑的李先生,更愧对那个义父的嫡长子。

徐骁六位义子之中,被人屠赐死那两人,当年虽然看似从来与世子殿下最为天然亲近,而褚禄山当年最为谄媚看好年纪轻轻的世子殿下,陈芝豹和袁左宗则一向持有冷眼旁观的态度。

唯独齐当国,跟那个年轻人言语不多,交集不多,但是唯独他发自肺腑地喜爱那个孩子,哪怕后来那个少年越来越有出息,甚至练武练出了一个他齐当国只能远望的武评大宗师,可是在齐当国心中,总是觉得那个孩子,需要他的照顾,这些年徐凤年越来越成熟,越来越举世瞩目,但齐当国自豪的同时,也有些失落,一个人喝闷酒时候,越来越觉得自己老了,而且老得毫无用处了。

那一年,听闻世子殿下三年游历返回凉州,正是他齐当国率领那支骑军,甚至兴师动众地以扛纛之姿出城迎接。

齐当国毅然决然率军奔赴龙眼儿平原,身后出自老字营之一满甲营的六千铁浮屠,军中六名校尉和二十余名都尉,联袂请战,铁浮屠全军上下,无一人不愿死战。

满甲营,如今人马俱甲,器械精良不输给一万大雪龙骑军,但很久以前,却不满甲。

最早那会儿,徐骁军中经常粮草不足,兵马不足,为一营兵力添足铁甲更是痴人说梦,可以说满甲营是徐骁给予太多期望的一个老字营。

齐当国出行之前,在军帐中留下一封信。

我可以死在义父之后,但绝不死在世子殿下之前!不知为何,齐当国在信中末尾,依旧把那位已经赢得凉莽双方尊重的新凉王徐凤年,称作世子殿下。

在齐当国已经能够看到远方战场的硝烟四起之时,这员北凉猛将突然转头大声道:诸位,我铁浮屠昔年原身满甲营,如今既已满甲,当如何?六千骑齐声怒吼道:死战!临近战场,齐当国高声道:起矛!大漠黄沙,铁甲铮铮。

满甲营已满甲!------------第三百一十九章 北凉扛纛之人北凉白马游弩手校尉魏木生在战死之前,没能亲眼看到袁南亭那一万白羽轻骑的奔雷而至,但是他义无反顾的凿阵,为袁南亭部骑赢得了无法想象的优势,因为实力相当的两支骑军,往往得先机者得胜机。

凉莽双方在边境上厮杀将近二十年,知根知底,草原骑军最为擅长的游猎和诈退等战术,曾经使得大奉王朝末年中原总计二十万的边关精锐骑军,在两次战役中就全军覆没,但是如今对上无论是战马、兵器配置、战阵娴熟程度都堪称冠绝离阳的北凉铁骑,北莽骑军根本就不敢以松散自己阵型作为代价,以此来试图扯开敌军大阵,继而成功分割战场,在多个局部形成压倒性优势,随即肆意蚕食。

要知道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游牧和农耕之争,不是中原大军只能凭借高大城池或者重甲步阵来抗拒来去如风的草原骑军,而是实打实的以骑对骑,所以北莽才会二十年来视北凉为心腹大患,以至于太平令执意要先下北凉再吞中原,这位北莽帝师其中有一句话广为流传:只要咬牙拿下北凉四州,中原三十州易如反掌!袁南亭的一万白羽轻骑从董卓私骑的侧翼突兀出现,铺展开一条极为漫长的锋线,北凉骑军有个惯例,素来重弩而轻羽箭,唯独这支白羽卫可谓例外,人人负箭囊插白羽,长于马弓,当年离阳老皇帝生平唯一一次御驾游历北凉边关,人屠徐骁所率骑军参加校武便是白羽卫,据传当老皇帝抬头看到那漫天白羽箭矢向北方泼射出去之际,由衷感慨不曾想盛夏时分,寡人也能领略到大雪漫天的景象,壮哉!董家私骑主将阿古达木纵马飞奔,嘶吼连连,下达一条条命令。

草原骑军虽然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洪嘉北奔后春秋遗民带去大量兵书,对于沙场调兵遣将一事,已经不仅仅局限于白天旗号、夜战火把这么粗糙,将帅身边已经配备有相当数量专职传令的旗骑,以求整支大军如臂指使,争取在每一处小战场每一名百夫长都明确主将意图,而非只知道大致上往哪里冲锋往哪里增援。

但是真正能够做到这一步的北莽骑军,其实屈指可数,柳珪之所以能够深受北莽女帝器重,赢得半个徐骁的美誉,就在于柳珪骑军的打法最细腻,最神似北凉骑军,故而胜局必定能胜,输也绝不大败。

柳珪之外,董卓的步军和赫连武威的西河军也算两支,至于董卓的骑军,足以让北莽有识之士扼腕叹息,当初由于战功过于显赫,之后饱受北莽王庭权贵的掣肘,甚至不得不刻意压制骑军数目在万骑左右,黄宋濮之所以黯然离任,看似是瓦筑君子馆一系列战役不利,未必没有对南朝骑军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有关,被北庭草原悉剔和南朝元老豪阀纷纷视为意图不轨,妄自篡改祖宗根本,其心可诛。

反观新任夏捺钵种檀在葫芦口攻城战中体现出来的种种改制,事后却没有收到太多王庭方面的诟病,除了草原需要树立起一位英雄之外,种檀土生土长的北莽武将身份何尝不是护身符?一万骑在冲锋前经过短暂休整的白羽卫,率先挽弓劲射而至,箭矢如隆冬暴雪铺天盖日,仓促布阵迎敌的董卓私骑瞬间便有数百骑中箭落马,但是这八千私骑的骁勇彪悍,也在此时得到淋漓尽致的展露,阿古达木和那些千夫长的既定方略毫无偏差,阵型渐次展开,以防白羽卫形成一个最利于马弓攒射的弧形包围圈。

但是占据先机的北凉边骑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开始变阵,亦是将白羽轻骑的卓然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所以战场上便无形中出现了一幅壮丽场景,一万白羽轻骑不但没有刻意追求中军阵型的厚度,反而在奔袭途中左右两翼骤然加快速度,由先前浑然一体的弧线冲锋骑阵,无形中变成了趋于平行的两条蛟龙,而阿古达木的骑军曾经分为左中右三支,率先遭遇白羽轻骑的那两千骑顿时陷于两军之间,与这支腹背受敌的骑军衔接还算紧密的董家主力骑军,在阿古达木亲自领军下没有丝毫凝滞,并未继续埋头前冲,否则即便冲出这条走廊,他们势必会丢下千具以上的尸体。

阿古达木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率领中军向南方敌军发起撞阵,与此同时,他下令后方那支两千骑军不计代价地缠住北方凉骑,兵力稍逊一筹的阿古达木显然是要用己方两千骑的性命来拖延战机,以完整一体的六千董家私骑吃掉五千骑白羽卫,一来这是失去先机的无奈之举,再者白羽轻骑的阵型有个先天缺点,就是锋线纤长而阵型薄弱,经不起六千骑的蛮横冲撞,这样的六千骑对上五千骑,其优势绝不是多出一千人那么简单。

快。

两支骑军接触之后,精髓都是一个快字。

这种快不光光是战马冲刺的速度,不仅仅是骑卒马弓泼射的速度,还有临阵应对的转变速度。

中原多雄浑边塞诗,多藩镇割据,只是自大秦开国以来,既饱读诗书又能征善战的边关儒将极少,即便有也多是守关有功而拓边无力,故而历朝历代,从大奉王朝至春秋北汉再到当今离阳,偶有名臣美谥第一的文正,唯独无人得以谥号襄字,襄一字寓意辟地有德,甲胄有劳,要说中原分分合合八百年,内战也不不乏有武将立灭国之功,照理说给个襄字并不过分,只不过开创臣子获得谥号先河的大奉开国皇帝,曾言唯有扬鞭大漠者方可谥襄字,自那以后,历代君主便有此默契。

襄字难得,大奉王朝给出过太多鲜血淋漓的前车之鉴,大奉鼎盛时期号称天下养马八十万,即便到了衰落的末年,依旧有边骑二十万,可是先后两任主将一老有少,老者是战功彪炳的百战老将,年轻者更是纸上谈兵雄健非凡,结果皆在草原骑军的马蹄下身败名裂,最终祸及半座中原,很大原因就在于真正的大规模骑战,机会总是稍纵即逝,但是只要颓势一现,肯定兵败如山倒。

而中原史书对草原骑军的记载总是含糊其辞,不过是翻来覆去那套陈旧说辞,直到离阳定鼎中原,并且在边关接连吃过三次大败仗后不得不由攻转守,在顾剑棠主持兵部后才开始真正对草原骑军战术进行详细钻研,在那以后,一些有心边功的朝廷武将才开始发现草原骑兵之所以能够遗祸数百年,隔三岔五叩关南侵就像喝茶吃饭,绝不只是天生弓马熟谙那么简单。

不管离阳朝廷嘴上承认与否,相信庙堂黄紫公卿们难免都会在心底庆幸,所幸赵家国门,还存在有那支几乎掏空了王朝西北底蕴的骑军,有那三十万负甲铁骑震慑北莽蛮子,中原才能够赢得将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才有底气扬言将来要与草原骑军战于国门之外。

随着阿古达木的变阵,白羽轻骑也随之开始再度变化,北方五千轻骑在中段位置开始悄然断裂,半数迎向那北莽后方两千董家私骑,半数开始尾随北莽主力骑军向南推移,根本不给敌人造就主要战场兵力优势的机会,而是继续保持对董家骑军主力的绝对压制。

如果阿古达木能够完整不漏地看到这一幕前后,一定会震惊于北方白羽轻骑那多名校尉的恐怖默契,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交流,然而骑阵就那么悄然而成,这需要嗅觉、胆识和信任三者缺一不可。

白羽卫曾是北凉四牙之一韦甫诚的嫡系兵马,而韦甫诚更是陈芝豹的两大嫡系大将之一,韦甫诚与典雄畜不带一兵一卒两骑赴蜀后,齐当国继续铁浮屠,莲子营老卒出身的袁南亭接管白羽轻骑,前者是徐骁义子,对徐家的忠心毋庸置疑,而袁南亭身上的派系色彩极淡,倒是曾经与林斗房等数百位北凉老人,一起恭送过当时的世子殿下徐凤年入京,随着徐凤年的世袭罔替,北凉边军也水到渠成地改朝换代,要说与陈芝豹大有渊源的铁浮屠和白羽卫两部心里没有别扭,没有憋着口闷气,估计谁都不相信。

所以这次袁南亭出征龙眼儿平原,一万白羽轻骑几乎人人大呼痛快,在战场上轰轰烈烈杀敌,总好过窝在凉州关外饱受其它军伍的白眼要舒服得多,要知道第一场凉莽大战打得那般惨烈,连大雪龙骑军和两支雪藏多年的重骑军都出动了,皆是徐家老营出身铁浮屠和白羽卫结果连北莽蛮子都没见到,能不憋屈?能不听到一些怪话?袁南亭这次前往怀阳关都护府议事,几乎是拍桌子瞪眼睛跟褚禄山说话的,说这场仗再不轮到白羽轻骑,那他实在就没脸回去当主将,干脆留在都护府当个狗屁倒灶的刀笔幕僚算了。

察觉到后方白羽轻骑动静的阿古达木顿时头皮发麻,怒喝道:随本将一起破阵!袁南亭身为正三品武将,与北凉边军所有将帅如出一辙,在战阵上一律披挂与士卒相同式样的甲胄,当然袁南亭扈从亲骑绝不会少,这名相比何仲忽等元勋更为年轻、相比郁鸾刀等新贵更为年长的资深骑将,堪称北凉中坚将领的典型,经历过春秋战事或者说是在尾声中冒头,却算不上早早脱颖而出,仕途攀爬都是在徐家封王就藩于北凉以后,靠着点滴战功步步高升,脚踏实地,相似的如同韦甫诚、典雄畜还有宁峨眉等边军青壮派,多是如此,但是这些人的兵法造诣,绝对不能小觑,徐骁那句我北凉铁骑随便拎出一个校尉,就能丢到中原去当一州将军,并非全是戏言。

在众多铁甲环护下的袁南亭眯眼望去,那名董家私骑主将的果决有些出乎意料,至于他麾下北方几名校尉的应对则在情理之中。

袁南亭抬起手臂做出一个手势,他所在南方这条蛟龙骑阵开始弯曲,集体向更南方策马而动,但是两头骑卒的速度更为倾力迅猛,虽说看似面对董家主力骑军的凿阵姿态,采取了避其锋芒的措施,可真正的战术意图却很干脆利落,那就是让六千北莽骑军一鼓作气的凿阵落空,己方五千骑尤其是中线骑军且战且退,最终形成一个弧口,配合北方追杀敌军的三千白羽轻骑,来一个瓮中捉鳖,慢刀子割肉,一点一点耗尽这六千骑的精气神,那两千骑对两千骑的战场,无论谁胜谁负,都改变不了董卓主力骑军覆灭的结局。

这白羽轻骑狡猾避战,想要速战速决的阿古达木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那种使出吃奶气力却偏偏打不着对手的感觉,简直让人抓狂。

对手不是不够强大而怯战,而是速度太快了,清一色北凉乙等战马,清一色身披轻甲,舍弃枪矛,仅是佩刀悬弓,即便在匆忙转换阵型中出现瑕疵,作为对手的董家骑军哪怕看到了,也抓不住。

沙场上从来只有草原骑军让中原步军深陷泥泞不可自拔的错觉,能够让北莽骑军尤其是董家私骑这样的边境精锐,像是置身于沼泽,大概就只有北凉诸多骑军里的这支头等轻骑了。

但是胜券在握的袁南亭没有丝毫掉以轻心,事实上有数骑白马游弩手已经沿着弧阵外围疾驰而至,告诉他北方有六千柔然铁骑增援,最慢也是半个时辰内便可到达,且是武评宗师洪敬岩亲自领军!始终不曾停马的袁南亭望着那几张年轻的脸孔,尤其是居中一骑,满甲鲜血,笑问道:你就是白马校尉李翰林吧?那一骑点头沉声道:正是末将!袁南亭笑了笑,有些百感交集,堂堂北凉道经略使李功德的嫡长子,竟然真刀真-枪靠着边关厮杀升到了最金贵的游弩手校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锐气一点不比他们这帮老家伙年轻时候差啊,说不得还犹有过之,要知道他们这帮老家伙当年多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故而天不怕地不怕,死了不亏,活着就赚,不像现在北凉边军中的这拨年轻(本章未完,请翻页)人,这位凉州白马校尉李翰林,还有流州将军寇江淮,出身中原高门的幽骑主将郁鸾刀,那可以说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搁在中原那边,估计风花雪月夜夜笙歌还来不及,哪里乐意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

袁南亭无意间瞥见这三骑马鞍附近的头颅,见惯了袍泽战死的老将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李校尉,本将已经得到消息,齐当国的六千骑已经临近,不会比洪敬岩的柔然铁骑更慢进入战场,接下来你们游弩手就可以撤出战场,别逞强,你们已经是我北凉斥候的最后种子了,本将不舍得你们死!所以你和魏木生赶紧在两刻钟内收拾战场,若是在铁浮屠和柔然骑军赶到以后,还让本将看到你们一个人留在这里,就算侥幸没有战死,事后本将也要把你们赶出游弩手!抱拳领命的李翰林最后沙哑道:魏木生已经战死了。

袁南亭愣了一下,默然无言。

袁南亭看着那年轻三骑的背影,那一刻,老将心底浮出一个念头,清凉山后山三十万块墓碑,岂能一直让年轻人的名字越来越多!袁南亭转身望向扈从里的六七骑,他们相比寻常勇悍骑卒,有些气态上的差别,那种泰然自若,不仅仅是依仗卓绝武力而略显鹤立鸡群,还带有一种沙场江湖的疏离气息。

袁南亭笑着开口道:拂水房诸位高手,消息你们也听到了,不太好,是那个大宗师洪敬岩赶来。

一位始终凝气养神的轻甲老者摸了摸腰间佩剑,淡然道:总之不让袁将军死在我们前头便是。

————龙眼儿平原腹地的这处沙场上,董卓主力六千骑军陷入绝境,袁南亭亲自调度的八千白羽轻骑愈发游刃有余,不断收割敌军头颅。

乌鸦栏子统帅耶律楚才所在的两千骑,与数目相当的白羽轻骑厮杀正酣,双方都未有落败迹象。

齐当国的六千铁浮屠,和洪敬岩擅自离开驻地的六千柔然铁骑,不期而遇,几乎同时赶至战场。

两股铁甲洪流迎头撞上。

柔然铁骑想要挽救仅剩三千多人的董家主力骑军,直扑正在扩大战果的袁南亭六千骑,铁浮屠直接在左翼绕过凉莽两支轻骑纠缠的战场。

轻骑对轻骑,铁骑对铁骑!六千铁浮屠主将齐当国位于锋线中央,出现在最前方,一人一马一铁枪,身先士卒。

老凉王徐骁六位义子,陈芝豹惊采绝艳,战功累累,天下瞩目,白衣兵圣的美誉,是踩在春秋兵甲叶白夔的尸体之上得来的,名至实归。

虽然叛出北凉,就藩西蜀,但是无损其煊赫威名。

褚禄山,虽然在中原恶名昭彰,但千骑开蜀注定要青史留名,之后在北莽腹地更是他遏制住了董卓十二战连胜的步伐,不但与那位北莽旧南院大王共称南褚北董,更被视为是董卓这个北莽兵法大家的苦主。

袁左宗,打赢公主坟一役连西楚都感到匪夷所思,史家兵家事后推演,极为推崇,断然若非袁白熊,当时徐骁七拼八凑起来的离阳大军,根本就没有机会去打那场定鼎之战的西垒壁战役,如今也已经是北凉骑军大统领,名正言顺。

姚简,叶熙真,生前亦是颇多庙堂赞誉,既有士子风流,又能运筹帷幄,若非晚节不保,凭借两人与年轻藩王的交情,各自担任一州刺史不在话下。

唯独齐当国,不但离阳朝廷和中原官场向来轻视,就连北凉内部也极少提及,风头甚至不及宁峨眉这拨名声鹊起的青壮武将,就连升任铁浮屠主将也被视为是新凉王的任人唯亲,仅此而已,与齐当国的领军才华并无关系。

即便是那些熟谙徐家家事的清凉山人物,大多也对齐当国这名印象中有勇无谋的陷阵将领不以为然,此人一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大概就是扛着徐字王旗跟在人屠身后鞍前马后,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则是莫名其妙成了徐骁的义子。

才华平平,声望不显,战功低微,这就是齐当国。

姚简叶熙真死前,褚禄山不想帮忙说法,袁左宗不愿求情,唯独齐当国逆鳞出声。

当时的北凉都护陈芝豹选择孤身离开北凉,褚禄山无动于衷,袁左宗冷眼旁观,又是齐当国偷偷挽留,只是陈芝豹最终也并未留下。

这么一个在最不该捣糨糊的时候偏偏去和稀泥的人物,如何能够在最重军功的北凉赢得尊敬?齐当国一枪贯穿柔然铁骑一名百夫长的胸膛,怒喝一声,竟是就那么继续笔直向前撞去,不但将那名百夫长的尸体带飞马背,枪杆沾满鲜血的铁枪更是再度刺入后一骑的胸口!势不可挡。

以主将齐当国作为箭头的骑阵在柔然铁骑的阵型中势如破竹。

齐当国两侧那条横线上的战场,几乎是一个瞬间,双方就各有两百骑战死当场,若是有人不幸受伤坠马,根本不似轻骑交战那般被敌人割去头颅,而是直接被敌方战马一冲而过,践踏致死,绝无生还的可能。

铁骑之争,落马即死。

四千骑柔然骑军入阵,还剩下两千骑遥遥停马远观,在这座广袤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耶律楚才看到这幅场景后,拨掉一枝北凉轻骑都尉疾射面门的羽箭,独自快马离开战场,来到那不动如山的两千铁骑跟前,对那个隔岸观火的冷漠男子愤怒道:洪敬岩!你为何见死不救?!一双雪白眼眸的雄奇男子盯着这名出身尊贵的皇亲国戚,反问道:我怎么就见死不救了?四千柔然铁骑难道不是在救人?耶律楚才怒极反笑,用战刀指向这名曾经跟他姐夫争夺南院大王头衔的武评宗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保留实力?!怎么,上次在葫芦口给北凉骑军打破了胆子,要靠这两千骑还保命逃窜?!洪敬岩扯了扯嘴角,我一开始就没想着你和林符能成事,之所以冒险前来,只不过是不想你耶律楚才白白死在这里而已,当然了,这次白马游弩手活着回去数百骑,倒是你们死光了,到时候皇帝陛下肯定会秋后算账,慕容宝鼎毕竟是姓慕容,他不怕被问责,我洪敬岩势单力薄,虽说按兵不动是合理举动,只不过有些事情,合情比合理更重要,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否则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着跑来凑热闹?洪敬岩盯着这个气急败坏的魁梧武将,讥讽道:军功?这里有你和林符之前所谓的军功吗?他转移视线,望向远处战场,冷笑道:如果说你们乌鸦栏子和黑狐栏子是白死的话,那么我的四千精骑岂不更是白死?耶律楚才恼羞成怒,嘴角渗出鲜血,伸手死死捂住嘴巴,眼神怨恨地盯住这位柔然铁骑共主。

洪敬岩平淡道:耶律楚才,你记住,江湖上有陆地神仙,沙场上从来没有颠倒乾坤的神仙,所以你姐夫的那八千私骑死在这里,是大势所趋,我洪敬岩只负责把你活着带回南朝庙堂,至于其它,你不要奢望,也没资格奢望。

耶律楚才没有转身,却用手中战刀指向身后的战场,难道你就不想摘掉正三品铁浮屠主将齐当国的脑袋?!他的一颗脑袋,能让你洪敬岩一步封侯!齐当国他娘的还是徐骁义子!洪敬岩笑意玩味,似乎是不屑开口说话了。

耶律楚才坐直腰杆,松开那只手心布满猩红血迹的手掌,看着那些洪敬岩身后那些精悍异常的柔然铁骑,哈哈笑道:你们这些柔然山脉里跑出来的蛮子,摊上这么个没胆子的主子,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将来战功是别想了,只不过倒也不怕会战死沙场!几名柔然铁骑千夫长眼神不善,蠢蠢欲动。

洪敬岩抬起手臂,阻止了那些千夫长的拔刀动作,双手轻轻握住战马缰绳,眺望远方,微笑道:耶律楚才,不得不说,你比你那个滑不留手的姐夫差远了。

他啊,也就是比你这个蠢货小舅子差了一个姓氏,真是可惜。

耶律楚才不知为何骤然间平静下来,转头看了眼南方的厮杀,又看了眼相比之下十分安详的北方。

这名如洪敬岩所说天生就高高在上的年轻武将,年纪轻轻就当上万夫长的北莽后起之秀,脸色平静地对洪敬岩说道:我不用你救,但是我求你一件事,洪敬岩,你能带走多少名董家骑卒就带走多少,你如果答应,先前我所说的混账话,我在这里跟你道歉。

没有急于给出承诺的洪敬岩好奇问道:那你?耶律楚才眼神坚韧,有着草原儿郎最熟悉不过的偏执,我姐夫说过,做生意要舍得本钱。

我会去跟随你的四千柔然骑军厮杀到最后,我这条命能让你救多少董家骑军,你洪敬岩看着办,如何?洪敬岩眯起眼眸,终于还是缓缓点头。

耶律楚才脸色漠然地拨转马头,背对洪敬岩,轻声说道:我是将死之人,有些话说了,你也别迁怒其他董家儿郎,归根结底,你今日不愿亲自出手,不敢杀那个齐当国,还不是怕以后在战场上被那个年轻藩王追着杀?不过我觉得如果换成拓跋菩萨站在这里,一定会出手。

洪敬岩眼中刹那之间掠过一抹冰冷杀机。

但是最后洪敬岩笑道:你放心去死,说不定我会亲手帮你报仇。

耶律楚才,慷慨赴死。

策马前冲的途中,他笑了,这个年轻人想起了姐夫身边那个叫陶满武小丫头,想起了她经常哼唱的一支曲子,他曾经尝试着跟着小丫头还有他姐姐一起哼唱,却被姐夫笑骂成比战马打响鼻还难听,在那以后他就悻悻然不再为难自己了。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春风今年吹,公子归不归?青石板青草绿,青石桥上青衣郎,哼着金陵调。

谁家女儿低头笑?黄叶今年落,一岁又一岁。

秋风明年起,娘子在不在?黄河流黄花黄,黄河城里黄花娘,扑着黄蝶翘。

谁家儿郎刀在鞘?耶律楚才望了一眼手中那把已有两处裂口的战刀,抬头后大笑道:大雁去又回,公子我今年不归了!————他身后远处洪敬岩那一骑,和两千柔然骑军仍是岿然不动,洪敬岩不在意一个死人的临终遗言,但是他无比在意那个死人的那句无心之语。

换成是拓跋菩萨,今日必然杀齐当国。

当初徐凤年出窍远游北莽,途经柔然山脉,在那块金灿灿的麦田里,他洪敬岩那次避而不战。

当时洪敬岩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他想要武道和天下两物一起成为囊中之物,缺一不可,他要熊掌鱼翅兼得,要比拓跋菩萨走得更远,走得更高,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所以没有必要意气用事,跟一个必死之人两败俱伤。

只是洪敬岩没有想到,那个本该随着徐凤年死在王仙芝手上便会自动解开的心结,在王仙芝那个武帝城老匹夫竟然没能杀死姓徐的之后,越来越阻滞自己的武道境界。

洪敬岩轻轻呼出一口气,天生雪白一片的那双诡谲眼眸,怔怔望着蔚蓝天空,万里无云。

这位曾经被北莽视为最有希望超越拓跋菩萨的大宗师,在心中告诉自己,砥砺心境,就从杀你齐当国做起吧。

洪敬岩收回视线,转头对那几名千夫长发号施令。

(本章未完,请翻页)要他们两千骑救出那三处中最小战场上仅剩千余人的董家骑军,然后就直接返回驻地。

虽然不理解,但是天生服从军令的柔然铁骑依然听令行事,开始冲锋。

继续耐心眺望战场动向的洪敬岩猛然皱了皱眉头,然后自言自语道:果真是天人感应,可见我赌对了。

洪敬岩转头望向东方,嗤笑道:徐凤年,你处处跟天道作对,天命在我不在你啊。

洪敬岩轻轻勒马,缓缓前行,脸上笑意无比快意。

三座战场,两千白羽轻骑对阵两千董家私骑,战损大致相同,都只剩半数活人。

两千最后出动的柔然铁骑也正是去救援此处。

第二座战场,袁南亭亲自坐镇的白羽轻骑主力已经胜势已定,董卓麾下头号骑将阿古达木在亲手阵斩二十余人之后,最终死在了一位北凉无名小卒的刀下。

陷入包围圈的两千董卓骑兵,在主将战死之后,依旧无一人投降。

最后那座战况最为惨烈的沙场,四千柔然铁骑跟六千铁浮屠,相互凿穿阵型已经三次之多!耶律楚才战死了。

他的尸体被认出,他的头颅被割下,被那名铁浮屠骑军校尉在战场上高高举起。

做出这个动作的北凉校尉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唯有悲愤!凉莽之战,要降卒做什么?也没有降卒。

也许这场仗一直打下去,比如说北莽大军攻破了凉州关外的拒北城,一路打到了北凉道境内,会有人苟且偷生,愿意投降。

比如说北凉铁骑长驱直入打入了南朝,也一样会有人愿生不愿死。

但这两种情况,得等到死很多人之后才会出现。

不亲临西北边关,不亲眼目睹两军对垒,也许永远不会理解双方的壮烈。

所以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就是,离阳中原极少有人敬重北凉三十万铁骑,反而是作为生死大敌的北莽,无论如何刻骨铭心地仇视北凉边军,在许多人在内心深处,却始终将那支军伍视为值得尊重的对手。

洪敬岩那一骑轻松惬意地缓缓前奔,似乎在安安静静等待什么。

三处战场,尸横遍野,战马呜咽。

厮混江湖,怕死才不容易死。

身处沙场,却容不得你怕死。

一个人的江湖,生死是天大的大事。

用无数尸体堆出一个波澜壮阔的沙场,生死是最小的小事。

当洪敬岩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并且与铁浮屠和柔然铁骑所处战场越来越近后,先是有从头到尾都盯住这位北莽顶尖高手的拂水房七八骑,迅速撤出战场,疾驰而去,然后是临近此人一百余骑铁浮屠几乎同时开始冲锋拦截。

袁南亭在从一名董卓私骑的尸体胸口抽出战刀后,举目望去,对那位严密守护在自己身边的亲卫统领沉声道:情况不对劲,那人应该是要对铁浮屠那边出手,我们得尽力阻止!那名亲卫看着气喘吁吁的老将,一把丢掉鲜血黏糊的头盔,笑道:将军,我带几百骑过去!袁南亭正要说话,那名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亲卫统领已经拢起附近一队骑军,转头对袁南亭咧嘴一笑,将军,说实话,你真的老了,就别拖咱们的后腿了!袁南亭弯腰气笑道:放屁!不等袁南亭阻止,那名亲卫已经领着数百骑白羽轻骑一冲而去。

袁南亭想要跟上,却被一名留下来的亲卫扈从拼死拦住去路。

袁南亭恼火道:让开!那名年轻扈从虽然有些畏惧将军的威势,仍是咬牙道:统领给了我眼色,不许我让将军涉险。

袁南亭怒道:谁的官大?!死活就是不肯让出去路的年轻人低头嘟囔道:县官不如现管,都尉私下总跟咱们念叨说,在战场上有些时候,他的命令比将军还要大。

袁南亭大声斥责道:让开!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卷铺盖滚出白羽卫?!那个年轻人红着眼睛,满脸倔强道: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袁南亭气得差点下意识一刀劈下去,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那柄战刀,叹息一声,有气无力骂了一句:兔崽子。

看到这名胆大包天的白羽轻骑似乎想要转身赶赴今日那第四座战场,袁南亭怒喝道:滚回来!年轻骑卒欲言又止。

这位白羽轻骑主将望向远方,轻声感慨道:就算是我袁南亭的私心吧,少死一人是也好的。

袁南亭清楚记得大将军曾经说过一句话,他徐骁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怕有人见到他后报名字,因为记住了名字的人将来死了,欠下的债,记得格外清楚,一辈子都忘不了。

精疲力竭的袁南亭大口喘气,环视四周,白羽轻骑此次奔袭战功显赫,可是他心中只有无尽悲凉。

清凉山那里,原本无名的墓碑,又要多出那么多新名字了。

袁南亭突然悚然一惊,转头瞪眼望去。

铁浮屠骑军中有一骑骤然间冲出尚未结束的血腥战场。

他身材魁梧,手持铁枪。

大漠黄沙,战马漆黑,铁甲染红。

齐当国义无反顾地冲向那遥遥一骑,他知道,那个叫洪敬岩的北莽蛮子,是为他而来。

齐当国在三次领头大破敌阵后,身形已是摇摇欲坠,甚至连握有铁枪的手臂都开始剧烈颤抖。

面对那位号称北莽第二高手的柔然铁骑共主。

汗水血水交织在那张坚毅脸庞上,齐当国只是向前冲锋。

这名汉子依稀想起自己还年轻的时候,那个当时年纪也不大的义父亲口告诉他,体魄再出众膂力再惊人的好汉,打仗打到最后也有握刀枪不稳的时候,可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心就不能晃,人一怕死,阎王爷就要立马找上门来。

————战场之外,有个年轻人在清凉山梧桐院得到紧急谍报后,在给怀阳关都护府下达一份措辞近乎苛刻的军令后,他弃马而掠,孤身一人,一路狂奔至关外清源军镇,看到了那份字迹陌生的书信。

再然后,他继续北奔。

那是年轻人第一次看到齐当国的手书。

字不好看。

年少从军沙场武夫出身的粗糙汉子,很少写字,以前在看到那封信的年轻人身边,每次过年清凉山张贴春联,人屠六名义子中,褚禄山一定会是那个溜须拍马最殷勤的家伙,姚简叶熙真还会中肯点评几句,陈芝豹袁左宗则习惯性不置一词,但只有这个叫齐当国的汉子,会笑呵呵跟少年世子殿下讨要几幅春联拿回自家府上去,然后绝对不会让府上仆役去张贴,而一定是他亲自动手,年复一年,就连府上的下人们都习以为常了。

年轻人的父亲,那个老人生前有一次随口说起那几位义子,说陈芝豹心思最重,褚禄山心思最深,袁左宗心思最醇,姚简心思最杂,叶熙真心思最乱。

唯独说到齐当国,老人自顾自笑起来,说了句这个憨子根本就没有心思嘛。

当时年轻人跟着老人一起笑出声。

怀阳关都护府。

褚禄山脸色阴沉地看着一封最新谍报,袁左宗的脸色也极为沉重,转身大踏步走向大门。

褚禄山摇头道:不用去了,王爷……小年已经动身了。

似乎是在跟自己说话,褚禄山添了一句,老齐未必会死。

袁左宗冷笑道:未必?!褚禄山突然勃然大怒道:袁左宗!你现在去了龙眼儿平原有屁用?!赶得上?!袁左宗跨过门槛,平静道:我不去虎头城那边,流州有寇江淮和谢西陲联手,事情成不成,看他们本事,我去幽州,去葫芦口。

既然决定了要先发制人,干脆就来一场大的。

褚禄山颓然道:去吧去吧。

袁左宗停下身形,站在门口外,不轻不重道:如果怀阳关有守不住的那一天,记得南边还有座拒北城。

褚禄山摆摆手,不用你多嘴,以前也没觉得你是絮絮叨叨的人啊。

虎头城以北,龙眼儿平原,战场之上。

铁浮屠主将齐当国倒在地上,身上铁甲尽碎,鲜血不断涌出。

七名拂水房高手死士没能挡住那名下马步行的北莽宗师,甚至连百骑铁浮屠和三百骑白羽轻骑也一样没能挡住,就那么被一人撕裂阵型。

只是递出一枪的齐当国被那人一拳捶在心口,从马背上摔落在地,倒滑出去十数丈。

那个人飘落在他身边,笑道:在你临死之前,不妨告诉你,徐凤年正在赶来的途中,其实很近很近了,只可惜仍是有点晚啊。

齐当国,是不是死得很不甘心?齐当国胸膛急剧起伏,鲜血不断渗出嘴角,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但是他的手肘绷直,十指死死抓住地面,似乎还想要挣扎起身。

洪敬岩闭上眼睛,陶醉道:这就是天地共鸣的滋味啊,如今方知人间天象境界为何会被齐玄帧说成是‘门外光景而已’,这门内景象,真是妙不可言!他低头望去,徐凤年来晚了,我洪敬岩却没有晚!洪敬岩愈发开心,哦对了,再告诉你一个我也是才知道的坏消息,得知徐凤年亲自赶来之后,原本缓缓南下的拓跋菩萨也开始加快步子了,我只要往北走出两百里,徐凤年和拓跋菩萨就会遇上。

洪敬岩望向南边远处,朗声笑道:徐凤年!拒北城攻破之时,我给你报仇的机会!洪敬岩身形飞快倒掠而去,转瞬即逝。

几个眨眼功夫过后,一个嘴唇干裂身穿便服的年轻人盘腿坐在齐当国身边。

这个汉子弥留之际,视线模糊,但是不知为何硬生生认出了那张年轻的脸庞。

他想要说话,却已经说不出一个字,反而嘴角鲜血涌出愈发厉害。

年轻人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胸口,触手之处,铁甲支离破碎,冰冷甲胄为鲜血浸染,而显温热。

年轻人弯下腰,轻轻摇头。

这位昔年北凉铁骑的扛纛猛将,竟然在临死之前凭空横生出一股无法想象的气力,一只手死死攥紧年轻人的手臂。

沙场自古膂力最盛者扛纛。

北凉铁骑三十万,唯有齐当国当之!而这个男人,这辈子最后的力气,只是想要让那个年轻人不要为了他去北方。

死也不愿松手。

年轻人反手轻轻握住那个死人的手,安安静静,面无表情,无悲无喜。

大苦无声。

————最后,年轻人将齐当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俯身帮他合上眼睛。

他当时离开北凉王府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悬佩凉刀。

他在齐当国尸体不远处找到那根铁枪,握在手中。

一人一枪,北掠而去。

早已远遁数十里之外的洪敬岩耳畔如同响起炸雷。

你找死,我就让你死!(本章完)------------第三百二十章 再见如初见龙眼儿平原,由北往南,有笔直一线尘土飞扬。

当一位身材矮小却长臂如猿的中年汉子停下身形,身后那条宛如黄色蛟龙的飞沙也渐渐消散,汉子举目远眺,卓然气态不似反间人物,缘于他两条胳膊从素朴衣衫中,透出熠熠生辉的金黄光芒,光芒丝丝缕缕,萦绕胳膊,呈现出千百尾细小蛟龙盘踞之姿。

在第二场凉莽大战即将在秋风中拉开序幕的关键时刻,身为北院大王的他悄然动身,去了一趟北莽版图最北面的地方,以一座冰山作舟,继续渡海北行,最终得偿所愿。

他本该前往南朝西京庙堂参与军国议事,哪怕已经被摘掉北院大王的头衔,他依然是整座北莽王朝的定海神针,草原骑兵对其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就像离阳朝廷之于顾剑棠,无论先前广陵道战事如何不顺,甚至让西楚复国在战场上一度达到气势顶峰,但只要顾剑棠没有出手,只要他和两辽边军没有动身,那么离阳就仍旧有十足底气跟西楚叛军周旋。

拓跋菩萨缓缓南归之后,很快就察觉到北凉那股磅礴气息的向北突进,拓跋菩萨本以为是那个年轻人的挑衅举动,已至人间武夫极致高处的他自然不会退避,只是当他随后意识到龙眼儿平原上的第二股独特气机后,拓跋菩萨依旧战意昂然之余,也有些无奈,原来是个莫名其妙的误会,竟然是洪敬岩不知为何惹恼了年轻藩王,以至于后者不惜孤身奔袭千里赶赴战场。

拓跋菩萨倒不是介意被洪敬岩借刀杀人一回,只不过他很好奇洪敬岩这位公认的武道天才,为何会突然出现有一举打破天人门槛的迹象,所以拓跋菩萨没有急于出手,跟徐凤年一战,在拓跋菩萨眼中,早晚皆可,甚至可以说越晚越好,等到北凉三十万铁骑所剩无几,姓徐的年轻人身陷绝境,更能无牵无挂与他真正的倾心倾力一战,所以接下来,洪敬岩这个一直草原被誉为拓跋菩萨第二的柔然铁骑共主,他会救下,于公于私都要救,但是这并不妨碍拓跋菩萨让这个城府深沉的晚辈吃点苦头。

北莽的顶尖高手在这两年死得实在太多了,提兵山第五貉,棋剑乐府的剑气近黄青和铜人师祖,公主坟小念头等等,一直把江湖视为庙堂婢女的皇帝陛下对此忧心忡忡,毕竟一座高门大院里头的丫鬟婢女再不值钱,可是死了太多,无人端茶送水无人清扫门庭,终究会让外人觉得不符合豪阀气象。

但也仅限于此了,江湖宗师对于君王来说,到底还只是那池中鲤笼中雀罢了。

拓跋菩萨放慢脚步,缓缓南下,只是每一步踏出,他的身形体魄就越发高大雄壮,双臂涌现出的金黄光芒更是璀璨刺眼。

他放眼北莽江湖,视为敌手之人,屈指可数,而一座棋剑乐府恰好就有两位。

棋剑乐府这一代出现了两位雄杰,词牌名山渐青的黄宝妆,不知为何变成了白衣魔头洛阳,最后叛出草原,一路南下去了离阳中原,传言曾经在太安城惊鸿一瞥,在那场徐凤年、曹长卿和邓太阿各自为战的巅峰之争中,却没有出手。

原本词牌名仅列第四等中流的更漏子洪敬岩,就成了当之无愧的宗门扛鼎人物,只是即便有太平令担任北莽帝师,加上词牌名为寒姑的太子妃在王庭帮忙推波助澜,手握柔然铁骑的洪敬岩依旧没能争过董卓,与南院大王失之交臂,葫芦口一役,此人率军避开北凉重骑锋芒,舍弃大将军杨元赞主力大军独自北逃,导致北凉骑军成功形成南北夹击的包围圈,更是让这位武道宗师在草原上名声扫地,同时也失去了那位老妇人的器重,在第二场举国南征大略中,仅以副将身份辅助持节令慕容宝鼎。

洪敬岩退出六十里外,不再退去。

再退就会遇上拓跋菩萨,洪敬岩虽然有意让这位北莽军神让徐凤年知难而退,迫使年轻藩王从此心境蒙尘,但是如果徐凤年当真不忌惮拓跋菩萨,而洪敬岩却退至拓跋菩萨身边寻求庇护,那就该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好不容易一步跨入天人门槛,极有可能就此退出那种天人感应的玄妙境界。

何况徐凤年当年面对赶赴北凉的王仙芝,明知不敌,仍然选择死战不退,将那个老怪物当做磨刀石,最终武道境界趋于圆满,洪敬岩何尝不希望将堪称如今人间无敌手的徐凤年作为踏脚石?何况今日敌不过徐凤年,他再退便是,拓跋菩萨出现在龙眼儿平原,就是最大的退路。

只要稳固住了天人境界,洪敬岩相信自己迟早有一天,也能达到武评四大宗师的高度,而且那一天的到来绝对不会太晚,到时候先杀徐凤年再杀桃花剑神邓太阿,率领麾下铁骑数十万,攻破太安城,渡过广陵江,让战马停在那南海之滨,人生快意事莫过于此!洪敬岩停下后,静待徐凤年,反而气势如虹。

这是棋剑乐府更漏子,生平第一次如此渴望与人全力一战。

就在洪敬岩气势攀至巅峰之时,耳畔再度炸起滚雷,这一次却不是徐凤年,而是原本好像有意旁观片刻的拓跋菩萨,洪敬岩!再退三十里!洪敬岩刹那间心神失守,直觉告诉他拓跋菩萨的劝诫并非恐吓,应当速速退让,但是理智让这位心高气傲至极的武道宗师觉得决不可退。

骤然向南狂奔的拓跋菩萨发出一声怒吼,蠢货!心境可失而复返,性命难道有两条?!洪敬岩的视野中,一点光芒亮起,如夏日夜空闪烁在数丈外的一粒萤火。

但是就在洪敬岩发现那一粒萤火突然变成皓月光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

竟是那徐凤年人未至枪先至,一枪投掷而出,如大漠黄沙上有白虹贯日。

这简简单单的一枪,来势之迅猛,超乎洪敬岩想象太多,以至于洪敬岩脑海急转,万般算计,到头来悲哀发现除了硬扛重伤再无其它可能。

一旦在徐凤年面前受伤,洪敬岩也清楚,即便是拓跋菩萨也救不了,除非曹长卿复生、邓太阿来此,与拓跋菩萨三人联手才行!这倒不是说徐凤年已经到了能够一人挑战三大武评宗师的地步,而是那种境界的武人,联手迎敌,绝不是曹长卿加邓太阿就等于两个大官子或是两位桃花剑神的战力,因此太安城一战,徐凤年一人战两人,绝不是意味着徐凤年就有两个邓太阿的实力。

当初王仙芝扬言一人战天下,便是此理,故而既是狂言,也非狂言。

拓跋菩萨直接没有帮助洪敬岩打碎那道虹光,而是掠至后者身前偏右的位置,双手握拳,高高抡起,重重砸在那杆铁枪的中段!剧烈声响,颤鸣如洪钟大吕。

洪敬岩怔怔看到那道虹光在拓跋菩萨的一砸之下,仍然不曾碎裂,而是在空中弯曲出一条半弧,拓跋菩萨双臂跟半弧铁枪接触的地方,有无数绚丽雪白电光轰然绽放。

拓跋菩萨站在洪敬岩身前,双臂犹有电光如千百尾银蛇游走。

而那根铁枪在拓跋菩萨一拳砸下后,依旧没有断裂,仅是被砸向洪敬岩左边远处。

洪敬岩的眼角余光里,那个年轻人一手负后,一臂向前轻轻握住铁枪,站在三十余丈外。

铁枪去势太沉,在年轻人手中颤抖不止。

洪敬岩心神黯然,原来一步之差,仍是天壤之别。

他明明能够看清楚所有细节,甚至能够数清楚那杆铁枪在年轻人接手后颤动多少次幅度,可是他看得见,却接不住,第一枪是如此,第二枪亦是如此。

当今世间传言陆地神仙之下,徐凤年决意杀人就是一招之事。

原来是真的。

拓跋菩萨淡然道:难道你洪敬岩此生就只能欺负境界比你低的对手?若是如此,那就太让我失望了,就算你日后跨过天人门槛,别说对上徐凤年,只要再有新人跻身陆地神仙,哪怕才一两天,也一样稳胜你洪敬岩。

洪敬岩灵光乍现,沉声道:是说徐凤年只是胜在势字上?拓跋菩萨死死盯住那个年轻人,点头道:此人先后与王仙芝和我一战,皆胜,太安城一战,邓太阿曹长卿故意联手,又助其增长意气,正可谓势头一时无两,你刚才输了,无需奇怪。

洪敬岩会心一笑,颓势一扫而空,望向那位年轻藩王,难怪你明明一枪之后占据上风,却没有继续趁胜而战!拓跋菩萨摇头道:你错了,他是有意要让你留在龙眼儿平原,只要我还想着救下你,他就有机会杀死我们两人,不仅是取走一人头颅而已!洪敬岩脸色阴沉,好!那我就舍了唾手可得的境界不要便是!如此一来,可就要风水轮流转了!难道你真愿意一命换一命?我不信!洪敬岩不愧是天下有数的顶尖宗师,说走就走,准确说来是放开手脚逃命。

只要对手选择追杀他,在拓跋菩萨不用分心救人的前提下,那么就是轮到徐凤年一心两用,必然会给全心全意的拓跋菩萨留下破绽。

随着洪敬岩的果决后退,徐凤年和拓跋菩萨几乎同时开始向北前掠,三人逐渐在龙眼儿平原互成掎角之势,身形快如三缕清风。

徐凤年在寻觅机会杀洪敬岩。

拓跋菩萨在耐心等待徐凤年出手。

胜负生死显而易见。

所以洪敬岩不相信徐凤年如此不惜死。

可事实上徐凤年杀他的决心之大,在第二枪毅然决然递出后,洪敬岩震慑得肝胆欲裂。

拓跋菩萨双拳在徐凤年手中铁枪-刺透洪敬岩后心之前,其实就已经捶在徐凤年后背。

双拳以开山断江之势,毫无保留地捶在徐凤年后背!这既捶伤了徐凤年的五脏六腑,也给徐凤年那一铁枪的前冲之势增添了一往无前的壮烈意味。

徐凤年手腕一抖,抽出那杆透过洪敬岩心口的铁枪,同时搅烂了洪敬岩的胸膛,让其绝无半线生机。

野心勃勃也雄心壮志的棋剑乐府更漏子,就这么死了。

想要将柔然铁骑共主这个称呼变成天下共主的男人,死不瞑目。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何徐凤年会当真跟他换命。

他还有太多谋划没有施展,他还想着与耶律东床那个野心家的约定,想着要在棋剑乐府和北莽朝廷一起将那个太平令取而代之。

如果可以后悔。

洪敬岩一定不会去杀那个铁浮屠主将了。

他生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徐凤年的疯狂,而是恨拓跋菩萨的阴险算计。

拓跋菩萨望着那个必须以长枪拄地才能站稳的落寞背影,冷笑道:洪敬岩也算死得其所了,不过你堂堂北凉王死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可惜?你不可惜,我都替你感到可惜,我一直觉得你徐凤年应该战死在最后的拒北城沙场,要么死在千军万马中,要么在那个时候才死在我手上。

年轻人的后背衣衫被鲜血浸透,一言不发。

陆地神仙非神仙。

徐凤年被拓跋菩萨双拳轰在后背,千真万确,虽然将那一击计算在内,所以他对洪敬岩那一枪所有保留,并未出全力便可杀人,但是不管怎么看,差别都不大,不过就是早死晚死而已。

拓跋菩萨笑道:如果是上次在西域跟你交手的我,说不得你还能带着半条命逃回北凉。

他低头看着双手,双臂衣衫破碎不堪,显现出一条条金黄色筋脉起伏不定。

北冥有鱼,以龙为食。

他第一次找到它,洛阳从中作梗,让那柄天地造化的神兵坠入深海不知所踪,但是因祸得福,这一次他得到了更胜一筹的东西。

拓跋菩萨抬起头,望向天空,我有些时候很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愿意低头。

拓跋菩萨皱了皱眉,你在等人?呼延大观?不对,我来之前感受过他的气息,照理说应该还在敦煌城附近,来不及的。

徐偃兵?气息不像。

我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两人之外,北凉还有谁能救你。

徐凤年转过身,双手扶住铁枪,七窍流血,凄凉不堪。

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身侧,一袭白袍,仪态如谪仙人,腰佩双刀,两人风姿高下立判。

那人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还跟第一次见面差不多,都像个乞丐。

徐凤年一边咳嗽一边牵强笑道:争取下一次不会了……白狐儿脸。

------------第三百二十一章 十八停之后真正的大宗师之战,无论是白衣洛阳当年敦煌城遇上邓太阿,还是徐凤年对上赶赴北凉的王仙芝,从来都不会拖泥带水,绝无客套寒暄的可能,分胜负即分生死而已。

拓跋菩萨虽然不清楚眼前白袍人的具体根脚,但是有过一番大致了解,缘于此人先前曾领着个少女剑客游历北莽,偶有出手,从无败绩,哪怕遇上数千骑也能安然退身,北莽蛛网老祖宗李密弼对此人评价极高,甚至不惜用未来武道成就有望直追王徐二人来形容这位雌雄莫辩的俊美年轻人。

拓跋菩萨虽然没有说话的念头,但也没有急于出手,一来徐凤年的伤势确凿无误,再者他不愿因为贸然出手而痛失大好局势,毕竟到了他们这个级数的武道高手,最忌讳遇上陌生新人给出新手,就像成名已久的棋坛国手,往往不惧怕与知根知底的宿敌过招,唯独头疼那些初出茅庐的天才后辈,尤其最怕与那种后起之秀一局定胜负。

而江湖高手争生死,便是此理,东越剑池宋念卿当初携十四新剑,就给当时位于巅峰的洛阳造成极大麻烦。

而且拓跋菩萨还有一份独到见解,天下江湖剑道宗师层出不穷,李淳罡之后有邓太阿,邓太阿之下也有北莽黄青、太安城祁嘉节、西楚剑胚姜泥等众多大风流人物,在拓跋菩萨看来,剑道气运,自春秋末至今,想必已经用去七七八八,必然再难有吕祖一般的人物出现,唯独用刀的宗师,太少太少了,并且始终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达到公认有望问鼎天下第一人的高度,拓跋菩萨直觉告诉自己,差不多应该有人要冒头了,说不定就会是眼前此人,这个能够北凉王徐凤年愿意托付性命的年轻人!拓跋菩萨一番审视后,察觉到某些端倪,眼前被徐凤年称呼为白狐儿脸的家伙,体内气机算不得有多雄厚,较之曹长卿之流,也许算不得气象雄伟,只是气机流转之势,颇为古怪,一个字,那就是快。

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如汛期广陵江的一泻千里,这简直就是取死之道!拓跋菩萨愈发好奇,这人到底怀揣着什么念头才会拿减少寿命来换取武道境界,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武痴两个字能够解释的了。

徐凤年轻轻叹息,他当然知道白狐儿脸为何如此毅然决然,那就是要在三十岁之前跻身天下第一人,亲手杀尽仇人。

三十岁之后,生死不计。

白狐儿脸走出几步,站在他身前,虽然我赶到了,但是别想着我们都能活下去,你也知道,救你比杀他难太多。

徐凤年自嘲道:你只管放开手脚,我这趟宰了洪敬岩,如果你再杀掉拓跋菩萨,哪怕我死了,那么这笔买卖就算亏,也没亏到姥姥家,能够接受。

白狐儿脸双手手心抵在腰间长短两柄刀的刀柄上,绣冬刀,春雷刀。

徐凤年对于这对佩刀一点都不陌生,相反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记得第二次游历江湖,白狐儿脸就借了绣冬给他。

在那更早之前,徐凤年第一次游历返回北凉,那趟狗刨江湖,始终遗憾没能遇上一位真正的绝顶高手,临了临了才被他撞上那位白狐儿脸,才让当年世子殿下觉得那趟游历的收尾不差,三年艰辛颠沛流离,到底给他遇上一位世外高人了。

徐凤年记忆犹新,之后那年清凉山听潮湖大雪,白狐儿脸飞掠出阁,绣冬春雷出鞘,大雪里,真是好看极了,刀法好看,人更好看,大概也正是那个时候,世子殿下开始有了正儿八经练刀的想法,开始憧憬自己将来有一天,能有白狐儿脸的风采,一半也好。

虽未交手,但拓跋菩萨好似看穿白狐儿脸双手刀的底细,原本不愿言语纠缠的北莽军神破天荒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当真为了北凉王死在这里?拓跋菩萨见他一言不发,也不恼火,伸出双掌摊放在胸口,低头望去,言语中有些落寞,以后未必有机会亲手斩杀你们这些中原宗师了,王仙芝曹长卿皆已身死,真是可惜。

徐凤年忍住笑意,瞥了眼拓跋菩萨,用地道醇正的南朝官腔说道:我身前这位根本听不懂北莽言语,你就别自作多情了。

能动手就别叨叨,难道真要等到呼延大观赶到这里?拓跋菩萨一笑置之,抬起头,他啊,不会来的。

徐凤年眼神阴沉。

拓跋菩萨玩味道:虽然不知道你在敦煌城那边搞什么鬼,我在南归途中获悉陛下和李密弼亲自前往那边,甚至暂时借调了赫连武威河西军,外加北庭王帐两万铁骑,兴师动众。

就算是那个号称一人一宗门的呼延大观,无论他企图是什么,想必都很难讨到便宜。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猛然间站直身体,一手握紧那杆铁枪。

不但是白狐儿脸感到出人意料,就连拓跋菩萨都出现刹那间失神。

白狐儿脸率先出手。

那柄绣冬刀在拓跋菩萨身前炸开一道璀璨光彩,如沧海升明月。

拓跋菩萨一拳砸烂月华,破开凌冽刀罡之后,另一拳直接砸向白狐儿脸的眉心。

白狐儿脸另外一柄春雷短刀姗姗来迟,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铿然出鞘,撩向拓跋菩萨腋下,显然是要跟拓跋菩萨要以伤换伤。

拓跋菩萨出拳没有丝毫凝滞,依旧砸在了白狐儿脸的额头,同时收起手肘,试图夹死那柄短刀。

被击中额头的白狐儿脸身体后仰,一脚踹在拓跋(本章未完,请翻页)菩萨胸口,借此势头从拓跋菩萨腋下抽出那柄春雷。

充斥气机愈显锋芒无比的春雷刀竟然只是滑破了拓跋菩萨的衣衫,在拔出的过程中,金石声大振,如刀割铁石。

手握双刀的白狐儿脸身形双脚离地倒掠而去,恰好环绕徐凤年一人一枪,如蝶绕枝头一圈,然后以更快速度扑向拓跋菩萨。

拓跋菩萨举起双臂交错在头部,白狐儿脸先后绣冬春雷凉刀,撞击在拓跋菩萨手臂上,剧烈的气机波动,在两人之间荡漾出两层涟漪。

拓跋菩萨双脚深陷沙地,仅是后退数步,手臂丝丝缕缕金光如千百蛟龙盘踞,没有丝毫衰减。

等到白狐儿脸双脚触及地面,已是一气呵成挥出二十余刀,劲道层层叠加,亦是全无强弩之末的迹象,反倒是声势节节攀升。

拓跋菩萨不断滑退向后,在霸道无匹的攻势下,虽说神情自若,可毕竟看上去就像是毫无还手之力,如果传出去,仅此一点,相信就足以让这个绰号白狐儿脸的人物名声鹊起。

要知道徐凤年被誉为陆地神仙之下一招杀敌,作为跟徐凤年同样的武评四大宗师之一,遇上寻常高手,即便对手是一品天象境,即便做不到一招毙敌,也绝不至于在并无保留太多实力的前提下一退再退,何况此时的拓跋菩萨,比起当时跟徐凤年转战西域千里,已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无论体魄还是气势两者都今非昔比,这就意味着眼下这个得势不饶人的白狐儿脸,绣冬春雷各十数刀,实在太快了,快到了就连拓跋菩萨都暂时找不到间隙。

拓跋菩萨本以为再给此人出数十刀又能如何,气机流转刹那八百里甚至是一千里又如何,一口气不管有多悠长,终有生灭之时,终有新老交替,可等到他不知不觉退出将近百丈距离后,才猛然惊觉此人的刀势不但没有尽头,而且越来越快,最新长短两刀的出手,比起徐凤年在西域逼他出城那一剑,已经要更快!快不可怕,怕就怕这种快仿佛没有尽头,步步登天一般,不过天门不停步一般!拓跋菩萨颇为无奈,若说起先他还有把握强行破开刀势,那么现在他就真的只能防守到底了。

恰如运转迟钝的大规模重步军遇上了一支精锐轻骑,不会输,但却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拓跋菩萨心中默念数字,从三字起,已经默默数至九。

每一次递增都是此人出刀的些许奇怪停滞,在停顿之后,就是更为迅猛的出刀。

徐凤年眯眼望去,距离他越来越远的那处战场,就算是他也已经看不清楚白狐儿脸的身影。

只见一团白雪翻滚在拓跋菩萨身前。

十二停之后,拓跋菩萨双臂金光开始出现轻微晃荡。

十四停后,白狐儿脸的出刀已经裹挟天地自成的风雷之势,这已经不是天象高手向天地借取大势那么简单了。

已经有几分道教神仙袖里乾坤别开洞天的意蕴,或是佛陀施展于方丈之地莲花净土的气象。

换成是徐凤年如今修为,可以用完完整整一口气造就出类似境界气魄的招式,但绝对无法做到如此连绵不绝,在多次换气之间依旧浑然一体。

在十五停和十六停之间,拓跋菩萨期间试图拼着受伤也要止住对手这股恐怖势头,双手攥紧春雷绣冬双刀,只是长短两刀有如神助,在拓跋菩萨足够撕裂任何一位天象境武人躯干的双手间,如断水之刀轻而易举从水流中抽出。

这简直就超乎拓跋菩萨的想象。

但真正让拓跋菩萨感到不安的真相是也许在十七、至多十八停之后,此人就能真正稳居上风。

这个人的出刀没有任何华丽色彩,只是快,既没有李淳罡两袖青蛇的一往无前气势磅礴,没有顾剑棠方寸雷的瞬间天威,也没有邓太阿羚羊挂角招招仙人剑的肆意汪洋。

这个人的出刀,就像一个勤勤恳恳的老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靠着老把式,安安静静等候那份可以预计的收成。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拓跋菩萨不是没有后手,而且直觉告诉他胜负一线就在那十八停左右,但是今日并非他与此人的两人之战,一百五十丈之外还站着一个肯定藏有后手的年轻藩王!十六停。

拓跋菩萨大开中门,任由那柄长刀如滚雷炸在胸膛,任由短刀仅是蜻蜓点水便如一条蛟龙沉重悬挂在肩头,身形踉跄的北莽军神双脚第一次离地,第一次不得不需要借势加速后掠出去,只为了拉开他与那两柄刀之间的距离而已。

十七停!就在拓跋菩萨一咬牙准备祭出后手的关键时刻,徐凤年轻轻从黄沙地面拔出了那杆铁枪。

绣冬一刀当头劈下,拓跋菩萨竟是被劈得双膝触地,一口气倒滑出去三十丈之多,下一瞬,本不该倒退如此之远的拓跋菩萨已经消逝不见。

白狐儿脸站在拓跋菩萨身影消失的地方,一手春雷一手绣冬,背对徐凤年,看似静止不动,没有追杀拓跋菩萨的**,突然一步跨出,绣冬刀尖笔直指向前方。

十八停!去而复还的拓跋菩萨猛然出现在百丈之外,眼神游移不定,最终还是选择往北而走。

徐凤年提着铁枪走到白狐儿(本章未完,请翻页)脸身边,歉意道:见谅,我没想到你这一刀这么……徐凤年犹豫半天,都想不出如何形容白狐儿脸这一刀的惊世骇俗,到头来只好悻悻然套用了一个口头禅:这么技术活儿。

徐凤年看着北方逐渐远去的那抹气机,感慨道:早知道就拼着留下不可挽救的后遗症,也该帮你拦下拓跋菩萨,说不定真能杀了他。

以我现在的惨淡光景,豁出半条命不要,给他两三招还是能做到的。

白狐儿脸缓缓放刀入鞘,冷淡道:六停杀二品。

九停杀指玄。

十二停杀天象。

十六停,佛门大金刚也破开,天人体魄也如白纸。

十八停之后,我身前没有陆地神仙。

只要让我成功率先出刀,王仙芝也好,齐玄帧也罢,我皆是先手无敌,最不济也能以命换命。

走到跟白狐儿脸并肩的地方停步,徐凤年无奈道:不要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如此霸气的事情,行不行?白狐儿脸沉默无言。

徐凤年没有转头去看白狐儿脸的脸,轻声道:赶紧把满脸鲜血擦擦,别光顾着摆高人风范,这里也没外人。

白狐儿脸抬起颤抖不止的手臂,擦拭脸颊。

徐凤年这才转头凝视那张好像从未熟悉过却也未陌生过的动人脸庞,笑道:我跟韩生宣打跟王仙芝打,次次都给打得狼狈不堪,也就上次接下祁嘉节那一剑,好不容易从头到尾装高人装到了最后,人比人气死人啊。

白狐儿脸冷声道:李义山死前要我救你一次,如今你我两清了。

徐凤年嗯了一声,两清了。

白狐儿脸突然皱眉道:你强撑什么?两只脚都打摆子了!先前被拓跋菩萨双拳全力捶在后背的徐凤年咧嘴一笑,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其实现在也就只能使出十七停而已,距离你所谓先手无敌的说法,还差了点?你这双手负后的姿势,帅气归帅气,其实也挺不容易,有些辛苦的。

两人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徐凤年败下阵来,谁背谁走?当然,我倒是想背你来着,就怕你不乐意,所以你说了算。

于是大漠黄沙,出现了那滑稽一幕。

一袭白袍的白狐儿脸背着一位年轻藩王,蹒跚而行,后者手里拖着那杆铁枪。

白狐儿脸埋怨一句,比娘们还不如!寄人篱下的年轻藩王无奈道:你说啥就是啥吧。

对了,白狐儿脸,你还记得咱俩当年第一次见面吗?白狐儿脸眼神恍惚,却故意用冷漠语气道:不记得了。

我还记得,那时候只觉得你是真正的江湖高手,潇洒得一塌糊涂,高手得也是一塌糊涂……一手环住白狐儿脸脖子一手拖枪的年轻藩王絮絮叨叨,言语越来越低沉含糊,不知何时就那么昏睡过去。

白狐儿脸背着徐凤年,等这个家伙彻底睡死过去后,她自言自语道:其实那时候也曾想过,等我哪天报了仇,就带你一起行走江湖的。

天大地大,江南江北,什么地方都去……睡梦中,徐凤年偶尔会喊上一声白狐儿脸,后者也会轻轻应下一声。

白狐儿脸没有告诉他,其实自己今天最多可以使出十九停,足够自己跟那个拓跋菩萨同归于尽了,不怕死,而是不舍得死。

不舍得死的代价,就是这辈子再也无法恢复到十九停巅峰心境了。

白狐儿脸想了想,既然报仇一事本就是个天大笑话,也就无所谓以后是不是天下第一了。

到后来,昏睡中的徐凤年轻轻念着一个个名字,说着让人听不真切的呓语,依稀有红薯有敦煌城,白狐儿脸只知道当他说到齐当国这个名字之后,带着他也许唯有在梦中才敢不加掩饰的哭意。

白狐儿脸有些想不明白,是怎样的心路历程,才会让当年那么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变成现在的北凉王,变成一个画地为牢的笨蛋。

她也想不明白,是喜欢那个油嘴滑舌的年轻人多一些,还是喜欢现在这个连睡觉也不敢松开那杆破铁枪的家伙多一些。

年幼便一直打心底把自己当做男人的南宫仆射,突然愤怒道:徐凤年!惊醒过来徐凤年顿时打了个激灵,趴在白狐儿脸后背上的他满脸惶恐道:咋了咋了?我摸你胸脯了不成?别剁手,千万别!肯定是误会!白狐儿脸深呼吸一口气,赶紧打消心中那个念头,恨恨道:管好爪子!睡你的春秋大梦!要不然换我背你?闭嘴!实在疲惫不堪的徐凤年哦了一声,继续睡去。

此时两人都想不到,很多年后,相比徐骁同样可谓功高震主的新凉王,孤身去往太安城,离阳新皇帝没有露面,所以迎接这位当之无愧的庙堂头号功臣,不是兄弟久别重逢的温情画面,不是新朝君臣相宜的青史美谈,而是一人身陷满城皆敌的境地。

那一次,依然是白狐儿脸及时出现在他身边,这个名叫南宫仆射的人物,给了离阳朝廷,或者准确来说真正大一统的天下,一个荒诞不经的答案。

我来接走我的媳妇。

大概世间唯有白狐儿脸,能够把徐凤年当成自己的女人来喜欢。

而且全不管天下喜不喜欢。

(本章完)------------第三百二十二章 三人皆无言新年快乐~晚上还有一章《一杆梅子酒,白衣返北凉》。

看到当徐凤年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后,扭头望去,现窗外阳光明亮,光线照耀下,窗户附近的尘埃纤毫毕现,但是屋内却有些昏暗,徐凤年从稍远处收回视线,看到了如同一座小山坐在床边的胖子,北凉都护褚禄山。

原来是这个家伙的存在,遮挡了那些阳光。

背对阳光的褚禄山嗓音有些沙哑,南宫先生将王爷带到怀阳关后便不辞而别,我拦不住。

嘴唇干涩的徐凤年缓缓坐起身,呼吸不畅,一个人的后背其实极薄,所谓的后心更是离心极近,被拓跋菩萨全力一捶后自然远不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好在徐凤年对于受伤一事实在是太过熟稔,久病成医,依循武当大黄庭心法略微内视一番,大致清楚了自己身心的痊愈程度,开口问道:铁枪呢?褚禄山轻声道:搁在了棺材里。

徐凤年点了点头,跟袁二哥说一声,让大雪龙骑军那杆大纛摘下旗帜,送来此地,至于大雪龙骑军那边,就说需要更换一面崭新旗帜,如果有人阻挠,也不用强硬行事,到时候我亲自去跟那些骑将解释。

褚禄山说道:启禀王爷,袁白熊动身去了幽州葫芦口外,至于更换大纛旗帜的事情,王爷不用多虑,老齐本就是大雪龙骑军的老人,如今老齐战死的谍报已经传遍边军,相信没有谁会说三道四。

徐凤年双手交错放在腹部,没有看向褚禄山,如果我早一刻赶到龙眼儿平原战场,就不会死。

褚禄山摇头道:如果?那么是不是如果都护府不通过白马游弩手三名校尉的提议,连孙吉魏木生都不用死了?战场上瞬息万变,生生死死怨不得人,没有那么多如果。

死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

一句很轻描淡写的话语。

徐凤年转头望着这个恶名昭彰的男人,徐家称雄西北二十年,不是藩镇割据什么?褚禄山劣迹斑斑,且身居北凉高位,后世史家一定会不吝啬笔墨来对他进行口诛笔伐,说不定比徐凤年这个北凉铁骑共主还要更加遗臭万年。

徐凤年没有因为褚禄山这句没心没肺的话便勃然大怒,不仅仅是这位人屠义子禄球儿的下场注定跟北凉荣辱戚戚相关,还有这个男人,是被徐骁和李义山都认为用兵才华最接近陈芝豹,是北凉真正的帅才人选,甚至可以说,若当年不是褚禄山的公然谄媚,北凉边军青壮派恐怕就要一边倒向陈芝豹,徐凤年世袭罔替的过程绝对不会轻松,最不济要流更多的鲜血,一个怀化大将军钟洪武绝对远远不够。

但真正让徐凤年选择沉默的原因,在于眼前这个巍峨如山的男人,曾经千骑开蜀,也曾经在离阳北莽第一场关外大战中力挽狂澜,之前更亲自率领八千曳落河骑军扼杀了董卓的谋划,所以这个将近三十年戎马生涯的褚姓男人,对于沙场,远远比徐凤年更有言权,哪怕徐凤年是武评大宗师,哪怕徐凤年是北凉王。

褚禄山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生离死别,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徐凤年扯了扯嘴角,眼神恍惚,似乎想起了清凉山后面那三十万碑林,不用安慰我,我知道那些名字被刻在石碑上的人,谁都有亲人,跟齐当国一样。

所以不论谁死了,都会有人伤心,不见得就是我徐凤年最伤心。

徐凤年停顿了一下,只不过一想到明年春节,我像往年那样写了那么多幅对联和那么多个春字福字,可是那个每年都会跟我讨要的人不在了,我就算想送也送不出去了,心里头就有些空落落的。

徐凤年抬起头,第二次游历江湖之前,徐骁带我去过一趟听潮阁底,见到那里摆放有很多灵位,那时候还不太理解徐骁的心情,现在明白了。

其实虎头城刘寄奴褚汗青他们死的时候,就有些明白了。

褚禄山安安静静听着年轻藩王的自言自语,面无表情。

徐凤年下了床,身形踉跄,褚禄山想要搀扶,徐凤年笑着摆了摆手,褚禄山也没有坚持。

褚禄山领着徐凤年来到不远处一栋幽静院子,跨入内屋,看到那只柏木棺材,褚禄山走近几步,笑着感慨道:怀阳关搜罗不到上等楠木,就只能让老齐将就着睡了,好在老齐这辈子从来不是个讲究人,还记得当年在西垒壁,这家伙能够把尸体当枕头睡觉,好几次我们去找他,都得从死人堆里找他这个大活人,王妃说过他很多次也不管用。

后来到了西北,我们六人的宅子,王妃就只有帮着老齐一个人亲自安排,生怕这家伙随便弄个麻雀窝大小的屋子就糊弄过去,后来连娶媳妇也是王妃当的媒人,老齐乐二话不说呵呵答应下来,估计成亲那天揭红盖头才第一次见到媳妇的面,好在这些年老齐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当了十多年的折冲都尉,芝麻绿豆大小的四品官,也从没抱怨什么,换成是我,早就去义父王妃那里撒泼打滚了。

褚禄山突然重重一拍棺材盖,老齐,别睡了,王爷来看你了!徐凤年瞪了眼褚禄山。

后者悻悻然一笑,缩回手,瞥了眼棺材,褚禄山低声道:睡吧睡吧,老齐你睡性比天大,打雷也震不响你,只有‘打仗了,扛大纛’这六个字最管用。

徐凤年站在棺材旁边,望向屋外阳光洒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金黄地衣,轻声问道:虎头城北边和流州那边如何了?涉及到军情大事,北凉都护褚禄山就郑重许多,沉声道:此次出乎双方意料的龙眼儿平原战事,北莽可谓伤亡惨重,丧失了乌鸦栏子和黑狐栏子在内的全部精锐斥候,导致董卓和慕容宝鼎领衔的中路大军变成睁眼瞎,八千董家私骑只跑回去一千多人,投入战场的六千柔然铁骑也只剩下两千余人,主要是洪敬岩死后,柔然骑军群龙无,想必很快就会被北莽各大势力瓜分殆尽,一支不成建制的骑军,是谈不上战力的。

最重要的是董家私骑和柔然铁骑覆灭后,很大程度上打击了北莽中路大军的灵活性,反观我们北凉,袁南亭的白羽轻骑战力保存良好,只可惜老齐的铁浮屠……褚禄山犹豫了一下,铁浮屠副将宁峨眉,这次在老齐的命令下留在了清源军镇一带的驻地,手头兵力不过数百人而已,即便加上龙眼儿平原剩下的骑军,也只不过堪堪两千骑,如今大战在即,不适合从何仲忽周康的左右骑军抽调兵力,否则两位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老帅真的要造反了,如此一来,铁浮屠恐怕就很难在第二场大战中单独出战,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毕竟铁浮屠这种宝贵骑军,在战场上两千人和四千人绝对不是一个概念。

看到徐凤年的沉思神情,褚禄山继续说道:按照目前的谍报,董卓和慕容宝鼎都选择按兵不动,这也在情理之中,北莽老妇人的怒火就够他们吃上一壶了。

而流州那边,一切都在既定方略中,唯一的变数就是担任西线副将种檀不知所踪,黄宋濮手上那十七八万南朝各路精锐的南下路线,跟当初柳珪兵临青苍城如出一辙,现在就看寇江淮的袭扰有没有本事让黄宋濮失去分寸了,否则让黄宋濮一路顺利推进到青苍城,靠硬碰硬,我们胜算不大,流州之战,只能战于青苍城之外。

徐凤年突然说道:我会让八百白马义从进入铁浮屠,从我起,让所有四品以上武将都抽调出一部分亲卫扈骑,我要让铁浮屠在一个月重新恢复到四千人规模,然后跟随郁鸾刀的幽州骑军一起投入流州战场。

褚禄山愣了一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眯起眼细细思量其中利害。

徐凤年走到门口,谢西陲在离开凉州之前,跟我提出一个建议,但是风险太大了,而且对所有凉州边军骑军而言,都意味着巨大的伤亡,最关键是这种战损,未必是整个北凉可以承受的。

褚禄山好奇道:哦?徐凤年自嘲一笑,好在谢西陲也说要等他亲自去流州边境走一遍,要我等个把月,还说也许到时候他自己就会把那个建议推翻。

褚禄山笑了笑,其实当王爷下定决心把一万幽骑悄悄砸入流州,就已经认可谢西陲的流州经略了吧?徐凤年点了点头,我觉得与其在北莽步步推进下束手待毙,还不如赌一把大的。

褚禄山斜靠着屋门,莫名其妙感叹一句,大楚双壁寇江淮谢西陲,再加上郁鸾刀,三个外乡年轻人啊。

徐凤年脸色晦暗,是不是太冒失了?褚禄山给了一个模糊答案,难说。

徐凤年没有走出院子,而是就那么坐在门槛上。

褚禄山显得有些难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毕竟门槛就那么点地方,就他这体型一屁股下去估计能把年轻藩王挤出去,只好想了个折中办法,跨过门槛后坐在门口台阶上。

徐凤年问道:禄球儿,如果真如谢西陲所说行事,你们这帮北凉老人会不会有怨气?背对年轻藩王的褚禄山答非所问,记得在李义山策划下把北凉本地势力翻了个底朝天,以罪民身份迁徙如今的流州,豪阀家族十去九空,咱们徐家军总算在这块陌生土地上扎根并且站稳脚跟,当时清凉山有一场庆功宴,那时候王爷看着满堂武将,喝了个酩酊大醉,不知为何说了句不应景的话语,大意是说徐家想要在北凉长治久安,光靠战刀对外是不够的,对内还需要给辖境百姓一份安稳生活,徐家军不可能一辈子在马背上晃荡,下马以后除了用力享福,也需要用心治理北凉。

褚禄山抬起头,仰望蔚蓝天空,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很多武人离开军伍,像林斗房胡魁这些人,也有很多文人在官场上风生水起,像李功德严杰溪,但是义父私底下还是忧心忡忡,觉得是他名声太坏的关系,才让北凉拐骗不来外乡读书人,觉得以后王爷你世袭罔替后会很吃力,那次大概是才跟李先生聊过天,王爷破天荒说出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么个文绉绉的道理,说完之后,故意板着脸看向我们这帮义子,姚简叶熙真这两个老学究都忍住笑,我呢,自然是赶紧溜须拍马几句,老齐最缺心眼,跟义父询问到底是啥个意思,让义父尤为开心,又把李先生跟他老人家解释过的话语照搬了一通,把义父给偷偷乐得不行,所以说啊,一根筋的老齐才是真正的傻人有傻福。

褚禄山语气平静道:王妃菩萨心肠,对我们这六个义子都好,对谁都没有偏见,只不过好法又不太一样,总是劝我多读书,劝姓陈的那个家伙多笑笑,劝姚简叶熙真多锻炼体魄……可是六人当中,我禄球儿和其他四个不一定次次都听劝,唯独老齐不一样,只要王妃说什么,比圣旨还管用,有些时候犯了错,明知道王妃不会责怪,依旧惴惴不安,就跟背错书的私塾蒙童一般,我们怎么安慰都没用。

王妃逝世的时候,我们六人都是抬棺人,很奇怪,连姓陈的家伙和袁白熊都红了眼睛,我更是哭得稀里哗啦,反倒是老齐没啥表情,我问为什么,这个傻子说义母这是去天上当神仙了,所以他不是很伤心,他就是有些……有些想念。

徐凤年微笑道:所以年少的时候,我每次闯祸,都会找齐当国这个义兄,只要让人捎话给他,保管立马带兵前来,那时候也没有深思,只是觉得这个义兄最爽利,帮我解决了麻烦不说,也从不唠叨,从不故意语重心长跟我讲道理,大大咧咧,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感觉天塌下来也有他帮我顶着,记得早年在当时还叫丰州的陵州一个偏远郡城,我和李翰林、严吃鸡和孔武痴四个跟一帮不知道我们身份的将种子弟闹矛盾,给对方的几十名家族私军撵得鸡飞狗跳,那会儿齐当国刚好在丰州附近跟着几位老将军巡视,听到消息以后立即带着两百骑杀到,把那几家将种门庭的仪门都给拆了当柴火烧掉,那场风波闹得很大,因为有担任北凉骑军大统领的钟洪武和大一帮抱团的陵州武将撑腰,害得原本应该累功升任陵州副将的齐当国丢了前程,事后徐骁气得不轻,因为不敢对我这个无法无天惯了的世子殿下火,就狠狠揍了一顿,我过意不去,就跟严吃鸡两人偷偷摸摸拎着两坛绿蚁酒去赔罪,要知道那时候我知道齐当国板上钉钉是丢官了,一来我根本没有底气让徐骁改变主意,再者那时候在北凉军中谁愿意听我说话,不能凭借自己给齐当国一份差不多的官职,我都做好看到齐当国借酒浇愁的心理准备了,不曾想到了他家,跟没事人一样,只是看到我第一次去他家后,那满脸惊喜,我至今还记得他大踏步向我走来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了徐骁登门拜访。

褚禄山摇摇头,这一次开口说话他没有用王爷这个称呼,小年,你错了。

徐凤年有些疑惑,嗯?褚禄山缓缓道:我大概清楚你所说的那幅场景,老齐当时看到你,不是像看到义父登门,而是像一个自认没什么出息的庄稼把式,突然看到了离家多年却高中状元的亲弟弟回到了家,而且没有瞧不起他这个哥哥,所以他很高兴,而且很自豪。

徐凤年沉默片刻,苦笑道:那时候的我,只知道花天酒地,能有什么出息?褚禄山笑道:也许在老齐心里,你一直是有出息的,在这件事情上,别说袁白熊,就算是我禄球儿也比不上他,六人当中,只有老齐从始至终,觉得你这个世子殿下有出息,从不怀疑你将来能够成为义父那样的男人。

用祖籍是东越人氏的老齐口头禅来说,就是这种事情,‘么的道理好讲!’徐凤年坐在门槛上,怔怔出神。

北凉都护背对年轻藩王,年轻藩王背对棺材。

两个活人一个死人,一时间皆是无言。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一杆梅子酒,白衣返北凉徐凤年突然站起身,褚禄山要稍晚一些才察觉到不对劲,徐凤年轻声道:没事,不用担心,就算是撕破脸的最坏结果,我目前还应付得过来。

要看书 一袭曼妙身影骤然掠入院落,女子菩萨生青丝,正是烂陀山六珠上师,当年那位牵引襄樊城十万孤魂出城的女子仙师。

只不过此时景象有些触目惊心,这位西域宗师的袍子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看到徐凤年和褚禄山后,凄然道:有个叫种檀的家伙带着北莽皇帝的圣旨登上烂陀山,里应外合之下,我能逃出来,还是两位上师拼了性命的结果。

相信很快就有一封法旨下达给流州那几千僧兵,要他们返回烂陀山,徐凤年,你早点做好准备,就算你们流州成功强留僧兵,恐怕也只会留下一个隐患。

徐凤年和褚禄山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凝重,龙眼儿平原带来的胜势,竟然这么快就在西域烂陀山还回去了。

烂陀山总计两万僧兵的势力,虽然并非是凉莽战事中那种能够称为一锤定音的存在,但是这一来一去,几乎就是四万人的差别,原本兵力强盛的北莽能够承受烂陀山倒向北凉,更别提凭空多出两万牵制临谣凤翔两镇的人马,更重要是跟黄宋濮大军一左一右,对流州足以形成钳制之势,对兵力本就绝对劣势的北凉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徐凤年站起身问道:大致过程是怎么样的?种檀仅凭一封北莽圣旨就能说服烂陀山那十数位得道高僧?即便早有内应,烂陀山也该继续摇摆观望一段时日才对。

六珠菩萨捂住心口,那道圣旨不但点名敕封数位上师为北莽国师,而且承诺北莽会将烂陀山传承视为一国根本,帮助烂陀山推扬佛法,与道德宗平起平坐,将来共分中原佛道势力。

与此同时,种檀孤身登上烂陀山,但是要知道山脚却有奔袭而至的一万北莽精骑,答应下来,宾主尽欢,不答应,在种檀那个疯子死后,双方玉石俱焚。

徐凤年,你说烂陀山答应与否?我原本要杀了种檀以绝退路,不料早就成为北莽内应的两名僧人拼去性命阻拦下来,现在仍然倾向北凉的烂陀山高僧……她惨笑着指了指自己,就只有我一人了。

徐凤年思索片刻,先让这位逃亡千里的六珠菩萨安心休养,然后转头对褚禄山说道:临谣城牧蔡鞍山和驻地位于凤翔军镇的流州副将马六可,都不能放心任用了,两人本就不是小富即安的人物,用六百里加急驿骑给流州刺史府邸一封密信,让谢西陲顶替蔡鞍山担任临谣军镇的一把手,马六可虽说已经被架空,但是在旧部中威望还在,让青苍城派兵将此人‘护送’到我们凉州的清源军镇。

同时分别给予谢西陲寇江淮两人在西域和流州便宜行事之权!褚禄山点头道:除此之外,仅有郁鸾刀的一万幽骑赶赴流州已经不够了,即便有宁峨眉经过补充过的四千铁浮屠也一样,恐怕得让石符这个新任凉州将军出马才行。

徐凤年有些无奈,如此一来,谢西陲的建议就要临时变成我们北凉的重大战略了。

褚禄山笑道:沙场厮杀不是士子科考,临时抱佛脚,往往是大有用处的嘛。

六珠菩萨没有着急离开小院,听着两人并未刻意遮掩的言语,依旧如同听天书一般。

徐凤年让褚禄山带着六珠菩萨去找僻静处养伤,独自留在小院中。

然后门口出现一袭再熟悉不过的白袍。

竟然是去而复还的白狐儿脸,双手按在左右腰间的绣冬春雷之上,脸色虽然淡漠,但是那种如临大敌的无形气态,泄露无疑。

这位十八停之后身前无天人的武道宗师,能够让此人如此郑重其事地谨慎对待,自然不是关系还算不错的徐凤年。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到一个修长背影,站在那具棺材旁边,沉默不语。

那个与白狐儿脸一样身穿白衣的男人看似随意背着大小两只布囊,一只藏枪杆,一只藏枪头。

枪名梅子酒。

白衣人伸手覆在棺材上,好像在自言自语,齐当国在领兵出征之前,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以后他万一战死了,就让我抽空回北凉看看,在信上他还傻乎乎希望我能够为北凉效力,说做兄弟的,没有迈步过去的槛。

我收到信后就知道齐当国的‘万一’,十有八-九会成真,所以破例回到这里,就是想着能够让他别真死了。

没想到你徐凤年这么多年韬光养晦,好不容易终于练武练成了个武评大宗师,还是半点用都没有,在战场上连一个人都救不下来。

不管是那场春秋战事里的徐家军中,还是在担任都护十多年里的北凉道,或者是在封王就藩的西蜀道,一向沉默寡言的白衣男子,今天破天荒说了很多话。

白狐儿脸双手拇指分别将绣冬春雷推刀出鞘寸余。

徐凤年站在两袭白衣之间的门口。

与此同时,六珠菩萨也站在院外,整座怀阳关也开始闻风而动,铁甲铮铮,响彻大小街道。

携带梅子酒回到北凉的陈芝豹转过身,直截了当问道:谁杀了齐当国?徐凤年回答道:洪敬岩。

陈芝豹反问道:拓跋菩萨有没有对齐当国出手?徐凤年没有继续答话。

他与这位归顺离阳朝廷的白衣兵圣之间,其实说不上话,当初白衣送行世子殿下离开凉州是如此,上次在广陵江上重逢一战也是如此。

在黑压压一大片铁甲拥簇下的褚禄山单独大步跨入小院,走到徐凤年身边,高高抛出手中那壶酒,没好气道:姓陈的,少在这里说风凉话,给老齐祭过酒,给老子赶紧滚蛋!陈芝豹抬手接住那壶绿蚁酒,在棺材前蹲下身,打开酒壶,慢慢倒酒在地上。

谁都不知道,清高自负如陈芝豹,这辈子真正视为朋友兄弟之人,不是同为徐骁义子且享誉中原的袁左宗,更不是大奸大恶却才华横溢的褚禄山,更不是曾经对他极为推崇的现任凉州将军石符之流。

而是这个躺在棺材里的齐当国,一个在北凉在离阳在北莽都名声不显的男人。

先前在北凉,陈芝豹只有那座远在关外黄沙大漠里的偏远宅子,也只有齐当国多次造访,两人也从无相谈甚欢的场景,就只是默默喝酒,齐当国是一壶壶豪饮,一向不喜欢饮酒的陈芝豹便陪着小酌几杯。

每次陈芝豹返回凉州州城,几乎从不住在清凉山王府,都会借住在齐当国的那栋宅子,即便是姚简叶熙真两人盛情邀请,也做不到这一点。

白羽轻骑旧主韦甫诚和铁浮屠上任统领典雄畜就都想不通,想不通为何他们心悦诚服奉若神明的陈将军,会乐意跟一个只晓得冲锋陷阵的小小折冲都尉打交道,甚至在齐家宅子里私下喝酒的时候,陈将军被那个大老粗借着酒意教训几句,也不生气,而只是流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那两位跟随白衣兵圣出凉赴蜀的嫡系大将,这么多年一直清晰记得某次新年清晨时分,借住在齐家的陈将军一大早就被齐当国喊起,非要拉着一起去张贴春联和福字,陈将军只得跟着跑了一遍大小院落,把韦甫诚和典雄畜气得差点当场就要跟没有眼力劲的齐当国翻脸,在他们看来,陈将军肯下榻在你齐家就已经是天大面子了,竟然还敢得寸进尺,这不是找削是什么?但是不知为何,面对每张贴一幅对联一个福字就要不厌其烦念一句好的齐当国,陈将军始终没有半点异样,只是在贴歪的时候提醒一声,后来想破脑袋也没弄明白的典雄畜壮着胆子去问陈将军,是不是早年在春秋战场上齐当国救过陈将军,所以才这么念旧情?陈芝豹当时笑着摇头,说跟随大将军南征北战灭六国,只有他救别人的份,就像那场公主坟战役救了袁左宗一样,尤其是救齐当国就多达六次之多,仅是西垒壁战役中就有三次。

典雄畜更奇怪了,可是不管怎么刨根问底,陈将军也没有给出理由。

陈芝豹倒酒极其缓慢。

倒完一壶酒,轻轻把酒壶放在脚边,抬头看着那具装着那位故人的崭新棺材,嘴唇抿起。

徐家军在离阳朝廷名声鹊起却尚未真正成就大势之时,实在是打了太多场苦仗,每逢败仗,需要有人殿后之时,总会有一个不善言辞的憨厚年轻人率先站出来,我来!谁跟他抢他就跟谁急。

他的理由是我的命不值钱,当年在兵荒马乱里活下来就已经是赚到了,死了么得关系!春秋大战,战火纷飞,帝王公卿会死,贩夫走卒会死,沙场武人自然而然更容易死,所以那会儿生死是小事,是平常事,但是像那个年轻人那样生怕自己不战死的家伙,其实也不多。

那时候姓齐的年轻人,在乱世实在活不下去才选择投军之后,靠着出众膂力和悍不畏死一步步做上了徐骁贴身亲卫小头目,然后在一次次鬼门关捡回命后当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扛纛之人。

离阳定鼎天下,徐家军将领风风光光进入太安城,当时满城风雨,都传言他陈芝豹要封异姓王就藩南疆或者两辽,然后是那个刚刚成为大将军义子的齐姓年轻人,拎着酒找到他,狠狠砸在桌上,撂了句狠话,陈芝豹,你要是敢离开徐家军,以后我就不把你当兄弟了!那时候声势宛如早年白衣僧人李当心身在太安城的陈芝豹,哭笑不得的同时,也有些莫名的心酸。

这个其实一眼看去就很色厉内荏的家伙,撂出狠话的言下之意,其实是我齐当国自知配不上你把我当兄弟,但那是你陈芝豹的事,我反正还是把你当兄弟的。

当时陈芝豹没好气给他一句酒留下,人滚蛋。

齐当国下意识哦了一声,到门口的时候后知后觉又跑到他跟前,打开酒,很认真说道:当陈芝豹决定离开北凉之前,也拎着一壶酒找到齐当国,后者似乎有所察觉,笑意苦涩,大概是记起了当年的情景,齐当国问了一句,酒留下,人,能不能也不走?陈芝豹摇头。

齐当国生闷气喝完酒,最后说道:只要你以后不跟北凉做敌人,那就还是兄弟,但如果你做不到,到时候你用梅子酒杀的第一个北凉人,肯定是我齐当国,这不是酒话胡话。

陈芝豹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攥在手心,握成一团,松开手后,化为齑粉絮乱洒落,信已收到,不过你在信上说的有些事情,我做不到。

那个高大淳朴的年轻人,不论在沙场上杀过多少人立下多少战功,都没有褚禄山的枭雄气,袁左宗的英雄气,姚简的才子气,叶熙真的迂腐气,身上总会始终都带着一股乡土气。

以至于连死后的柏木棺材,看上去也跟躺着的人一般土气。

陈芝豹站起身,没有转头,冷笑道:北凉三十万铁骑死绝,到头来就只是保了离阳赵室一个平安?徐凤年,你真是了不起!徐凤年欲言又止,但是最后仍是没有反驳什么。

陈芝豹转过身的同时,摘下背后那长条行囊,露出梅子酒枪身的真容。

满室寒气。

这北凉换成是我的话,终有一天……陈芝豹嘴角浮起满是讥讽的笑意,视线略微偏转,望向褚禄山,平淡道:你褚禄山不是想做文官领袖想美谥文贞吗?我给你。

陈芝豹的视线越过褚禄山和徐凤年,越过院门,依稀可以看到那里的北凉铁甲,燕文鸾,袁左宗,何仲忽,陈云垂,这些北凉徐家旧人,人人封王。

石符,胡魁,韩崂山,宁峨眉,典雄畜,韦甫诚,这些北凉将领,人人公侯。

哪怕在天下太平之前就已战死沙场,死后也能人人美谥。

陈芝豹收回视线,终于正视徐凤年,你呢?你带给了北凉铁骑多少东西?就只有三十万块石碑?陈芝豹随手一抹,抹掉布囊,手持梅子酒的枪身。

陈芝豹又拿掉那只小布囊,将那枚枪头装上,虽然你杀了洪敬岩,但是你我心里都清楚,齐当国是因你而死。

北凉三十万铁骑死多少人我不管,但死了一个齐当国,我得跟你这位名正言顺的北凉王算算账。

徐凤年看着这位兴师问罪而来的白衣兵圣,褚禄山,你带所有人离开怀阳关,带上六珠菩萨。

六珠菩萨犹豫片刻,没有坚持留下。

站在院门口的白狐儿脸皱了皱眉,我留下来,但是不搀和。

徐凤年摇头道:你也走,没得商量。

手持梅子酒的蜀王无动于衷,任由褚禄山脸色铁青地离开院子,然后是六珠菩萨,最后才是深深望了一眼陈芝豹的白狐儿脸。

并没有立即出手的陈芝豹似乎在等待褚禄山带兵离开怀阳关,好整以暇笑问道:大约两刻钟后,你就要死了,有没有遗言要说?徐凤年开始闭目养神,等待最后一名北凉边军离开怀阳关。

陈芝豹也不再说话,任由眼前的藩王梳理气机,他眯起眼,思绪飘远。

年轻凉王还穿着那双鞋底磨损厉害的靴子。

一路风尘仆仆从广陵道赶到凉州关外的蜀王也好不到哪里去。

曾有谶语流传朝野,西蜀北凉鼠吃粮,蛟龙白衣一并斩。

------------第三百二十四章 满院莲两刻钟后,怀阳关内数千将卒果然全部撤出怀阳关,足可见北凉边军的井然有序,以及陈芝豹对兵事的洞察入微。

要看书白狐儿脸在跟随褚禄山一同最后出城,突然拨转马头,拔出腰间悬佩的绣冬春雷双刀,高高抛出,向城内丢掷而去。

那栋小院,徐凤年走下台阶,陈芝豹缓缓走出摆放棺材的屋子,站在台阶上,手中那杆梅子酒的枪尖,瞬间青转紫。

面对徐凤年这种几近**武道鳌头的武评大宗师,哪怕此时身负重伤,不管如今身具西蜀气运的陈芝豹如何倨傲狷介,仍然都不会有丝毫小觑之心。

陈芝豹轻描淡写一枪笔直向前递出,不知为何,绝无常人想象中那种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紫气流溢的梅子酒在微微侧身的徐凤年胸口一扎而过,陈芝豹手腕轻抖,原本绷直的枪身顿时弯曲如弓,弹向徐凤年胸膛,正是枪仙王绣四字诀里的弧字诀,徐凤年一手轻轻推在枪身弧顶,梅子酒没有被一推而出,而是刹那间爆出宛如一道天雷落在人间的崩碎劲道,徐凤年变摊掌为屈指,身形缓缓后退,闲庭信步,指指点点,将那些王绣成名绝学之一的崩枪暗劲一一点化。

突然,徐凤年身形如遭重锤,双脚不离地向后倒滑出去,在即将贴靠在小院高墙的前一刻,终于停下脚步,后背衣襟也许距离那堵墙面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徐凤年咽下一口鲜血,双手轻轻挥袖,强行压抑下体内汹涌起伏如潮水的絮乱气机。

吃了个不大不小的闷亏,徐凤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那位一枪过后并未趁胜追击的白衣蜀王,很奇怪,此人气机刹那流转并不出彩,只有五六百里而已,别说比不得曹长卿邓太阿等人轻而易举做到的七八百里,更别说李淳罡生前在广陵江一战,一剑破甲两千六,跨过了被吕祖誉为天人门槛的千里路程,仅就气机流而言,恐怕陈芝豹还比不得如今在中原江湖上如日中天的轩辕青锋。

剑道自古便有意气和势术之争,天下武道也是如此,但是没有人能够否认一气绵延的重要性,那几乎是一名江湖武人的立身根本。

可即使陈芝豹的气机流转不显峥嵘,可是依旧能够一枪之内融合王绣的四字诀,好像才出了三四分力气,便能够拥有十分风流写意。

一招便占据优势的陈芝豹淡然道:这一枪,是替北凉三十万铁骑抽你的,那些名字已经刻在石碑上的北凉边军,不该死得这么憋屈。

徐凤年没有跟陈芝豹作任何口舌之争,缓缓养势。

先前广陵江一战,徐凤年早就领教过陈芝豹的梅子酒,何况当初倾囊相授陈芝豹枪术的春秋大宗师王绣,本就是北凉人氏出身,又有徐偃兵韩崂山两位师弟为徐家效力多年,照理说徐凤年近水楼台,而且本身就对天下驳杂武学融会贯通,对王绣枪术即便称不上登峰造极,对其厉害精髓处也该了如指掌,可一旦真正面对陈芝豹神出鬼没的梅子酒,总有一种莫名其妙力有未逮的感觉,有点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哪怕徐凤年在境界之上稳胜一筹,可当真正出手之际,很难做到力出十分,要知道徐凤年面对当时号称一人力压武评九人的王仙芝,甚至能够力出十二分,跟拓跋菩萨那次在西域转战千里,也算从头到尾皆是酣畅淋漓地倾力而出。

现在徐凤年在被拓跋菩萨重创之后,应对那杆梅子酒就愈艰难。

但是不论形势如何危殆,徐凤年都没有任何怨天尤人,没有愤懑于陈芝豹的趁火打劫。

这恰似北凉如今的艰难处境,既然天下大势已是如此,要想活下去,就不要去管北莽大军离阳庙堂的手段是不是不够正大光明,事实上也根本由不得你北凉去计较那些。

古话说尽人事听天命,徐凤年始终坚信,听不听天命,或者说天命是好是坏,是很其次的事情,自己要做的就是尽人事,在自认人事未尽之时,绝不可放弃。

此时,绣冬春雷长短双刀从怀阳关城外落入城中小院,徐凤年无动于衷,任由双刀插在院内地面上,而陈芝豹也没有阻止两柄名刀的落下,仅是枪尖轻颤,紫气微摇。

徐凤年并非不想接下绣冬春雷,而是不能。

陈芝豹再一次出手,掠至与站在墙角根的徐凤年相隔约莫一枪距离的地方。

但是下一刻,徐凤年看似纹丝不动,而陈芝豹那迅猛一枪却扎在了徐凤年了左侧数步之外,梅子酒轻轻抵在墙上,点到即止。

只见徐凤年胸口衣衫被横抹出一条裂缝,逐渐有血迹渗出。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陈芝豹这一枪很快,本是直线扎来,不过还没有快到让徐凤年避无可避的地步,所以徐凤年横跨出三步,可是瞬间梅子酒的枪尖就出现在了心口处。

因此当徐凤年返回原地的时候,衣衫仍是被并不尖锐的枪头擦破。

陈芝豹缓缓收回梅子酒。

僻静小院未曾关上院门,微风拂面。

小院角落有一株枣树,硕果累累,一颗颗青红相间的枣子,挂满枝头。

每逢秋风初至西北,北凉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打枣吃枣,便是体力孱弱的稚童也可以轻松摇下,有些初为人妇尚未生子的出嫁女子,按照习俗,更是会站在枣树下,由家族里的晚辈孩童拣选那些枝干纤细的枣树,使劲摇晃,任由通红枣子砸在头顶,寓意早生贵子。

那棵不起眼的枣树上,突然有颗枣子悄无声息地离开枝头,与下方枝桠和其它枣子一路磕磕碰碰,然后向地面摔去。

徐凤年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双手插入袖口,摆出这幅仿佛束手待毙的姿态后,脸色有些苍白,看向陈芝豹。

比枣树更不起眼的枣子轻轻落在地面后,竟然砰然炸裂。

陈芝豹手中那杆梅子酒如同被一柄无形飞剑撞上。

雷落在人间,响在天上。

这是顾剑棠压箱底绝学方寸雷的神意所在。

但气驭万物作飞剑的手腕,心之所至剑之所往的境界,则是吴家剑冢的剑道根祗。

随着第一颗枣子的离枝落地,猛然间落枣如雨,一颗颗急落地,有些沉闷炸开,有些安静落地。

陈芝豹四周激荡起一圈圈涟漪,高低不一,如无数小石子砸在平静湖面,那幅玄妙画面,就像仙人手笔之下,在一张雪白宣纸上凭空开出一朵朵莲花。

陈芝豹闭上眼睛,握紧梅子酒,哪怕某次涟漪就在他头顶三尺荡漾开来,他仍是没有躲闪,更别说递出一枪来打破僵局。

一圈涟漪在他肩头上方仅寸余处的空中,微微蔓延开来。

陈芝豹在等,耐心等待徐凤年的杀手锏,等待徐凤年心起杀念的那个瞬间,至于那些看似玄妙无双的涟漪,不过是不痛不痒的障眼法罢了。

对陈芝豹如今的梅子酒而言,世间没有毫无破绽的先手,他的后制人,自信便是面对号称杀伤力天下无双的邓太阿,也能一枪破去,故而不论是与谁做生死之战,他都算立于不败之地,何况是眼前这个天人体魄已是强弩之末的年轻藩王。

有些涟漪在陈芝豹很远处极为漫不经心地荡起。

当满树枣子落尽之时。

徐凤年袖口微动,一柄柄小巧玲珑的飞剑在身前依次安静悬停。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已经在陈芝豹四周消逝的涟漪重新浮现。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各自涟漪中又抽出一朵摇曳生姿的雪白莲花。

一座小院,如同开满了莲花,隐约有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这是太安城守门人柳蒿师的雷池,以及武当老掌教王重楼的大黄庭。

雷池满莲花。

于绝境处,生机勃勃。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不姓徐,名知报好像是感受到小院里的天地异象,陈芝豹缓缓睁开眼睛,没有丝毫身陷险境的觉悟,反倒是颇有闲情地细细打量起来,满塘莲花,摇曳生姿。

这一朵朵莲花,应该就是徐凤年心中神意的具象化了。

曾经继承了高树露那副天人体魄的年轻藩王,需要用这种不用耗费气机的仙人手笔来迎敌,看来龙眼儿平原一战确实已经伤及根本。

陈芝豹视线越过身前莲花,看到徐凤年身前悬停那九柄袖珍飞剑,估计是生怕这座雷池困不住自己,需要凭借这些同样不用涉及气机运转的飞剑,来提防他手中梅子酒的暴起杀人。

不知道这九柄小物件,是不是传闻中桃花剑神邓太阿的馈赠,据说邓太阿当时一口气送了十二柄,之后徐凤年在神武城外对敌人猫韩生宣,以及在与王仙芝一战中各有折损,难道是没有补齐的缘故?徐凤年的脸色愈发苍白,低头凝望那身前悬停九飞剑,并非陈芝豹猜想那般是邓太阿所赠,而是请求清凉山墨家巨子打造,最终养意而成。

桃花剑神曾经说起过他锻造养育飞剑的过程,邓太阿自幼生长≈在吴家剑冢那座葬剑无数的阴森剑山,拔出第一把古剑即太阿,只不过太阿早已腐朽不堪,拔出即断,邓太阿仍是以剑名作为自己的名字,在那以后又陆续相中与自己生出玄妙感应的十一把剑,因为仇视将自己视为弃儿丢在剑山自生自灭的吴家,邓太阿并未携带任何一把古剑出冢,两手空空孤身离开剑冢后,只取十二道剑意,最终铸造出十二柄飞剑储藏在小匣,分别是玄甲青梅竹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黄桐,蚍蜉金缕太阿。

徐凤年在钦天监一战后返回北凉,便依照此法铸剑九柄。

酆都,老蛟。

这两剑是一双,分别怀念酆都绿袍儿,还有那个曾在江上扬言生平唯一剑,有蛟龙处斩蛟龙的羊皮裘老头。

蠹鱼。

这个称呼,第一次听说,是听潮阁那位国士师父说与徐凤年,是一种书虫,相传喜好生活在故纸堆里。

水精。

缘于徐凤年铸剑前想起了春神湖那头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大鼋。

美髯。

离阳朝廷曾经有位缝补匠,他紫髯碧眼儿,他晚节不保,虽是北凉大敌,但是从徐骁李义山,再到他徐凤年,皆是由衷敬重。

稚趣。

还记得第一次前往北莽,途经幽州边境倒马关,有个憧憬江湖的孩童壮起胆子向他伸出手,说想要摸一摸徐凤年的佩刀。

野狐。

一次与橘子徐北枳闲聊,这位谋士曾经打趣他这位新凉王修的是野狐禅,不合正统,难免多灾多难。

羊脂。

是徐凤年想起了梧桐院的那位喜好涂抹猩红胭脂的大丫鬟,不知道她在敦煌城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呼延大观这次深入北莽腹地,是否能够成功说服她返回北凉,带她回家。

蚁沉。

树死犹香。

人死呢?徐凤年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看过很多风景,但是到最后,还是最喜欢贫瘠寒苦的北凉,喜欢这个曾经家家户户白衣缟素的地方。

酆都、蚁沉、蠹鱼、水精、老蛟、美髯、稚趣、野狐和羊脂。

这九柄飞剑,不仅是徐凤年仅赋予了它们神意,它们同时也寄托了徐凤年最内心深处的精气神。

陈芝豹眯眼看着那九柄神意各异的袖珍飞剑,就像看着这个年轻藩王的人生。

事实上陈芝豹像这样的冷眼旁观,已经二十余年。

第一次见到徐凤年,陈芝豹还只是个刚刚进入满甲营的少年,不足十四岁,那时候的梦想是将来有一天能够披挂铁甲,手持长矛策马天下。

当他从王妃手中小心翼翼接过躺在襁褓里的孩子,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庞,那时候的陈芝豹笑得很开心。

之后人屠徐骁帮助离阳赵室定鼎中原,名冠京华的白衣兵圣放弃封王就藩,默默跟随徐家军到了北凉,尤其是在王妃逝世,这个男人愈发沉默寡言,不远不近,看着那个姓徐的少年世子,在梧桐院那一亩三分地放浪形骸,在清凉山外头游手好闲,年轻世子的潇洒逍遥,跟春秋战事的硝烟四起,那个年轻人活得太声名狼藉,而徐家老卒死得太籍籍无名,形成一种鲜明对比,陈芝豹自然不会对这样的年轻人有半点好感,可要说陈芝豹对当时的徐凤年就早早怀有杀意,或者说对北凉暗藏反心,既高估了徐凤年,也小看了陈芝豹。

因为陈芝豹从来就没有把徐凤年当做分量足够的对手。

曾经他的对手,江湖上只有枪仙王绣,沙场上只有春秋兵甲叶白夔。

陈芝豹突然出枪如龙,一枪扎向有满院莲花和九柄飞剑列阵在前的徐凤年,势如广陵江水奔流入海。

长枪所过之处,一朵朵凭借徐凤年神意蕴育而出的莲花支离破碎。

徐凤年身形纹丝不动,只是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旋转,九柄飞剑一闪而逝,在空中划出九条纤细轨迹。

飞剑与长枪的九次撞击声,叮叮咚咚,清脆悦耳,仿佛屋一池荷风拂过檐下的风铃声。

飞剑虽小,其力却巨,势大力沉,以至于陈芝豹的梅子酒在临近徐凤年喉咙之前,数次偏移直线轨迹。

徐凤年在长枪就要刺在喉咙的千钧一发之际,斜了斜脑袋,双膝微屈,梅子酒的枪尖在脖子左侧擦出一条血槽,身体微微前倾的徐凤年就像一肩挑起了梅子酒,然后猛然前冲。

陈芝豹手腕颤动,一杆梅子酒顺势向下一压,徐凤年肩头发出砰然巨响,但前扑势头并无丝毫凝滞。

陈芝豹手腕向右晃出些许幅度,砸在徐凤年肩头的梅子酒顿时呈现出横扫千军之势。

继续扑杀向前的徐凤年整个人向右侧倒却未倒,刚好躲掉那杆试图扫落头颅的梅子酒。

这一切都仅在刹那之间。

毫厘之差,生死之分。

徐凤年抬起手肘抵住梅子酒,防止长枪变招,一掌拍向身前留出大片空当的陈芝豹。

陈芝豹看似就要被欺身靠近的徐凤年,竟是没有收枪撤退或是凭借梅子酒变招的意思,直截了当就跟徐凤年互换了一拳一掌。

徐凤年一掌拍在陈芝豹额头,陈芝豹一拳砸在徐凤年眉心。

两人身体各自一荡,竭力稳住身形皆是绝不愿后退半步,然后一人一脚凶狠踹出,依旧是只求攻势放弃守势的玉石俱焚,这一次两人终于各自后退数步,然后几乎同时向前踏出数步,又如出一辙地抬臂肘击而出,各自被砸中脑袋的两人一左一右错开。

徐凤年和拓跋菩萨在西域小城里的那场狭窄巷一战,各自只在方寸间辗转腾挪,摒弃一味追求雄浑气势的大开大合,反而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极显返璞归真的宗师风采。

今日与陈芝豹小院一战,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

两人错开拉出一小段距离之后,原本手持梅子酒的陈芝豹未必就拥有先手优势,毕竟梅子酒过长,只是枪法出神入化的陈芝豹突然手心虚握,长枪向后滑去,梅子酒在他手中握紧后,就变得好像一把迎敌距离恰到好处的三尺长剑,于是梅子酒枪头比徐凤年的手掌更早得手,虽然那杆梅子酒枪尖反常地毫不锋锐,但是抽在徐凤年心口之后,顿时就让脸色瞬间雪白的徐凤年整个人倒飞出去。

一击得手的陈芝豹不知为何,皱了皱眉头。

身形倒滑出去的徐凤年双臂摊开,九指张开,仅剩下一根手指弯曲。

徐凤年那九指分别牵引再度浮现在空中的九柄飞剑气机,在九剑的牵扯下,不但后退势头骤然停止,而且紧随其后的前扑势头快若奔雷。

徐凤年高高跃起,一指压下。

小院所有微微摇晃的气韵莲花都消散,四面八方的神意凝聚于一指之上。

李淳罡当年在雨中泥泞小道递出过一剑。

一剑仙人跪。

陈芝豹高举梅子酒横枪在身前。

梅子酒被一指弹中,枪身弯曲出一个夸张弧度,弧顶重重砸在陈芝豹的额头。

这位蜀王被砸得身体倒退出去,直到后背贴紧墙壁才好不容易止住颓势。

徐凤年双脚落在地面后,平淡道:你替北凉三十万铁骑抽我那一记,还给你。

陈芝豹强行咽下几乎就要涌出喉咙的鲜血,加重握枪的力道,这才使得手中那杆梅子酒不再剧烈颤抖。

陈芝豹扯了扯嘴角,环视四周,屋内棺材,墙角枣树,地上那些零零散散的枣子,以及那两柄始终没有派上用场的绣冬春雷,最后望向那个经此一战雪上加霜的年轻藩王。

陈芝豹缓缓摘下枪头,走入屋子,将两截梅子酒重新装回布囊背在身后,径直走向院门,就在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停下,背对徐凤年,冷笑道:连造反都不敢,当什么北凉王?!徐凤年反问道:知道徐骁为什么不愿意让你当北凉王吗?陈芝豹一步跨出院子,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们都清楚,这件事与你无关。

徐凤年站在原地,没有拦阻陈芝豹的离去。

有些事情,不是敢不敢的事情,而在于能不能或者想不想。

两人先前在广陵江上一战,都没有走到互换性命那一步,今天还是如此,就在于两人都不想,当时徐凤年要率领一万大雪龙骑去救姜泥,而离开藩王辖境的陈芝豹要在广陵道火中取栗。

现在则是徐凤年要率领北凉铁骑挡住北莽百万大军,而陈芝豹大概是虎出深山,真正开始志在天下了。

陈芝豹缓缓走在空无一人的怀阳关街道上,走出城门后,没有去看城外那些眼神复杂的数千精锐边军铁骑,只是对先前一同入城的白狐儿脸说道:你是随我一起前往广陵道,还是留在北凉?谢观应虽然死了,不管他初衷如何,毕竟帮我捕捉过一碗蜀蛟,我都念他那份香火情,欠他的,还给你便是。

白狐儿脸点头道:正好要回乡一趟,与你顺路。

两人皆是白衣,皆是当世最风流之人。

褚禄山犹豫了一下,仍是让麾下边骑留给他们两匹北凉战马,陈芝豹也没有拒绝。

褚禄山望着那个翻身上马后的前任北凉都护,没好气道:姓陈的,你下次再来北凉搅风搅雨,就没这待遇了!背负大小两只布囊的陈芝豹没有理睬这个胖子的威胁,策马离去。

两骑愈行愈远。

白狐儿脸突然问道:陈芝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只有杀意却无杀心?若非如此,我肯定是要阻止你进入怀阳关的。

陈芝豹默不作声。

白狐儿脸猛然间拨转马头,自嘲道:差点忘了,你稍等片刻,我去取回双刀。

陈芝豹缓缓前行一段路程后,轻轻勒了下缰绳,回望一眼怀阳关,或者说是遥望了一眼荒凉的北凉关外,自言自语道:有些事,你徐凤年做不到。

有句话没有说出口,陈芝豹放在心底。

但也有些事,是我陈芝豹做不到的。

陈芝豹望向天空,嘴角翘起,破天荒会心一笑。

能够做到心有灵犀且肝胆相照的,也许不只有朋友,敌人也可以。

虽然陈芝豹这次见到徐凤年,有责问有讥讽,但是归根结底,陈芝豹之所以暂时没有杀心,就在于那个年轻人,有着一条陈芝豹心知肚明的清晰底线。

徐凤年的心声,那些从未诉诸于口的言语,陈芝豹其实并不是不能理解。

我何尝不想北凉三十万铁骑,北凉参差数百万户百姓,人人不死!我何尝不想北凉文臣武将人人美谥?我不想北凉铁骑死得其所,我只想所有人活下去,希望天下太平,希望北凉跟中原一样不见硝烟,二十年,一百年!我何尝不希望清凉山碑林不刻上一个名字?陈芝豹收回思绪,替徐凤年感到有些可怜。

不愧是他的儿子,不愧是李义山相中的弟子,一辈子都没有真正痛快过。

陈芝豹没来由叹了口气。

他这趟来北凉,本是想救下齐当国。

也更想去清凉山某个地方,祭奠那个自己一直视为亲生母亲的敬重女子。

陈芝豹笑了笑。

我不姓徐。

可名知报。

――――当白狐儿脸返回那栋小院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孤孤单单的年轻藩王坐在台阶上,搁着双刀,袍子兜着一捧半青半红的枣子,他吹着悠扬口哨。

看到自己后,笑着点头。

------------第三百二十六章 秋风扶起春风怀阳关临时召开了一场紧急军事会议,除了率领轻骑游曳在葫芦口外的北凉骑军统帅袁左宗,燕文鸾,何仲忽,陈云垂,顾大祖,周康,这五位边军中官职最高的步骑大将,连同都护褚禄山在内,再加上凉州关外左右两支骑军的副将,凉州将军石符和幽州将军皇甫枰,还有茯苓柳芽重冢以及清源四座军镇的主将,以及黄来福这样的实权校尉二十余人,三十多位北凉武将联袂出席议事。

如果按照北莽女帝以人头数算军功的价格,谁能够在此时攻破这座关隘,当真是滔天战功了。

原本很少直接对边事指手画脚的徐凤年这次召集众人后,开门见山地提出一个大胆战术,远比先前既定方略要更为激进,不仅仅是幽州步军向西倾斜,陵州骑军向北倾斜那么简单,而是要将流州当成真正决定第二场凉莽大战胜负的关键战场,其地位甚至隐约还要超过那座尚未建成的拒北城和整个凉州关外,何仲忽陈云垂两位副帅都持反对意见,辈分资历要稍浅的锦鹧鸪周康,明确赞成年轻藩王的意见,燕文鸾和顾大祖则没有表态,因为如此一来,实在是太冒险了,他们的北凉王,竟然是摆明了要跟北莽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对攻大战!你用重兵打我凉州关外,那我就打烂你的北莽南朝!顾大祖作为昔年南唐砥柱的现任北凉步军副帅,在春秋战事尾声中,曾提出要守疆土,必须战于国门之外,照理说徐凤年这个方针应该很对老将的胃口才对,但是顾大祖在权衡利弊之后,忍不住又一次低头望向桌案上的那幅凉莽对峙形势图,忧心忡忡道:王爷,此举未必妥当啊,且不说流州那边我方骑军能否一路推进到南朝腹地,拒北城以北,即便柳芽茯苓重冢一线有幽州步军帮助驻守城池,可在兵力对比上,我们显然仍是处于绝对劣势,这种劣势,不是几座城墙就能弥补的,一旦让郁鸾刀、和宁峨眉领兵共同西进,兵力悬殊就会更加夸张,怀阳关这些关隘城池不是不能丢,怕就怕到时候丢得太快,导致何、周两位将军的骑军丧失依靠,牵一发而动全身,仓促之下,孤悬关外的拒北城,如何挡得住北莽主力大军?没了拒北城,哪怕大半个北莽南朝都给流州骑军捣碎了,于大局无补啊。

燕文鸾一手负后,一手指向地图,咱们不妨反着来看待这件事,先假设葫芦口无战事,我幽州步军主力干脆全部调入凉州关外,是全部,而不是原先的三万人,那么茯苓柳芽等军镇阻滞敌军的效果就会更大,比如让我留在这怀阳关,顾大祖你领兵去重冢军镇协防,陈云垂选择衔接凉州流州的清源军镇,如此一来,拒北城以北的整体防线,不敢说如何铜墙铁壁,好歹也能给流州骑军赢得两到三个月的时间……燕文鸾麾下两位步军副帅还没说话,倒是左骑军主将何仲忽火急火燎道:不行,绝对不行!在座各位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说不说大家心里都明白,拒北城以北地带,怀阳关尚且注定守不住,更何谈柳芽茯苓数镇,你们三人,难不成想白白送给北莽蛮子三次功封藩王的机会?!说到这里,何仲忽犹豫了一下,望向并肩而立的徐凤年和褚禄山,王爷,不是我何仲忽小觑了那些流州的年轻武将,事实上号称西楚双壁的寇江淮谢西陲也好,还是曹嵬和郁鸾刀也罢,我都很欣赏,假以时日,我说不定给他们提鞋都不配,只是接下来这场大战不容有失,北莽董卓黄宋濮那帮蛮子可以犯一些错,可惜我们北凉错不得丝毫!那些年轻人毕竟……太年轻了啊!何况流州本就还有个老成持重的黄宋濮坐镇,如今烂陀山倒戈,流州骑军本就不多,而且除了龙象军算是老营出身,其余骑军可都成军没多久,相互之间,也无只有经历一场场战役后才可培养出来的默契,若是某个环节出现纰漏,一着不慎,岂非满盘皆输?周康皱了皱眉头,有些底气不足地建言道:如果何老将军是担心流州没有一个主心骨,不然干脆让袁统领亲自去主持大局?褚禄山摇头道:凉州关外骑军的战事,袁左宗必不可少,我们需要一名骑将,他必须能够运用骑军达到‘远水也解得了近渴’的境界,这种事情,北凉只有袁左宗做得到,我褚禄山也不行。

所以流州那些年轻骑将多半是要各自为战,从头到尾都是如此!当世兵家公认决定了西垒壁大决战的那场公主坟一役,袁左宗是当之无愧最大功臣,因此甚至可以说没有袁左宗的领军长途奔袭,如今中原姓赵姓姜还两说。

褚禄山曾经做出过千骑开蜀的壮举,与卢升象的雪夜下庐州,并称为春秋战事之中的两大经典骑战,但是比起袁左宗临时起意的擅自奇袭公主坟,无疑要逊色一些,要知道就连陈芝豹事后都承认,自己比袁左宗更晚意识到公主坟战场的意义所在。

所以徐凤年世袭罔替后第一件事就是让袁左宗担任骑军统帅,而褚禄山仅是出任名义上的北凉武将第一人,事实证明这种一虚一实的搭配,当时仍未能够真正服众的新凉王没有选错人,也正是此举,使得北凉边军没有出现大的震荡。

刚刚从两淮道经略使府邸秘密返回北凉的徐北枳站在角落,一言不发,长途跋涉让他有些疲惫不堪,干脆就站在那里闭目养神。

身材矮小瘦弱气势却稳压堂内诸将的燕文鸾弯曲双指,在桌上磕了磕,转头问道:褚都护,曹嵬当时从边军抽调出去的一万骑,郁鸾刀的一万幽骑,寇江淮夹杂有相当数量流州青壮的骑军,再加上一个临时接手临谣凤翔两镇总计不过六千骑军的谢西陲,还有宁峨眉那支大伤元气后得到紧急补充的铁浮屠,五名年纪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两个燕文鸾的年轻骑将,当真要赌他们力挽狂澜?我们凉州幽州这帮老人,是不是太苛求他们了?这场争论的根源,其实就在于那几位年轻人能否担起大任,能否对得起凉州边军的慷慨赴死。

如果无法让北莽南朝伤筋动骨,无法迫使北莽中路大军陷入孤军深入的境地,哪怕流州骑军杀敌再多,哪怕把西京庙堂的文武百官杀了个干净,就像顾大祖所说,事实上对大局并无裨益,拒北城一丢,兵力空虚的凉州必然失陷,这场仗也就不用打了。

褚禄山搓了搓手,嘿嘿一笑,眼角余光打量着年轻藩王。

徐凤年正要出声,就在此时,徐北枳终于开口说话,当年大将军带着徐家军南征北战,马踏六国,我记得那会儿蜀王陈芝豹、褚都护、袁统领这拨人都极为年轻吧,徐璞吴起等人,岁数其实也不算大,连燕将军当时都算是青壮将领,所以那会儿离阳兵部才会有‘娃娃校尉,及冠将军’的酸溜溜讽刺。

无论是寇江淮谢西陲,还是曹嵬郁鸾刀宁峨眉,也非是那种纸上谈兵的‘大家’,除了曹嵬尚未立下大的军功,其余人人都战功赫赫,例如原本名声不显的寇谢两人,曹长卿尚且敢任用他们分别担任西楚东西两条战线的主将,为何我们北凉就不放心了?徐北枳笑眯眯问道:难道说是咱们流州骑军战力太不值一提?还比不上七拼八凑出来的西楚骑军?不等谁给出答案,徐北枳就跨出几步,走到桌前,继续说道:北莽太平令出此下策,步步为营,无非是想要在凉州关外战场一点一点蚕食北凉铁骑,其实也一样是逼着我们北凉陪北莽一起依循‘下策’行事,说句难听的,北凉铁骑只要选择在拒北城以北跟北莽蛮子耗到底,那么就算我们不兵行险着,不靠流州战事来冒险破局,屋内各位,也难逃战死的下场,只不过是早晚的事,要我说啊,咱们别总想着怎么输得不那么难看,不能只想着拼光了边军,只为多杀掉十万几十万北莽骑军,而是要想着怎么赢,赢得让北莽和离阳都心服口服。

徐北枳伸手指向桌面,突然收敛了笑意,沉声道:现在机会来了!就摆在我们眼前!徐凤年转头看着这个家伙,微微一笑。

燕文鸾何仲忽这拨春秋老将,可不是血气方刚的愣头青,听过徐北枳的言论后,并未出现太多心神激荡,反而愈发小心谨慎。

锦鹧鸪周康是公认北凉边军里头性格暴烈的武将,素来推崇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大概也清楚今日议事结果也许会决定北凉的存亡,没有顺势火上浇油,反而字斟句酌道:那些年轻人的带兵才华毋庸置疑,现在我想确认一件事,那就是群龙无首的流州几支骑军,真能牵着黄宋濮的鼻子走?作为唯一一位北凉文臣,徐北枳突然做出一个让满屋功勋武将哭笑不得的举动,指了指不远处的北凉王,这个得问他,今天的争执都是这位折腾出来的。

脸上有几分苍白病容的徐凤年哑然失笑,缓缓道:寇江淮谢西陲两人用兵习惯,相信各位都看过拂水房谍报和朝廷刺史级邸报,已经大致了解过,各有奇正,广陵道战事的转折点,西楚国势的由盛转衰,其实就在寇江淮当初一气之下离开战场,至于此事其中缘由,不在今日讨论范畴,也涉及寇江淮的**,但是我们回头来看那场让朝廷大军焦头烂额的战事,不难发现这对西楚双壁一左一右,拱卫西楚,对手有阎震春、杨慎杏、卢升象、吴重轩、陈芝豹等人,无一不是当世兵法大家,虽然后期战事开始倾斜离阳,当然其中也有一些沙场以外的因素,使得卢升象陈芝豹两人并未倾力出兵,但西楚大体上依旧能够保持均势,殊为不易,所以说寇谢两人在流州再度联手,我很期待。

徐凤年笑道:如果流州的对手是擅长奇兵的董卓,而不是用兵持重的黄宋濮,我会跟很多人一样不放心,事实上,流州方面,我真正当做心腹大患的人物,是那位导致烂陀山倒向北莽的夏捺钵种檀。

褚禄山阴测测道:所以王爷这次专门给种檀那小子安排了一顿大餐,留在凉州关外的吴家九十骑,将会在徐偃兵的带领下奔赴西域,配合曹嵬一起截杀种檀。

徐凤年低头望向北莽南朝疆域地图,轻声道:北莽军力极为强大,否则也不会让我们北凉如此头疼,但是北莽庙堂那边,种种弊端,积重难返,远比我们北凉想象中要更为暗流涌动,之所以这次孤注一掷要以流州作为破局所在,真正意义,不在凉莽边境战场,而在北莽内部,我要让北莽耶律慕容两姓、南朝北庭两座官场的对峙,从幕后走向台前,让那个扬言要将我们头颅按斤两卖的老妇人,再也无法用铁腕弹压局势。

燕文鸾深思后点头道:这个思路……很有意思。

然后燕文鸾神情复杂,看着陈云垂、何仲忽这些与自己一同戎马生涯的老家伙们,我们老了,虽然还骑得马挽得弓杀得人,可是比起郁鸾刀那帮年轻人,毕竟还是老了。

屋外秋风渐起。

迟暮之年的老将燕文鸾不知为何望向屋外,怔怔出神,喃喃道:老了就老了,那就最后再扶年轻人一把。

徐凤年望向众人,微笑道:我相信流州那些年轻人能够带来惊喜,我也相信屋内诸位能够守住拒北城。

徐凤年略作停顿,伸出手,重重按在桌上那幅凉莽形势图上,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我北凉铁骑甲天下!------------第三百二十七章 将军迟暮议事结束后,徐凤年带着徐北枳专程去一座小院拜访老将何仲忽,到了以后才发现燕文鸾也在,四人围坐石桌,徐凤年看着难掩满脸疲惫的左骑军统帅,有些忧心,何仲忽的身子骨在最近一两年里突然糟糕起来,给人一种日薄西山的暮气感观,以至于在第一场凉莽大战过后,老将曾经私下向清凉山和都护府递交辞呈,同时向徐凤年和褚禄山举荐了郁鸾刀担任左骑军第二副帅一职,之所以没有让那位名声鹊起的年轻幽骑主将一步登天,直接主持左骑军大局,也是这位功高权重老人的老辣所在,毕竟桀骜难驯的凉州边军素来轻视幽州军伍,出身中原豪阀的郁鸾刀又与凉州边军并无渊源,若是骤登高位,得以单独执掌一军,未必能够服众,一旦在第二场凉莽战事里出现纰漏,毁掉一名北凉兵法大材不说,还会贻误边关大局,他何仲忽自然难辞其咎,那就真是晚节不保了。

只不过何仲忽能够摒弃山头之见,建议郁鸾刀成为左骑军名义上的三把手实际上的当家人,足可看出这位春秋老将的肚量和远见,而且在先前徐凤年拿左右骑军开刀,有拆东墙补西墙嫌疑地补充其它骑军实力,例如抽调兵马给曹嵬等人,也是何仲忽率先响应,决无异议,在这一点上,绰号锦鹧鸪的右骑军主将周康,显然就要逊色许多,明里暗里都有颇多怨言,虽然徐凤年私下也笑骂过周康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但毕竟当年周康就是为他送行的数百老卒之一,有送行之谊,某种意义上,周康跟那会儿尚未世袭罔替的世子殿下有过一场患难之交,所以哪怕周康不够爽利,徐凤年其实也没有放在心上,何况周康的反应也属于人之常情,就像何仲忽先前那副对怀阳关都护府唯马首是瞻的姿态,在左骑军内部就有些碎言碎语,许多青壮派武将都不太理解,觉得老将军太好说话,削减了左骑军的势力不说,还白白堕了左骑军的威名。

徐凤年之所以特意莅临此地,就缘于一场左骑军内讧风波,徐凤年就是想要先听听何仲忽的想法,不到万不得已,清凉山不会插手左骑军事务,相信燕文鸾这趟火急火燎赶来,也有几分给老友撑腰给整个北凉边骑瞧一瞧的意思在里头。

小院四人不饮酒也不喝茶,何仲忽似乎没想到年轻藩王会大驾光临,满脸惊喜,作为北凉铁骑实权排在前十的人物,何仲忽了解龙眼儿平原的大致过程,知道徐凤年大快人心地亲手杀掉了柔然铁骑共主洪敬岩,更知道陈芝豹先前来到怀阳关,所以徐凤年之前在议事堂话语尽量言简意赅,脸色苍白得厉害,更让老将感到愧疚,总觉得是凉州骑军的过错,对不住大将军徐骁的栽培,到头来竟然害得大将军的嫡长子事必躬亲,连杀人也要亲自上阵,那么还要他们北凉三十万铁骑做什么?作为燕文鸾相交莫逆的老朋友,何仲忽当然还有一层隐蔽身份,老人曾经也是徐家扶龙派的成员,这拨人当初以谋士赵长陵为首,陈芝豹作为接班人,既是大将军徐骁的小舅子又是徐家骑军主将之一的吴起,燕文鸾何仲忽等人都属于中坚力量,姚简叶熙真两位义子与他们走得也很近,而被扶龙派讥讽为倒龙系的李义山一派,在总体实力上就要孱弱许多,若非在最后关头是王妃吴素明确表态不支持徐骁叛出离阳划江而治,恐怕也就没有徐家称王北凉的说法了,也许如今徐凤年是整个广陵江以南广袤疆域的君主,但也有可能是北凉边军彻底没有老人的说法,因为都是谋逆败亡的死人。

由于这么一层难以启齿关系,何仲忽对这位力挽狂澜的年轻藩王,一直有些晦涩难明的心思,不从左骑军内部提拔嫡系顺水推舟地担任下任主帅,而是拣选外人郁鸾刀来鸠占鹊巢,迟暮老人未必没有一份补偿和赎罪心理。

北凉步军第一人燕文鸾脸色阴沉,直截了当道:王爷,有件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李彦超那小子就是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何仲忽一手把他带到今天的位置,对他比亲儿子还亲,无非是没给他一个左骑军主帅,那小子竟敢就要造反,想着跑去给周康当副手!这个小王八蛋带兵打仗的确不差,可品行不端,以后绝对要用而不能大用,撑死给他当官当到一军副将!徐凤年还真没料到极少流露情绪的燕文鸾会如此大动肝火,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造反,忘恩负义,品行不端,这些分量极重的词汇,从燕文鸾这种屈指可数的封疆大吏嘴里说出来,那几乎就能让任意一名北凉中高层武将彻底无缘实权高位了,事实上徐凤年对名声在外的李彦超并不陌生,北凉四牙之一,与典雄畜、韦甫诚和宁峨眉三人齐名,战功卓著,在边军中,是除去燕文鸾陈云垂何仲忽这拨春秋老人之外,仅次于刘寄奴寥寥几人的骁将,因为正值当打之年,是那种可以为徐家再打二十年胜仗苦仗的重要将领,只不过跟龙象军副将李陌藩和幽州曹小蛟相似,性格偏激,恃功傲物,都是出了名的刺头人物,毁誉参半,如果是搁在离阳官场,属于三天两头就要被清流言官往死里弹劾的角色。

何仲忽瞪了一眼燕文鸾,转头对徐凤年苦笑道:王爷,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是拦不住的,既然周康许诺将来会让李彦超继任右骑军主帅,就由他去吧,彦超这孩子在左骑军里征战多年,立下的军功也足以当得起这份前程。

人往高处走,没有错。

燕文鸾有些无奈,其实不是他对李彦超此人果真有多少不顺眼,无非是想着帮何仲忽把话题挑起,由他燕文鸾来做恶人,那么抹不开面子何仲忽接下来只要点个头即可,李彦超不是不可以离开左骑军,但是绝对不能助长此风,否则锦鹧鸪那家伙手里的小锄头还不得刨得飞起?你何仲忽本就病的不轻,难道将来真要躺在病榻上还要听见右骑军分崩离析的噩耗?当真就不怕死不瞑目?燕文鸾叹息一声,与何仲忽认了大半辈子,对这个老家伙是十分佩服的,临老却并无家眷,只养了几匹跛脚老马,治军带兵,就跟一个絮絮叨叨的婆姨差不多,待兵如子,吃喝拉撒都在军中,与普通士卒无异,绝无半点特殊待遇可言,所以李彦超这些年轻人,可谓都是何仲忽一把屎一把尿从小卒子培养成功勋将领了,听到李彦超要离开左骑军,燕文鸾怎能不怒火中烧?清官难断家务事,看得出来,哪怕到了父子反目一般分家地步,何仲忽仍是不忍心耽误了李彦超的仕途,唯恐年轻藩王对李彦超产生恶感,以至于到了锦鹧鸪的右骑军中也难以升迁。

徐凤年思量(本章未完,请翻页)片刻,缓缓说道:说实话,只要李彦超还留在关外,是在左骑军效力还是转去右骑军爬升,对我而言并无区别,再者左右骑军极端排外的传统也确实不利于北凉,毕竟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就算没有李彦超这件事,我原本也想要让左右骑军进行一些武将互换,当初我对北凉境内三州军伍大举整合,只设置十四实权校尉,但是第一场凉莽大战在即,我怕动静太大导致边军不稳,会影响到战局,这才没有去动关外边军。

燕文鸾眯起那只独眼,沉默不语。

边军改制,燕文鸾并不反对。

但是让这位北凉步军主帅感到不太适应的一点,是年轻藩王这么不拖泥带水地当面提出,尤其是此时左骑军内乱横生之际,在何仲忽即将因病退出边军之时,这些话,就显得有些肃杀寒意了。

何仲忽亦是心中感慨万千,不知从何说起,老人满脸颓丧落寞,眼神恍惚。

有些垂暮之年的富贵老人,只有等到了人在病中,万念俱灰,才开始反羡贫贱而健者。

但是何仲忽不一样,他虽然在北凉边军位高权重,但是膝下无子孙可继承家业,甚至在北凉关内也无一处置业别院,与怀化大将军钟洪武那种把整座陵州当做后院的春秋老将,截然不同。

何仲忽的老态病容,是英雄迟暮。

而这种无可奈何的英雄迟暮,徐凤年很熟悉。

――――徐凤年和徐北枳离开院子,徐北枳眉头紧皱。

徐凤年笑问道:橘子,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不帮着何仲忽安抚左骑军?徐北枳回望一眼院门,何仲忽也就罢了,你就不怕惹恼了燕文鸾?不怕两位老人觉得你心性凉薄?把你当成一个刻薄寡恩的藩王?徐凤年和徐北枳并肩走在阴暗巷弄中,伸出一只手贴在墙壁上轻轻抹过,边走边说道:那你就当我是欺负老好人吧。

徐北枳打趣道:难道不是?整个北凉边军谁不知道锦鹧鸪的暴脾气,会嚷嚷的孩子有糖吃,所以你这个北凉王才对右骑军事事忍让。

说到底,何仲忽沦落到此番地步,你算半个罪魁祸首。

徐凤年说了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言语,徐骁以前很喜欢念叨过一句话,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以前我觉得这种大道理都是屁话,后来才发现大道理之所以是大道理,是因为真的很有道理。

徐北枳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就这么让何仲忽窝窝囊囊地离开左骑军!徐凤年感慨道:我对郁鸾刀寇江淮谢西陲这些才华横溢的外乡年轻将领,当然很看重,但对何仲忽这些跟随徐骁荣辱与共的北凉老人,那种感情……徐凤年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徐北枳感受得到,那种感情,大概就像就像自己家中的长辈。

徐北枳笑问道:既然如此?徐凤年回答道:那就去会一会李彦超。

徐北枳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李彦超其实意味着很大一拨北凉边军将领,野心勃勃,战功显著,一心想要向上攀爬,李陌藩曹小蛟皆是如此,这些人跟燕文鸾何仲忽相似又有不同,徐家的家业,是大将军和身边老人打下的江山,而更年轻一些的,不可能奢望人人都像刘寄奴那么淡泊名利,而且大战在即,有野心不是坏事,你要泼些凉水,不是不可以,但总不能让人觉得自己被剥光了扔到冰天雪地里。

徐凤年微笑道:以前听说书戏文,经常能听到一句话,叫做‘寒了众将士的心’,道理我懂。

徐北枳突然盯着这个家伙,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徐凤年嬉皮笑脸地伸手去跟徐北枳勾肩搭背,谄媚道:还是橘子懂我啊!徐北枳没好气挣脱开去,没好气道:一边凉快去!就在两人弯来拐去来到另外一栋院子的时候,刚好有名青壮岁数的武将从他们身后一路狂奔,屁颠屁颠往院子冲,也许是情况紧急,撞开了徐北枳的肩膀,大步踏上台阶后,犹然不罢休,大大咧咧转头瞪了一眼,结果冷不丁这一瞧,顿时就噤若寒蝉,当过陵州刺史的徐北枳他不认得,可是堂堂北凉王他岂会认不出?!不等这位左骑军悍勇校尉请罪,徐凤年笑问道:是不是给李彦超通风报信来了?好给他提个醒,本王刚刚去过了何老将军的院子?这名校尉顿时满头冷汗,耷拉着脑袋,如丧考妣。

徐凤年一笑置之,走上台阶跟这个校尉擦肩而过,率先跨过院子门槛。

院内人声鼎沸,聚集了不下十位边军武将,年纪都不大,可头衔都不小,众星拱月,围着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将领,此人身材英伟,即便坐着,也有一股锋芒毕露的气态。

正是左骑军第三副帅李彦超,是根正苗红的左骑军出身,声望极高,自然而然被视为未来左骑军掌舵人的不二人选。

离阳设置四征四镇四平十二位常设将军,征字头官身最高,正二品,与六部尚书相当,镇字将军是从二品正三品皆有,平字将军则是清一色正三品,照理说一位藩王辖境,不该出现足够媲美镇字头将军的头衔,最多与平字将军持平,比如执掌一州兵事的主将就是正三品,但是在北凉道,很有意思,何仲忽、周康和顾大祖、陈云垂这些骑步副帅,跟燕文鸾袁左宗两位主帅一样,都是从二品武将,仅比北凉都护褚禄山低半阶,所以几乎所有青壮武将,都眼巴巴盯着这几个炙手可热的位置,等着什么时候各自军中的老头子们退下去了,按部就班轮到他们往前走一步,不说坐上燕文鸾袁左宗屁股底下的那头两把交椅,有朝一日担任左右骑军主帅,要么去那支大雪龙骑军,或是最不济离开边军担任一州将军,都是不错的路子,所以当新凉王不拘一格提拔了些外人之后,无疑会让人心思起伏,尤其是郁鸾刀等人的迅猛崛起,皇甫枰和寇江淮以及韩崂山三人分别占去三州将军的份额,石符紧随其后担任凉州将军,如此一来,盼头和念想就要少去很多了。

众位武将看到这位大驾光临的年轻藩王后,震惊之后,所有人都从椅子凳子上不约而同地猛然起身,抱拳沉声道:末将参见王爷!原本手脚无措站在徐凤年和徐北枳身后的左骑军校尉,也赶紧(本章未完,请翻页)小跑到同僚队伍中,这才如释重负。

一位武将连忙给年轻藩王腾出两条椅子,徐凤年和徐北枳坐下后,抬手向下虚按两下,诸位都坐下说话,今天不是军务议事,不用讲究繁文缛节。

所有将领在看到李彦超坦然落座后,这才小心翼翼各自坐回原位,被抢了位置的两位武将就站在不远处,一个个眼神熠熠生辉,睁大眼睛看着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新凉王。

人屠嫡长子,武评大宗师。

杀过王仙芝,最近又杀了洪敬岩。

大闹过太安城钦天监,据说连那些从挂像里走出的天上仙人,已经证道飞升的龙虎山的老祖宗们,都被这位年轻人一锅端了!何况眼前这个平易近人的离阳唯一异姓王,在沙场上也从不含糊,虎头城下一战,葫芦口外的千里奔袭,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所以哪怕这些武将都是左骑军里的桀骜之辈,但面对这位年轻藩王,实在是不敬畏不行,而敬畏之余,又有由衷钦佩。

北凉百姓尚武,边军最重军功。

新凉王带领北凉铁骑大胜北莽蛮子,葫芦口内斩首筑京观,何等大快人心!越是如此,在座各位就越是忐忑不安。

年轻藩王为何会出现在小院,他们心知肚明,肯定是奔着李彦超负气离开左骑军转投右骑军一事来了。

但是整座北凉道谁不知道那郁鸾刀,是新凉王的心腹爱将?甚至不惜以藩王尊贵身份,还在那支幽骑新营里挂了名。

而这次风波的起源,正是老将军举荐郁鸾刀进入左骑军!李彦斌神色平静,但是眼神深处,透露出浓郁的心有不甘。

在这名心思深沉的猛将看来,既然新凉王亲自来到这里,虽然尚未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可他李彦斌就断然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与李彦斌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军校尉们,都替李彦斌捏了一把冷汗,唯恐年轻藩王骤然翻脸,到时候他们这些家伙怎么办?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胆子跟这位名动天下的新凉王对着干,就算有那份气魄胆识,可有意义吗?这一院子人,够新凉王一只手吗?徐凤年笑问道:这里有没有酒?有的话,拿出来。

李彦超平淡道:王爷,我们这趟跟随主帅进入怀阳关,不曾带酒。

徐凤年转头对徐北枳说道:劳烦你一趟?徐北枳点了点头,起身离开院子,自然是去跟褚禄山打秋风。

徐凤年在徐北枳离去后,玩笑道:喝酒之前,有件事要跟各位说明白,以前本王曾经在虎头城内和刘寄奴褚汗青马蒺藜这些人,喝过一次酒,然后他们就都死了,你们怕不怕?李彦超抿起嘴唇,那张棱角分明的英毅脸庞愈发显得深刻。

领头羊李彦超不说话,小院气氛就尤为沉闷凝重。

先前撞了一下徐北枳的校尉眼珠子转动,打哈哈出声道:能跟王爷喝过酒,足够末将等人回到左骑军后,好好跟下属们吹嘘它个三五年,虽死不怕!徐凤年点头道:在座各位,不怕战死沙场,我毫不怀疑。

然后徐凤年又笑道:我们北凉边军,不怕死不奇怪,如果说有谁怕死,那才奇怪吧?这句话一出来,就连李彦斌都扯了扯嘴角,有几分会心笑意。

其余武将更是哄然大笑。

徐凤年玩笑过后,就不再说话。

北凉王沉默,李彦超跟着沉默,那么所有人就只能乖乖眼观鼻鼻观心。

徐北枳从都护府拎了两坛绿蚁酒过来,徐凤年拍开一坛酒的泥封,小院里有些杯碗,像徐凤年和李彦超两位肯定是分到盛酒更多的大白碗,其余将领校尉就看着办了。

唯独徐北枳没有喝茶的意思,也没谁敢劝这个酒。

徐凤年端起酒碗,敬各位。

李彦超和众人举起杯碗,大声道:敬王爷!徐凤年一饮而尽后,没有继续倒酒,酒喝过了,那本王就随口说几句,这次请你们喝酒,谈不上敬酒罚酒,只不过是借这个机会见见大家,本王不认识各位,但如果说谁自报了姓名,本王也能够说出你们的履历军功,这些东西,拂水房谍报上早就有,我也一字不差都早早看过,比怀阳关都护府的档案还要详细。

徐凤年瞥了眼另外一坛还未开封的绿蚁酒,然后望向李彦超,你觉得在左骑军爬升无望,就想去右骑军挣取战功当上一军主帅,对于一名武将来说,这没有什么过错,而且我刚刚从何仲忽的院子过来,老将军也没觉得你对不住他,反而还劝本王来着,生怕本王在以后的日子里给你李彦超穿小鞋。

李彦超欲言又止。

徐凤年淡然道:老将军这十几二十年中待你们如何,你们比我更有体会,不用本王多说什么,北凉边军在徐骁手上,就只看军功不认出身,所以你李彦超在何仲忽的左骑军是杀敌,在周康的右骑军一样是杀敌,也许有了有望跻身主帅的盼头,杀敌只会更多。

但是,老将军,到底还是老了,就像我徐凤年,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可还是会怕看到徐骁生前那几年的光景,走到清凉山山顶都要歇息。

我爹徐骁也好,把你们当儿子的何仲忽也罢,等到他们真正老了的时候,知道事情才会他们心甘情愿服老吗?徐凤年自问自答道:那就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出息了,他们才敢承认自己老了。

徐凤年站起身,看着李彦超和左骑军众人,今天在那座院子里,我没有看到什么经历过春秋战事的北凉左骑军主帅,就只看到一个老人。

所以我来这里,请你们喝一坛酒,也希望剩下一坛酒,你们能带去请那位即将离开沙场的老人,请他喝上一碗,让老人不要带着遗憾离开边关。

寂静无声。

李彦超默默起身,捧起那坛绿蚁酒,走出小院。

到头来,只留下徐凤年和徐北枳。

徐北枳叹息一声,我本以为你想杀人的。

徐凤年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低头说道:谁说我不想了?徐北枳愣了一下,然后笑道:给我也来一碗。

(本章完)------------第三百二十八章 中原乱广陵江畔的那座春雪楼,今夜高朋满座。

广陵王赵毅大摆筵席,宴请贵客,入楼之人,非富即贵,而且都是大富大贵。

其中有新任广陵道节度使卢白颉,张庐旧部出身的经略使王雄贵,还有由横江将军升任镇南将军兼领一道副节度使的宋笠,宋笠可谓春雪楼老人,曾是赵毅的福将,也正是宋笠当初成功挡下了寇江淮神出鬼没的袭扰,这才将战局成功拖延到吴重轩麾下大军的北伐,离阳兵部衙门有过一场人数极少规格极高的军功评议,宋笠被排在了第五大功臣的高位上。

除了这三位如今算是京城方面的人,广陵道本地三州刺史将军也都出现,六位封疆大吏相较前两年的风雨如晦,现在颇为满面春风,言谈举止,尽显黄紫公卿之风雅。

只可惜传闻也会出席的蜀王陈芝豹不知为何,并未露面。

倒是燕敕王世子赵铸不请自来,也算锦上添花了一次,若说这位年轻世子是花,在陈芝豹缺席的前提下,那么靖安王赵珣自然就是那幅压轴的华贵锦缎了,在赵珣的车驾停在春雪楼下后,同为离阳大藩王的赵毅亲自下楼迎接。

作为春雪楼主人,赵毅在所有客人都入席后,高高举起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夜光杯,朗声笑道:大奉朝曾有一位文豪放言:生平愿无恙者有四,青山故人藏书名卉。

孤喜好附庸风雅,要多出一愿,愿春雪无恙,故而将此楼名为春雪。

今夜群贤毕至,春雪楼蓬荜生辉,孤满饮此杯酒!棠溪剑仙卢白颉与旧户部尚书王雄贵,作为一道文武官员领袖,他们分坐左右首位,两人在广陵道举杯后也各自拿起酒杯,只不过王雄贵跟随赵毅一饮而尽,卢白颉只是浅尝辄止,很快就放下酒杯,瞥了眼就坐在赵毅身边的世子赵骠,这位节度使大人皱了皱眉头。

随着那位西楚年轻女帝在西垒壁战场**而亡,随着曾更名为定鼎城的那座西楚京城内文武百官纷纷投诚,广陵战事正式进入收官阶段,皇帝陛下明令朝廷大军不许欺扰广陵道百姓,决不允许出现擅自杀人泄愤之举,一经发现,广陵道节度使府邸和经略使府邸皆可跳过兵部刑部,当场杀无赦。

但是不杀人,并不意味着那些西楚谋逆官员就真能逃过一劫,除去早早识趣与离阳朝廷几位领军大将眉来眼去的人物,或是手腕通天能够让太安城高官送出护身符的角色,其他当初毅然决然选择出仕西楚姜室的官员,大多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于是两桩天大笑话风行于广陵道,一桩是破财消灾,黄白之物和古董字画都是一马车一马车送去某些将军府邸,第二桩便是典当女子,献媚于广陵道新贵,其中新任镇南将军宋笠和广陵世子赵骠最为横行无忌,若说宋笠因为只拣选少数艳名远播的年轻貌美者金屋藏娇,还算影响有限,那么赵骠就真是荤素不忌,无论是正值妙龄的女子还是已为人妻的妇人,他只按着那份门第谱品来按人头算,姓氏排在西楚新朝前十的豪门,每族收取三人,之后四十多个世族,每族勒索一到两人,有不愿者,赵骠不敢明着杀人,却自有阴狠手段收拾,有的是法子让那些不愿受辱的家族生不如死。

卢白颉举起酒杯又放下酒杯,环顾四周,心情复杂。

南征主帅卢升象,平南大将军吴重轩,蜀王陈芝豹,兵部侍郎许拱,淮南王赵英,阎震春,杨慎杏,这些平息广陵道战火的真正功臣,要么不在,要么死了。

卢白颉泛起苦笑,自己坐在这里算什么?不过是碍于头顶那个广陵道节度使的头衔罢了。

在离阳庙堂平步青云的宋笠其实就坐在卢白颉身边,只不过大概是知道自己跟两袖清风的棠溪剑仙不是一路人,这位离阳王朝最年轻的常设将军没有流露出太多殷勤,更多是跟身边的那位旧识济州将军相谈甚欢,没有因为自己的飞黄腾达而得意忘形。

很快就有几分微醺的宋笠抬头看了眼春雪楼的华美顶梁,手指捻动酒杯,嘴角微微翘起。

旧地重游,当年自己寄人篱下,如今是谁寄人篱下就不好说了啊。

醒掌十万甲,醉卧美人膝,大丈夫不外如是。

春雪楼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好像一楼太平了,就是天下太平了。

卢白颉望向遥遥坐在对面的经略使王雄贵,这位即将东山再起重返京城中枢的显贵清流文臣,正在举杯向广陵王父子敬酒,他双手持杯,大袖下垂,高冠博带,真是风流写意。

卢白颉又望向席位靠后的一些人物,先前都曾是在西楚朝堂上手持玉笏身穿朱紫的姜室重臣,如今虽然在此处稍稍低眉顺眼了几分,但是那份如获大赦后的喜庆,难以掩饰,故而更有一种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风范。

卢白颉低头望向那杯酒,没来由想起一张年轻脸庞,那个年轻人初次登门拜访,就问他这位当时尚未出仕的棠溪剑仙:先生卖我几斤仁义道德?他猛然举杯,仰头喝尽一杯酒。

满堂锦衣客。

志得意满。

燕敕王世子赵铸因为是姗姗来迟的不速之客,原本可以坐在靖安王赵珣身边的他,也不讲究,拒绝了春雪楼那边的安排,见缝插针随意坐到了靠后的一个位置上,左右两人,一位是曾经在上阴学宫求学的豪阀子弟,叫齐神策,面如冠玉,皮囊极好,言语不多,但是并不倨傲,很讨喜。

右手边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叫周大梁,是卢升象旧部,这次没有跟随恩主去往蓟州任职,而是凭借战功留在了广陵道担任崖州副将,吃起东西来比赵铸还狼吞虎咽,更讨喜。

齐神策和周大梁没有刻意与这位世子殿下笼络关系,倒是两人邻座的武将频频凑过来殷勤敬酒,赵铸也不厌烦,你敬我一杯,我必回敬一杯,一来二去,顺便把那两个马屁精跟齐神策周大梁的关系也给弄熟悉了,加上赵铸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让人心生亲近的本事,一时间五人喝酒劝酒躲酒各显神通,并不计较官爵高低,不亦快哉,比起其它座位关系错综复杂的种种虚与委蛇,可谓这边风景独好。

酒至一半,有七名春雪楼剑姬佩剑入楼,七人衣衫七彩,身段婀娜,美人腰肢纤细,亦是如一柄三尺剑,可斩豪杰头颅。

剑舞辉辉煌煌,惊心动魄,目眩神摇。

当七名曼妙剑姬同时跃起,高低不一,就像在楼中挂出一条彩虹。

一名清流名士高声叫好之后,顿时满屋喝彩。

就在七名剑姬即将功成身退之时,大堂门口处出现一名相貌极其俊美难辨性别的陌生人物。

与门外此人首尾呼应的广陵王赵毅脸色剧变,手中那只夜光杯差点摔落在地,这位魁梧如山的广陵道藩王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

赵铸顺着众人视线望去,打了一个激灵,脸色难堪,就跟老鼠见猫差不多德性,恨不得躲到桌案底下去。

七名春雪楼精心培养的剑姬被挡住去路,进退不得,楚楚可怜。

那名大煞风景的陌生人拎着一壶酒,竟然就那么坐在门槛上,身边走入五位白衣如雪的绝色女子,无论姿容还是气态,相较七名原本已经令人感到惊艳的王府剑姬,竟然都要胜出一筹。

五位白衣女子,人人佩刀,在她们的主人身前排列一线。

旧南唐有名刀,豪壮大平。

如今的离阳两辽边军制式战刀,北凉徐家第四代战刀,都曾有过借鉴。

镇南将军宋笠眼前一亮,很快就认出她们的身份,被誉为南疆二藩王纳兰右慈的贴身侍女,取名也极为诡谲,分别叫做东岳,西蜀,酆都,三尸,乘履。

五名白衣女子齐齐向前空灵掠出十数步,轻喝一声,同时抽刀向前劈下。

寥寥五柄战刀,竟然营造出一种数千铁骑破阵的雄壮气势。

吓得那七名春雪楼剑姬向后逃窜。

春雪楼盛情邀请而来的满堂贵客大多数也脸色苍白,不知这到底是唱哪一出,是广陵王赵毅独具匠心的助兴手笔?还是有人胆敢在春雪楼砸场子?众人只听那名俊美非凡的儒士坐在门槛上,一手晃动酒壶,一手拍打膝盖,朗声高歌道:请君细细看眼前人,年年一分埋青草,草里多多少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这下子所有人都了然,这些人跟藩王府邸不对付,否则若是春雪楼的安排,光是那些言语,就太晦气了。

广陵王赵毅咬牙切齿,卢白颉神情自若,王雄贵满脸疑惑,宋笠笑意玩味,赵铸哭笑不得。

体态臃肿不堪的赵毅缓缓起身,挤出笑脸,试探性问道:纳兰先生,不知莅临春雪楼,可是有事相商?马上就要卸任经略使荣归京城的王雄贵在听到那个称呼后,勃然大怒,明知故斥问道:堂外何人?!风姿如神的纳兰右慈停下高歌,笑容醉人,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然后他悠悠然起身,登楼之时就已饮酒,在这春雪楼顶楼门口坐下之前其实就已经喝掉大半壶酒,满脸绯红,愈发光彩照人,这位让整座离阳庙堂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春秋谋士,哈哈笑道:我纳兰右慈啊,就是个读书人!随着纳兰右慈说完话,五名各有倾城姿容的婢女又一次向前,身形在空中旋转一圈,然后重重踩踏在那幅富贵地衣之上,劈刀而出,凌厉气势更胜之前。

纳兰右慈旁若无人,缓缓向前,一句话让整个广陵道权贵都感到天打五雷轰。

我南疆十五万铁甲,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已经北渡广陵江!王雄贵面无人色,摔回位置。

不仅仅是这位广陵道经略使六神无主,楼内无数酒杯摔碎的清脆声响。

赵毅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宋笠眯起眼,开始权衡利弊。

赵铸愣在当场,南疆大军擅自离开辖境北上一事,显然连他这位燕敕王世子殿下都被蒙在鼓里。

卢白颉轻轻放下酒杯,站起身沉声问道:燕敕王赵炳所欲何为?纳兰右慈似乎被这个问题给难住,眉头紧蹙,低头思量片刻后,猛然抬头,微笑道:造反啊,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嘛,怎么?棠溪先生不信?卢白颉摇头讥讽一笑。

这个时候两人并肩走入两人,一位身穿藩王蟒袍,老者身材魁梧,与楼内诸人已经熟悉的燕敕王世子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比起赵铸的玩世不恭,这位老人气势凛然。

老人笑望向那个高坐主位的广陵王赵毅,小毅胖子,别来无恙啊?老子在鸟不拉屎的南疆待了二十年,对你的广陵道可是垂涎已久啊!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本该就是我赵炳拥有广陵这份家业,你赵毅也就只配帮着我看家护院二十年而已!赵毅面如死灰,嘴唇颤抖。

但是比起这位二十余年不曾在离阳庙堂出声的南疆藩王,老人身边那位同样身穿蟒袍的藩王,更让满堂权贵感到胆寒绝望。

昔日的北凉都护,如今的蜀王陈芝豹!如果仅是燕敕王赵炳的南疆大军起兵造反,离阳还有顾剑棠的两辽边军南下平叛,无非是又一场西楚复国的祸事而已。

可一旦赵炳有陈芝豹相助,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从永徽祥符之交便呈现出多事之秋迹象的离阳朝廷,能否侥幸渡过此劫。

这个时候,春雪楼内有些人才终于记起那支西北铁骑,才开始扪心自问,是不是如果有忠心耿耿三十万铁骑的震慑,这个南疆蛮子赵炳就一辈子都不敢染指中原,只能慢慢老死在那蛮瘴之地?人屠徐骁死了,碧眼儿张巨鹿死了。

两人都活着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南疆大军一步不敢出南疆,甚至连北莽百万大军都不敢南下半步。

两人都死了后,很快就有西楚复国,就有北莽叩关,就有南疆造反。

没有人知道陈芝豹为何会选择叛离北凉后,既然选择了依附离阳赵室正统,早已封王就藩,为何最后却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个偏居一隅的藩王身上。

陈芝豹面无表情,跟那位广陵道节度使卢白颉坦然对视。

最终卢白颉叹息一声,颓然坐回位置。

中原,这次要死多少人才会罢休?陈芝豹嘴角有些冷笑。

中原不死人,如何记得有些人在为他们而死。

我陈芝豹不是徐凤年,从不怕打仗,更不怕死人。

------------第三百二十九章 刺史府邸的年轻人们春雪楼有一场决定中原走势的盛宴,流州青苍城也有一场宴席,虽然粗茶淡饭,却一样决定了将来的凉莽格局。

刺史杨光斗望着拥挤围坐在一张桌子上的那些年轻面孔,总是忍不住笑,老人是开心,是由衷欣慰。

刚刚升任流州别驾的陈锡亮,流州将军寇江淮,才从凉州关外赶来接收临谣凤翔两镇兵权的谢西陲,率领一万幽州骑军赶赴此地的郁鸾刀,即将奔赴西域烂陀山的曹嵬,当然还有徐龙象。

老人看着这些朝气勃勃的年轻人,就像自己家里一下子涌现出五位后起之秀。

就像天地雪白的冬日里,突然看到一簇簇鲜嫩绿意,令人目不暇接,满心欢喜。

曹嵬身材矮小,貌不惊人,却心高气盛,哪怕与这些同龄人一桌吃饭,嗓门反而最大,气势最为锋芒毕露。

这位矮冬瓜一边嚼着羊肉大饼,一边跟杨光斗哼哼道:老杨,你就耐心等着帮我往清凉山和都护府递交捷报吧,其实要我看啊,你现在就可以提笔了,军功只管往大了去写,保管没错!陈锡亮微笑道:还是得按着规矩来。

曹嵬斜眼道:老陈啊,信不过我曹大将军不是?陈锡亮无奈一笑。

郁鸾刀冷笑道:别忘了种檀是领着一万南朝精骑去的烂陀山,你也就一万兵马,输赢还两说,这会儿就惦念着军功?有你这么领兵打仗的?信不信我现在就给王爷写一封密信?!一物降一物,曹嵬跟谁都吊儿郎当攀亲沾故,唯独跟这个叛逃中原的郁氏嫡长孙尿不到一个壶里,翻了个白眼,臭娘们,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玉树临风的郁鸾刀按住腰间名刀大鸾,挑了下眉头,去屋外耍耍?曹嵬含糊吞下最后一点大饼,突然哎呦一声,捧着肚子,吃撑着了,今日出手只有往日两三成功力,罢了罢了,郁鸾刀,老子就用两三成功力与你一战!一样揍趴下你!郁鸾刀嗤笑道:怕你?谢西陲会心一笑。

寇江淮默默细嚼慢咽着羊肉饼,偶尔喝口水,对于曹嵬郁鸾刀两人的针锋相对并不理睬。

赤脚黑衣的徐龙象咧了咧嘴,要不然你们两个一起跟我打?郁鸾刀和曹嵬顿时一个心有灵犀地眼神交汇,然后两人异口同声道:只准一只手!只准一条腿!徐龙象笑呵呵道:行啊。

郁鸾刀神采奕奕跃跃欲试,曹嵬依旧鬼头鬼脑畏畏缩缩。

杨光斗气笑道:一帮兔崽子!休得胡闹!老人丢了个眼色给陈锡亮,后者放下羊肉饼,正了正衣襟,沉声道:最新一封拂水房谍报显示,真正的流州之战,战于北莽南朝,这是已经敲死的经略,宁峨眉会率领六千铁浮屠来到青苍城,支援龙象军。

与此同时,凉州将军石符和驻扎在清源军镇一带的白羽轻骑,随时可以进入流州战场,帮助龙象军牵扯黄宋濮的北莽主力大军。

曹嵬皱眉问道:龙眼儿一战,铁浮屠不是只剩下两千人了吗?陈锡亮笑道:八百白马义刚刚加入铁浮屠,再从凉州境内两处关隘抽调了将近三千骑兵。

(本章未完,请翻页)曹嵬一拍大腿,斜瞥了一眼郁鸾刀,故意幽怨道:他娘的,原来铁浮屠才是徐凤年这家伙的亲儿子啊!曾经跟随年轻藩王一起从蓟州北奔袭至葫芦口外的郁鸾刀怒道:曹嵬!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陈锡亮转头望向寇江淮谢西陲两人,继续说道:为了保证能够全歼种檀部骑军,除了曹嵬那万骑作为主力之外,恐怕还需要一支骑军在外围策应。

寇江淮直截了当道:我不吃这种小鱼小虾。

谢西陲平淡道:我去好了,刚好凤翔临谣两镇兵马熟悉西域地形。

郁鸾刀眯起眼笑道:那我就直插南朝姑塞州腹地,直奔那座西京庙堂?陈锡亮的视线刚到,徐龙象已经回答道:龙象军就跟黄宋濮主力大军在流州边境的正面战场上见,且战且退,在黄宋濮见到青苍城的城墙之前,一定会是在三到四场大战之后的事情了。

寇江淮点头道:三场是最少,三万龙象军只要能够支撑到打四场仗,我就可以让那个上任南院大王有来无回,要他跟葫芦口杨元赞一个下场!若是有五场的话……说到这里,寇江淮停顿了一下,挑衅地看了眼郁鸾刀,那我可就要跟你争抢谁砍掉的南朝官员脑袋更多了。

陈锡亮谨慎道:虽说龙眼儿平原一战,北莽头等精锐的马栏子死伤殆尽,可黄宋濮毕竟做过将近二十年的南院大王,肯定还有些老底子,种檀更是被种家寄予厚望,所以在流州,不管是哪一处的战事,都不可掉以轻心,为此我专门跟都护府请求从凉州边军里抽调出最少六百白马游弩手。

陈锡亮突然加重语气,眼神凌厉道:诸位,我陈锡亮虽不擅长兵事,但是无比清楚一点,那就是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流州战场,不是谁多杀几万北莽蛮子就可以将功补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如果为了那点眼前的战功而耽误整个流州大局,我陈锡亮这辈子只要活一天,就要跟他一天不死不休!曹嵬!郁鸾刀!寇江淮!谢西陲!曹嵬叹了口气,悻悻然放下那条踩在凳子上的腿,怕了你老陈了,知道啦知道啦!郁鸾刀神色肃穆道:知道轻重,我幽州万骑只会以西京城作为首要目标,会尽量绕开君子馆瓦筑等军镇,不管他们兵力是否空虚,都不予理会。

谢西陲点了点头。

寇江淮仍然闷葫芦的模样,但是实在扛不住陈锡亮直愣愣的眼神,只得跟随谢西陲一起点了点头。

徐龙象挠挠头,锡亮,没我啥事吗?陈锡亮抬起手臂,握紧拳头,重重挥下,将军你只管痛快阻击黄宋濮主力!徐龙象憨憨笑道:这的确不是个事儿。

曹嵬一拍额头,这个缺心眼的小王爷,天晓得怎么就会有那么个老奸巨猾的哥哥。

谢西陲忍俊不禁,然后有些恍惚。

当初在广陵道,他虽然亲自打了很多匪夷所思的胜仗,可到底还是会不踏实,那种感觉就像你清楚自己哪怕打了九十九次胜仗,但只要输了一场,就会满盘皆输。

到了北凉,到了这座青苍城后,除了依旧眼高于顶的寇江淮之外,与这些陌(本章未完,请翻页)生人成为了袍泽,哪怕是在跟敌人兵力悬殊的前提下,却无比心安。

就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身披轻甲的英俊年轻人大步走入屋子,猛然抱拳道:白马游弩手李翰林,率领一千二百骑已入青苍城,随时待命!满脸震惊的陈锡亮起身问道:李校尉,你们游弩手怎么来了这么多?凉州关外怎么办?李翰林板着脸道:是都护府的军令,末将只管听令行事。

然后这位北凉边军硕果仅存的白马校尉,朝屋内众人眨了眨眼睛,笑脸灿烂,稍稍放低声音道:凉州关外那边已经没啥北莽马栏子好杀的了,倒是黄宋濮那老家伙手底下还有七八百私军栏子,还算凑合。

寇江淮抬起头,问道:你就是那个李翰林?经略使李功德的儿子?曹嵬立马进入端板凳看好戏的状态,唯恐天下不乱,啧啧,寇江淮这家伙平日里就是见谁都像欠他几百万两银子的欠揍模样,遇上李翰林这种既有身世又有战功的家伙,果然是要狠狠-干上一场的架势!李翰林愣了愣,笑道:对,我就是李翰林,你就是寇江淮寇将军吧?在你们刚刚跟离阳朝廷大军死磕的时候,我跟年哥儿……是跟王爷有过书信往来,王爷在信上就说过,如果哪天能让你和谢西陲一起为北凉边军效力,那就痛快了,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天!我李翰林是个糙人,没二话,以后只要都能从战场上活着回去,到了陵州,我请你寇江淮喝一整年的花酒!不仅是你,曹冬瓜,郁鸾刀,谢西陲,你们谁都别想跑!被喊了绰号的曹嵬怒道:你李翰林哪来那么多银子?!陵州那个销金窝,一个过得去的花魁,没个两三百两银子拿得下来?李翰林哈哈笑道:怕什么,跟我爹借去,实在还不上银子,就还给他老人家一堆孙子嘛。

寇江淮嘴角翘起,这个曾经恶名昭彰的白马校尉,似乎比什么谢西陲什么郁鸾刀都顺眼多了。

谢西陲满脸苦笑道:李校尉,喝酒可以,喝花酒的话,恐怕喝一年酒就得跪一脸搓衣板啊。

向来以一本正经著称北凉的陈锡亮笑眯眯道:我比谢西陲强一些,尚未娶妻,所以喝花酒不怕,不过要喝,我只喝绿蚁酒,至于花魁不花魁的……陈锡亮一本正经道:还是很在乎的!寇江淮忍不住瞥了眼这位让自己刮目相看的年轻流州别驾,在肚子里骂道:狗日的,不愧是从江南道那边来的读书人!杨光斗一直没有打断这些年轻人的言语。

老人时不时拈起一粒花生米丢入嘴中,满眼笑意。

老人拍拍手后,突然站起身,双手负后,径直走向门口,跨过门槛后,转头看着那些年轻人,缓缓说道:天底下大概只有我们北凉,只有我杨光斗的这座刺史府邸,在为将军们践行的宴席上,只有一篮子羊肉大饼,对不住了。

老人说完这句话,便扬长而去。

曹嵬赶紧扯了扯陈锡亮的袖子,嘿嘿笑道:老陈老陈,你瞧见没,杨老头是不是哭了?还未走远的老人一边加快步子,一边怒骂道:放你的屁!咱们北凉风沙大!(本章完)...------------第三百三十章 风景旧曾谙不到广陵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不入学宫辜负书。

≈≦.╈┮.┿c╋o┼m╊作为文人雅客,想要一举三得,其实不难,须知春神湖本就与广陵江一脉相承,那么去临近春神湖的上阴学宫吃蟹即可。

只不过上阴学宫,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家学,身世,品第,清望,都要讲究。

随着大祭酒齐阳龙入京担任尚书令,上阴学宫的气象更是蒸蒸日上,而雅号棠溪剑仙的原兵部尚书卢白颉,在看似外任实则贬谪为广陵道节度使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上阴学宫藏书楼借书,与经略使王雄贵相约一同砥砺学识多达半旬时日,更是将学宫的声势推到顶点,在这种情况下,祥符初那场数千士子赴凉带来的影响,在中原版图上逐渐消散。

在当下被好事者被誉为江左翰林院的上阴学宫,有位女子稷上先生更是显得光彩夺目,她就是在学宫内传授音律以及杂家两项的鱼幼薇,鱼幼薇父亲本就是学宫先生,娘亲更是名动天下的西楚皇室席剑姬,其剑舞曾是泱泱大楚八绝之一,与国师李密的围棋齐名,而鱼幼薇本身便是极有韵味的女子,所以她在上阴学宫的授业解惑,吸引了无数关注,相传连深居大内的皇后严东吴也听说了这名奇女子,想要劝说皇帝召见鱼幼薇进入京城国子监担任司业一职。

≮≤网v.╬╊.╃c┭o┯m只是鱼幼薇的这份天大机缘,随着广陵王府春雪楼那场动荡,就此耽搁,而这位女子稷上先生好似也未因此而消沉,原先定为携带稷下学子于初秋时分游历春神湖一事,按部就班,一百六十余人,浩荡成行。

鱼幼薇教学颇为异类,一半时间功夫都不在上阴学宫内,而是领着门下学子遍访名山大川、风景胜地、前朝遗址,听松涛听泉涌听高崖风呼啸,反倒是近在咫尺的春神湖,约莫是灯下黑的缘故,一直被鱼大家遗忘,直到上月有学子提议游览春神湖,鱼幼薇便答应下来。

在他们临近春神湖之际,恰逢大雨,一名年轻武将率领一队精骑不约而至,马蹄阵阵,溅起泥泞无数,暮色中两百骑铁甲铮铮,让众多学宫士忍不住子目眩神摇。

为骑将甩镫下马,摘下头盔捧在腋下,大步向前,对鱼幼薇展颜一笑,幼薇,一别数年,终于又相见了。

鱼幼薇面色如常,只是轻轻点头。

她与稷下学子一般身披厚实蓑衣,身姿尽掩,可是哪怕如此,依旧楚楚动人。

≥∥⊥≡≠⊥∈≮≠网≧∈.╬╇.╳c┼om围在她身边的学宫士子们在认出来者身份后,大多惊呼出声,眼神中炽热、崇拜、敬畏皆有,原来此人正是上阴学宫出去的齐神策,齐神策当初求学之时,就与寇江淮赵楷等人并称学宫八骏,短短数年之间,先是依靠显赫家世得以投效南征主帅卢升象麾下,却从寻常士卒做起,凭借广陵道战事尾声中的横空出世,战功显著,很快就在战场上晋升都尉,西楚覆灭后,朝廷犒赏功臣,齐神策又得以跻身实权校尉之列,这次春雪楼大变,齐神策更是因祸得福脱颖而出,真正闯入整个天下的视野,传闻燕敕王赵炳与蜀王陈芝豹两大藩王各取一人,燕敕王选择了位高权重的镇南将军宋笠,纳为己用,而白衣兵圣则对当时满楼朱紫中属于后起之秀的齐神策,独独青眼相加。

故而现在上阴学宫士子每每论及师兄齐神策,喜欢称之为三步登天。

两位藩王在联手昭告天下正式起兵之后,除了南疆精锐6续渡江进入广陵道,大量西蜀步卒也火涌入中原之地,通过两次死战赢得忠烈勇毅四字士林评语的靖安王赵珣,不知为何在此时销声匿迹,既没有在春雪楼像卢白颉王雄贵那般被软禁,也没有在藩王辖境为离阳赵室出声。

∧?⊥≠≈≦网此番变故,朝廷可谓措手不及,由于卢升象许拱两位主将被调入蓟州御边,兵部尚书吴重轩也被召入京城,麾下大军虽未跟随北调,但形势大大不利,不得不避其锋芒,不等太安城圣旨赶到,领军主将便擅自一口气北退四百里,屯扎在京畿南部边缘地带。

离阳皇帝紧急召见大柱国顾剑棠、卢升象、许拱以及两淮节度使蔡楠入京,只有到了这个时候,离阳朝廷才猛然惊觉,值得信任的可用之将,是如此屈指可数。

想当初,杨慎杏、阎震春、马禄琅等一干春秋功勋老将,哪一位不是足可独当一面的军中砥柱?在这种时候,国子监祭酒姚白峰的因病辞职,就显得尤为波澜不惊,反倒不如齐神策的崛起惹人注意。

齐神策站在大雨中,雨点重重敲击在那具取自广陵王府库藏的名贵铠甲之上,声响清脆连绵,隐约有一股无言的雄浑金戈气。

他与这位不远处的坎坷女子,说着一些久别重逢的简单言辞,情深而语浅,与她说话时,始终凝视着她的眼眸,希冀着从她眼中找出丝毫喜悦,或是欣慰,或是惊讶。

可惜都没有。

齐神策腰间除了悬佩有制式战刀,还有那柄东越剑池名剑第十二的玲珑,他视线稍稍转移,望了一眼春神湖面上,然后收回视线,微笑道:幼薇,我与新任青州水师刘大人曾是军中袍泽,这次听说你们要游览春神湖,我特意请他调出一艘黄龙楼船供你们使用,放心,近期广陵注定无战事,你们尽情游玩便是。

≦.╊.鱼幼薇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这份善意,淡然道:我替学生们谢过齐将军。

齐神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语。

比如他听说正值乱世,偏偏西北凉州即将有一桩婚嫁喜事。

齐神策深呼吸一口气,笑了笑,重新戴好头盔,沉声道:保重!鱼幼薇愣了愣,也笑了,多出几分真诚,点头道:你也保重。

巨大楼船逐渐靠岸,她一行人登船,他那支骑军则久久停马岸边。

就在黄龙楼船彻底消失在雨幕后,又有一支气度森严的精悍骑军来到春神湖畔,为骑将与齐神策年龄相当,如今官身还要在齐神策之上。

原蓟州将军袁庭山,大柱国顾剑棠的女婿,雁堡私骑的现任主人。

他与宋笠一起归顺了挟汹汹大势北上的燕敕王赵炳,却和齐神策相见恨晚,只不过两人都与燕敕王世子殿下赵铸关系一般。

袁庭山抹了把脸上雨水,大声调侃道:来晚了来晚了,没能瞧见那位风华绝代的鱼大家。

齐神策低声感慨道:你晚了,我也晚了。

袁庭山听不真切,只不过齐神策的那份失魂落魄看得清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没好气道:要换成是我,早就强抢了回家去,保管收拾得服服帖帖,一个无亲无故的娘们而已,她所在的上阴学宫难不成还真能跟你齐将军掰手腕?靠口水?袁庭山说到这里,拍了拍腰间战刀,狞笑道:别忘了咱们有这玩意儿!齐神策不说话,只是摇头。

袁庭山冷哼一声,咱们还真是难兄难弟,都跟那个姓徐的不对付!齐神策一笑置之。

黄龙楼船渐行渐远,鱼幼薇和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女孩站在船头,后者帮她抱着那只大白猫武媚娘,小丫头绰号小木鱼,扎羊角丫儿辫子,姓王,父辈都是学宫先生,她父亲所撰写的墓志铭名动天下,被中原文坛誉为闻者不落泪者必无情不孝。

由于小丫头经常出现在鱼大家的讲堂之上,与武媚娘一样在学宫极有名气,久而久之,她又有了个小王先生的昵称。

武媚娘窜出小丫头的怀抱,溜回船舱躲雨去了。

小丫头踮起脚跟趴在栏杆上,好奇问道:鱼姐姐,你说这么大一座湖,会不会有蛟龙出没啊?鱼幼薇哑然失笑,这我可不晓得。

小丫头怯生生问道:北凉新设立的白马书院邀请你去讲学,去不去呀?鱼幼薇陷入沉默。

小丫头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莫名其妙冒出一句,风景旧曾谙,能不忆江南?鱼幼薇笑意微涩。

风景旧曾谙,能不忆北凉便不忆。

...------------第三百三十一章 以一换五百西域大小盆地星罗棋布,大军极易纵横驰突,设防困难,故而历史上中原王朝唯有鼎盛时期才能鞭长及西,北凉都护府的说法便沿袭大奉朝的中兴之时,如今青苍临瑶凤翔三镇的存在,便是为了勾连西域中原两地,而在临瑶军镇以西的广袤地带,又以密云山口为要咽喉之地,烂陀山便位于此处垭口左侧山脉,天然利于屯兵储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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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后两支骑军沿着这条横向的宽阔山口向东缓行,后者是典型的北莽轻骑建制,除去百夫长千夫长披挂铁甲与中原骑将无异,骑卒大多身披皮革制成的轻韧战甲,配置五花八门,马刀、长矛、骑弓,甚至还能看到许多悬挂在辅马两侧的狼牙棒和套马索。

那支先行骑军则显然要更重,为了不伤战马脚力,还有双骑辅马,两匹分别驮负兵甲,即兵器与铁甲,甲马挂有引人注目的甲囊,那套近乎繁琐的盔甲内附皮里,外罩鳞甲或是锁子甲,武器也相对更加齐整,一律是长矛、骑弓和马刀三种,全部悬佩在兵马之上,而胯下这拨人数在三千左右的骑军,骑乘战马也披有皮质护甲,仅从这一人三骑的规模来看,就能知道这三千骑且不论战力高低,但在北莽边军中肯定是排得上号的老子军。

按照北莽心腹大敌北凉边军的调侃说法,北莽边军大致分为三种,绰号儿子军的骑军属于南朝精锐,一人双骑,算是南朝庙堂权贵的亲儿子,什么好物件都不缺,战马优秀,兵甲精良,诸如瓦筑君子馆这些重要军镇的骑军就在此列,至于孙子军就要逊色许多,在北凉尤其是凉州关外铁骑眼中就跟马背上的军功差不多,不堪一击。

还有一种被称为老子军的强势骑军,则不容小觑,辅马多达三四甚至五匹之多,例如董卓的私家骑军,洪敬岩的柔然铁骑,还有柳珪杨元赞等北莽大将军的老底子亲军皆是如此,数量不多,可战力极强,不存在兵力悬殊便不敢死战的情况,胜则势如破竹,败则全军覆没,在战场上很大程度能够主导形势。

这支总计万人的北莽大型骑军,正是成功帮助种檀登上烂陀山的送旨军,是南朝数家豪阀凑出来的压箱底本钱,第一场凉莽大战过后,把赌注放在流州和幽州两处战场的南朝高门大伤元气,既然柳珪杨元赞这些成名已久的南朝边军元老靠不住,这回那六七个同气连枝的南朝甲乙大族学乖了,押注押到了名声鹊起的夏捺钵种檀身上,当然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种檀也掏出不少家族老本,那三千精骑正是出自种家铁骑,一口气派遣给了种檀半数,连大将军种神通麾下也不过三千私骑,足可见种家对这位长房嫡子的器重,不过这也毫不奇怪,毕竟种檀是连女帝陛下都在朝堂上亲口称赞的后进之辈,遍观北莽官场二十年,这份殊荣,庙堂前辈里头大概就只有柳珪和董卓寥寥两人了。

种檀骑在一匹昵称为美人的汗血宝马之上,本该志得意满的年轻武将眼神阴沉,望向山口远处,身边一名心腹千夫长好奇道:少主,八十多骑马栏子都撒出去了,而且都是自家儿郎,出不了错,我估摸着到达那流州凤翔军镇之前,都不会有战事生,少主在担心什么?种檀耳畔响着大军中的熟悉马蹄声和些许驼铃声,皱眉道:太平静了。

出身种家的千夫长伸手挠了挠那颗大光头,咧嘴笑道:少主这趟跑去烂陀山本来就出人意料,北凉边军来不及反应也正常。

就流州那点可怜巴巴的骑军,光是应付黄宋濮的兵马就够吃上一大壶的了,哪里顾得上咱们?种檀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上次战事董卓都已经打下了凉州虎头城,流州也保持了均势,最终却输掉了整场战役,就是因为幽州输得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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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大战在拒北城以北,但是胜负关键却在流州啊。

我怕就怕两次大战,都因为我种檀身处何处便输在何处……那名千夫长赶忙打断种檀的晦气言语,悻悻然道:少主莫要乌鸦嘴!种檀自嘲一笑,然后眼神坚毅,沉声道:时刻盯着前方马栏子的动静,传回谍报稍有异样凝滞,我们先锋三千骑就进入战时准备,以最快度冲出密云山口,务必保证身后六千骑能够在平坦地带铺展阵型。

这位夏捺钵之所以亲率三千种家铁骑开路,正是担心给人堵死在密云山口之内,身后那些来源杂乱的六千骑,未必能够成功挡住大股北凉骑军突如其来的冲击,甚至极有可能给敌军逼迫得出现海水倒灌之势,到时候密云山口内就会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了,即便烂陀山僧兵就近在咫尺,对于战机胜负都是稍纵即逝的骑军之战而言,意义其实不大。

从头到尾经历过葫芦口惨烈战事的种檀很清楚,纸面上的兵力优劣,都是虚的,不但凉莽战场的葫芦口证明了这一点,中原广陵道的那次西楚复国,谢西陲和寇江淮那两个年轻人,也用一场场匪夷所思的胜利证明了这一点。

虽说种檀事前与父亲种神通还有小叔种凉有过一场议事,认为流州险峻形势不允许北凉出动两万骑来堵截,而兵力一旦少于两万骑,那么种檀的一万骑军和即将动身赶赴战场的近万烂陀山僧兵,就在流州以西的任何战场上稳稳立于不败之地,但是种檀从来不觉得沙场上有什么必然之势,西京朝堂上那场君臣问答,女帝陛下当着满殿重臣的面对这位年轻人赞不绝口,种檀言语不多,自称并无出众之处,用兵唯有谨慎,这不仅仅是照顾柳珪董卓那些败军之将的颜面,更多是种檀调兵遣将的真实写照。

种檀自言自语道:只要让我出了这密云山口,任你徐凤年在流州有翻云覆雨的手腕,也无关大局了。

不过就算你有这份魄力赶来堵截,又当真能拦得住我?虽然临近出口处,尚有一段路程,前方马栏子最近一次传递回来的军情也不曾有异样,但是种檀突然眯起眼,下达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军令,三千先锋骑,换马!披甲!种檀一马当先,向前冲杀而去。

若是山口外没有北凉骑军守株待兔,那就当做一场演武好了。

————兵法上向来有半渡而击一说,因时因地而异。

一名年轻儒雅的骑将抬起手臂,身后两镇六千骑骤然而停。

他抬头眺望约莫三里地外的密云山口,他身后六千人马都风尘仆仆,流露出疲惫神色,一人双骑,人马皆疲,照理说这种形势下的骑军,没有小半个钟头的休憩整顿,战力绝对恢复不到巅峰状态。

一匹天底下最好的神驹,大概能够一天奔出三百里。

所谓的六百里加急甚至是八百里加急,那都是用驿站轮番换马和驿马撞死人不计罪的巨大代价换来的,事实上决定一支骑军度的真正关键,是骑军最次一等战马的体力,那些名垂青史的长途奔袭骑战,都建立在害马惨重的前提上,简单说来就是不断活活跑死脚力孱弱的承重副马,以此保证战马在战场上的体力和冲击力,否则一支两三次冲杀就精疲力尽的骑军,如何能够对敌军造成杀伤力?这次奔袭西域,北凉都护府和流州刺史府的既定方略,都是要求他和另外一支骑军尽力联手堵截种檀万骑,进而迫使此人身后烂陀山僧兵越晚进入流州青苍主战场,所以归根结底,这场阻截战不求战果大小,不过是尽量为郁鸾刀部骑军的孤军深入和主力龙象军赢取时间,很好打,但也很不好打,保守的打法,就是不理睬烂陀山步卒僧兵,只需要跟种檀的开路骑军纠缠不休,如此一来,任务就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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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两支骑军并驾齐驱的途中,他提出了一个风险极大的想法,一个导致两支骑军都很不好打的激进方针,他本以为那个绰号曹矮冬瓜的年轻人会断然否决,会搬出以大局为重这个说法,但是那个还是第一次与他并肩作战的年轻北凉骑将,竟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不但如此,还主动担负起更为送死的任务,理由是他曹嵬麾下人马更多、而且他曹大将军行军打仗的本事也大些,这让他哭笑不得的同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当年在广陵道,习惯了独力挑起所有担子,习惯了数万甚至十数万大军生死全部系于一身的沉重。

这场仗,还没打起来,就让他感到很陌生。

他谢西陲转头望向那些隶属于临瑶凤翔两座军镇的骑军,下意识伸手握住那柄前不久才到手的战刀,第六代徐刀。

许多事情许多细节,他也是真正到了西北进入边军之后才开始了解,比如手中战刀,原来凉刀开锋有两次的讲究,一次是在工坊磨刃,一次是在沙场杀人饮血,否则那把战刀,如果仅有前一次,那就称不得凉刀。

谢西陲笑了笑。

北凉寒苦,可穷讲究真多。

不过他喜欢,很喜欢。

他身后这六千骑,来路复杂,既有原先在两镇割据称王的强悍马贼出身,也有为了户籍而上阵搏杀的流州难民青壮,还有那个叫柴冬笛的妇人拉拢起来的西域流骑。

准确说来,跟他谢西陲一样,相对与北莽蛮子身经百战的北凉边军,都是雏儿,人是如此,新配的腰间凉刀更是如此。

割下北莽蛮子的头颅为刀染血开锋,比起为那些水灵的胭脂郡婆姨破-瓜,一点不差!这个说法很粗粝鄙俗,更不知最早是从谁嘴里传出。

虽说师从西楚曹长卿却出身于市井巷弄的谢西陲,自然还是很喜欢。

谢西陲的军令一条一条精准传达下去,将六千骑按照来源分作三部,以出身最正的两千五百骑两镇骑卒作为先锋,对出现在密云出口外的种檀部骑军展开冲锋,冲突敌阵,得利则全军齐进,未能得利,只要稳住阵脚,让北莽骑军无法成功在山口外铺展阵型,便小战既退,第二支流民千骑替补而冲,继而换做柴冬笛部两千骑军,更退迭进。

他亲自率领五百龙象军精锐在旁压阵,一旦北莽骑军出现破阵而出的迹象,谢西陲就会让那五百死士精骑,就算战死,也要用自己尸体堵住密云山口的出口处。

在和曹嵬万骑分道扬镳之后,后者已经将绝大部分凉弩和骑弓都转交给谢西陲这支骑军。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种檀部骑军精锐殿后,由寻常骑军率先冲出密云山口,但是谢西陲相信,那名靠着葫芦口足足卧弓、鸾鹤两城北凉边军尸体当上夏捺钵的年轻人,绝对不至于如此掉以轻心。

即便种檀真的如此名不副实,那么谢西陲更有自信在实打实的战场上,拿回那份己方先手失误错过的战功。

谢西陲几乎与山口内的种檀同时下令,然后说出如出一辙的言语,换马!披甲!————曹嵬一万骑在与谢西陲分开后,开始不计战马体力损伤地进行了一场快若奔雷的长途奔袭。

直接绕过了密云山口!他要以密云山口西端的附近一处入口闯进,然后将自己身陷死地,沿着山口迅东奔,最终处于种檀骑军和烂陀山僧兵之间,拼得就是谢西陲六千骑能够守住东大门口!能够等到他能够在种檀骑军的屁股上狠狠捅一刀!所以曹嵬在与谢西陲分别的时候,半真半假玩笑了一句:姓谢的,我曹大将军那可是板上钉钉要成为老凉王徐骁那样的男人,结果这次等于是把脑袋拴在你谢西陲的裤腰带上了,千万别让我英年早逝啊!谢西陲当时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点了点头。

谢西陲看到那个矮小武将疾驰而去的时候,背对自己,抬起手臂,伸出大拇指。

不知到底是什么曹嵬独有的意义,或又是什么北凉边军的古怪讲究。

万骑突进,其势大如山崩潮涌。

曹嵬嘴唇干裂,渗出些许血丝,却满脸笑意,怒吼道:老子要让密云山口一役,成为不输于卢升象雪夜下庐州、褚禄山千骑开蜀的豪壮骑战!曹嵬可以死,唯独不能死得籍籍无名!————密云山口虽然呈现出收束之势,如同女子纤腰,可毕竟仍然能够让二十余骑并排冲出。

先前谢西陲仅用眼力就可以看到数骑北莽马栏子奔回山口传递军情。

大战一触即。

但是种檀部骑军的冲出要比预期更快,也更为迅猛。

以至于凤翔临瑶两镇骑军的当头五十骑几乎一个瞬间,就被蛮横冲散。

虽然在北凉轻弩骑弓已经齐射,箭矢如雨泼洒向出口,很快就射落二三十骑北莽蛮子,但是北莽骑军总体上势头不减。

谢西陲立即改变策略,第一时间就下令五百龙象军死士骑军扑杀而去。

敌我双方尸体都不够,远远不足以形成一条天然的拦马桩!谢西陲停马在山口外半里地的地方,身边仅有数十骑亲卫扈从和六名传令骑卒。

他并非那种冲锋陷阵的猛将,当初亲临战场让离阳春秋老将阎震春全军覆没,谢西陲一样不曾上阵杀敌。

不是谢西陲没有那种一怒杀人的匹夫之勇,而是武力平平的他无比清楚,一个活着去准确号施令的主将,才能够率军杀敌盈野。

谢西陲不但让那五百精骑赴死,甚至还下了一条军令,若是厮杀过后坠马而未死,请诸位尽力杀马于阵上!谢西陲想起那一张张原本眼神坚毅的脸庞,在听到这条命令后,几乎人人眼中都有痛楚之色,最后又都默然策马而去。

五百龙象精骑奔火赴战场后,谢西陲面无表情地下令给稍稍撤退的两镇骑军展开半扇形阵型,一旦那五百骑出现溃退迹象,或是仅剩五十骑站在战场上的时候,就必须对密云山口进行不分敌我的攒射。

临瑶凤翔两镇骑军的副将欲言又止,咬牙领命。

然后谢西陲又让临瑶凤翔骑军在扇面弧顶处,让出一条可供二十骑并排向前冲锋的通道,让一千骑流民青壮列队准备就绪,集中军中所有枪矛配送给这些膂力出众的流民青壮骑卒。

并且临时挑出擅长骑射步射的六百人,单独成军,位于两镇骑军的那座扇面之前。

谢西陲坐在马背上,看着那处狭窄到不能再狭窄的战场,更是一座人马皆亡的奇怪战场。

他虽然看不清密云山口内的场景,但完全能够想象那里的密集铁甲,不断挤压拥簇在一起,如一片蝗群,如一窝蚁穴。

如果拂水房的谍报出现纰漏,烂陀山僧兵并不需要整顿收拢,就已经与种檀骑军汇集在一起。

如果曹嵬骑军的推进不够迅猛,或者是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

如果他谢西陲守不住这道口子。

只要有一个如果成真,那么流州战事才开始,就已经是糜烂不堪的境地了。

这一刻,谢西陲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个似乎总是言笑温和的年轻人,那个在凉州关外亲口对自己建议多走走多看看的年轻人。

谢西陲深呼吸一口气,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嗓音自言自语道:你为我大楚留下五百读书种子,谢西陲何惜以一死相报?从今天起,再无大楚将军谢西陲,只有北凉边军谢西陲。

...------------第三百三十二章 满架刀北凉关外有那马蹄声,仿佛老雏之声,绵延不绝,已经响彻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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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有些读书声,好似雏凤清于老凤声。

这些读书声,来自一座座崭新书院。

凉州城内又新创白马书院,不同于之前青鹿洞书院皆位于山林胜地,这座书院建于凉州城闹市,刚刚从京城致仕还乡的理学宗师姚白峰担任任院主,不但清凉山王府赐书六千卷,北凉王徐凤年更是亲自赐匾,北凉道经略使李功德、新任凉州刺史6东疆、幽州刺史黄岩皆有私人赠书之举,一时间北凉达官显贵和豪阀士族纷纷跟随,无不以捐赠珍本给予白马书院为荣。

这让白马书院也完成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就是在书院创建日,藏书楼便达到万卷之多,因此书院藏书楼也以万卷命名。

与此同时,姚白峰开创先河,在书院中增设圣贤堂,塑儒家张家圣人以及十哲三十六贤之像,同时姚白峰立碑撰文开宗明义,强调白马书院入学士子当以传道求仁为重,故而并不传授一般府学书院引以为立身之本的科举制艺之术,这与科举利禄之学显然背道而驰。

除了姚白峰担任院主之外,享誉江南的龙虎山白莲先生白煜与旧任陵州刺史徐北枳同时出任副院主,青鹿洞书院山主黄裳等赶赴北凉扎根的中原大儒,也允诺会按时莅临白马书院讲学,甚至传言那位当年率领数千士子赴凉的王祭酒,也答应会与上阴学宫联系,保证每年都会从号称天下读书种子出处的上阴学宫,引荐一位稷上先生入凉授业,一年为期,年年不同。

如此一来,原本只接受八十人的白马书院便被踏破门槛,不得不破格招收两百余人年轻士子,北凉本地和外乡士子人数大致相当。

本就是清流名士的凉州父母官6东疆更是无比热络,将扶持白马书院作为上任之后的第一把火,对书院一切事宜大开方便之门,一副恨不得把书院讲堂当做刺史府邸的架势,三天两头就往白马书院跑,更从6家名下划出六百亩良田以凉州官方名义赐予书院,这让原本对6氏一族颇有怨言的北凉官场顿时刮目相看,就连原本与6家关系趋于疏离的副经略使宋洞明,也再次私下宴请这位曾经以书法直达天听的6擘窠。

初秋时分,凉州城内一驾马车缓缓驶向闹市,马车很普通,也无扈骑跟随,马夫倒是个不像马夫的中年男子,车帘子一直掀起一角,车厢内那人就那么安静望着着街上的画面,走马观花一般。

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摊子已经不见,有些酒楼还在卖那绿蚁酒,有些客栈子承父业了。

路经一间新开业大吉铺子的时候,马车缓缓停下,马夫安静等待主人的吩咐,不敢擅自开口,提醒那座书院众人正在耐心等待他的到来。

提着帘子一角的年轻人看着那间店面,记得以前每次鲜衣怒马返程的时候,都会去那里买一大油纸包的酱牛肉,他也正是在那里认识的呵呵姑娘,当时从未想过那间铺子的旧主人便是黄三甲。

那时候呵呵姑娘的那只古怪大猫,还活着。

记得当年也是在这附近,与东西姑娘久别重逢,也初次见到了那个一心想着要成佛烧出舍利子的南北小和尚,更有个烂陀山僧人非要他去西域,让他与那位日后在襄樊城门口惊为天人的白衣菩萨双修,那会儿他还觉得是她老牛吃嫩草来着,她太不要脸,他也太吃亏,所以没答应。

后面有段时间只差没有悔青肠子捶足顿胸来着了,不过如今想起这桩事,也无非是一笑而过了。

不知为何生出满头青丝的女菩萨,和当年游历江湖在水畔初见误以为是谪仙人的她,这些动人女子,等到真有近水楼台的机会,反而没了那份情爱心思,见时仍觉得好看,但却不必拥有,不见时更不会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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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帘子,轻声道:宋管事,去白马书院。

宋管事,北凉清凉山王府大管家宋渔。

在北凉道可谓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马车在白马书院门口停下,徐凤年走下马车的时候,突然问道:这几年是不是闯入清凉山的刺客不多了?宋渔毕恭毕敬站在年轻藩王身边,微微躬身,平声静气道:王爷,大概是那帮愚不可及的江湖草莽终于开窍了,今年的清凉山,还不曾有过一次刺杀,太平得很,府上很多人都有些不习惯了。

徐凤年笑道:的确少了很多钓鱼的乐趣,对了,似乎抛头露面的游侠儿也少了很多?宋渔轻声笑道:如今江湖高手想要在王爷眼前抖搂本事,也太为难他们了些。

白马书院这边并无兴师动众的迎接阵仗,徐凤年站在街边,仰头看着白马书院的那块匾额,感慨道:不曾想咱们凉州也能有书院开张的一天。

宋渔说道:都是王爷的功劳,天底下总不是人人都瞎了眼或是给猪油闷了心去,公道自在人心。

徐凤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宋渔你这些年拍马屁的功夫一点没落下啊,别人当面说好话,总是不如你返璞归真。

徐凤年当了多少年世子殿下便贴身跟随多少年的宋渔笑脸灿烂,似乎想起了早年为世子殿下鞍前马后欺男霸女的荒唐时光。

宋渔溜须拍马的本事没减,最近几年的养气功夫则更是水涨船高,加上熟稔这位年轻藩王的脾性,对于白马书院的毫无动静,也没有什么不满,自然不会做出那种兴师问罪的无趣举动。

何况他比谁都清楚身边这位北凉铁骑共主,这几年对读书人一直极为厚待,否则这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白马书院也办不起来。

离阳王朝有钱有势的藩王不多,却也不少,就像那位胆大包天的燕敕王赵炳,或是曾经如日中天的广陵王赵毅,谁能让那些饱学硕儒在辖境内聚集在一起传道授业?靖安道在朝堂上还有个青党,更是临近上阴学宫的中原腹地,不一样没能办出一座拿得出手的书院?宋渔不露痕迹地瞥了眼马车附近的情景,其实除了他们这辆,还有四五辆马车,一样不显权贵遮奢人的风貌,宋渔知道今日除了王爷大驾光临,其实还有六七位将军同时莅临书院,不是什么巧合,而是白马书院在副院主徐北枳的提议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邀请武将为读书人说沙场事,莫说这在别处书院是从无有过的事情,恐怕在那座天下书院的老祖宗,上阴学宫,也从未有过这般咄咄怪事。

读书人眼中的一介莽夫,还能为读书人说道理不成?这些马车虽然貌不惊人,可是那些马匹无一不是体型饱满的名贵良驹,准确说来,放在北凉边军中,非甲即乙,因为本就是出自北凉纤离、天井两处牧场,只不过走了特殊渠道流入关内而没有供给边军而已,对于这种事,老凉王徐骁也好,宋渔身边这位新凉王也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追究。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将军,一个个戎马生涯了大半辈子,解甲归田之后,家中拥有十数匹好马,有何不妥?据说今日携手造访白马书院的北凉功勋老人,便有前不久重返边军却暂时没有实际掌权的尉铁山、刘元季两位老资历副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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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位无一不被春秋硝烟熏过的将军,都是徐北枳盛情邀请到白马书院的第一拨老行伍。

还真别说,现在的北凉官场,尤其是文官,恐怕也就只有徐北枳陈锡亮两位年轻官员,才能请得动这些老家伙,哪怕经略使李功德都做不到,名义上的副经略使、事实上的北凉文官领袖宋洞明也做不到,身为皇亲国戚的凉州刺史6东疆更做不到。

因为若是说句诛心之言,其实当今北凉文武,唯有这两个年轻人才是真正的从龙之臣。

铁浮屠主将宁峨眉、幽州将军皇甫枰、步军副帅顾大祖之流,比这两位,仍是要差上一筹。

白马书院的主心骨,其实不是离阳文坛宗师姚白峰,而是从陵州刺史位置上功成身退的徐北枳。

宋渔作为曾经的梧桐院管事,如今更是整个清凉山的大管家,当然是这位年轻藩王当之无愧的体己人,最重要的是宋渔年纪还不算大,四十出头的的岁数,如果不出意外,以后不说没有机会做那北凉徐家的三朝元老,分量轻重,可想而知,这跟这个男人有没有官身穿不穿黄紫公服没有任何关系。

宰相门房尚且三品官,何况是一座藩王府邸的头号管家?所以宋渔很知足,更感恩徐家父子。

宋渔稍稍放缓脚步,跟随徐凤年一起走向白马书院。

白马书院大门匆匆走出一位年纪轻轻的青衫士子,四处张望,看到徐凤年和宋渔后微微愣,他是新近就读于书院的一位淮南外乡士子,还不是当年跟随王祭酒一同毅然赴凉的一员,祖辈与姚白峰是同窗,曾经一同拜师于上洛郡的正缘先生,因为这份香火,他爷爷在听说姚白峰主持白马书院重新讲学后,就让这位嫡长孙赶来凉州,因为性格敦厚温和,家学深厚,上了年纪的姚白峰就让这个年轻人帮忙一些迎来送往的琐事,今天那帮北凉军界大佬的隆重登门,多是他带人领入书院。

白马书院也是临时得到清凉山那边的消息,说是王爷要来,这在年轻士子看来自然是天大的事情,只不过姚白峰和徐北枳两位先生的态度都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咸不淡,只说让他见到人以后带路就行,可年轻士子难免犯难,他又认不得那位年轻藩王,不过很快释然,想必一位权柄滔天的离阳藩王出门,肯定会阵仗惊人。

说实话,他对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年轻藩王,十分好奇,也有几分仰慕,中原盛传南宋北徐一说,将西楚宋玉树的华彩文章和北凉徐凤年的风姿仪态,并称当世双绝,颇有当年春秋中南谢北李的韵味。

年轻士子望向那名仅有一名扈从的白袍佩刀男子,直觉告诉他眼前男子极有可能就是徐凤年,可是如此轻车简从,又怎会是那位成功搅动天下大势的北凉铁骑之主?徐凤年登上台阶,看到门口摆放有一只简陋木架,横栏上系有一串精致玉钩,用以悬挂刀剑。

徐凤年曾经在青鹿洞书院创建初期,跟山主黄裳允诺以后无论是哪一位北凉武夫,无论官衔高低,想要进入北凉书院,一律要摘下佩刀。

此时木架上便挂有七柄北凉刀。

木架玉钩悬战刀。

徐凤年走在木架之前,看着那一柄柄战刀,大多老旧,竟无一柄是最新的徐六刀,其中一柄刀鞘磨损严重的战刀,甚至是也许能够称为孤品的初代徐家刀!要知道即便是在清凉山,也没有一柄初代徐刀了,即便徐骁生前曾经派人在中原地带重金收购此类战刀,依然没有结果,因为初代徐刀一来铸造不多,总计不过七千把,二来当时条件恶劣,铸造工艺十分粗陋,导致战刀并不优良,在战场上损毁极多,经不起几场仗,而徐骁当时带兵四处征战,打了很多苦战败仗,比丧家犬还不如,说实话当时哪里顾得上记得要留存几把刀作为纪念?人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过惯了以战养战的生活,至于佩刀是不是自己铸造,真无所谓,要知道那时候打仗,就连徐骁自己都做过在战场上直接扒下敌人甲胄披挂在身的勾当。

徐骁生前,只喜欢跟徐凤年吹嘘他的丰功伟绩,说他打了多少了不得的胜仗,打败过多少春秋八国里声名赫赫的名将。

却从不跟徐凤年说自己在那些岁月里吃了多少苦头,一句也不曾提过。

很多事情,是徐凤年很久以后,跟褚禄山、袁左宗这些人的闲谈里听到。

有些时候,徐凤年也会想,如果以后自己有了孩子,也有机会等到他们慢慢长大,大概跟徐骁一样,只会跟他们说,爹这辈子打败过一位位武道大宗师,而不会跟他们说那些生死一线的厮杀里,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

世间父子,大抵如此。

不曾亲为人父,不知我父之艰苦。

徐凤年在缓缓摘下腰间佩刀的时候,转头望向宋渔笑问道:宋管事,你家那双刚刚满十岁的双胞胎,会不会厌烦你的絮叨?冷不丁听到这么个问题,机巧伶俐至极的宋渔仍是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很快会心笑道:自然会的,每次跟那俩孩子说他们爹见识过多少大人物,总会被嗤之以鼻,恨不得捂上耳朵,倒是跟他们说起王爷的种种壮举,孩子哪怕听过太多遍也觉得津津有味。

徐凤年在清凉山见过几次那对粉雕玉琢的姐弟,不同于已经及冠为官的长兄和出嫁陵州的二姐,性情跳脱,调皮得很,喜欢在山上山下疯跑,听说如今跟陈锡亮从江南道带来的那个小姐姐、呼延大观的女儿还有于新郎留在王府的小绿袍儿,关系都不错,经常一起玩耍嬉戏,有次徐凤年在清晨独自走在湖心长堤上,一帮孩子鬼鬼祟祟蹲在湖边,用他们自制的粗糙鱼竿在钓鲤鱼,小木盆里已经拥挤着四五条肥腴锦鲤。

结果被他撞了个正着,故意远远咳嗽一声,宋渔的幼子立即就掀翻木盆,让所有人把鱼竿往湖里一丢,然后一溜烟跑路了。

哭笑不得的徐凤年只好帮着这群捣蛋鬼从湖中收回鱼竿和木盆,留在原地。

听潮湖的锦鲤来历不俗,来自辽东一座巍峨大山顶部的天然大池,这种天池鲤在练气士眼中不是俗物,天生金鳞,身负人间气运。

听潮湖的锦鲤号称一尾十金,这些年一直是北凉文官梦寐以求的珍稀玩意儿,早年跟随徐骁的武将都是大老粗,对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不感兴趣,当时尚未叛出北凉前往太安城的严杰溪之流,又不屑讨要,只有李功德当年厚着脸皮跟徐骁求了几条,徐骁大手一挥,说自己抓去,能抓起多少就都拎回家去,当时已经官居丰州都督高位的李功德还真就亲自跑去抓了,最后抓了七八条回去养在自家池塘,据说已经有一塘百鲤的气象,当然,徐凤年和李翰林都心知肚明,李功德每次对着池塘笑得合不拢嘴,不是有心底多喜欢那些天生异象的锦鲤,而是那些鲤鱼,都是活银子啊!那名年轻士子听到这场对话后,震惊不已,他不敢相信眼前年轻人果真就是那位北凉王,正是那个率领北凉铁骑挡住北莽百万大军的人。

徐凤年摘下腰间凉刀后,轻轻挂在架子上的左侧最边缘一只玉钩上。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如此一来,徐家六代战刀,都凑齐了。

年轻士子有些惶恐,赶紧作揖道:风塘郡戴远杰,参见王爷。

徐凤年讶异道:蓟州风塘郡?蕉庵先生是你何人?你可是戴家远字辈子孙?戴远杰更是惊讶,没料到堂堂藩王会听说他的爷爷,他们戴家曾是旧北汉世代簪缨的豪门,近三百年来家族子孙便以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八字排辈,到了戴远杰这一代,刚好轮到远字,只不过戴家与许多春秋豪门一样,随着成王败寇的那场不义战事落幕,戴家就此沉沦,家族子弟恪守蕉庵先生订立下来的规矩,学而不仕。

戴家的藏书楼八百铁剑楼曾是春秋中的六大书楼之一,尤其珍藏有奉版善本百余种,精刻本、抄本校本更是不计其数,旧北汉被徐骁带兵灭国后,原本一向不介意外人登楼的戴家藏书楼便不再对外开放,便是家族子弟也不可轻易登楼看书。

这位家学渊源的年轻士子抬头正色道:正是家祖!徐凤年脸色有些尴尬,听潮阁的奉版孤本珍本,有半数都是早年我们徐家从你们八百铁剑楼勒索来的,你这趟如果来北凉是讨要那些书籍,我回头让人整理一番,尽量原数奉还。

戴远杰第一次听到这桩秘闻,爷爷从未对他提及此事,一时间比徐凤年还尴尬。

他一介文弱书生,能有几个胆子来北凉跟这位西北藩王秋后算账?徐凤年微笑道:书摆在听潮阁那里也是吃灰尘,还不如还给你们戴家,但是事先说好,书可以还,但前提是你们戴家书楼不可敝帚自珍,需要对别姓子弟和外乡士子开放。

这件事情,你可以先跟蕉庵先生商量一下。

当然,这是个不情之请,蕉庵先生未必会答应,但不会影响你在白马书院的求学,你戴远杰放宽心便是。

实在不行的话,我就把那些奉版书籍以你戴家的名义赠送给白马书院,你也可以在家书里与蕉庵先生明言此事。

戴远杰一番权衡之后,如释重负,再次作揖,心悦诚服道:王爷海量!徐凤年哑然失笑,有些到嘴边的话还是被他忍住了,其实当年徐骁是靠着刀子借来的书,如今无非是因为他徐家的数十万柄凉刀还在,还书一事才会变得海量,其实这件事归根结底,徐家不占理。

只不过徐凤年也不想跟一名戴家后人说这些。

再好的书,无人翻阅的话,看上去很值钱,其实也最不值钱。

但是徐凤年也从呵呵姑娘那里听说许多黄龙士的怪话,这位黄三甲说过以后的读书人,读书一事太过轻松,对先贤心血,反而不重视了,所以才会有古人已把道理说尽的无奈感叹。

徐凤年跟着年轻士子走入白马书院。

年轻士子没来由回望一眼,那座木架。

春秋之后。

徐家六刀。

列阵于此。

...------------第三百三十三章 秋天的阳光里白马书院遵循中开讲堂左右斋舍的旧制而建,三百求学士子就住在那东西六十间斋舍之内,常年待在书院授业的先生暂时只有十九人,姚白峰徐北枳都在此列,而副院主白煜仍然需要主持清凉山那边的官邸事务,但是书院接下来打算在今年秋冬邀请的临时讲学先生,多达二十余人,一大串名字,足可谓阵容壮观,有青鹿洞书院山主黄裳,有推崇法家的新任幽州刺史宋岩,被姚白峰誉为三个刺史之才的黄楠郡大儒王熙桦,曾经与徐渭熊、许煌等人一起在上阴学宫韩谷子门下求学的大师兄常遂,据说还有如今正在上阴学宫担任稷上先生的音律大家鱼幼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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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凤年跟随戴远杰缓步其中,最终在藏书楼前的空地停步,姚白峰与刘元季尉铁山这些功勋老将围坐在一起晒太阳,而徐北枳则领着一帮书院年轻士子在晒书。

从京城国子监祭酒位置上退下来的姚白峰看上去精神矍铄,并非像离阳朝廷传闻那般老朽不堪因病辞官,其实连徐凤年也不清楚为何姚白峰为何会主动离开太安城,又为何不是在京城那边颐养天年,而是重返北凉,要知道姚氏家学被誉为可与整座上阴学宫相抗衡,虽然有夸大之嫌,但无人质疑姚白峰本人在离阳文坛士林的崇高声望,事实上这几年的太安城,姚白峰几乎是唯一一个愿意在朝堂上为北凉军政说几句公道话的清流文臣,徐凤年相信如果不是如此忤逆赵家皇帝,以姚白峰的呼声和学识,早就得以跻身离阳中枢,与桓温赵右龄殷茂春之流并肩而立,而不是待在空有清誉却无实权的国子监,何况在姚白峰紧随严杰溪之后进京为官后,许多姚氏子弟都顺势出仕,姚白峰此时选择入住北凉白马书院,就连徐凤年都替老人感到有些担心,以至于之前和宋洞明在清凉山议事,徐凤年提出是否可以仅让姚白峰担任讲学先生而不当这个院主,以此来帮助老人尽量减少在离阳庙堂那边的风言风语,作为昔年元本溪选中的储相,深谙离阳官场水深水浅的副经略使宋洞明也支持此事,可最后姚白峰仍是婉言拒绝,有年纪不小,官瘾极大,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十六字戏言,执意要求亲自做书院的一把手,清凉山或者说是徐凤年实在拗不过这位德高望重的年迈读书人,只好让姚白峰执掌白马书院。

看到徐凤年的到来,刘元季尉铁山这两位早年的北凉边军副帅,没敢倚老卖老,立即起身相迎,尤其是家族子弟横行乡里却不自知的刘元季,显得有些心虚,徐凤年世袭罔替前夕,曾经在那场关外演武的时候,刘元季被旧日同僚的林斗房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气得七窍生烟的刘元季赶回府邸,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个在自己跟前个个恭谨的不肖子孙全部喊到祠堂,以不怕错杀只怕错过的姿态,把家里上上下下二十几个姓刘的后辈,让他们跪在地上,亲自用皮鞭一人狠狠抽了一百鞭,当场就有七八人给抽晕过去,鲜血淋漓,祠堂外的刘府妇人们一个个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当天府上七名管事被打死三人,刘氏年轻子弟的伴读全部卷铺盖滚蛋,从那以后,刘府家风为之一肃,刘元季更是闭门谢客,直到左骑军统领何仲忽捎话给他,说要他们这帮老头子重回边军效力,刘元季这才扭扭捏捏露面见人,否则估计老将这辈子都不打算跟昔年袍泽们打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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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这些经历过春秋战事的武将功高勋大,桀骜难驯,不服约束,自然都是事实。

但是有一点与离阳许多开国功臣不一样,那就是对于徐家或者说徐骁,怀有一种难以言喻且根深蒂固的浓重情结,如果说阎震春杨慎杏马禄琅这些离阳大将军,是帮着老皇帝打下了赵室江山,那么燕文鸾尉铁山刘元季这些悍将,是跟着徐骁打下了徐家江山。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很简单,徐骁跟他们一起同甘共苦,一起上阵厮杀,既有那种君臣之谊,更有你我换命的袍泽之义。

庙堂之上,晦涩难明,最难见真心,沙场之上,生死刹那,最易见秉性。

在声名狼藉的徐凤年世袭罔替北凉王前后,暗流涌动,原骑军主帅钟洪武被杀,在北凉道私下被称为不是什么杀鸡儆猴,而是杀虎儆狼,由此可见北凉风气之剽悍,徐凤年以世子身份领衔陵州将军的时候,哪怕徐骁还在世,把持陵州官场的将种门户不一样还是闹出了那场风波?徐凤年跟众人打招呼后,看到莲子营老卒林斗房,恍然大悟,那柄徐家初代战刀肯定是这位独臂老人的珍藏,记得早年徐骁惺惺念念了很多次,说如果当今天下真还存有初代徐刀的话,多半就是当年亲自赠送给林斗房,当做两家娃娃亲定亲信物的那一把了,只不过后来林斗房膝下并无子女,这位莲子营第一位主将在心灰意冷后也在北凉销声匿迹,那桩亲事只好作罢。

如今的白羽轻骑主将袁南亭便出身莲子营,那次六百老卒为世子殿下入京送行,林斗房袁南亭,还有现任右骑军统帅的锦鹧鸪周康都曾出现。

戴远杰给徐凤年宋渔搬来两条椅子,徐凤年接过椅子后,没有名正言顺地挤占姚白峰那个中间主位,只是随意放在林斗房旁边落座。

至于清凉山大管家宋渔,更是干脆没有接过椅子,笑着摇头拒绝了,屏气凝神站在远处。

姚白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微微一笑,然后脸色转为凝重,开门见山问道:王爷,敢问广陵道春雪楼变故,清凉山可有插手?初秋的日头和煦暖人,但是在姚白峰抛出这个问题后,即便是林斗房尉铁山这些老将也感到一股心悸,原本意态闲适的坐姿都瞬间变成正襟危坐。

徐凤年脸色如常,轻轻摇头笑道:我倒是想有点关系来着,可惜没有。

姚白峰凝视着这位年轻藩王略显狭长的眼眸,久久无语,似乎没有抓到预料之中的端倪,老人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乱世之象啊,才过了短短二十余年太平世道,怎么就沦为这般光景了?徐凤年脸色依旧恬淡,微笑问道:姚先生是觉得为何这天下除了凉莽边境狼烟四起,怎么就连中原也要兵荒马乱了吗?姚白峰愕然,随即苦笑道:王爷无需如此挖苦,老夫扪心自问,从未觉得为了中原安稳,北凉将士就应该战死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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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徐凤年思索片刻,缓缓道:今日中原乱象,朝廷难辞其咎,离阳削藩和抑制地方武将势力两事,大方向是对的,但是落在实处的具体手腕,太过酷厉了,比如阎震春杨慎杏这拨手握兵权的老人,心向赵室毋庸置疑,还有那淮南王赵英其实也根本不用战死沙场,恰恰相反,这些人正是离阳的元气所在,让其老死病榻,虽然拖泥带水,但远比用一场处心积虑的广陵道战事,来干脆利落地死人夺权,也许要好得多,还有,离阳文武百官,谁都不是傻子,如果说给我爹恶谥,还在承受范围,那么老辅张巨鹿的晚节不保,尤为寒心。

当今天子不能说是昏君,原本应该被称为中兴之君才是,种种举措,例如增设馆阁,破格美谥阎震春等等,也算大慰庙堂文武之心,只可惜有些事情,身为臣子的张巨鹿做得好,作为君主的赵篆未必就能做好,最少他的时间就不够。

徐凤年心平气和道:现在的中原乱象,乱在何处?乱在人心罢了,淮南王赵英怀怨而死,胶东王赵睢郁郁而退,靖安王赵珣战战兢兢取媚太安城,广陵王赵毅自污名声而求世袭罔替,那么燕敕王赵炳的起兵北上,也就在情理之中。

离阳武将,不说阎杨那些老人,年轻一辈中,卢升象,蔡楠,唐铁霜等等,相信这些人一样都会有一些难言隐痛。

如果张巨鹿没有死,哪怕已经离开庙堂退居江湖之远,又甚至只要不是身败名裂的下场,今日中原绝对乱不起来。

姚白峰面有痛苦之色,颤声道:不管如何,百姓何其无辜!尉铁山微微摇头,刘元季翻了个白眼,这些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北凉老将,大多都对这种书生意气有些嗤之以鼻。

徐凤年平淡道:自大秦立国起,八百年以来,分分合合,战火不断,哪个朝代的百姓不是无辜?而且先生‘不管如何’这四个字,太过轻描淡写了,那皇帝赵篆哪怕有千百借口理由,但只要他还坐在龙椅上,这场祸事就得由他来负担。

就像我徐凤年挡住了北莽马蹄,没有任由他们长驱直入中原,朝廷不念好,我根本不在意,如果挡不住,第二场凉莽大战输了,以后青史骂名也好,当世的中原百姓戳着我的脊梁骨骂也罢,我一样还是不会在乎。

蹲在不远处翻书晒书的徐北枳转头重重咳嗽一声,没好气道:这些大话屁话晦气话,少说两句,你北凉王不在乎我徐北枳还在乎呢!还有啊,姚先生是咱们白马书院的院主,你给我客气些!徐凤年无言以对,有些吃瘪。

姚白峰哈哈大笑,开怀说道:无妨无妨,王爷今日肯说这些不讨喜的言语,我这个脖子都埋在黄土里的老头子,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刘元季嘿嘿笑道:那是当然!咱们王爷是地地道道的北凉老爷们,是实在人,从来不说离阳朝廷那边狗屁倒灶的官腔!林斗房笑骂道:王爷祖籍辽东锦州!何况也不是出生在北凉!你刘老三这辈子拍马屁无数,就没一次上得了台面。

刘元季天不怕地不怕,对大将军徐骁也是敬而不畏,唯独畏惧林斗房这个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否则当初到头来整个北凉就只有林斗房赏给了刘元季几记老拳,如果不是尉铁山等人拼命拦着,估计刘元季还要被踹上无数脚。

尉铁山欲言又止。

徐凤年眼尖,温和说道:尉老将军有话直说。

尉铁山一咬牙,沉声问道:王爷,咱们北凉当真要依靠那些年轻人?把三十万铁骑和北凉存亡都交付流州战事?这次轮到姚白峰咳嗽一声,偷偷丢给了徐北枳一个眼神。

毕竟附近那些晒书的书院士子鱼龙混杂,涉及边关大事,不得不小心行事谨慎对待。

徐凤年摆摆手,笑道:没事,现在在这里说这个,已经不会泄露军务了。

徐凤年正视尉铁山,谢西陲在前往流州之前,曾经私下问过我一个问题,是希望北凉三十万铁骑人人轰轰烈烈战死关外,然后问心无愧地带着遗憾,等待北凉四州沦陷的结局?还是赌上一把,有可能会背负千秋骂名,被骂做一位不懂兵事却贪功冒进的守边藩王,被后世史家认为是个纸上谈兵的典型,去为北凉搏得一线生机?一干老将都陷入沉思。

林斗房第一个回过神,脸色凝重道:王爷这么说,我今天就算没白来一趟,回头喝两斤绿蚁酒,原本那一肚子脏话骂话就先放着,要是万一打输了,到时候去清凉山的碑林指着那块墓碑,捡起来肚子里的东西再骂。

刘元季悻悻然道:林斗房,这也骂王爷啊?林斗房恶狠狠道:既然当了北凉王,何况手上还有世间战力最强的精兵,那么打大胜仗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当年大将军连大半座中原都打下来了,现在王爷凭啥挡不住北莽蛮子?姚白峰一脸匪夷所思,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徐北枳幸灾乐祸道:林老将军这话厚道。

性情最是平和的尉铁山忙不迭打圆场道:老林啊,这还没喝酒呢,咋就说起酒话来了。

王爷,别跟这头犟牛一般见识,老林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咱们这帮老家伙里头,不当着王爷面的时候,就他最护着王爷。

被揭穿底细的林斗房横眉瞪眼。

徐凤年笑眯起眼,满脸真诚笑意,打趣道:尉老将军,我心里有数,林老将军毕竟差点做了我的老丈人嘛,不向着我才怪。

刘元季大煞风景道:王爷这么俊,再看看林老头这副磕碜模样,就算真有闺女,也绝对配不上王爷啊。

戎马生涯中早已习惯了对刘元季拳打脚踢的林斗房,差点就要一脚踹向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刘老三,只不过年轻藩王和姚白峰都在场,这才好不容易忍住。

徐凤年突然轻声道:姚先生,我有个提议,白马书院能否安排一些士子定期去往凉州城内外的村野私塾,为那些出身贫寒的蒙童讲学,授业内容不用太细致,粗浅即可,一来不用耽搁士子在书院的学业,二来那些孩子也听不懂高深内容。

因为我希望我们北凉未来的读书种子,能够越早了解中原的风土人情,希望他们知道在寒苦的北凉家乡以外,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让他们生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志向,所以书院士子们大可以随意讲学,哪怕是随口与孩子们说些中原当地的吃食菜肴也好。

徐凤年沉默片刻,试探性说道:可能此事的确有些大材小用,如果书院士子实在无人愿意去做,我可以拿出听潮阁藏书作为外出讲学的酬劳。

此话一出,姚白峰怔怔出神,半响无言语。

藏书楼前的空地上,秋天的阳光里,那些帮忙晒书的年轻士子也许听不清楚那边的言谈内容,但人人都可看到那一幕。

一个年迈的读书人心安理得地坐在主位。

一位位杀人如麻的北凉功勋武将坐在左右。

一位手握三十万铁骑兵权的藩王,更是安安静静坐在那边缘。

然后,年轻人们又看到一幕。

那位桃李遍天下的理学宗师缓缓站起身,对那位年轻藩王毕恭毕敬作揖,低头时热泪盈眶,颤声道:我姚白峰,我白马书院,为北凉所有读书人,拜见北凉王!...------------第三百三十四章 衮衮诸公,滚滚黄沙(上)今日太安城养神殿在启用以来,迎来一场人数最多的小朝会。

╪╪.?。

中书令齐阳龙,中书省侍郎赵右龄,门下省左仆射桓温,左散骑常侍陈望,吏部尚书殷茂春,兵部尚书兼征南大将军吴重轩,武英殿大学士温守仁,洞渊阁大学士严杰溪,常山郡王赵阳,燕国公高适之,淮阳侯宋道宁,兵部侍郎唐铁霜,礼部侍郎晋兰亭等人,这些手持朝柄的京官都是这间屋子的熟面孔。

而调入京城领平南将军衔的原青州将军洪灵枢,现任两淮道节度使蔡楠、经略使韩林,一同前往蓟州负责北部边防军务的卢升象和许拱等人,则是相对陌生的面孔。

济济一堂,文武璀璨。

那位离阳年轻皇帝赵篆在退朝后换上了一身便服,出自江南织造局,连经断纬,工艺极佳,虽然不比朝服吉服那般煌煌威严,可自有几分江南独有韵味。

中原乱象横生,燕敕王赵炳起兵造反,离开南疆辖境的十数万精锐势如破竹,连过四州之地,所向披靡,几乎毫无阻滞地北渡广陵江,在旧西楚京城与离阳朝廷南北对峙,春雪楼变故更是让朝廷原本在广陵道的缜密收官付诸东流,不但广陵道名义上的两位文武领袖官员沦为阶下囚,更重要的是一大群离阳功勋武将和西楚姜室降臣都被控制起来,这直接导致赵炳几乎兵不血刃地全盘接管了广陵道,吴重轩卢升象阎震春这拨名将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好形势,为他人作嫁衣裳,广陵道重新糜烂不堪,甚至可以说一夜之间,燕敕王赵炳便几乎是坐拥半壁江山。

只不过年轻皇帝在武英殿早朝也好,现在的养神殿小朝会也罢,并无离阳官场想象中的气急败坏,非但气定神闲,甚至竭力掩饰之下,依旧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模样,显然这位年纪轻轻的文人皇帝,骨子里到底还是流淌着赵室历代君主的英武血液。

此时赵家天子手里有一份出自反贼的昭告天下书,内容大逆不道,历数他这位离阳新君登基后的种种失德罪状,任人唯亲、奖罚不公、重用佞臣、倾轧赵室在内,总计十桩大罪,年轻皇帝轻轻放下诏书,抬起头微笑道:据说这份东西是那位宋阀嫡长孙的手笔?北徐南宋,南宋即宋阀子弟宋玉树,文采斐然,哪怕在太安城官场也早有耳闻。

曾经亲口称赞过宋玉树的坦坦翁,瞥了眼养神殿内那块中正平和匾额,然后开口笑道:这小子落在赵炳那种匹夫手里,也就只能写这种充满戾气的文章了,可惜了一块璞玉,若是在我离阳翰林院或是新设六座馆阁任职,定能写出流芳百世的篇章,既能经世济民功在本朝,又能在文坛稳居一席之地,绝不至于如此蒙尘,跑去做个货真价实的刀笔吏。

年轻皇帝点了点头,是有些可惜,前不久朕还答应严侍值,一定要为他引荐这棵生于江南士林的宋家玉树,估计要拖上一拖了。

天子嘴里的严侍值,屋内诸公心知肚明,当然是那位翰林院新贵严池集,如今翰林院在尚书省六部新近建造六所值房,大小黄门郎分班入值,以防被视为身处储相之地的这些离阳最清贵官员,流于清谈,而严池集暂时统领六房事务,虽无本官头衔,但是进阶之路已经十分明显,比起在官场上先行一步进入六部衙门任职的一甲三名,李吉甫、高亭树、吴从先三人,严池集已经有些后制人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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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年轻天子的只言片语,又透露出太多值得咀嚼的东西,除了明面上表现出来对小舅子严池集毫不遮掩的亲昵,广陵道宋家的命运似乎也在此刻被敲定了,既然只是拖上一拖,那么先投靠姜室余孽又依附叛乱藩王的宋家,由于拥有宋玉树这位简在帝心的年轻俊彦,在平叛之后,依旧能够逃过一劫,在离阳官场的上升通道并不会就此阻塞断绝,相信今日小朝会过后,远在千里之外的宋家一定可以很快听闻这番起于宫廷的雷雨声,多半会因此如释重负。

年轻皇帝望向位置靠后的兵部侍郎唐铁霜,温和问道:唐铁霜,大柱国何时从辽东动身入京,兵部可有确切消息?唐铁霜带着几分惶恐不安,小心翼翼回答道:微臣只知大柱国回复兵部两辽边事紧急,北莽东线主帅王遂近期动静颇大,蠢蠢欲动,似有大动兵戈之心,大柱国必须布置妥当方可启程。

年轻皇帝嗯了一声,安慰道:命兵部高亭树拟文,告知大柱国不用匆忙南下,两辽边务向来是我朝头等大事,不可因小失大。

唐铁霜沉声领命,心思反而愈沉重。

皇帝陛下越是和颜悦色,他这个脑门上贴着顾党两个大字的兵部侍郎,越是心里没底。

如今太安城官场流传一个说法,叫做顾剑棠之后兵部无气运,说的就是顾剑棠之后主持兵部衙门的大人物们,几乎就没有谁的仕途一帆风顺,尚书卢白颉先是平调广陵道,然后在春雪楼成了燕敕王的俘虏,侍郎许拱先是被配辽东,名义上是替天子巡守北关,事实上无疑是被排斥在了京城官场尤其是朝堂中枢之外,卢升象当初以侍郎身份兼领南征主帅,结果从头到尾战功寥寥,如果不是后期擅自出兵才总算见过几眼硝烟,恐怕就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至于顾剑棠和卢白颉两位尚书之间的陈芝豹,封王就藩西蜀,原本还算恩宠无双,结果到头来莫名其妙跟着南疆赵炳一起造反,终究算不得什么好结果。

京城居不易,京官当不易,诚不欺我。

唐铁霜有意无意看了眼站在稍稍靠前位置上的蔡楠,百感交集,上次韦栋董工黄等顾大将军旧部进京,不欢而散,这次蔡楠进京干脆就没有拜访唐铁霜的意思,待在两淮道设在京城的面帘子驿站深居简出。

年轻皇帝转头笑望向礼部尚书司马朴华,祥符三年礼部在尚书省抬阶至与吏兵两部持平,要高出刑户工三部,司马朴华自然而然享受到了卢道林、元虢两位前尚书的许多妙处,当今天子被中原看做文人皇帝并非无的放矢,虽然未必轻视武臣,但重视文官显而易见,翰林院的迁址和礼部衙门的抬高都是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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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皇帝看着这位礼部大员,语重心长道:明年开春就要举行会试,礼部责无旁贷,正副总裁官人选可有定论?此次春闱规模扩大不少,士子人数空前之多,司马尚书还需尽早给出一份详细章程,除了朕会亲自过目,礼部不妨把章程一并交予坦坦翁、殷尚书这些主持春闱多次的前辈。

大概是离阳历任礼部尚书里最没有清望的老人诚惶诚恐道:陛下,三年一届的春闱会试,事关我朝文脉绵延,微臣虽在礼部多年,却从无主持春闱的经验,况且微臣若论经验,自认远比不得坦坦翁与殷尚书熟稔春闱运作,论学识,更比不得中书令大人与温大学士,若论能力,也比不得陈少保严侍值这些风华正茂的年轻俊彦。

陛下,微臣不知如何与礼部同僚选定正副总裁官,并非我离阳人才,而是恰如小屋门口悬挂一张大珠帘,琳琅满目,委实令人目不暇接,不知如何拣选啊,故而微臣斗胆肯定陛下亲自钦定春闱人选!坦坦翁听着身后礼部尚书大人的肺腑之言,忍不住扭头望去,伸出一根大拇指。

这个马屁,可是一下子吹捧了好些人。

司马朴华面对坦坦翁的手势,笑意微憨,眼神真诚,无懈可击。

年轻皇帝拢了拢袖口,微微笑道:春闱人选一事,朕不画蛇添足,仍是由你们礼部裁定,实在头疼的话,司马尚书回去后多与中书令坦坦翁交流。

不过在朕看来,此次会试主考官需要德高望重之外,具体负责分房阅卷的人选,倒是可以破格一次,未必讲究资历,礼部,翰林院,国子监,都可以分别拣选几个年轻人担任。

满脸心悦诚服的司马朴华赶紧躬身道:陛下英明!年轻皇帝偏转视线,好不容易才找到与这座小朝会略显格格不入的洪灵枢,毕竟是刚刚从地方上入京的官员,洪灵枢自身又是青党领袖之一,青党在永徽年间多有起伏,尤其是在上柱国6费墀选择与北凉徐家联姻之后,6家举族迁往西北,导致整个青州系京官人人自危,好在前不久老侍郎温太乙得以外任高升为靖安道经略使,这才稍稍人心安定,只不过洪灵枢初次入京,在卧虎藏龙的京城官场多有水土不服,也难免面容郁郁。

年轻皇帝嗓音愈柔和,缓缓道:洪将军在太安城的宅子可曾修缮完毕?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充当陪太子读书角色的洪灵枢受宠若惊道:回禀陛下,兵部和户部吏一起帮忙安排的宅子极好,根本不用微臣稍作更改,随同入京的家眷都赞不绝口。

皇恩浩荡,微臣感激涕零!年轻皇帝笑道:这件事情上,唐侍郎是花了大心思的,洪将军要谢就谢他。

洪灵枢闻言立即对身边的唐铁霜抱拳致谢,后者仅是抱拳还礼,并无客气言语。

洪灵枢心中自有一番深沉思量,他这次擢升入京成为平字头武将之一,得以手握实权,并非没有人眼红,因为离阳武臣尤其是京城官场的进身之阶,极为有限,就两条路子,一条是在兵部攀爬,务虚,一条是从京畿之地的都尉校尉做起,步步为营,前者相对简单迅捷,但是侍郎前后是个大瓶颈,后者讲求脚踏实地,度缓慢,但是只要成为征平镇三字将军之一,前程就十拿九稳,只要熬得住,等到前头的大佬到了退位的岁数,就能顺势一步一步往上走,反而是如今的兵部侍郎还需要去地方上担任副节度使一职,最后各凭本事,去争夺兵部尚书那把交椅,两者各有优劣,但是像他洪灵枢这般直接从一州将军升任平字头将领,属于不太合理却合情的提拔,合情在于朝廷需要在数千中原士子奔赴北凉的形势之下,重用中原腹地的青党来安抚人心,出京的温太乙是如此,入京的洪灵枢也是如此。

洪灵枢虽说是个地地道道的外来户,对兵部左侍郎唐铁霜的前景其实并不看好,一方面是吴重轩的横空出世,二来唐铁霜的派系色彩太过浓重,洪灵枢的青党身份有些时候能够成为庙堂平衡的官场助力,但是唐侍郎的顾党嫡系大将身份,意味着大柱国顾剑棠在世一日,唐铁霜在朝廷几乎就一日无法登顶。

朝廷可以容忍一个总领两辽军政的大柱国,和一位手握辽东铁骑的唐将军同处关外屋檐下,却绝对不可能允许一位唐尚书与顾大将军里外呼应。

洪灵枢并不会因为唐铁霜对自己的宅子花了心思却秘而不宣,便因此感恩,但是皇帝陛下看似轻描淡写地公然揭开,就容不得洪灵枢不去好好思量一番。

年轻皇帝重新拿起那份诏书,脸色凝重起来,冷笑道:赵炳贵为赵室宗藩,却要去做那乱臣贼子,朕容得下广陵道叛乱,容得下那些投靠西楚姜氏余孽的文武官员,容不下被战乱裹挟的广陵道百姓,唯独容不得这对赵炳赵铸父子!这位离阳君主停顿了一下,吴重轩!身材魁梧毫无老态的吴重轩沉声道:臣在!年轻皇帝面无表情道:吴尚书为众位爱卿说一下广陵道形势。

吴重轩不急不缓道:如今逆贼赵炳总计十一万大军入驻广陵道江北地带,在随后半年之内,还会有最少四万南疆蛮夷青壮进入广陵江以北,反贼陈芝豹除去目前两万蜀军,接下来半年内亦有三万左右的蜀地步卒赶赴广陵道。

加上原镇南将军宋笠、原蓟州将军袁庭山的两支兵马,以及新近吸纳的西楚叛军残余兵力,那么在祥符四年的春闱结束之时,叛军人数将会达到二十六万之多。

而朝廷目前驻守广陵道的兵力仅有十二万左右。

虽然此次两大藩王起兵造反,已经让太安城感到不安,但是当吴重轩直白无误地说出双方兵力,仍是让温守仁这样的中枢重臣都感到惊惧,何况燕敕王赵炳的统兵能力,老一辈官员都心里有数,那可是曾经能够与某位瘸子人屠并肩作战的功勋武人,还有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就是燕敕王赵炳身边如今站着一个陈芝豹,一个手握西蜀全数兵马的白衣兵圣!常山郡王赵阳,燕国公高适之,淮阳侯宋道宁,这三位同样经历过春秋战火的武人,无一不是忧心忡忡。

赵阳更是春秋战功前十的离阳大将,越是如此,老人越明白如今广陵形势的危殆。

齐阳龙突然轻轻开口道:顾大将军率领一部精军南下平乱是大势所趋,只不过也不见得就要马上投入战场。

朝廷练兵,正在此时。

就目前来看,军心不在朝廷而在叛军,但好在民心在我朝廷,而不在赵炳陈芝豹两人。

当年徐骁形势更好,依旧没有划江而治,既是不愿也是不能,如今不过是二十年后,并非二百年之后,野心勃勃的赵陈两位藩王,不过是把二十年前的那盘结局已定的残棋续了下去,只要……说到这里,中书令大人突然沉默不语。

坦坦翁接口道:只要北凉铁骑不反,继续牵扯住北莽南侵的步伐,让顾剑棠能够抽得出身南下平叛,赵陈两位藩王在一鼓作气过后,自会昙花一现。

这个只要,不知为何让养神殿许多贵胄公卿都感到一阵古怪意味。

如果北凉不愿与北莽死战到底,干脆舍弃西北,南退千里,继而与燕敕王赵炳同谋中原?朝廷当如何自处?要知道温太乙和马忠贤这对节度使经略使在到达靖安道后,漕粮入凉一事,果不其然,磕磕碰碰,进展缓慢。

谁会料到二十年太平盛世,一夜之间翻天覆地?原来。

离阳国祚的长短,不知不觉,又一次系挂于一个徐姓之人的身上。

这个真相,让养神殿些绝大部分人都感到无比羞辱。

例如十二大学士之的温守仁,皇亲国戚严杰溪,礼部侍郎晋兰亭等人。

离阳乡野之间有句粗俗至极的言语:没了张屠夫难不成就吃不上猪肉了?如今看来,竟然还真有可能啊。

没了姓徐的屠夫帮忙杀人,官帽子未必戴得稳。

武英殿大学士温守仁脸色苍白。

看不起那个世子殿下很多年的严杰溪脸色阴沉。

晋兰亭更是脸色铁青。

蔡楠悄然低头,神色晦暗不清。

在拦阻大雪龙骑一役后与蔡楠关系突飞猛进的经略使韩林,则眼神复杂。

就在这个时候,年轻皇帝微笑道:徐家两代为离阳镇守西北国门,祥符二年又有北凉边军大功在前,朝廷自当犒赏,诸如刘寄奴王灵宝之类的北凉将领先后战死沙场,朕准备拟旨追封这两人在内的所有北凉武将,也打算授予北凉王徐凤年大柱国头衔。

赵家天子眯眼望去,黄紫公卿,满堂愕然。

...------------第三百三十五章 衮衮诸公,滚滚黄沙(中)(感谢大家在年终盘点里对我以及雪中这部作品的支持!)一听到皇帝陛下要将大柱国头衔还给徐家,武英殿大学士温守仁立即脸色难堪至极,这位曾经因为抬棺死谏徐骁从而名动天下的骨鲠老臣,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一向给人老当益壮印象的官场清流领袖,终于有了几分风烛残年的意味。

〓■〓一■看书.在离阳王朝,张顾两庐虽然已是过眼云烟,但各有各的薪火相传,比如当初原户部尚书王雄贵成为张庐继任者,哪怕外放广陵道,依旧在身边笼络起一大帮永徽之春的文臣,唐铁霜董工黄等武将分别从边关地方进入京城,青党也差不多,吏部侍郎温太乙和洪灵枢的高升,这些都属于一脉相承,事实上除了这三党,还有一党更为隐蔽,身份渊源也更加复杂,那就是以温守仁为、礼部侍郎晋兰亭为隐性接班人、兵部高亭树等作为骨干的反徐党,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并无同乡同年之谊,辈分悬殊,出身迥异,原征北大将军马禄琅也曾是不露面的主心骨之一。

这些人也许在很多军国大事上会有歧义,唯独对一件事,从来都保持心有灵犀的默契,那就是竭力打压北凉徐家在离阳庙堂和中原地带的声望,简单来说,这拨人对于如何排挤徐家父子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旧辅张巨鹿在世时,还会心存顾忌,不敢过于因私废公,曾经在离阳朝堂上一人即遮天蔽日的碧眼儿过世后,加上坦坦翁早早与之决裂,这拨人好像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官员便愈行事无忌。

例如此次朝廷既定的百万石漕粮入秋前入凉一事,正是在这些根深蒂固的太安城大树根须蔓延下,给靖安道尤其是青州襄樊捎去许多信誓旦旦的小道消息,以及各种无需坦言便可心领神会的内幕,导致迄今为止仅有不足半数的漕粮缓缓赶赴北凉,至于何时到达陵州粮仓,躺在漕运上享福二十年的漕粮官员自然有各种娴熟理由应付朝廷户部,何况户部除了隔三差五送去几封看似措辞严厉的申饬,又岂会真的追究官员失责?谁不清楚户部一直被视为张庐最后的坚守阵地?户部如今手握实权的官员,几乎清一色都是永徽之春中涌现出来的读书人,人人自视为老辅门生弟子。

而前任尚书王雄贵在京时哪怕并不与享誉朝野的温守仁有多少亲近,可王雄贵本身就对西北边事素来极有恶感,加上之后其子王幼龄与新凉王徐凤年更是结怨颇深,这是京城皆知的一桩谈资。

最重要的是漕粮入京和突然改道进入西北,牵涉国运大业的漕粮一事虽然早已从户部**出去,可名义上负责天下赋税的户部怎么可能当真一点都不沾边,准确说来,整座户部明面上的手脚很干净,但是许多位高权重的户部官员未必两袖清风,百万石漕粮偏离熟悉的官场轨迹进行运转,必然导致无数既得利益的流失,一旦天下漕运从入京城入两辽变成一分为三地加上一个北凉,成为定例后,那就意味着每年百万石的漕运分红就打了水漂,漕运大员身后那一大帮太安城功勋家族,其中就有燕国公高适之淮阳侯宋道宁这两位,当初离阳老皇帝分封功臣,按照元本溪的方案,大致是文臣给权,武将给钱,在庙堂上扬文抑武,常山郡王赵阳也在此列,而像高适之宋道宁在内一大帮府邸,就得以染指黄金滚滚来的漕运一事,只不过高宋之流吃相比较好,份额也不大,这些年也有意无意叮嘱府上涉及漕运事务的话事人低调行事,这两位公侯的逐步退出,也导致其他许多家族的气焰高涨,用贪得无厌来形容也不为过,当初张巨鹿整顿漕运和胥吏两事,为何步履维艰,就在于这两件事几乎把离阳官场高低两处都给得罪了,虽未强烈反弹,却也成效不大,毕竟官场从无自在人,谁不沾个亲带个故?张巨鹿下狱后,一座庙堂噤若寒蝉,期间固然有碧眼儿死党桓温选择袖手旁观的因素,固然有张巨鹿任由张庐分崩离析的缘故,但何尝不是那些倍感苦无天日的离阳文武私心使然?谁会觉得跟西北徐家打交道是一件轻松快意的事情?谁又敢把离阳官场那套规矩生搬硬套到北凉边军头上?谁有那份胆识跑到西北地盘上跟徐家官员索要回扣?就不怕给那些北凉蛮子一刀砍了脑袋?故而户部对漕粮入凉一事的真实态度,可想而知,当然是能拖就拖,能缓就缓,事实上这份策略,与当时温太乙在小朝会上对皇帝陛下当面提出的意见,不谋而合。

突然,年轻皇帝笑问道:蔡楠,韩林,你们二人所处辖境最是毗邻北凉道,觉得第二场凉莽战事走势如何?韩林是不擅军务的纯粹文臣,在这种问题上当然不会率先开口,紧急召见入京的节度使蔡楠也没有含糊其辞,因为早有腹稿,微微润了润嗓子,并未怯场,很快就朗声道:陛下,依臣来看,这场仗不管对北凉北莽,都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苦仗,胜也惨淡,输则更伤元气,北凉原本兵力劣势,但是占据第一场凉莽大战获胜之势,西北边军上下拥有极强的求战之心,在数量相当的战场,北凉战力绝对要胜过一筹,而且第一场战事中,北凉第一等精锐骑军受伤很小,大雪龙骑军保持完整建制不说,那两支之前始终对外秘而不宣的重骑军也蓄势待,更有何仲忽周康两人的左右骑军根本就没有参加第一场大战,反观北莽,杨元赞在幽州葫芦口内全军覆没,当时西线流州的柳珪嫡系兵马也伤亡较重,近万羌骑更是死绝,如今第二场大战尚未正式开启,龙眼儿平原一役,且不说北莽精锐马栏子死伤殆尽,洪敬岩的柔然铁骑就已打散,董卓私骑也是伤筋动骨,这绝对是北莽表面兵力依旧大优之下的巨大隐患,相信凉莽双方如今对此都有新的一番权衡。

年轻皇帝轻声感慨道:真不愧是北凉铁骑甲天下啊。

北凉铁骑甲天下。

这句中原并不陌生却未必认可的话语,也许今天是第一次在离阳官场被人公然宣之于口,而且还是从赵家皇帝的嘴里说出。

两淮经略使韩林比起在京任职时的风致儒雅,肌肤黝黑了几分,气态也开始沉稳内敛许多,身上多出几分粗粝质朴的边关气息,相较温守仁晋兰亭这些久居庙堂文臣的雍容优游,双方之间出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韩林在当世十余位离开太安城担任一方封疆大吏的经略使中,属于名副其实的高升,被朝廷寄予厚望,而不是从中枢重地贬谪地方,离阳对这位旧刑部侍郎可谓青眼相加。

赵家天子看向这位每旬必有密信经由赵勾谍子之手传往京城的经略使,眼神柔和,韩林,这一年来辛苦了。

韩林躬身惶恐道:微臣有负圣恩!年轻皇帝笑道:你已经做得很好,若非蔡楠……恐怕你就要成为位战死沙场的离阳经略使,朕也要失去一臂。

韩林,以后切不可如此莽撞行事,文臣为国尽忠从来不在沙场,你的忠心,朕向来毫不怀疑,否则也不会让你担任这个边关经略使。

除了由于挂尚书头衔的吴重轩尚未熟悉衙门事务、所以暂时仍是兵部一号实权人物唐铁霜,养神殿所有文臣俱是一头雾水,就连赵阳高适之宋道宁这些逐渐从幕后走到台前、重掌军权的大佬,也不明白为何皇帝陛下有此一说。

只不过韩林能够得到这么一番直截了当的口头褒奖,意味着此人注定要在将来重返中枢了,说不定还能够成功执掌三省之一,这的确是谁都料想不到的事情,毕竟韩林早年是张庐门生,只是比起赵右龄殷茂春,似乎略显才干不足,比起元虢,学识器格方面也颇有逊色,即便与王雄贵比较,也存在诸多劣势,也许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大器晚成,官场上今日春风得意明日却被秋后算账的例子,不胜枚举,反而是韩林这种四平八稳的角色,后劲更足。

一番看似云淡风轻的君臣问对之后,年轻皇帝重新提起那件事,敕封年轻藩王徐凤年为武臣第一高勋的大柱国,这次依旧是满堂沉默,只不过比起先前的暗流涌动,许多群臣眼神之中,这回明显多出些认命的味道。

年轻皇帝手指轻抚膝上那份诏书,漕粮一事,户部回头再拟议一份章程送来养神殿,地方上若有些许阻力,户部可以兵部唐侍郎磋商。

壹看书■.︿1_k书acn︿s一h看u书.□cc总之。

在保证圣旨送达北凉之时,漕粮要先于圣旨入凉。

说到这里,年轻天子瞥了眼高适之宋道宁两人,后者同时心头一颤,等到皇帝转移视线后,两人相视苦笑,无妄之灾,燕国公府和淮阳侯府在漕运上的进项,早就摊薄到忽略不计的地步,如今真正称得上国仓硕鼠的存在,不是别人,正是那三位与国同姓的赵家宗室,其中两位是早就对庙堂不上心的赵家老人,最后一位则是新近闯入这趟浑水的宗室新贵,据说是前者竭力拉拢后者的结果,而后者在祥符年间凭借某位女婿骤然得势之后,显然有些忘乎所以,骨头都轻了好几斤,一听是如此无本万利的买卖,只是一顿花酒就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半年以来,保底分红是两百五十万两银子,高适之和宋道宁其实在伸手最长的巅峰时期,也不过是五十万上下。

要知道那位郡王的乘龙快婿,这会儿可正站在养神殿里头,而且位置只在齐阳龙、桓温之后,与赵右龄殷茂春吴重轩并列!可为何皇帝陛下没有望向那一位,反而是提醒了燕宋两位?很简单,那个无形中被老丈人坑了一把却安然无恙的年轻人,姓陈名望,在离阳官场素来被敬称为陈少保,是中枢重臣,更是天子近臣,论及心腹程度,恐怕连严杰溪严池集这对国戚父子都无法与之媲美。

此时此刻,门下省左散骑常侍陈望面无表情,屏气凝神,看不出丝毫异样。

晋兰亭眯起眼眸,细细打量着站在自己前排的陈望背影,眼神晦暗。

今日小朝会,武英殿大学士温守仁不舒坦,他这位志在手握离阳文脉的礼部侍郎也是大大的失意人,之前陛下提及春闱主考官一事启用德高望重之人,这就意味着官场资历尚浅的晋三郎,其实已经错过凭借明春会试成为天下士子共同座师的大好机会了,而座师房师两个身份,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张巨鹿坦坦翁两人联袂把持科举的永徽年间,为何人人喜好自称张庐门生辅晚生?不仅仅是张巨鹿比桓温官位更高,也不仅仅是正副总裁官的差异,关键就在于桓温到底是只负责分房阅卷,即便是桓温亲自批语选中之人,都要经过张巨鹿点头才能通过。

晋兰亭原本以为齐阳龙明确提出不掺和春闱、姚白峰主动卷铺盖离开国子监后,自己怎么都能获得正副总裁官三个席位之一,至于能否总揽大权担任主考官,晋兰亭也不是没有心存觊觎,但是没想到最后竟是这般惨淡光景。

接下来的小朝会,主要是商讨广陵道调兵遣将一事,卢升象脱颖而出成为最大的赢家,兵部侍郎许拱依旧留守蓟州,而卢升象蝉联朝廷南征主帅,相比上次的处处受到掣肘,这回皇帝陛下在养神殿上不但亲口给予卢升象便宜行事的权力,半座兵部和整个京畿兵力都向其倾斜,并且对靖安道在内的中原十四州广袤疆土也有节制之权,而且还半真半假随口说了句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此一来,卢升象好似一跃成为节度使之上的节度使,从今天踏出养神殿之后,他便几乎掌控了离阳王朝的半国兵马。

吴重轩的脸色平淡,但傻子也清楚这位来自蛮夷之地的兵部尚书,恐怕心底多半已经在骂娘了。

小朝会结束后,年轻皇帝神色疲惫,没有留下哪位臣子继续单独议事。

这位堪称离阳栋梁的官员都鱼贯离去。

前一天还在京城官场上沦为笑柄的卢升象,围绕身边的道贺声不绝于耳。

高适之宋道宁还是没有悬念地结伴而行,只不过与他们向来交集不多的陈望突然来到他们身边,也没有说话,歉意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适之和宋道宁等到这位陈少保离开后,相视一笑,没有了养神殿上的苦涩。

聪明人与聪明人打交道,有些事情,点到即止,比起言语凿凿更值得放心。

跟陈望这种读书人同朝为官,不管对方如何位高权重,终究是舒服也顺眼的事情,讨厌不起来。

高适之玩笑道:摊上那么个只晓得拖后腿的老丈人,真是委屈了咱们这位陈少保。

宋道宁瞪眼轻声道:宫廷重地,连慎言两字也不晓得?你又好到哪里去了?高适之一笑置之。

就在此时,常山郡王赵阳突然一声轻喝,把温守仁这些文臣吓了一大跳,举目望去,原来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出现在拐角处,与常山郡王府邸熟门熟路的官员,都认出那个小家伙的身份,正是赵阳的嫡长孙,如今在皇宫内那座赵室龙子龙孙扎堆的勤勉房就学,离阳宗藩子弟无不以进入勤勉房为荣。

养神殿位于外廷内廷交汇处,更是头等军机重地,照理说就算常山老郡王的宝贝孙子再贪玩迷路,也绝对无法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无故临近养神殿百步者斩立决的规矩,可不光光是摆设,也难怪赵阳如此恼火,宦海沉浮了一辈子的老人是真的有些胆战心惊。

那个在勤勉房读书的孩子给自家爷爷吓得脸色苍白,小脸皱在一起,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怜模样。

不过很快一位白衣年轻男子就出现在孩子身边,他双眼紧闭,脸色恬淡,微有笑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然后循着声音望向常山郡王赵阳,老郡王不要生气,是我请求赵元帮忙领路,之前已经与司礼监通过气,并不曾逾越宫禁。

老郡王愣了愣,一时半会没弄明白其中缘由,想了半天,才记起自己孙子前不久说起勤勉房多了位目盲的总师傅,姓6,学问极大,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脾气极好,从不打人板子,当时老郡王就纳闷怎么一个瞎子也能当勤勉房的总师傅之一了,虽说咱们离阳不是那个连当官都要以貌取人的大奉王朝,可一个瞎子想要当官仍旧是不太符合常理,在地方上做个出谋划策的幕僚倒是无妨。

后来老郡王一打听,才知道这个目盲文士曾是靖安王赵珣身边的谋士,永徽末年为靖安王府捉刀了那份在京城颇有影响力的四疏十三策,后来不知怎么就在太安城扎了根,赵阳对此是有些嗤之以鼻的,估计不过又是个晋兰亭之流的读书人罢了,墙头草随风倒。

老郡王听过这位贵为勤勉房总师傅的年轻人解释后,仍是板着脸冷哼一声,对自己孙子没好气道:瞎逛什么,滚回去读书!在府邸上与父辈一样对老郡王怕得要死的小孩子,这回竟然破天荒没有听从军令,咬牙颤声道:爷爷,我还要为6先生带路呢,先生告诉我们,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十里路最可见一个人的根骨秉性,我这才走了一半……习惯了府邸上下唯命是从的老郡王顿时勃然大怒,那股子半生戎马积攒下来的威势暴涨,小兔崽子,一半你个大爷!敢跟老子讲道理,有本事今天就别回常山郡王府邸,在门口大街上睡去!目盲年轻人微笑道:读书人读书,不正是为了能知礼讲礼从而循理行事吗?为何与长辈便讲不得道理了?和颜悦色的勤勉房师傅,与满身暴戾的赵室郡王,形成鲜明反差。

就连许多走在前头的离阳公卿,都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望去,一个个拭目以待。

※■一看■书▲.老郡王瞥了眼那个嘴上无-毛的年轻先生,根本懒得多说什么,然后依旧狠狠瞪眼那个孩子,造反啊,你小子晚上想吃几顿‘刀鞘饭’?嗯?!刀鞘饭一事,太安城的达官显贵大多听说过,是老郡王赵阳教训家族子弟的杀手锏,事实上就连与老郡王府邸接近的燕国公淮阳侯,年少时大多也挨过赵阳毫不客气的刀鞘敲打,美其名曰你们的长辈管不好,那我就替他们管上一管,举手之劳,不用谢我赵阳。

一听到刀鞘饭三个字,孩子吓得两腿愈颤抖。

年轻人蹲下身,跟孩子窃窃私语了几句,后者使劲点头,脚底抹油,一溜烟远离是非之地。

然后这位青州人氏的目盲读书人起身笑道:棍棒出孝子,此话不假,可一个家族若只有棍棒而无诗书,注定只有愚孝,即便有一家之忠义,却难有一国之忠义。

于君王社稷并无裨益,于天下苍生也无恩泽。

老郡王冷笑啧啧道:大道理倒是挺能唬人的,不愧是勤勉房的总师傅,只可惜本王今儿没兴趣听你瞎扯,你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实不相瞒,本王在春秋战事里头,可是杀了不少!如今既然你在勤勉房当差,本王倒也没那份本事与你过意不去,你运气好,晚生了二十年!老一辈的永徽官场人物其实都知道,这位常山郡王的口无遮拦,那是出了名的,就连张巨鹿和桓温的授业恩师,都曾不幸领教过赵阳的唾沫。

年轻读书人笑意依然,也不再与常山郡王继续言语争锋。

冷眼旁观的吴重轩笑了笑,对这位战功显著却生不逢时的老郡王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晋兰亭有些隐藏极好的幸灾乐祸。

先前的国子监狂士孙寅,如今的翰林院雏凤宋恪礼,十段棋圣范长后,还有这位横空出世的白衣寒士6诩,礼部侍郎都视为未来官场上的心腹大患。

而齐阳龙,桓温,还有陈望三人,不约而同都皱了皱眉头,尤其是今年再度成为启奏迎秋官的陈少保,隐约间有些罕见的怒容。

在这期间,只有一人真正胆战心惊,那就是原青州将军洪灵枢。

当初青州士族6氏惨遭横祸,只有一名少年在自戳双目后,因为注定仕途断绝,得以侥幸生还,之后据说在永子巷赌棋以及担任青楼琴师,凭借这两种贱业为生,哪怕之后不知为何此人坟头冒青烟,成为老靖安王赵衡的王府文案,继而成为新靖安王赵珣的席谋士,但是那桩6氏惨案始终没有翻案,某些忧心忡忡的当局者几次试探靖安王府,都没有得到答案。

以前洪灵枢对此也没有怎么上心,一来他和洪家不曾参与到那桩惨案中去,如果真有的话,早就斩草除根了,连一个瞎子少年也不会留下。

二来当时他是手握兵权多年的青州将军,小小6氏本就是个蝼蚁一般的低微士族,如果当时6诩想要对几个仇家难,其实无异于跟整个习惯了抱团取暖的青党叫板,靖安王府两代藩王都没有帮助他6家沉冤昭雪,多半是有此顾虑,一个无根浮萍的年轻幕僚,与整个青党,孰轻孰重,高下立判。

可是当洪灵枢在这宫廷军机重地看到那个年轻瞎子,尤其是那句寻常旁人未必在意的已经与司礼监通过气,不曾逾越宫禁,如今在京为官的洪灵枢如何能够不遐想连篇?这个瞎子突然成为一大帮太安城最拔尖勋贵子弟的先生,若是心怀怨恨,对整个青党都不曾释怀,以至于迁怒于他这个离阳平字头将军的洪灵枢,也许很难掀起太大风浪,但终究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洪灵枢没有进京,始终待在天高皇帝远的青州一亩三分地,继续当他的正三品将军,那么洪灵枢也许会有远虑隐忧,却断然不会像现在这样有迫在眉睫的惊惧。

洪灵枢内心深处有些唏嘘,归根结底,还是青党在永徽祥符之交的庙堂上太缺少话语声,更是他洪灵枢比不上温太乙在京城根深蒂固,换成是与6家惨案牵连更深一些的吏部老侍郎温太乙,哪怕他与这个年轻瞎子面对面,相信肯定不会如此忐忑不安。

这一刻,洪灵枢无比渴望那个比自身平字头衔更高一头的征字。

离阳征字四方大将军,杨慎杏,阎震春,马禄琅,杨隗。

其中杨慎杏在广陵道战败后已经失去头衔,被朝廷丢到北凉道当那个滑稽可笑的副节度使,阎震春更是战死在广陵道沙场,死后倒是获得一个高规格的美谥,倒也算恩泽门庭子孙,最受朝廷信任器重的马禄琅也已病逝,杨隗毕竟年事已高,最多五年之内就会退出离阳军界,而征平镇三字武将都是实权本官,并非虚衔,所以这一退,不存在站茅坑不拉屎的情况,就得立即换人顶替上,比如当今兵部尚书吴重轩,正是顶替阎震春获得征南大将军的身份。

洪灵枢的入京和温太乙的离京途中,在青党三驾马车的领袖6费墀死后,两位愈成为一根绳上蚂蚱的青党大佬,虽未碰面,但是有过密信来往,熟悉京城内幕的温太乙为洪灵枢有过一番推诚置腹的讲解形势,在温太乙当时看来,除去地位然的大柱国顾剑棠不说,洪灵枢的未来对手,是卢升象,唐铁霜,许拱,马忠贤,忠烈之后的蓟州副将韩芳,父亲正是杨慎杏的杨虎臣,气运惊人的宋笠,老丈人是顾剑棠的袁庭山,人数多也不多,少也不少。

如今宋笠袁庭山已经自毁前程,与赵炳陈芝豹两位造反藩王沆瀣一气,不用理会。

兵部左侍郎唐铁霜是福祸相依,成也顾大柱国,败也顾大柱国,在兵部衙门看似风头一时无两,连尚书吴重轩都要避其锋芒,但是在温太乙眼中,反倒不如许拱更有威胁,这位出身江南道的龙骧将军,后劲不容小觑,作为江南士子在卢白颉失势后迅推举出来的官场代言人,许拱不管当下仕途如何坎坷,都难以阻挡其上升之势,至于既有祖荫又确有领军才华的马忠贤,只要离开家族根基所在的京畿之地,温太乙虽然在密信中并未多说一字,但洪灵枢心无比知肚明,青党所在的靖安道,必然会是这位副节度使的官场泥泞之地,不会明目张胆地让其陨落,事实上青党也没有那份实力和气魄,但要说让马忠贤的爬升阻上一阻,缓个三四年,不难。

而韩芳杨虎臣两位年轻后辈,比起做了将近二十年一州将军、如今又有平字在握的洪灵枢,劣势明显,只要这两个后起之秀没有大功,洪灵枢又没有大过,相信洪灵枢会比他们更早一步登顶。

温太乙原本最不看好卢升象,一场声势浩大军功无数的西楚复国,到头来身为南征主帅的卢升象,只获得一个类似文臣上柱国的虚衔骠毅将军,在京城官场沦为天大笑柄,现在回头再看,卢升象的迅猛崛起和长盛不衰,已经无法遮挡,洪灵枢可以与唐铁霜许拱暗中较劲,却绝不会试图跟卢升象掰手腕。

温太乙在密信结尾坦言,沙场对敌,你死我活,真正到了一定高度的庙堂风景,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你上我下,绝不是什么和光同尘皆大欢喜。

温太乙还有些话没有写于信上,而是让那名生于温家的捎信心腹面对面向洪灵枢转述。

勿与陈望交恶,与严池集交好,切记小心6诩。

6诩在京城官场明面身份仅是勤勉房总师傅之一,此时他向前几步,做出举目四望状,笑问道:听闻洪将军也在今日小朝会之列,我6诩恰好正是青州人氏,可否一叙?京城公卿当然不知那件陈年旧事的6氏惨案,只当做是同乡之谊的正常叙旧,何况青州系官员在太安城联系紧密早就朝野皆知,可能宅子分别在城东城西的两名青州官吏,也必定每旬都会聚头寒暄一次,这在官场其它大小派系看来,都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别州的京城会馆往往平时门庭冷落,唯独青州那四座会馆几乎日日高朋满座,且无论身份,高官士子商贾游侠,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怡然自得,从不介意官场与士林的风评好坏,也从在乎被讥讽为趋利之徒。

所以当6诩公认提出要与洪灵枢叙旧,那些京城权贵没有谁感到奇怪。

唯有洪灵枢没来由感到一股遍体凉的心悸。

这桩偶然会晤,一旦传到青州,温太乙那只疑心最重的老狐狸,当真还能继续勤勤恳恳为自己不遗余力地帮衬铺路?只是6诩的言笑晏晏,又容不得洪灵枢当场撕破脸皮拒绝邀请。

洪灵枢只能硬着头皮与6诩并肩而行,逐渐与其他人拉开距离,洪灵枢随后现两人身后远处,悄然站着一位衣蟒腰玉的中年太监,距离适当,既能看见6诩,又听不到两人言谈,仅从衣着判断,这名宫内宦官身份就不低,而与洪灵枢视线交汇的瞬间,显然是由于6诩的缘故,中年太监对洪灵枢微微一笑,透着些许善意,这让洪灵枢更为震惊,本朝有几人,能够让一名蟒服太监如此谨慎对待?难怪温太乙对6诩如此忌惮,不惜动用大量青州人脉来暗中阻击马忠贤的仕途,也要换取他洪灵枢死死盯住6诩作为交易。

无法看见这天地万物的6诩脚步缓慢,一步步轻轻踩在那条青石小径上,每次触及道路边缘地带,就会立即适时调整方向,以此来保持前路无碍。

洪灵枢看到这一幕,百感交集。

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瞎子,能够有今日成就,时也运也?6诩不说话,洪灵枢也不愿主动开口。

他与温太乙两位,作为屹立离阳庙堂二十多年的青党执牛耳者,对此人忌惮不假,可要说太过畏惧,也不至于。

这位勤勉房总师傅之一的白衣寒士终于淡然说道:我6诩身处今日境地,青党功不可没。

洪灵枢默然不语。

6诩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面对同样飞黄腾达的平南将军洪灵枢,当年恩怨,温侍郎虽未祸,却也难辞其咎,我自会与他算计一番,洪将军与温侍郎是世交老友,不妨一字不差转述与他。

洪灵枢气势丝毫不坠,反问道:既然如今6先生与温太乙同朝为官,6先生更是贵为我朝功勋子弟传道授业的勤勉房总师傅,难道要窃用国器以报私怨?6诩哑然失笑,然后正色道: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洪灵枢一愣,顿时不知如何作答。

6诩自嘲道: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君子,否则那些年又如何会苟延残喘,以至于我6氏醇厚家风,全因我一人而斯文扫地?洪灵枢冷笑道:6先生的意思,洪某人一定帮忙转述,若无其他事情,那就告辞了!6诩摇了摇头,轻声笑道:如果只是让洪将军帮忙转述几句无关痛痒的愤懑言语,我何必冒着结党营私嫌疑的不小风险,就在皇帝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与你相见?洪灵枢闻言后哭笑不得,你6诩那些话可半点都算不得不痛不痒啊,说不定温老狐狸听到后难免要寝食难安了。

6诩缓缓说道:我与洪将军既无旧怨死结,又属青州同乡,加上如今朝廷扶植青党是大势所趋,我6诩自当顺势而为。

且不论庙堂文臣,只说本朝武将,江南士子有兵部右侍郎许拱,辽东豪阀原本摇摆不定,不知在唐铁霜和卢升象之间如何取舍,结果今日之后,卢升象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居高临下押注之人了,就只能选择兵部左侍郎唐铁霜。

洪灵枢下意识点了点头。

6诩继续说道:想必洪将军早有耳闻,江南道真正的士林领袖,是姑幕许氏的老家主,上柱国庾剑康,此人不但在江南道官场一言九鼎,在太安城也极有渊源,便是坦坦翁这般足以左右庙堂走向的大佬,也与之关系不浅,而唐铁霜如今有意无意与蔡楠董工黄等人疏远,究其根本,还是想要与顾剑棠拉开距离,据我所知,常山郡王赵阳与老将军杨隗皆对唐铁霜刮目相看,而且近期燕国公淮阳侯也对唐铁霜也颇为亲近,征字四将,已经有兵部尚书吴重轩,又有已是囊中物的卢升象,再加上许拱唐铁霜两人……这就已经是四人瓜分四个席位了。

于是说到这里,6诩哈哈一笑,放低声音,敢问洪将军,觉得拥有一品武夫体魄的吴重轩是再能活个二十年,难不难?言下之意,便是只能苦等征南大将军吴重轩老死病死才能顺势上位的洪将军,如果没有意外,最少也得乖乖熬上二十年。

洪灵枢脸色阴沉。

6诩不轻不重说了句题外话:靖安道的经略使,又不是什么太安城的吏部尚书。

洪灵枢也笑了,可是6先生,也只是地位清贵的勤勉房总师傅……之一啊。

6诩嗯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洪灵枢只看到这个年轻读书人闭着眼睛,笑容醉人。

年轻人的最后一句话,嗓音极低,却无异于在洪灵枢耳中天雷滚动。

某封总计六百八十二字的密信,我6诩现在能够倒背如流,那位替老侍郎捎信的心腹嘛……6诩没有道破天机,但是转身离去的时候,这名教书先生,抬起手臂伸出了一根手指,然后轻轻勾起。

明白了那个手势之后,洪灵枢刹那间汗流浃背。

————司马朴华和晋兰亭这对礼部大员,理所当然结伴而行。

司马朴华根本不用去看晋三郎,就知道这位衙门二把手一定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没法子的事,按照原先礼部自己人关起门来的商量结果,是力荐晋兰亭担任明年春闱的主考官,而晋兰亭也会保证照拂他这位尚书大人的两个儿子,最少有一人将来能坐上国子监祭酒或是礼部侍郎的位置。

只是随着礼部衙门愈位高权重,司马朴华如今的家门槛高了,眼界也高了,前不久更是与向来眼高于顶的中书省赵右龄也攀上了交情,从那之后,司马朴华就开窍一般,有心改一改礼部里头尚书侍郎拎不清的局面,真正让司马朴华下定决心的那件事,是立秋那日出人意料地没有成为报秋官,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那份殊荣会在晋兰亭和严池集之间竞争,可几乎没有人想到会是陈望再度夺魁,若说是在这之前,晋兰亭仅是稍逊一筹,那么在这之后,离阳朝堂之上再无人觉得晋三郎,能够与陈少保争夺那未来辅之位。

今天皇帝亲口说出那德高望重四字,更是彻底熄灭了晋兰亭的独占春闱鳌头之心。

可是不管心底如何看待晋兰亭的笑话,当不了几年礼部尚书的司马朴华,哪怕已经算是几近功德圆满的官场散淡人,依然不敢在明面上恶了此人。

说到底,晋兰亭这些年北凉摆出的那副强横姿态,得势之时,自然是交口称赞,被誉为铁骨铮铮,失势之时,可就两说了。

一个人如此忘本,京城官场其实都看在眼里。

司马朴华一脸惋惜安慰道:三郎啊,此次陛下的意思你也领会了,并非我不愿扶你一把,委实是有心无力啊。

晋兰亭淡然笑道:陛下自然比我等做臣子的,更加真知灼见,如果尚书大人不介意我越俎代庖,倒是有一份人选。

司马朴华惊讶道:哦?三郎尽管说来听听。

已经不再蓄须明志的晋兰亭微笑道:春闱三位正副总裁官,分别为担任翰林院学士多年的吏部尚书殷大人,洞渊阁大学士严大人,还有门下省左散骑常侍陈大人,黄门郎严池集、宋恪礼,还有祥符元年殿试的一甲三名,李吉甫、高亭树和吴从先三人,这些年轻俊彦,皆可担任分房阅读之职。

司马朴华习惯性伸出两指捻动胡须,小心翼翼权衡利弊,最终点头道:这份人选,天衣无缝,三郎不愧是三郎。

晋兰亭一笑置之,云淡风轻。

司马朴华悄悄斜瞥了一眼身边的这位京城风云人物,好一个以退为进!原本对晋兰亭已经不太看好前景的老尚书突然一咬牙,压低嗓音道:三郎,你且放心,等我致仕还乡之日,便是三郎在礼部更进一步之时。

晋兰亭笑而不语。

司马朴华轻声道:三郎,我家中那两个不争气的孩子,以后可就交给你了,务必多加照顾啊。

走到视野开阔处,晋兰亭抬头望向远处绵延不绝的宫殿屋脊,平静道:如果我真有那么一天,司马家一门两尚书也不是没有可能。

领略其中深意的司马朴华会心一笑,并未当真,却也满怀憧憬。

————齐阳龙和桓温并肩走出一段距离后,随着齐阳龙走向常山郡王赵阳,坦坦翁也分道扬镳,走近陈望。

因为那个目盲读书人,心情不佳的老郡王显然没想到中书令大人会主动接近自己,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这位论春秋军功其实比阎震春杨慎杏还要高的宗室勋贵,面对比张巨鹿桓温还要高出一辈的老人,到底还是心怀几分敬畏,文武相轻这种事情,不能套用所有人。

齐阳龙笑道:常山郡王,先前你不该与6诩说那些言语的。

一提到那个年轻读书人就来气,常山郡王不以为然道:那小子难不成还能去皇帝身边告状不成?再说了,这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陛下也没那份主持公道的闲情逸致吧?齐阳龙指了指自己心口,叹气道:我们读书人啊,心眼小得很。

常山郡王哈哈大笑,齐大人你这话说的,世上哪有如此糟践自己的读书人。

齐阳龙打趣道:要不然为何古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常山郡王愕然,恍然道:齐大人这么一说,本王就弄明白了,跟咱们武夫是不太一样,咱们啊,都是今日仇便今日了,从不隔夜。

齐阳龙没来由感慨道:历朝历代立国之初,庙堂上都是文武并济的气象,最终亡国之时,都是满殿文臣肆意高声,武臣唯有嚅嚅喏喏。

常山郡王纳闷道:嘿,本王起初还以为齐大人是帮着那个姓6的小子,现在有些迷糊了。

齐阳龙笑道:入京之前,还不觉得什么,如今越来越觉得朝堂之上,像常山郡王这样的武人,太少,实在太少了。

老郡王收敛神色,齐大人有话直说,再这么云遮雾绕,本王这心底可真就半点都不踏实了,还不如直接骂本王几句来得痛快。

齐阳龙摇了摇头,大踏步离去。

————门下省两位大佬,桓温和陈望走在一起,两位除了公务来往,其实谈不上太多私交。

桓温开门见山道:陈望啊,说出来你别生气,虽然你和那个孙寅都是北凉出身,可其实我这个老头子并不喜欢你这个人。

陈望似乎毫不奇怪,柔声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坦坦翁真性情,自然喜欢与孙寅交往,像我这种喜怒不露于色的家伙,官气匠气太重,身上雅骨不足几两重,坦坦翁生不出亲近之心,也在情理之中。

桓温举目看着前方不远处,就有严杰溪与韩林走在一起,而蔡楠刻意与唐铁霜撇开距离,种种小景象,都是官场大学问。

桓温怔怔出神。

陈望问道:坦坦翁在想什么?老人眼神恍惚,嗓音沙哑道:衮衮诸公,忙忙碌碌,人人聪明,机关算尽。

陈望无言以对。

老人转过头,问道:是不是每一个朝代,都难逃此劫?陈望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何等心思老辣的老人嗯了一声,根本不用陈望解释什么。

老人双手负后,苦笑道:天底下最聪明的人,都在这里。

结果剩下些笨蛋蠢货,都跑到那儿去了。

老人沉默片刻,最后喊了一声陈望的名字。

陈望轻声道:坦坦翁请说。

老人撇了撇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站出来,为那些傻瓜说上些公道话,而我那时候又已经死了的话,你来说几句?陈望停下脚步,紧紧抿起嘴唇,没有立即给出答复。

老人也没有继续耐心等下去,缓缓前行,喃喃自语:当整个世道都只剩下我们这些聪明人的时候,何其悲哀。

...------------第三百三十六章 衮衮诸公,滚滚黄沙(三)一辆马车在凉州城郊外停下,悬刀佩玉的年轻公子哥走下马车,手里拎着一壶刚刚买来的绿蚁酒,举目望去,三三两两的柿子树错落在平原之上,一簇簇亮黄色坠在枝头,勉强让贫瘠的西北之地好不容易与丰收二字沾上点边。

?一看书w?ww?·1?k?a要n书s?h?u·cc年轻人缓缓前行,时不时望向那些或近或远的熟悉柿树,记得当年经常溜出城逛荡此地,百无聊赖,还给那些柿子树取了好多绰号昵称,半里地外那棵枝桠略显张牙舞爪的,叫挂甲,若是在暮色里瞧见,还有些吓人,与这一棵相依为命的矮小柿树,几年没见,已经拔高几分,粗略看去,倒是更加硕果累累,满身金黄,很喜气,当年他给它取的绰号,正是小黄袍。

年轻人沿着一条干涸见底的小溪继续向前,最终来到一栋并无土墙环绕的茅舍前,屋后长着几棵奇奇怪怪的歪脖子苍榆。

屋子已无主人。

年轻人走到一块树墩子前,蹲下身弯腰用袖口抹去尘土,然后坐在上头,环视四周,他把绿蚁酒轻轻搁在袍子上,扯开嗓子喊道:瞎子老许,给你带酒来了。

如果是永徽末年的那些时候,肯定会有个瞎眼瘸子一晃一晃快跑出来,从他手里接过酒壶,动作娴熟地揭开泥封,低头使劲一嗅,然后那张沧桑老脸上就会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就像秋日里的柿子树,不过老头子跟自己分着喝酒的时候,也总会得了便宜还卖乖教训他,手头有几分闲钱的时候,可不能随意糟践了,再小的铜钱,一颗颗都得攒着,那才能娶到媳妇。

天大地大,娶媳妇生娃这桩事,最大。

那会儿老许总是惺惺念念说咱们北凉幽州那边,有个叫胭脂郡的地儿,婆姨最是水灵,你徐小子如果能讨个胭脂郡的小娘当媳妇,到时候捎个消息过来,我老许便是走上三天三夜,也要去你家蹭那桌喜酒喝。

记得那一次,老头子说完这些话后,小心翼翼问自己,喝喜酒这么大的好事,有他这么个老瞎子登门做客,会不会嫌弃丢人?如果徐小子你家里长辈和亲家会嫌弃,那他老许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回头弄两壶价格过得去的绿蚁酒就行。

经常给老头子带去绿蚁酒或是偷来鸡鸭的年轻人,当时拍着胸脯说他家属他说话最管用,等他办喜酒的时候如果老许不去,就跟他急,还说一定要老许坐在主桌上。

当时老人只觉得那个经常陪自己唠嗑的年轻人,就是个北凉市井常见的小伙子,年轻时候跟他一样都是双脚不落地的那种人,飘来荡去,不安分,所以听说要请他坐在主桌上喝喜酒,高兴归高兴,倒也没多想。

更不会把那个口气极大的年轻人跟那座清凉山联系在一起,天底下姓徐的人,也太多了不是?那时候的年轻人总是在闲聊里透出对北凉以外的憧憬,想着做一个行侠仗义的江湖游侠,用最好的剑,喝最烈的酒,找个江湖上最漂亮的女子,她一定是比胭脂郡婆姨还要好看的那种。

老人总是跟年轻人唱反调,用过来人的语气告诉他,心千万别那么大,中原再好,终归不是家。

当时年轻人也感慨,说这道理他也懂,家里教他读书识字的师父就说过一句,年轻人离家十年不算久,上了年纪的人,那就是出门一步即远行。

老人听了以后,笑着说你家教书先生是有真学问的,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半桶水的徒弟。

?要看?书1ka?nshu·cc有些时候两人坐在一起,聊着聊着,上了岁数的瞎子老许就会坐在旁边的树墩子上,双手拄着那根拐杖,晒着太阳偷偷打瞌睡。

也许,在很多年前,西垒壁战场上,有个老字营的年轻士卒,腿没有瘸,眼也没有瞎,却也像这般光景,会在太阳底下打盹,只不过手中的拐杖换成了铁矛,也许不远处就有一杆徐字大旗,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如今已经是祥符三年的入秋,瞎子老许早就死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有那些碎碎絮叨了。

老人没有活到喝到年轻人喜酒的那一天。

年轻人也曾经答应过老人,老人死后,会亲自为老人抬棺送葬的。

可年轻人没有做到。

当时他远在江南。

他没有去瞎子老许的坟头,只是把那壶绿蚁酒轻轻倒在树墩子前的地面上,弯腰倒酒的时候轻声道:老许,酒是卖酒西施那儿偷偷买来的,如今世道不太平,又要马上打仗了,咱们北凉开始禁止民间私自酿酒,所以这壶酒可不便宜,如果不是熟人,铺子还未必敢卖给我,老板娘的女儿如今抽条得水水灵灵的,女大十八变,真是没错。

听说那丫头如今相中了一位年轻的外乡士子,正在她家附近的私塾教书,我先前买酒的时候,老板娘还打趣来着,说我去晚了,她闺女其实等了好几年。

你看看,我当年果然没跟你吹牛吧,我就说那丫头眼光好,否则也挑不中我……有些遗憾,就像一条老狗匍匐在街角的独自呜咽,细细悠悠,挠心挠肺。

他把酒壶留在树墩子上,起身离开。

马车返回清凉山。

如今北凉王府有两处地方名动天下,梧桐院被戏称为凤阁,而半山腰处宋洞明主持的副经略使官邸,则被称为龙门。

在他刚回到清凉山,一名龙门官员就火急火燎赶来,跟他禀报说是副经略使大人有要事相商。

当他看到宋洞明亲自站在那片低矮官邸屋舍前等候,就知道消息不管好坏,但肯定都不是小事情,否则以这位昔年离阳储相之一的沉稳,绝不至于这样坐不住。

果不其然,宋洞明等到他走近后,一起转身走入居中那间官邸,语气略显急促道:四个消息凑一起了,分别跟流州、中原、京城和北莽有关,都王爷权衡。

徐凤年笑道:那就先说流州那边的消息。

宋洞明点头道:最靠近西域的凤翔军镇那边传来一封紧急谍报,曹嵬和谢西陲擅自更改了都护府既定策略,选择主动出击,想要在密云山口内一鼓作气吃掉种檀部骑军!徐凤年脸色如常,说道:应该是烂陀山僧兵没有跟随种檀骑军一起动身。

??壹看书ww?w·1?k?anshu·cc宋洞明忧心忡忡道:即便如此,双方兵力依旧差距不大,这么硬碰硬换命,岂不是违背了流州用兵的初衷?徐凤年摇头道:如果密云山口一役,我们没能全歼种檀部骑军,那这场仗才会没有意义,甚至可以直接说因为他们的贪功冒进,导致整个流州陷入极大被动,但是既然连谢西陲都愿意陪着曹嵬涉险而动,我相信他们的眼光。

宋洞明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两个家伙真是不让人省心。

徐凤年笑道:万一打赢了,也许会有意外惊喜。

宋洞明心中了然,倒也是,如果种檀部骑军全军覆没,也许烂陀山就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徐凤年问道:中原那边有什么消息?是温太乙马忠贤两人终于不再漕粮一事上下绊子?宋洞明笑道:这算不得什么紧要消息。

徐凤年有些讶异,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局势变动?宋洞明和徐凤年在议事堂分别落座后,这位已经得到离阳朝廷吏部点头承认的北凉道副经略使,眼神玩味道:那位原本对朝廷忠心耿耿的靖安王赵珣,刚刚投靠了两位叛乱藩王。

徐凤年愣在当场。

宋洞明嗤笑道:待价而沽,这一手真漂亮,我估计这位审时度势的藩王,把自己卖出了一个天价啊。

徐凤年感到荒诞不经,皱眉道:难不成赵炳陈芝豹两个要把赵珣推出来当皇帝?宋洞明笑道:王爷一语中的!徐凤年陷入沉思。

如果加上中原腰膂之地的靖安道,再加上早就被陈芝豹控制在手上的西蜀南诏,那么现如今整个广陵江以南地带,彻底连枝同气,离阳半壁江山,就已经尽入三藩之手。

这种时候,率先起兵且实力最为雄厚的燕敕王赵炳看似最有资格登基称帝,与离阳正统划江而治,但事实上恰恰相反,赵炳最不适合早早把蟒袍换成龙袍,不管宋玉树在那封诏书里把离阳皇帝说得如何不堪,但朝野上下,尤其是以江南道为的天下士族,仍然心向太安城。

赵炳不适合当出头鸟,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姓人陈芝豹更不适合,那么靖安王赵珣就成了免为其难的人选,赵衡赵珣父子这一支赵室,在尚未吞并中原的离阳王朝里,其实远比赵惇赵篆这一支更符合正统身份,老靖安王赵衡在夺嫡失败被配青州后,之所以那么积怨深重,并未没有缘由,如今的祥符新朝,恐怕没有几名官员知晓早年那桩秘辛,在赵篆的爷爷尚未登基之前,因为同辈的醇亲王膝下无子,宗人府就提议将赵衡过继给醇亲王一脉,只不过赵篆爷爷的登基过程,比起儿子赵惇更加扑朔迷离,总之到最后赵衡的身份,变成了恐怕连宗人府老人都拎不清的一笔糊涂账。

但如果这个时候拿出来旧事重提,早不如巧,可谓恰到好处。

对于赵珣的一步登天,徐凤年倒没有什么酸意,只是有些忍俊不禁,想起那个世袭罔替前后两次被自己丢入春神湖的可怜家伙,还真给他坐龙椅穿龙袍了?徐凤年收回思绪,中原再乱也就是那样了,对了,太安城那边又有什么动静?宋洞明习惯性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腰间悬佩的一枚玉坠,笑道:印绶监几个掌权太监都出动了,正在赶往咱们北凉的驿路上,领着新鲜出炉的一大堆圣旨诰敕。

徐凤年纳闷道:一大堆?宋洞明忍俊不禁道:要不然哪里需要三四个印绶监宦官齐齐出马,其中最主要是你的大柱国头衔,还有对刘寄奴王灵宝等北凉边军将领的追封,比如太安城追封刘寄奴为一等伯爵,赐爵名‘恪靖’,之外就是给6丞燕王初冬两位未来王府精心准备的诰妇身份,印绶监那拨宦官之所以走得比较慢,大概是想要等着你的亲事,以便求个三喜临门的彩头吧。

由此可见,这回太安城的诚意,比起前两次实在是云泥之别。

徐凤年陷入沉思。

宋洞明没有打搅这位年轻藩王的思考。

宋洞明安静望向屋外,亦是思绪翩翩。

这位北凉道文官第二人的最大感触,是离阳庙堂上卢升象一飞冲天,此人能够封侯拜相,绝不是这位春雪楼旧人在官场有多么游刃有余,而是才华太高,军功可期,但是卢升象的崛起时机,值得玩味。

相信卢升象本人未必就如京城官场想象中那么志得意满,指不定还会比起当那个南征主帅的时候更加如履薄冰,大势之下居高位,大势一去又当如何?能否功成身退?老凉王徐骁的恶谥,老辅张巨鹿的抄家灭族,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当今天子赵篆之前的两代离阳皇帝,各自身上那两件龙袍,一件英明神武,一件恢宏大度,可无法否认袖口处的鲜血淋漓,两位皇帝的确从不是滥杀无辜的昏君,可他们一旦要杀人,杀的从来都是功劳最高之人。

卢升象难道就不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赵篆之后一任新君登基之时的祭品?宋洞明总算明白了,在离阳官场厮混其实不难,太安城容得下齐阳龙桓温这样才德兼备的读书人,也容得下温守仁晋兰亭这样沽名钓誉的读书人,容得下司马朴华这些一味公门修行的读书人,可是容不下那些心底坚持民为贵君为轻的读书人,同样也容不下功无可封之人。

离阳和中原,为赵家当官易,为百姓做事则未必容易。

很多事情,即便皇帝,也会受到百般掣肘,早年碧眼儿治理漕运和胥吏,也许本身即是先帝赵惇想做之事,可是围绕在赵室身边积淀百年的复杂势力,或是新近跻身庙堂的掌权新贵,各有所求,各怀私心,就像一张纠葛极深的大网,铺天盖地,覆盖在中原版图之上,在这张大网之上,又掺杂有各种难以想象的复杂形势,皇权相权之争,党派之争,文武之争,士族寒族之争,南北地域之争,京城地方之争,君子小人之争,每一座衙门内又有高下座椅之争,衙门与衙门之间又有内外之争。

所以宋洞明越来越认可北凉。

在这里,做事情相对简单。

但是与此同时,宋洞明也清楚,这种可贵的简单,如果将来北凉徐家不再仅限于是北凉道四州之地,一样会迅变质。

例如他与白煜之间,6王两家外戚之间,徐北枳陈锡亮这些年轻人与边军老将之间,黄裳这些清望卓著之人与皇甫枰李陌藩这些恶名昭彰之辈之间,北凉骑军与步军之间,各支精锐边军之间,等等。

甚至有一天,矛盾会出现在徐凤年与众人之间。

这一刻,宋洞明百感交集。

耳畔响起一个嗓音,宋大人,北莽那边什么事情?宋洞明回过神,笑道:那个化名樊白奴的北莽郡主从蓟州入关,辗转到了我们幽州,向皇甫枰自报名号,最后在潼关骑军的‘护送’下,大概在两天后就要到达清凉山。

徐凤年惊奇道:她来做什么?宋洞明摇头道:我也猜不出。

不过她身边带了几名扈从,皆是北庭王帐的怯薛卫。

徐凤年自嘲道:北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

宋洞明神采奕奕,锋芒毕露,摊开手掌,然后攥紧,天下归属,尽在我北凉一念之间。

徐凤年没来由笑着说了一句,这种话,徐骁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听。

宋洞明笑问道:难道王爷不喜欢?徐凤年微笑坦诚道:天底下哪有不喜欢被拍马屁的人。

说完这句话后,徐凤年神色有些落寞。

徐骁功成名就之后,在他渐渐衰老后,也许那位老人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听到自己儿子说过他的一句好话吧。

好像一句也没有。

...------------第三百三十七章 衮衮诸公,滚滚黄沙(四)一支五百人的潼关精骑护送一架马车来到凉州城外,亲自领军的校尉辛饮马并没有与当地驻军碰头,而是凉州城拂水房的两名头目过来接手,然后带领那辆马车悄然入城,直奔那座由春秋老将杨慎杏坐镇的副节度使府邸。

从马车上走下一名头戴幂蓠帷帽的婀娜女子,只不过比起中原一带被文人雅士改称为浅露的闺秀之物,女子的这顶竹檐帷帽显得粗糙不堪。

她身边跟随三名健壮扈从,气态沉稳,顾盼自雄如虎狼,发饰古怪不似北凉人氏。

好在此时北凉道副节度使府邸外的这条街道空无一人,否则难免惹人遐想。

距离女子最近的一名中年壮汉在打量了府邸样式后,与她窃窃私语询问了几句,得到答案后满脸怒意,身份特殊的女子立即小声训斥,那名魁梧汉子显然仍是有些不满,嘀嘀咕咕,没个消停。

帷帽之下,女子似乎对此颇为神色无奈,怯薛侍卫本就人人皆是草原北庭达官显贵的嫡系子弟出身,身边这位更是不同寻常。

她对于那名年轻藩王将见面地点放在这里,其实也有几分好奇,在西京的蛛网谍报上显示,离阳大将军杨慎杏在北凉道的日子并不好受,暂时挂在老将名下的府邸本不该承接此等军机要务才对,只不过既然清凉山那边已经如此安排,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她也只能被迫接受。

事实上她预料中的最糟糕局面,极有可能是她连凉州城的轮廓都没有见到,一行四人就悄无声息地暴毙在途中。

现在年轻藩王肯露面,就已算不错的结果,她对清凉山和北凉铁骑的熟悉程度,远不是身边三名心高气傲的怯薛卫能够媲美,这三人恐怕这辈子只跟那些卑躬屈膝的南朝遗民打过交道,对于那支北凉边军的认知,也只停留在某些粗略兵文谍报的纸面上。

为他们领路之人,是一位神态和气的中年男子,衣着得体,不显得豪奢,却精致熨帖,府邸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身边,还跟着位正值妙龄的婢女,脸庞秀气,却是丰乳、蜂腰、肥-臀和大长腿的诱人身段,若是她躺在床榻上,也许就会像极了一匹胭脂烈马。

连帷帽女子都忍不住多瞧了眼这名府上丫鬟,更别提她身边的怯薛侍卫,毫不遮掩他的眼神炙热,咽了咽口唾沫,突然嘿嘿一笑,加快几步,伸手就要去触碰那婢女的纤细腰肢,帷帽女子来不及阻挡,只不过魁梧怯薛卫也没有得逞,手臂被那位不知何时转身停步的中年管事轻轻握住,汉子使劲挣扎了一下,竟然动弹不得,顿时如临大敌,眼中再无半点轻视,只是不管如何加重力道,始终挣脱不开那名更像读书人管事的白皙五指。

中年管事根本没有正视那名怯薛侍卫,而是看着帷帽女子,笑眯眯道:这儿可不是你们北莽,从来没有赠送美妾侍女的风俗,若有能耐让女子一见钟情,那才是真本事,如果没有,这位姑娘你就老老实实约束好身边的人,否则咱们北凉这二十年来,对北莽是怎么个待客之道,相信你们并不陌生。

说完这些话,中年人不动声色地松开五指,那名面红耳赤的魁梧汉子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向后倒去,另一名年轻怯薛卫悄然向前踏出几部,伸手扶了一把,这才站稳。

丢了脸面的北莽汉子勃然大怒,伸手握住腰间那柄唯有王帐宗室方可悬佩的金桃皮鞘白虹刀,就要一怒拔刀。

中年人对此无动于衷,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和颜悦色,瞥了眼那个看似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北莽壮汉,微笑道:如果是想依此试探我们王爷的底线,那我这个做下人的,就要忍不住奉劝诸位一句了,此举没意义,也没意思。

魁梧汉子顿时收敛暴躁神色,但是仍然握住那柄华美佩刀,死死盯住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与此同时,握刀手腕上的淤青瞬间消失不见。

显而易见,中年管事身手不俗,而这名先前故意狼狈不堪的怯薛卫也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帷帽女子淡然问道:这位先生应该并非这座副节度使府邸的管事人吧?中年人也不藏藏掖掖,点头道:我在清凉山当差,做点杂务,迎来送往。

她顿时恍然大悟,语气里多了些尊敬,笑问道:可是王府梧桐院出身的宋大管事?父子两代人都侍奉北凉徐家的中年人,先是眼神示意那名婢女继续领路前行,然后与认出他身份的帷帽女子并肩而行,笑道:不曾想郡主也听说过我。

帷帽女子正是化名樊白奴的北莽青鸾(本章未完,请翻页)郡主,有着草原马上鼓第一手的美誉,而樊白奴当年与前任北凉都护陈芝豹的那段故事,英雄美人,也曾在北凉广为流传。

她轻声道:蜀王曾经在闲聊时多次提起过宋先生的父亲。

清凉山大管家宋渔皱了皱眉头,没有答话。

如今北凉,甚至大概连许多进入拂水房稍晚些的谍子死士,都不了解当年那个印象中一年到头咳嗽不断的老管事,其实跟听潮阁李义山和当今褚禄山一样,都是拂水房的创始人,湖底老魁当初之所以会被禁锢在听潮湖底下,是敌不过剑九黄的缘故,可是剑九黄为何会留在清凉山当马夫,就又是一桩早已淹没在拂水房密档深处的秘事了。

徐骁封王就藩北凉之后,无数中原遗民和江湖草莽多如过江之鲫,纷纷前往清凉山向徐家报仇,如果说当时手段尽出也杀不掉老瘸子人屠,是因为徐骁当时身边有徐偃兵韩崂山这对王绣师弟担任贴身扈从,那么那时候经常逛荡北凉三州的世子殿下徐凤年,身边明面上的仆从扈从,若说跟同样不务正业的北凉将种子弟争风吃醋还算凑合,但是遇上真正的江湖高手顶尖刺客,可就不够看了,为何徐凤年依旧能够活蹦乱跳到世袭罔替?当时的梧桐院管事宋渔,这个言语和煦、脾气温醇的不起眼人物,早年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忙着给无良世子殿下喝花酒付钱结账,为那些入了主人法眼的游侠儿赠送黄金白银匾额,像是只会为世子殿下做些擦屁股勾当的无害家伙,就是一切的真相。

在白狐儿脸看遍听潮湖武库秘笈之前,其实还有一人率先完成这项壮举。

这个人就是宋渔,虽然因为年少时曾经身受重创的缘故,落下难以根治的病根,导致至今只有二品小宗师的体魄,但是无论眼界之高,还是博采众家之长后的种种指玄境秘术,宋渔可谓当之无愧的清凉山徐凤年之后第二人。

当樊白奴被宋渔领到一处湖边亭附近,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名年轻藩王。

亭子里的座位并无主客之别和高下之分,年轻藩王身边围坐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衣书生、一个身材高大的威严老人、以及与老人有六七分面貌神似的中年人。

看到樊白奴一行人后,年轻藩王缓缓起身,走到台阶顶部,面带微笑,迎接这位悄然潜入凉州的敌国郡主。

樊白奴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后,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对这个姓徐的年轻人更加憎恶。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也许是此人迫使陈芝豹离开了北凉,也许是此人徐骁嫡长子的身份,也行是那场葫芦口惨烈战役传入北莽王帐的后遗症,也许是前不久刚刚听到的洪敬岩死讯。

樊白奴迅速压下心头的厌恶情绪,尽量让自己保持心平气和,毕竟在徐凤年这种武评大宗师面前稍稍流露出一点异样,就会被抓住端倪。

虽然四个男人原先都在喝酒,但亭中摆有一张小巧精致的黄花梨几案,整套茶具一应俱全,想必这也算是北凉的待客之道,对待沙场之外的女子。

果不其然,那名身形妖娆的貌美女婢跟随樊白奴一起走上台阶,眉眼低顺,脚步轻灵,坐在了几案一侧,动作娴熟地开始煮茶。

随着洪嘉北奔的落幕,不乏有天潢贵胄身份的春秋遗民们,为北莽权贵带去一股春风化雨的中原文雅气象,饮茶便是其中一事,在这之前,北莽对于中原的饮茶印象,无非就是放茶叶和倒茶水两个动作,如今倒是连七禁十二宜这般比大奉时期还要愈发讲究的繁缛规矩,都成为定例了,而且有模有样。

徐凤年重新落座,跟摘掉帷帽的樊白奴相视而坐,为她介绍其余几人的身份,分别是龙虎山的白莲先生,现任北凉道副节度使杨慎杏,暂任蓟州副将的杨慎杏之子杨虎臣,最后添上一句,都不是外人,她青鸾郡主尽管畅所欲言。

在樊白奴字斟句酌小心思量的时候,徐凤年突然望向亭子外的三名北莽怯薛侍卫,收回视线对她缓缓说道:如果本王没有记错,那种金桃皮鞘白虹刀,是耶律皇室在三十年前监制出炉,总计不过十六把,除去王帐库藏的几把,整个北莽也就赐下九把,黄宋濮、柳珪还有杨元赞都获得过,最近两把,好像是董卓当上南院大王和种檀升任夏捺钵,亭外之人能够腰挎此刀,而且一看就是悬佩多年的旧物,本王相信身份怎么都不会低于郡主,不如一起入亭喝酒,尝一尝咱们北凉的绿蚁?樊白奴眼神中闪过(本章未完,请翻页)一抹讶异,正要开口说话,结果这位年轻藩王下句话差点让她愤然起身。

之所以知晓此刀来历,与博闻强识无关,只不过一来听潮阁早就这款刀的实样,好像正是早年徐骁在草原上,从一位耶律王爷的腰间亲手摘下的,去年杨元赞在葫芦口又留下了一柄。

她冷笑道:王爷自然是战功显赫,不输父辈,只不过无需用这款战刀来提醒外人。

徐凤年摇头笑道:郡主多想了,本王如果想跟你耀武扬威,就不会在这里接见你们四人了,你们既然从幽州而来,我让你们直奔葫芦口岂不是更加简单省事?樊白奴猛然起身。

徐凤年视而不见,伸手去拿起酒杯的时候,平淡道:千里迢迢来到凉州城,郡主离席后再想坐下,可就没先前那么容易了。

她微微一笑,转头对那名隐藏身份的挎刀怯薛卫用北莽言语说了一句,后者大踏步走向凉亭,她也随之重新坦然落座。

徐凤年开门见山问道:本王很好奇,是哪位大人物促成郡主此行南下?她也直截了当回答道:正是太子殿下。

徐凤年并没有太多意外,嗯了一声,那么他到底开出了多大的价格,来买你们北莽皇帝的宝座?樊白奴摇头道:王爷这句话就说得偏颇了,将来北莽龙椅谁来坐,王爷今日做出的决定,确实会有不小影响,但还不至于到达王爷言下之意的那种地步。

徐凤年笑道:不至于?那么郡主冒着杀头的风险来北凉做什么,喝西北风?樊白奴欲言又止。

那位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专心煮茶的婢女,分壶完毕,本该奉茶,只是不敢打扰双方,显得有些为难。

徐凤年适时解围道:郡主,这是今年的春神湖新茶,你尝一尝,不过凉州不比陵州,井水都不多,更别提去找山林甘泉,所以郡主将就着喝。

樊白奴接出三指接过那七分满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她的腰肢始终挺直。

她当然是一位动人的尤物,浑身上下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清冷气态。

而这种能够拒常人千里之外的气息,恰恰是正中某一类上位者的下怀。

相信几乎所有男人,在这位郡主和那名女婢之间选择,都会选择前者。

只不过徐凤年的眼神始终清澈,对于那名站在青鸾郡主身后怯薛卫按刀而立的俯视打量,也没有理会。

徐凤年在她轻轻放下茶杯后,本王原先以为是耶律东床的授意,毕竟此人在返回北莽之前,在邓茂的陪同下专程去武当山跟我见过一面,当时他也开过一个价,当初洪敬岩的柔然铁骑能够保持完整建制地离开葫芦口,一来当然是他识趣地避而不战,二来也是那桩买卖里提到了柔然铁骑的事情,加上我们的目标主要是杨元赞的主力大军,也不愿意在柔然铁骑身上浪费兵力。

本王如此坦诚相见,而郡主身后有站着一位比耶律东床更有来头的北莽太子殿下,接下来的报价,本王觉得怎么都不应该低于耶律东床才对。

这个消息在北莽郡主耳中堪称石破天惊。

耶律东床有野心并不奇怪,但他无法无天地在第一场凉莽大战尚未尘埃落定之际,就早早跟北凉王面对面做买卖,这如果被草原王帐那边证实无误,本就貌合神离的两个姓氏之间,必然会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腥风血雨。

以至于徐凤年接下来那句玩笑话,让她没有感觉到半点可笑,反而遍体生寒。

比如本王当年还是那个游手好闲的世子殿下,遇上那些误以为是江湖高手的游侠,很是仰慕,他们若是收银子收得少了,本王非但不会高兴,还要生气,觉得是瞧不起那个‘世子殿下’的身份。

所以这次你们太子殿下派郡主来北凉,‘银子’一定要带够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第一次凝视着这位年轻藩王,或者说是第一次正眼看待这个年轻人,不过没有急于开口。

突然,徐凤年抬头望向亭外那两名面无表情的普通怯薛卫,咦?有杀气啊。

青鸾郡主先是一愣,然后神情剧变,立即转头望去。

但是在满亭人物的注视下,两名怯薛卫都是一脸茫然。

刹那之间。

亭内有人拔刀出鞘。

一刀之下,威势不弱于顾剑棠的方寸雷。

(本章完)...------------第三百三十八章 衮衮诸公,滚滚黄沙(五)因为徐凤年的视线缘故,湖边亭内外都跟着盯住了那两名怯薛卫,以至于亭中悬佩御赐金刀的那名魁梧汉子暴起发难,连坐在此人身后的樊白奴都来不及流露出半点惊惧表情。

形势变化,实在太快了。

而那一刀的气势又过于凌厉,就像草原上寒冬时节骤然而至的一场浓烈风雪。

亭内外如有仙人施展了定身术。

从龙虎山下山再于清凉山上山的白莲先生,依旧习惯性笑眯着眼睛望向亭外,白煜手里还提着一杯喝了小半的绿蚁酒,白瓷杯中涟漪清浅。

身体微微前倾的杨慎杏杨虎臣父子,也将注意力都放在亭外那对年轻怯薛卫身上,这对沙场猛将,真可谓虎视眈眈,更有一番沙场猛将独有的威严。

而北莽青鸾郡主保持那腰肢挺直扭头回望的姿势,倾斜的肩头圆润而诱人。

那名烹茶婢女依然在低头留心炭火,怕坏了那份火候,摇曳火光映照在她的清秀脸庞上,无形中为她增添了几分光彩。

事实上,那名行凶的亭中怯薛卫从抽刀出鞘的悄无声息,到一刀劈下之时仍是不显锋芒,所以这一刀本不该在临近年轻藩王的头颅时,瞬间绽放出那样的雄浑气势。

就像两军对垒,骑军对撞,自然是在凿阵之前就已经是马蹄如雷,怎会春风细雨一般?可是这一刀,偏偏做到了。

因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即便是那位身为清凉山看门人的大管事宋渔,身负种种玄妙指玄神通的他天然感知敏锐,也慢了一步才回过神,只见他立足之地溅起一阵细微尘土,这位也许是世间二品小宗师第一人的武道高手,就要掠起直扑亭中。

但是下一刻,不知为何宋渔重新落地生根,身形纹丝不动,也不再理会亭内那边的情况,阴森眼神在两名年轻怯薛卫身上缓缓游曳,如蛇看鼠。

这次私下会晤,照理说是作为地头蛇的北凉方面,给这几位有事相求的北莽人物下马威才对,比如演义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掷杯为号,屏风后头的数百刀斧手便会蜂拥而上,要么就是在空地上架一口沸腾油锅,主人摆出持筷状。

不料年轻藩王从头到尾都和和气气,倒是北莽这边率先发难。

这拨不过寥寥四人的北莽蛮子,明知自己面对之人是武评四大大宗师之一的徐凤年,在与北莽南朝还隔着那支北凉铁骑的徐家地盘上,依旧悍然出手,仅凭这份气魄胆识,就相当可歌可泣。

白莲先生的视线依旧投向亭外,杯中酒,涟漪剧烈,轻轻叹息一声。

等到青鸾郡主再度回头的时候,没有看到人头落地鲜血四溅的场景。

她只看到与自己拥有相同姓氏的那位北庭怯薛卫副统领,保持着举刀劈下的姿势,整个人充斥着力量气息,就像一头刚刚从云端呼啸而下的雄鹰,双爪猛然勾住木架子。

与之对比,是闲淡写意的年轻藩王,右手双指持杯,缓缓抬起,举起酒杯后向她微微一笑,普普通通,就像是两位朋友之间的友善敬酒。

但是年轻藩王的左手,高高举起,四指自然弯曲,唯有那根食指,恰好抵住了那柄金桃皮刀鞘白虹刀的刀锋。

这势如破竹的一刀,在触及年轻藩王的手指后,便无法继续向前推进哪怕是纤毫距离。

也许能够证明先前这一刀确实气势如虹,是年轻藩王身边那名煮茶婢女向后飘拂的青丝。

微微荡漾起伏不定的青丝,宛如池塘里的莲花。

挥出这生平最具有武学真意的一刀后,勇武冠绝草原怯薛卫的这名副统领,脸色灰白,眼神绝望,嘴唇微微颤抖。

徐凤年挡住北莽皇室御赐宝刀的那根手指,轻轻一晃,这柄出鞘的金桃皮鞘白虹刀脱手而出,砰一声,迅猛钉入湖边亭的一根梁柱上。

这名心怀死志却也自认成功机会极大的怯薛卫高手,顾不得年轻藩王听不听得懂北莽言语,颤声道:你不是已经被拓跋菩萨成功重伤了吗?之后在怀阳关,你又跟陈芝豹打了一场,为何此时半点伤势都没有?!樊白奴双手死死握拳搁在腿上,白皙如雪的肌肤上出现(本章未完,请翻页)一条条清晰青筋,抬头怒斥道:耶律苍狼!你疯了?!为何要擅自刺杀北凉王?!这名身形魁梧的怯薛卫失魂落魄,对郡主近乎气急败坏的高声训斥,始终置若罔闻,喃喃自语着这不可能,一遍遍重复。

他这一刀,自信一步跨过了天象境界的门槛,如果是对上位于武道巅峰时期的徐凤年,当然如同贻笑大方的儿戏之举,可谍报上清清楚楚显示当下的年轻藩王,惨淡处境即便不能说成是命悬一线,可那份天人体魄几乎支离破碎,纯粹就身体而言,别说铸就不败金身的佛门大金刚,恐怕连寻常跻身指玄境界的江湖武人还不如,就像那些走了登天捷径的道门真人,看似玄通秘术层出不穷,其实在武道一途步步脚踏实地的纯粹武夫面前,不堪一击。

在这位怯薛卫副统领行迹败露后,亭子外其中一名年轻怯薛卫终于按耐不住那份心中那份煎熬,顿时眼眶通红,怒吼一声,随后他明目张胆地拔刀,非但没有气势可言,反而给人一种悲凉感觉。

只是不等年轻北莽死士向前踏出四五步,就被身形掠去的宋渔从侧面一脚狠狠踹在腰间。

当场毙命的尸体横飞出去,竟然给旁观者一种柳絮飘荡的画面感。

接下来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位仅剩怯薛卫。

宋渔的眼神阴冷,杨慎杏杨虎臣父子的眼神凌冽,读书读坏了眼睛的白莲先生,仿佛是自知之明,干脆就没有徒劳地望向亭外,而是放下空酒杯,笑望向那位受惊麋鹿一般的煮茶婢女,像是要向她讨一杯茶喝喝。

年轻怯薛卫一脸欲哭无泪的可怜模样。

异象横生。

依旧不在亭外,而在亭内,就在距离年轻藩王极近的咫尺之间。

徐凤年身体后仰,堪堪躲过一记狠辣至极的手刀。

那条露出蜀绣袖口一截的胳膊,纤细而漂亮,充满象牙色的圆润光泽,只是当她手掌为刀,则是杀机重重。

若是被这一记看似没有烟火气的手刀戳中脖子,相信不比被那柄白虹刀劈开头颅来得更加轻巧惬意。

一脸茫然的青鸾郡主怔怔看到那名与人无害的煮茶婢女,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婉约眉眼间的余韵,甚至还残留着先前遭遇变故后她刻意伪装出来的淡淡惊惧。

手腕一拧。

手刀横抹向年轻藩王的喉咙。

下一刻,徐凤年双手握住了两条胳膊,同时挡住了两记手刀。

一记手刀来自身份神秘的煮茶婢女。

而另外一条胳膊的主人,恐怕连对清凉山知根知底的宋渔都没有想到。

北莽郡主瞪大眼睛,忍不住一脸匪夷所思,不知何时自己身边站着一名少女,她一脚踩在几案上,而她的手刀距离侧身而坐婢女的太阳穴,大概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徐凤年没有去看暗藏杀机的煮茶婢女,而是仰起头,对那位身材还带着少女稚气的小姑娘无奈笑道:当着这么多贵客,你来一手血溅四方的画面,不妥吧?少女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收回手,身形倒掠,然后跃起,一只手抓住湖边亭的屋檐,一个轻盈翻身后便消失不见。

徐凤年这才转头对那名婢女说道:你跟公主坟那位小念头半面妆,是什么关系?这位其实相貌很耐看的年轻婢女,眼神依旧温温婉婉,没有半点寻常江湖杀手的那种阴鸷暴戾,她视线偏转,看到年轻藩王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五指指尖处,渗出一滴滴漆黑如墨的鲜血。

她重新扬起尖尖的下巴,又看到年轻藩王眉间,泛起一枚紫金印痕,如仙人开天眼。

她用听上去最地道醇正的江南道软糯嗓音轻轻笑道:王爷好手段。

徐凤年一笑置之。

她嘴角渗出与徐凤年指尖同样漆黑的血丝,脸庞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采,缓缓闭上眼睛。

徐凤年松开她的手臂后,扶住她的肩头,让她侧趴在那张黄花梨几案上。

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偷懒睡去。

徐凤年顶替这名煮茶婢女,给白煜递去一杯香气萦绕的春神湖茶。

白莲先生接过茶杯,又是一声叹息,一饮而尽,喝茶如喝酒。

(本章未完,请翻页)怯薛卫副统领冷眼旁观这一切,极有可能真实身份是公主坟女死士的婢女出手之时,他始终没有火中取栗的心思。

此时他一脸豪气笑意,绝无跪地求饶的迹象,朗声道:王爷,我这条命,是你亲自拿去还是让人代劳?徐凤年伸手摆出一个请坐的手势,用带有姑塞州色彩的北莽官腔笑道:本王这回是真的奇怪了,你耶律苍狼所在的家族,一向以耶律姓氏正统自居,与耶律虹材耶律东床这对爷孙的家族,不是向来互相视为仇寇吗?你们恨那三朝顾命的耶律虹材辜负了先帝,而且你这次既然能够坐在这里,分明算是你们北莽太子殿下的心腹,为何这次会帮着他们转头捅太子一刀?脸色阴晴不定的耶律苍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坐下,疑惑道:王爷为何会认为我与耶律虹材他们结盟?刺杀王爷一事,出自北莽太子殿下,难道不是更加合情合理?徐凤年答非所问道:你在今日拔刀出鞘前,是不是最少有两年时间不曾出刀了?耶律苍狼点了点头。

徐凤年嘴角翘起,而且本王还知道这种重意不重力的偏门练刀法子,肯定是拓跋春隼偷偷告诉你的。

耶律苍狼微微张开嘴巴,显而易见,又被这位能掐会算的年轻藩王说中了。

徐凤年笑着解释道:当年本王游历离阳江湖的时候,经常当算命先生,可不是次次都坑蒙拐骗。

耶律苍狼嘴角抽搐。

徐凤年举杯小嘬了一口绿蚁酒,眯起那双丹凤眸子,愈显狭长,笑问道:不信?这位在草原上威名赫赫的怯薛卫副统领没有说话,将信将疑。

徐凤年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自己,其实很简单,你这种刀法的老祖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也许无人留意到,若是说起对于天下大势于事无补的江湖事,这位年轻藩王,似乎会随心所欲很多。

耶律苍狼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他所在家族与军神拓跋菩萨亲近,在草原上下众人皆知,尤其是他跟拓跋春隼更是结为异姓兄弟。

耶律苍狼重重呼出一口气,笑问道:王爷还没有告诉我,如何知晓我此次南下其实是耶律东床的意思?徐凤年一本正经道:本王也是现在才知晓。

耶律苍狼神情一滞,憋屈得满腔血气翻涌。

耶律苍狼突然笑了笑,拱手抱拳沉声道:这次冒然行刺王爷,与耶律东床无关,只是在下远在草原便十分仰慕王爷当世第一人的名声,实在忍不住才会斗胆出刀,原本那一刀是用于明年初那场怯薛卫大统领位置之争,所以还望王爷海涵!相信王爷理解我这种武痴的想法,如果因为这件小事,让两位王爷有了误会,耽搁了两位王爷分食天下的宏图霸业,耶律苍狼万死难辞其咎!徐凤年眼神玩味,就在耶律苍狼又要本能去思索年轻藩王其中深意的时候,这名魁梧汉子突然艰难转过头,看向那个在他眼中无足轻重的女子。

什么樊白奴,什么北莽马上鼓第一手,原本只要他做成了这桩生意,世上就再无青鸾郡主了,她只会成为自己床上的一件玩物。

难道那个窝囊废的太子殿下,有胆子说个不字?真惹恼了他耶律苍狼,等到将来北莽朝堂翻天覆地以后,连那位在棋剑乐府以寒姑夺魁两字词牌名的太子妃,也一并抢了收入囊中!只是这一刻,怯薛卫副统领耶律苍狼,分明已是将死之人,一柄匕首刺透了他的粗壮脖子。

而那位双手握住匕首的北莽郡主,一击得手后,迅猛拔出。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耶律苍狼一手使劲捂住鲜血泉涌的脖子,一手颤抖指向这个比自己还要更加心狠手辣的同姓女子。

樊白奴轻轻放下匕首,根本不去看耶律苍狼,凝视着几案对面的年轻藩王,王爷,现在你我可以继续原先的话题了!我依旧为太子殿下与王爷做那笔买卖,而且现在,王爷似乎也没有其它选择了!(本章完)...------------第三百三十九章 衮衮诸公,滚滚黄沙(六)徐凤年面无表情指了指耶律苍狼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说句不好听的,他能够出现在这里,能够为耶律东床说话做事,那么不管耶律东床是不是真的对本王有过杀心,都意味着本王与你们那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太子殿下做生意,一点都不可靠。

如果是郡主设身处地,作何感想?她死死咬着嘴唇,渗出猩红血迹也不自知。

年轻藩王的这个问题,并不愚蠢的北莽郡主,无言以对。

在座诸人无一人是傻瓜,她不愿也不屑说那些违心言语。

哪怕耶律东床确实一开始就存有借刀杀人一举两得的险恶心思,但是比起连身边心腹都被死敌成功策反的北莽昏庸太子,前者仍是更加适合的生意伙伴。

毕竟这笔生意,不是简单的几百几千万黄金白银,不是几十几百顶官帽子,甚至不是二三十万人的兵权。

而是关系到北凉北莽和离阳这一地两国。

真正意义上的整个天下。

不是那种心性、实权、手腕甚至气数缺一不可的枭雄,掺和其中,就只能是个笑话。

遍观青史,唯有狼子野心,才有资格逐鹿天下!事实上她现在坐在这里,已经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了。

耶律苍狼的那一刀,还有煮茶女婢的出手行刺。

何尝不是耶律东床那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在向整个北凉和徐凤年彰显他在草原上的滔天权势?至于她,一颗被大人物们玩弄于鼓掌的棋子,凭什么与眼前姓徐的年轻人平起平坐?她扯动嘴角,笑意苦涩。

这些年她一直坚信让整座北莽吃足苦头的北凉铁骑,是当年陈芝豹双手奉送给这个年轻人的,是那位白衣兵圣居高临下的施舍。

现在她看着这个从头到尾都谈笑风生的年轻人,心底的这个隐蔽念头,没有之前那么坚定不移。

就在此时,一个比亭中北莽郡主更处境尴尬的可怜家伙,有了些动静。

宋渔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这名唯一还能站着的怯薛卫身边,后者双手高高举起,尽可能远离腰间的那柄战刀,以此来表露自己的老实本分。

当他对上北凉王的视线,年轻怯薛卫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太子殿下让我捎句话给王爷。

徐凤年点了点头。

然后那个怯薛卫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言语,亭中白莲先生听到后歪了歪脑袋,笑望向年轻藩王。

至于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

那句话的确很荒诞,也很跌份。

殿下要问王爷,王爷的那座梧桐院内,到底是梧桐树多些,还是紫竹多些?虽说当今北莽无论北庭还是南朝,很多人都对徐凤年这位新凉王充满好奇,但是一位最不济也算名义上北莽第二号大人物的太子殿下,对一座小小的梧桐院如此感兴趣,仍是十分……无聊。

北莽郡主哭笑不得之余,更多是心灰意冷。

她之所以成为此次南行的领头人,除了她对北凉最为熟悉之外,更多是她家族对太子寄予厚望、或者说视为奇货可居的缘故。

壮着胆子说完这句话后,年轻怯薛卫就跟上阵厮杀了一天一夜差不多,两腿发软,浑身无力。

徐凤年愣了愣,然后笑道:你转告你们太子殿下一句,就说有机会的话,本王请他亲自来梧桐院数一数。

他觉得自己如果真的还能活着回到北莽的话,一定要告诉所有熟人。

那位年纪轻轻的徐家藩王,跟他父亲人屠一样,实在太气势惊人了。

不愧是与草原军神拓跋菩萨齐名的武道宗师,不愧是让大将军杨元赞都含恨战死于葫芦口的北凉王!对于弱势的敌人,他(本章未完,请翻页)们草原儿郎一向从不心慈手软,但是对于真正认可的强者,也从不吝啬自己的敬意。

家族长辈曾经对他说过,我们草原与离阳中原最大的不同,就是那边的读书人,只要是他们心中的对手,就从不会心存敬意,但不妨碍他们寄人篱下的时候使劲摇尾乞怜,但是我们草原男儿不一样,我们一代代祖先不管如何流离失所,不管身后追逐着怎样的强大敌人,都是狼行千里!这位骨子里流淌着崇武血液的北莽年轻人,敬畏的同时,也有几分兴奋。

草原最为尊贵的怯薛卫军中,谁没点皇亲国戚的关系,人人眼高于顶,可又有谁像我这般,亲眼见识过这位传奇人物的风采?如果不是担心被当场斩杀,年轻怯薛卫都想要向前走上几步了。

湖边亭中,原本已经死心的北莽郡主眼前一亮,压抑不住言语中的激动,王爷?!徐凤年点头又摇头道:本王没有答应要与你们太子结盟,只不过我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前提是他必须拿得出比耶律东床更有诚意的东西。

她眼神熠熠,自信满满道:没有问题!至于我手头上的东西,王爷先看几眼?相信王爷一定不会失望。

徐凤年打趣道:本王今天已经很不‘失望’了。

郡主你先不用急,让宋管事领着你,去杨将军的府邸找一处静雅院子暂时住下,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透彻的,何况本王也需要与人反复权衡。

她收起那柄匕首,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顶帷帽,离开这座说不定以后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小亭子。

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同样是与看似温文尔雅的宋渔并肩而行。

这一次北莽青鸾郡主的心态,天壤之别。

宋渔依旧没有什么客套寒暄,也依然神色温煦。

在为这位郡主领到一处小院后,宋渔就转身告辞离开。

她轻轻推开屋门,那名年轻怯薛卫则站在台阶下,正要挪步前往侧屋。

她突然问道:殿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剩下他一人还活着的怯薛卫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打心底将这位郡主当成了患难之交,这才逾越规矩地回答道:郡主,属下也不知殿下有何深意,这并非是属下托辞,说实话这趟北凉之行,属下私下揣摩了这句话无数次,都想不透其中的玄机。

她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关上门。

她摘下帷帽,背靠屋门,几乎瘫倒在地。

今日之事,湖边亭里,阴谋阳谋,层层叠叠,扑朔迷离。

她到底只是一个远离北莽朝廷中枢的女子,在耶律苍狼出手之后,她整个人就处于心弦无比紧绷的状态,能够不动声色地支撑到这间屋子,实属不易。

不知为何,这一刻,青鸾郡主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脸庞。

首先是那对爷孙。

瘦子耶律东床那张一开口说话就露出满嘴雪亮牙齿的黝黑脸庞。

还有他爷爷耶律虹材那张沟壑纵横的笑脸,老人对谁都喜欢笑脸相向,笑的时候,就会露出稀稀疏疏的那口黄牙。

然后是她恋恋不忘的一张英俊脸庞。

是那位记忆中无论何时何地都沉默寡言的白衣男子。

最后是临行前北莽太子殿下叮嘱自己务必小心谨慎时,那张布满亢奋与旺盛斗志的苍白脸庞。

她急剧呼吸,大口喘气。

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她恍恍惚惚想起了湖边亭里那张脸庞。

她睁开眼睛,咬牙切齿道:如果那一刀不是捅在耶律苍狼的脖子上,而是刺入你的眼睛里,才叫一个痛快!(本章未完,请翻页)――――一直忐忑不安的副节度使杨慎杏绕过几案,瞥了眼那具趴在几案上的女子死士尸体,抱拳低头语气沉重道:王爷,我杨慎杏有不可推脱的失察之罪,甘愿受罚,绝无怨言!徐凤年摆手笑道:不关老将军的事情,归根结底,她起初能够进入这座宅子,本就是我们凉州养鹰、拂水两房的责任,只不过两位大头目,我二姐,我是不敢叫屈,褚禄山那边,估计那家伙皮厚也不怕我骂几句,所以啊,我与老将军其实都是最无辜的。

杨慎杏不愿抬头。

杨虎臣先是以蓟州副将身份巡视辖境西边地带,然后在北凉养鹰房谍子接应下秘密进入凉州,此时这位独臂将军开口说道:爹,王爷是怎样的人,我们心知肚明,你老人家就别惺惺作态了。

被自己儿子说成惺惺作态的春秋老将,顿时抬头对杨虎臣吹胡子瞪眼,满脸怒气。

杨虎臣自然是避其锋芒,赶紧举起酒杯与身边白莲先生的茶杯碰了一下。

亭子里和坠入湖里的怯薛卫尸体,还有那具公主坟女死士的尸体,很快都被府上几位手脚伶俐的护院丫鬟处理掉,尤其是其中一名看似身娇体柔的年轻丫鬟,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但是抱走煮茶婢女尸体的动作,就跟抱走一幅几斤重的绸缎差不多轻松。

杨慎杏坐回原位,对此视而不见。

至于那名婢女是北凉养鹰房还是拂水房的谍子,至于除了她之外这座府邸还有几人悄悄蛰伏,沙场厮杀了半辈子又宦海沉浮了半辈子的老人,一点都不感兴趣,也毫无别扭感觉,恰恰相反,节度使府邸有她这种人扎根,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入侯门深似海。

世间哪一座高门府邸之后,不是如此?杨慎杏似乎欲言又止。

绿蚁酒已经没有剩下,徐凤年就直接做起了煮茶小厮的勾当,竟是比起先前那名来历不明的女子死士毫不逊色。

这让杨虎臣看得啧啧称奇。

徐凤年给杨慎杏分去茶水的时候,笑道:老将军有话直说,徐杨两家如今是荣辱与共的盟友了,白莲先生算是见证人。

杨慎杏会心一笑,那我就直说了,仅就今日情形来看,那个这么多年碌碌无为的北莽太子殿下,可不像是个扶得起来的家伙,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扶龙之臣,想必焦头烂额的日子少不了。

徐凤年自嘲道:我早年还不如这位太子殿下呢,那会儿我这个世子殿下,身边好像连个诚心帮衬的‘扶龙之臣’都没有。

杨慎杏脸色难免有些尴尬。

极少看到父亲在外人面前吃瘪的杨虎臣,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徐凤年悠悠然喝了口春神湖茶,柔声道:当然,我跟北莽太子看似处境相似,但其实是大为不同的,我幸运太多太多了。

杨慎杏略作思量便心中了然,说道:确实如此!杨虎臣也收敛笑意,由衷感慨道:世人大多只听说义山先生的毒士之称,粗浅视为徐家一介幕僚,并不清楚先生在兵家之事上的卓绝造诣!白煜也是轻轻点头,抬起头望向亭外湖水,眯眼笑道:义山先生,我亦是心神往之。

徐凤年看着微微晃动的炉火,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出几步,从朱漆大柱上拔出那柄金桃皮鞘白虹刀,再弯腰从地上捡起刀鞘,缓缓收刀入鞘。

他自然而然想起了收藏天下武学秘笈的听潮阁。

他在心中自言自语。

师父,你若能再活十年,该有多好。

我一定会为你去争坐那张椅子,蟒袍换龙袍。

(本章完)...------------第三百三十九章 衮衮诸公,滚滚黄沙(七)曾经有人说过,现今离阳王朝的繁密驿路,是跟着某个瘸子的战马铁蹄铺开出去的。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幽州境内的小髯坡驿馆落脚,驿馆不大,只是比起中原驿馆,要更为干净素洁,事实上车队一路西行,在由蓟州河州进入北凉道辖境的幽州后,就发现沿途驿馆尤为多如鱼鳞,经常有羽檄驿骑飞驰而过。

车队之前还闹出一个笑话,听多了北凉边军盛产骄兵悍将,骑军更是其中翘楚,车队里那些大人物或多或少听说过些边境兵事,好像有驿骑当道撞人罪在死者的残忍规矩,所以当车队前锋扈骑整整六十余人,进入幽州境首次遇上一名由北向南策马而行的北凉驿骑,发现那名出现在岔口处北方的驿骑继续南奔的话,极有可能会将整支马队拦腰截断,要知道居中位置的那三四辆马车上头,可都各自坐着衣红蟒腰白玉的宫中贵人,这要是与北凉驿骑起了冲突,怎么办?六十骑京畿精锐扈从顿时慌了手脚,虽说此次西行北凉,各地官员都恨不得把他们当祖宗供奉起来,可是面对寥寥一名北凉驿骑,那拨先锋骑卒二话不说就拨转马头拦住后方车队,宁肯拥堵在一起,也要让那名驿骑畅通无阻,那名原本已经做好略作停马准备的驿骑,显然没弄明白这支声势浩大的车队到底在想什么,沿着南北向驿路继续前行的时候,在岔口处忍不住转头多看了几眼,眼神古怪,大概是觉得那些瞧着还算军容整肃的外地佬,未免太过客气了些。

事后经由一名兵部武库司出身的校尉解释,整个车队才知道通过那名驿骑背后所插羽檄,便表明在此人是幽州境内的普通驿骑,所传递谍报也仅是最普通的种类。

但是自作主张的先锋扈骑都尉并未受到训斥,一名身穿大红蟒袍的印绶监老宦官,道出了车队所有人的心声。

在北凉这地儿,咱们小心驶得万年船。

如今绝大多数离阳将士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天下兵马分三种,弱旅,强军,最后一种叫北凉铁骑。

上次新凉王仅仅带领不足千骑的白马义闯入入京畿重地,结果竟然是如入无人之境之,这桩让太安城颜面尽失的风波,直接导致一名宗室将领被宗人府问责辞官,兵部倒是没有插手,但是京城官场谁不知道这座执掌天下兵权的衙门上下,这半年来对京畿系出身的武将可都没个好脸色,每次登门办事,就跟欠了几万两银子没还上差不多。

之后在广陵道战事尾声,一万大雪龙骑军突然悍然出关,从两辽返回的兵部侍郎许拱亲自率领京畿精锐前去拦截,还有蓟州青州两地骑军南北呼应,更有当地各路驻军竭力拼死效命,不一样碰了一鼻子灰?现在太安城都传言,此次之所以是广陵战事有过的卢升象鲤鱼跳龙门,而非两辽边事有功的许拱脱颖而出,正是因为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狼狈阻截,使得皇帝陛下对这位江南道出身的儒将太过失望。

小髯坡驿馆对于这些大驾光临的天子使节,态度不冷不热,既不殷勤谄媚,也不至于冷眼相向。

印绶监掌印太监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并未在这种事情上吹毛求疵,一来离阳宦官极少出京走动,至多是与中原那几座织造局和地方官营盐铁有些秘密来往,并不会公然出现在京外官场视野,二来自从离阳老皇帝收容天下亡国宦官后,这些阉人对赵室感恩戴德,无论是经历过春秋战火的老人,还是他们一手带出的后辈宦官,二十年来从未传出祸乱内廷的传闻,宦官干政一事,已是绝迹。

强势如上代司礼监掌印人猫韩生宣,也仅是在江湖上被称为春秋三大魔头之一,对这位天下首宦忠心耿耿于离阳赵室则无半点质疑,之后年纪轻轻的宋堂禄接掌司礼监,在文武百官中亦是有口皆碑。

小髯坡驿馆不足以容纳宣旨太监、皇宫御前侍卫和京畿精骑在内总计千余人的阵仗,如果说在别处,各州郡府衙皆有妥当安置,满口承诺绝不扰民,至于是否真的不曾扰民,印绶监几位蟒服太监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到了幽州辖境后,驿馆多而不大,大部分送旨队伍藏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倒是印绶监这边主动与幽州驿馆商议,如何才能尽量避免打扰到北(本章未完,请翻页)凉百姓的休养生息,而且车队一路上购置额外物件,一律绝不会向幽州这边开口。

三名大红蟒服太监在进入驿馆后,在厅堂按例聚头议事,却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喝上了小髯坡驿丞让下人准备的一壶茶,耐心等待一名心腹宦官的消息。

很快那名年轻宦官就毕恭毕敬领着一名年轻士子模样的人物,快步走入厅堂,年轻宦官低眉顺眼地退出厅堂,掩上屋门,守候在门外。

当看到这名身穿文士青衫的年轻人后,三位印绶监大佬立即起身相迎,略微压低嗓音笑道:见过陈相公!相公一说,原本是老离阳的一种尊敬说辞,专门用来敬称军中大佬或是手握朝柄的公卿,一朝上下,获此称呼之人,满打满算,估计大概也就七八人。

只不过那时候与离阳并立的东越南唐几个王朝,国力尚存,也有相公的说法,却是极为不雅,是说那些面目清秀的男子伶人,嗓音娇柔不输莺莺燕燕,江南有蓄养童伶之风,美誉为名士风流,这其中或多或少也有几分讥讽离阳的意思。

在离阳吞并中原后的永徽年间,太安城的相公一说逐渐消失,祥符年以后,重新兴起,尤其是内廷,十分推崇,宫中太监遇上某些得以行走宫禁重地的离阳公卿,都喜欢尊称一声相公。

这一次,当然再无人胆敢将江北江南两者相公混淆不清了,而在眼界奇高的宦官眼中,文臣之中,连一位六部尚书也无法获此殊荣,唯有中书令齐阳龙、中书侍郎赵右龄和门下省左仆射桓温、左散骑常侍陈望,寥寥四人,可以让他们连姓氏喊上一声相公。

眼前这一位的身份,也就水落石出。

陈少保陈望,下一任离阳首辅的不二人选。

印绶监掌印太监是位慈眉目善的清瘦老人,如果把那身扎眼的大红蟒袍换上道袍,也许就是仙风道骨了,他在陈望坐下后才落座,毫不掩饰自己神色间的忧虑,嗓音尖细却不刺耳,缓缓道:陈相公当真要往幽州北去?没了陈相公做咱们的主心骨,咱家这心里头晃得慌啊。

属于微服私访的陈望此次出京,京城只有屈指可数的人物有资格知晓,一双手就数得过来,他微笑道:刘公公不用担心,这回给清凉山送圣旨,出不了纰漏。

如果换成别人如此敷衍安慰,印绶监掌印太监养气功夫再好,也要暗暗生出恼羞成怒,但既然是陈少保这么说,老宦官还真就安心了几分。

官场上的公门修行,本来就是聪明人才能做上官,所以说话做事往往都透着玄机,对话双方都难免往深处细想,恨不得一句话掰成八瓣来琢磨,美其名曰悟性到没到。

尤其是老吏部尚书赵右龄、永徽储相殷茂春之流,与他们这些绝顶聪明的庙堂砥柱闲聊,谁敢掉以轻心?恐怕他们在退朝时候的随口一句今日天气不错,都能让听到耳朵里的官员咀嚼良久,捕风捉影,仔细推敲,何其累哉。

当然,这种劳累,仍是让许多官员乐在其中。

但是一座离阳庙堂,到底还是有几人不一样的,哪怕是在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的那处太安城赵家瓮,有些人仍是显得鹤立鸡群,比如老首辅张巨鹿,坦坦翁桓温,如今祥符年终于又多出一个陈望。

与这三人说话,无论官帽大小,官衔高低,都不用挖空心思去应付,总之是件很省心的事情,原因很简单,这些真名士大醇臣,你依凭言语谄媚不得,也不会对他们因言获罪,他们三人也许未必是无欲无求的官场圣人,但即便他们有所求,想必也不是谁都能够理解他们位于那个境界里的所谓得失,会是何物?太安城官场这些年里,看似对平步青云的晋兰亭倍加推崇,可真相如何,也许坦坦翁早年那一记耳光早就道破天机。

一山比一山高,聪明人永远会遇上更聪明的人,光靠聪明,做官容易,做大官却不容易了,做到真正执掌一方朝柄的尚书已是难上加难,做领袖天下群臣的首辅更是难如登天。

现在京城官场都深信不疑,无论如何高看这位陈少保都不为过。

比起曾经让太安城战战兢兢的张巨鹿,陈望的劣势在于师门声望几近于无,也无既是恩师又是老丈人留下来的庙堂遗产,陈望毕竟出身寒庶,虽然老丈人也是皇亲国戚(本章未完,请翻页),但其实臂助极小,而优势则在于陈望是当之无愧的天子近臣,是当今皇帝一手扶持起来的心腹,最重要的是,陈望无论是在帮助殷茂春主持京评地方评、还是在勤勉房担任帝师、或是最后高升中书省,陈望的为人处世和性情秉性,都落在整座太安城眼中,比起一鸣惊人后便锋芒毕露的老首辅张巨鹿,陈望给人的印象始终温良如玉,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充满侵略性的角色,这对庙堂文臣而言,无异于一个天大利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一旦陈望将来出任尚书省一把手,整个离阳官场都将迎来一段相对安稳的太平时期,即便依旧会有这样那样的官场倾轧,但只会各有升贬,而不分生死,甚至不会出现那种由于为一人憎恶而导致一生仕途禁绝的凄凉情景。

说来很奇怪,现在整座离阳官场几乎所有人,都不明白步步高升的陈望做官所欲何为,陈望从无亲口说过,也从无此类情感流露。

这次陈望出现在车队,印绶监掌印太监刘公公也是在见到这位左散骑常侍本人后才惊觉,至于陈少保为何会秘密加入车队,刘公公一干人等都讳莫如深,甚至不敢妄自揣测。

所以当此时此刻陈望开口提出他要马上离开车队,分道扬镳往北而去,三位蟒服太监面面相觑。

陈望的神色露出一抹恍惚,快速收回思绪后,轻声笑道:三位公公可能忘记我的老乡在北凉幽州了。

衣锦还乡?刘公公小心翼翼试探性问道:陈相公需要几千京畿骑军护送?陈望摆手道:一骑都不用跟随,我岂敢公器私用。

不等刘公公说话,另外一位印绶监老太监就火急火燎道:陈相公,万万不可!陈相公且放心,若是将所有御前侍卫和京畿骑军都交予相公,咱家三人也没那胆子,毕竟朝廷的体面不容有失,可相公带走一半人马,相信谁也不会多说半句,若是真有谁敢……咱家就拔了他的舌头!陈相公是当今离阳的中流砥柱,切不可在北凉有半点风险,否则咱家三人也没那脸皮活着回京城了!掌印太监刘公公也深以为然地使劲点头。

陈望笑道:三位公公,陛下已经亲自恳请一人护送我回乡。

大半辈子都在太安城皇宫里头耳濡目染,最是擅长咬文嚼字的三位老宦官顿时悚然一惊。

恳请!当今天下,谁能够让皇帝陛下恳请出手护送陈望还乡?东越剑池的柴青山显然没有这分量,吴家剑冢的老祖宗恐怕也差了些许火候。

陈望点到即止,与三位印绶监太监交待了一些送旨相关事务后,就起身离去。

三位蟒袍太监在亲自把陈望送到厅堂外后,看到台阶下站着一位容颜年轻的陌生宦官,细看之后,仍是记不得印绶监何时有过这么一位小辈。

但是陈望在见到他后,微微点头致意,后者竟是无动于衷,两人转身离去的时候,隐约是年轻宦官的身形更靠前一些。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悄然离开小髯坡驿馆,往北而去。

陈望登上马车前,向马夫作揖致谢道:劳烦先生了。

只在普通宦官服饰外套了件外衫的年轻官宦,脸色冷漠。

马车缓缓,不出半里地,有两骑停在驿路旁边,一名背负剑匣气态森严的老者,一名貌美如花的佩刀女子。

正是年轻藩王当年亲自吸纳进入拂水房的指玄境高手糜奉节,还有如今在拂水房如日中天的樊小柴。

这两骑充当扈从,不远不近跟随在马车之后。

在下一座驿馆,又有个拎了壶绿蚁酒的北凉年轻官员登上马车,与陈望相对而坐。

他看着这位与自己年龄大致相当的左散骑常侍,看着这个北凉人氏在离阳朝廷官位最高的陈少保,他扬起手中的酒壶,笑问道:陈大人,要不要喝点?陈望脸色平淡,摇了摇头,不喝。

他心中叹息。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估计咱们王爷这回要吃不了兜着走喽,难怪不敢亲自过来碰壁。

(本章完)...------------第三百四十章 衮衮诸公,滚滚黄沙(八)糜奉节,樊小柴,再加上一个徐北枳。

?壹?看??书w?ww看・1?k?a?n?s?h?u?・cc?这大概就是离阳陈少保在年轻藩王心目中的分量,如果不是第二场凉莽大战已经拉开序幕,也许最少还要加上一位幽州将军皇甫枰。

但是很明显,这位门下省左散骑常侍并不太领情。

一路北行,陈望与徐北枳并无什么交流,以至于连徐北枳这么一个跟谁都能嬉笑打趣的官场妙人,到头来也不得不跟一座驿馆调用了一匹驿马,干脆和两名拂水房大谍子并驾齐驱,眼不见心不烦。

徐北枳临行前,徐凤年没有太多嘱托,只是让他陪同陈望进入幽州家乡,甚至连拉拢的意图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给了徐北枳一句话:不管此人在幽州境内做何事,一律不予理会。

徐北枳自然清楚陈望跟北凉的那一重隐蔽关系,对此也无异议,事实上换成别人来当这个陪衬,还真有可能好心办坏事。

北凉道官场,也许永远不会明白徐凤年对陈望这位北凉士子的微妙心态,更不会知道这十年里,陈望对北凉做出的贡献到底有多大,更不会知道陈望对北凉的失望到底有多大,关键是这种失望,双方其实并无对错一说,这才最致命。

暮色中,途经一座名叫如意的小驿馆,陈望下车后与那名沉默寡言的年轻宦官一起走入驿馆,徐北枳三人也将坐骑交予驿丁送往马厩喂养,今夜如果不出意外就要下榻此地。

因为糜奉节出示了拂水房令牌,如意驿馆格外上心,饮食住宿的规格都按照边军校尉的待遇来办,对北凉大小驿馆来说,养鹰拂水两房的谍子都可谓稀客,但只要表明身份,往往都是身怀重要军务的角色,怠慢不得。

按照北凉律,紧急状态能够临时调动驿骑传递军情或是全权接手驿馆武力的人物,一州之内除了统辖全境兵马的将军,就只有两房谍子了。

距离陈望家乡约莫还有两天行程,因为徐北枳不用跟随这位陈少保回乡,所以这位被笑称为北凉陈少保的昔日陵州刺史,再次拎了壶绿蚁酒找上了陈望。

壹看?书・1?k?a?n?s?h?u・cc很奇怪,陈望每次入住驿馆都选择在驿楼内休憩,虽能登高望远,却绝对不是什么适宜睡觉的好地方。

徐北枳找到陈望的时候,后者正在窗口眺望远方,等到徐北枳自己找了条简陋凳子坐下,陈望才回过神,歉意一笑,就直接坐在驿馆临时搭起的木板床边缘,仓促准备的被褥等物倒是崭新干净,很难想象,一名享誉朝野且已位列中枢的黄紫公卿,就住在这个略显狭窄阴暗的地方,他陈望此时可不是什么被朝廷贬谪边寒之地的戴罪之身。

徐北枳晃了晃酒壶,笑问道:不喝?不喝的话,就又是我独自畅饮了。

陈望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京城多宴席,可我极少喝酒,其中缘由,以先生大智,当能理解。

徐北枳笑道:可真不是到了家乡吗?陈望依旧摇头道:我这种人最怕‘万一’二字,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先生海涵。

徐北枳无奈道:难怪离阳只有一个陈少保。

陈望难得玩笑道:‘北凉陈少保’说的又是谁?徐北枳喝了口绿蚁酒,抹了抹嘴,连陈大人也听说过我徐北枳的名号?陈望点了点头,希望先生不要觉得是辱人的说法。

?要看书・1?k?a书nshu・cc徐北枳笑眯眯道:虽然不觉得荣幸至极,倒也不会觉得是侮辱我徐北枳,这酒才喝了一口,所以这不是酒话,是心里话。

陈望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经历坎坷的北凉外乡人,轻声笑道:先生在朝廷吏部和户部那边都有厚重的档案秘录,我曾翻阅多次……既然先生说这里是‘家乡’,那我就破例借先生的酒意说些我的酒话好了,自祥符以后,京城官场那边私底下有个新习俗,就是给北凉道文官排定座位,分别按照学识、才干、声望、家世在内总计八个门类,来为北凉道文官来一场其实注定永远轮不到吏部插手的‘地方评’,而先生高居榜,副经略使宋洞明、经略使李功德、流州别驾陈锡亮、幽州刺史宋岩、青鹿洞书院山主黄裳、被姚白峰誉为三个刺史之才的王熙桦等人,紧随其后,当然如今名列前茅者中,又多了一位横空出世的白莲先生,但依然在先生之后。

陈望略作停顿,凝视着眼前这位慢饮绿蚁酒的昔年北莽北院大王之嫡孙,缓缓说道:所以先生之名,在太安城远比先生自己想象要更为如雷贯耳,我曾经有过一番计较,养神殿小朝会上,陛下亲口提及的北凉文官,先生次数之多,更是远胜他人。

更曾经与吏部尚书殷茂春笑言,若是在祥符三年能够将先生招徕入京,那么殷茂春在整个祥符四年,可以半年时间不用去吏部衙门当值。

徐北枳伸出手指抹了抹嘴边酒渍,啧啧道:徐凤年这家伙真不地道,这些事情拂水房那边肯定都有记录,却从不对我提起过半个字。

陈望笑问道:就不问我为何要与先生说这些?徐北枳豪气道:不用问,我知道陈大人不是那种说客,想必陈大人也知道我徐北枳做不来三姓家奴,给清凉山那个姓徐的家伙做事,最好能够有生之年当上北凉道经略使,就已经是这辈子最后仅剩的一点指望了。

陈望摇头道:先生错了,我陈望于公于私,其实都希望先生能够前往太安城。

徐北枳酒壶刚刚提起,重新放下,眼神瞬间阴冷尖锐起来,盯住这个号称离阳官场比中书令还管用的陈少保,冷笑道:陈大人如此一心为国,确实出人意料。

陈望淡然道:在我看来,北凉少了先生,最终一样可以打赢北莽,但是离阳朝堂多出一个被视为北凉王臂膀的徐北枳,却能够让中原心思大定!徐北枳心头一震,太安城那边,已经这么乱了?陈望没有说话,脸色沉重。

徐北枳站起身,把还剩下半壶绿蚁的酒壶放在凳子上,转身后说道:谢过陈大人此番言语。

有些话,蜻蜓点水溅起的涟漪,便可遍观沧海全貌。

陈望这些话看似是说徐北枳一人,实则是在透露京城或者说整个中原大势。

接下来北凉如何取舍,前提就建立在这些说清楚了离阳朝廷心中底线的话语之上。

陈望没有起身相送,也没有望向徐北枳的背影,说了句题外话,帮我捎句话给北凉王,当年他不该冷眼旁观的。

徐北枳停下脚步,当时若是拂水房为那名女子出手,今天陈大人就没机会坐在这里了。

也许陈大人并不知情,离阳赵勾盯着那名女子已经整整十二年了,甚至极有可能那几名幽州权贵子弟,也是被赵勾暗中怂恿蛊惑,一旦拂水房贸然插手,陈大人的身份必然随之泄露。

北凉的苦衷……说到这里后,徐北枳没有继续说话,再说就是多余了。

陈望站起身,站在窗口,默不作声。

等到徐北枳离去多时,陈望始终凝视远方。

看这家乡一眼两眼三眼,百眼千眼万眼。

都已看不见她了。

看不见她在自己读书时,抬头之时她在看自己。

读书人皆是负心人,最负痴心人。

他泪眼朦胧,嘴唇微动。

我陈望只愿当年不曾高榜提名,只愿当年黯然还乡。

――――如意驿馆外的街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架着巨大的轱辘,需要两个青壮汉子才能转动起来一桶水。

那名担任陈望马夫的年轻宦官,在独自走出驿馆后,看到这口中原不常见的水井后,就没有挪步,很是好奇地盯着大轱辘,好像这样粗陋不堪的土气物件,比起太安城皇宫内的巍峨大殿、花团锦簇的御花园、比离阳年龄更大的参天大树,还要吸引人。

不久以后,一名腰间悬刀的年轻人来到井边。

两人在半丈之内。

来者命悬一线。

哪怕他是徐凤年。

...------------第三百四十一章 有人与国同龄年轻宦官依旧目不转睛盯着那架水井轱辘,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要?看书·1?k?a书n?shu·cc停在街道尽头处的一架马车走下一名棉衣老人,遥遥望来,然后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当视线昏聩的年迈老人能够依稀认清年轻宦官的容颜后,竟是飞奔起来,年近古稀的老人显然并不经常奔跑,加上身子骨也衰老不堪,临近这口水井处时,狠狠摔了个狗吃屎,溅起一阵尘土,眉皆雪白如霜的老人没有起身,匍匐在地,抬头确认年轻宦官的身份后,顿时老泪纵横,使劲磕头起来,哽咽抽泣着重复阿爹。

而那名年轻宦官仅是低头瞥了眼老狗一般的可怜老人,皱了皱眉头,似乎在回忆老人到底是谁,记起之后,眉头缓缓舒展,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在他皱眉之后,舒展眉头之前。

站在井口旁随意而立的年轻宦官,带给站在极远处的糜奉节樊小柴两人,一股心魄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的无形威压,两人脸色苍白,支撑得很是辛苦。

随着貌不惊人的年轻宦官眉头舒展后,两人又恰似如沐春风,好似双肩瞬间卸下千斤重担。

一直以来都将年轻宦官视为普通宫中高手的两位拂水房宗师,直到这一刻才窥破天机,那位为太安城陈少保充当马夫的年轻宦官,绝对是当世武道一流人物,甚至极有可能跻身6地神仙之列,否则绝对不至于如此返璞归真,肉身与天地浑然如意。

跪在地上的老者身份可非同寻常,正是早年那位押送高树露前往广陵道对付曹长卿的京城大太监,赵思苦,东越遗民,曾是赵长陵安插在离阳的棋子,原本至关重要的暗棋变作无人问津的弃子后,赵思苦就一心在太安城皇宫二十四司里攀爬,以一生无错为赵室青睐,先后执掌过印绶监和尚宝监,与当今司礼监掌印宋堂禄的师父,更是至交好友,宋堂禄成为天下宦后,对师父也不念旧情,唯独对赵思苦执晚辈礼。

赵思苦掌管印绶监长达八年之久,数十年当差做事从无出现过半点纰漏,故而深得赵室三代皇帝信赖,否则离阳也不会让他全权接管拥有天人体魄却被封山四百年的高树露,江湖四百年以来的武夫境界划分,尤其是一品四境,都出自高树露的手笔。

这次负责送旨入凉的掌印太监刘公公,如果是在宫中遇上辈分极高的赵思苦,那也需要主动退避至墙根束手而立。

壹看书·1?k?a?nshu·cc但是这一刻,赵思苦竟然跪在地上,给一个看上去年龄给他当孙子的年轻宦官拼命磕头,口口声声喊着阿爹二字。

宦官在断去子孙根入宫以后,第一件事往往就是认一位前辈做养父或者师父,尊敬远胜亲父,这位最终成为赵貂寺的大太监也不例外,只不过赵思苦这辈子认了两位师父,第二位在御马监当差,位置不高,是京城皇宫里的一张熟脸孔,死在了永徽祥符之间,由于有赵思苦这么个大出息的徒弟,可谓哀荣至极,但是赵思苦的第一位师父,则就早已被人遗忘了,而赵思苦本人也绝不向任何人提及一字。

这次徐凤年之所以会赶来幽州,正是原本在青鹿洞书院悠闲养老的赵思苦突然下山,说有一桩天大秘事要告知他这位年轻藩王。

赵思苦在匆匆赶赴清凉山后,就跟徐凤年说到了他的阿爹,一位他在入宫之初就莫名其妙磕头认父的奇怪宦官,那位宦官当时瞧着年岁不长,当时赵思苦只以为是出身离阳本土人氏以及进宫早的缘故,那会儿赵思苦尊称为阿爹的宦官就已经很古怪,好像宫内十二监、四司、八局总计二十四衙门,就没有一处地方是阿爹不能闲逛的地方,赵思苦曾经跟随这位年轻师父为皇室采办过围屏床榻,去太庙洒扫添加灯油、重阳节为北边神武门贴黄、前往尚宝监宝库擦拭过一方方将军印信,在五年之后,吞并中原后离阳的正统位置开始稳固,赵思苦的师父就开始淡出视野,就连渐居高位的赵思苦也寻觅不到蛛丝马迹,他的师父在宫中内务府档案上并无只字片语的记载,姓氏家乡、何时入宫、差事履历,全部都没有,好像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太安城的皇宫。

赵思苦再一次见到阿爹,是离宫前那夜从封藏高树露身躯的宫中禁地返回住处,月色中瞥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一闪而逝。

但是老貂寺无比肯定,那个背影就是他的第一位师父,太安城皇宫的真正领路人,一个他连姓氏都不知道的宦官。

但是赵思苦对于这位阿爹,这位让他在太安城皇宫内苦苦翻阅秘密档案也找不到端倪的师父,归根结底,只有一种最为朴素的感情,那就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也许在年轻宦官看来,白苍苍的赵思苦不过是在他晦暗而厚重生涯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而已,但是赵思苦此时趴在地上的哀嚎,至诚至真。

要?看??书·1书k?a?nshu·cc徐凤年也不清楚这位宦官的真正来历,但是比起更多是官场思维的老太监赵思苦,徐凤年那个武评大宗师的身份,反而容易帮他抓住一些关键,所以他开口询问的第一句话,就很语不惊人死不休:当年是不是你说服举世无敌的王仙芝退回东海一隅之地,不可轻易离开武帝城?容貌年轻俊雅如弱冠男儿的宦官置若罔闻,微微弯下腰,去转动那只轱辘,吱吱呀呀的声响,在万籁寂静偶有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犬吠的黄昏街道上,格外明显。

徐凤年自顾自说道:我之前就很奇怪为何明知兔死狗烹的半寸舌元本溪,为何死前不曾疯狂反扑?如果说三过皇宫如过廊的西楚大官子,当时是因为太安城还有明面上的人猫韩生宣,暗中有柳蒿师,加上坐镇兵部的顾剑棠,又有钦天监内供奉那拨龙虎山仙人,这才无法击杀先帝赵惇的话吗,那么为何由儒道转入霸道的曹长卿最后一次兵临城下,所面对高手,无非是已经落败的柴青山轩辕青锋,却仍是没有直接入城斩杀当今天子赵篆?我一直想不通,而且我最后一次入京,始终没有感受到你的丝毫气息,倒是闯入过太安城的呼延大观到北凉后,跟洪洗象说了一句差不多意思的话,提醒我离阳赵家也许还藏有一手压箱底的后手。

所以这次赵思苦找到我,跟我提及你,我开始有些明白其中缘由,亲眼见到你之后,更加验证了我心中猜想。

徐凤年挥了挥手,示意糜奉节和樊小柴两人退后,越远越好。

他看着这名契合道教经典中证得真意,返老还童之异象的年轻宦官,笑道:你知道我看到你是什么感觉吗?徐凤年自问自答道:如果你有一天在太安城以外的某个小地方,可能突然看到路边有个欢欢喜喜啃着糖葫芦的稚童,现那个家伙才是当时武学第一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有些荒诞,也有点憋屈。

年轻宦官直起腰,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年轻藩王这个说法有些意思。

不见年轻宦官任何动静,趴在地上的年迈太监腾云驾雾一般自行起身然后倒掠出去,直到小街尽头处才停下身形。

堪称出神入化。

徐凤年面对这个人,就像未曾习武时面对武当老掌教王重楼,就像神武城外面对气势汹汹的韩生宣,也像是自己位于巅峰时遇上进入北凉的王仙芝。

徐凤年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没有在龙眼儿平原受到拓跋菩萨重创,双方胜负会在五五之间,但是现在两人一旦要分出生死,自己必输无疑,且必死无疑。

当然,对手也会死。

因为这里是北凉,不是离阳太安城。

徐凤年缓缓道:孤阴不长,世间唯有龙气至刚至阳,所以你才做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做到人间证长生。

年轻宦官没有开口说话,却有声音从井底传出,叮叮咚咚十分悦耳,就像是有人仅用手指敲打水面,便奏出一篇绕梁不绝的仙乐。

既然你已经道破玄机,那么也应该知道我在遂安城内才是长生之人,离开了遂安城,算不得真长生,相信这也是你在看到我后没有立即退去的原因所在。

徐凤年点了点头,然后纳闷道:遂安城?这可是很久之前的老黄历了。

年轻宦官转头望向太安城方向,这一次声音出自轱辘转动之间。

离阳开国之始,我便已经在遂安城宫中当差,那时候赵家的那座立足之地,还没有改名为太安城。

这两百多年,看过很多生生死死,坐龙椅和想坐龙椅的,读书的,拎刀披甲的,都死了,甚至连他们孙子的孙子都死了,我还活着。

听闻这般惊世骇俗的传奇,饶是徐凤年也感到匪夷所思,世间武夫飞升不易,更有长生只在天上的说法,意思就是说在人间证道长生绝无可能,即便跻身6地神仙境界,除非像洪洗象那样自行兵解转世,否则天地大道不会允许这样不合规矩的人间存在,草木枯荣,生老病死才是天理。

为此佛家摒弃肉身前往西天净土佛国,道教修无为自然只求成为山上人,追本溯源,都是有舍而有得。

世上长寿人,如同武当山老真人宋知命那般活到两个甲子的岁数,已经实属不易,刘松涛之所以能够比宋知命更胜一筹,也是在烂陀山画地为牢与活死人无异的缘故,比起眼前之人,与国同龄,不可同日而语。

看透徐凤年的心中疑惑,年轻宦官又闭口说道:我又不是修道之人,对飞升一事从来没有念头,生死只在世间了。

徐凤年直截了当问道:那么可是赵室先祖与你有过誓言?要你守护赵家子孙和离阳国祚?年轻宦官摇了摇头,言语声音,从秋风中起。

历代赵室皇帝知晓我的存在,可是未必能够见到我,我需要汲取龙气孕养气血精元,以便长盛不衰,却也不便近距离见到蛟龙真身。

何况……年轻宦官终于第一次流露出笑意,言语中也少了几分肃杀气。

何况一个小偷,鬼鬼祟祟摸些东西往自己怀里揣着也就罢了,如果还正大光明出现在被偷东西的主人面前,也太不要脸皮了。

徐凤年哑然失笑。

年轻宦官坐在井口上,既不正襟危坐,也无懒散意态,只是就那么自然随意。

远处,已经远离太安城在北凉归隐山林的年迈太监,不断在心中祈祷。

千万别打起来啊。

坊间市井有句老话叫做神仙都拦不住,来形容某些事情的为难。

而老太监眼中的那两个人,才是名副其实的神仙拦不住啊。

他们拦住神仙还差不多!...------------第三百四十二章 风雨如晦,既见君子我自入宫以后,就再没有离开过遂安城一步,偶尔会露面,与人交手的次数不多,记住的人,就更少了。

一看书w?ww・1・cc最近几十年里,那个叫曹长卿的读书人,很……年轻宦官突然沉默下来,好像是不知如何形容记忆中那个丰神玉朗的西楚儒生。

到最后,年轻宦官也没有为西楚曹长卿盖棺定论,就此一带而过,抬起头,看着徐凤年,第一次真正开口问道:你会不会篡位登基做皇帝?徐凤年坦然道:因为徐骁,我不会做皇帝。

但如果徐骁走后,而我师父又能够多活十年,我会为他争一争。

年轻宦官盯着徐凤年的眼睛,点了点头,你我皆有诚意。

徐凤年这位北凉王的诚意,是直言相告,而这位宦官的诚意,则是主动离开京城来到北凉。

当时徐凤年在钦天监内外大杀四方,年轻宦官之所以不曾出手,想来是当时的中原形势,还不至于让北凉一念之间关系到天下姓氏的地步。

果然,年轻宦官笑道:如果早知如此,我在京城的时候就不会让你离开。

徐凤年笑道:那时候你想留下我,也不太容易。

年轻宦官思量片刻,当时有洪洗象残留魂魄在你身侧,又有邓太阿一旁观战,确实不易。

年轻宦官伸出一手。

徐凤年也顺势坐在井口上。

年轻宦官叹息道: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讲道理,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亲眼看过很多人,官位越高,兵权越重,就越把持不住本心,几乎所有离阳皇帝,更是如此。

徐凤年笑眯眯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杀气全无,杀心却起,不太合适吧?年轻宦官神色自若道:我何尝不是在说自己?徐凤年无奈道:不说武力高低,你我脸皮之厚,可谓棋逢敌手。

年轻宦官仰起头,暮色中,看见乌云低垂,好像是要风雨欲来。

一看书ww?w?・1k?a?nshu・cc他转过头,看向徐凤年,在太安城,就这几十年里,看到过年轻时候的徐骁,还有张巨鹿,而他们,我都不是很喜欢。

第一次入宫觐见的徐骁,当时还是杂号将军,浑身上下,都是一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锐气,翰林院担任多年黄门郎的张巨鹿,当他走在退朝队伍里,哪怕他当时品秩很低,你一样会从他身上看到那股举世混浊我独清的傲气。

曹长卿三次进入皇宫,我都知道,但都没有出现。

相比之下,我倒是看桓温更顺眼一些,顶聪明的一个人,却装了一辈子糊涂,处处与人为善,所以我有两次单独与他在宫中碰面,相隔了差不多二三十年吧,第二次他仍是一眼认出了我,却假装没有认出,笑着与我打了个招呼而已。

离阳历代皇帝之中,当今年轻天子赵篆,算是最有雅量。

当然,这也只是与他父辈祖辈相比而言。

安安静静听到这里,徐凤年笑道:所以你才有这趟北凉之行?年轻宦官摇头道:只要还姓赵,是不是赵篆根本无所谓。

年轻宦官然后平淡道:不凑巧,你姓徐,不姓赵。

随着这句话说完,街上正好飘起了蒙蒙细雨,整条青石板小街的轮廓都好像柔和起来。

――――这口水井位于驿馆门口直街的拐角处,所以陈望在驿楼登高望远,恰好能够堪堪看到那边的景象。

虽然夜幕又雨幕,可是陈望依旧认出那名出现在水井旁边的年轻人身份。

陈望犹豫片刻,还是走下驿楼,只是不等他走出驿馆大门,就现徐北枳已经早早坐在门槛上,拦住了去路。

徐北枳不知道从哪里又拎了壶酒,好似自言自语,说好了不来,结果又来,最后又不见正主,看来这位平时瞅着气态平常的马夫了不得啊。

陈望沉声道:徐北枳,你最好别拦我。

那人的修为,绝对出你的想象,甚至连你们王爷都无法想象!徐北枳脸色如常,喝了口酒,哦?徐北枳,也许徐凤年不用畏惧世间任何人,但是他现在所面对之人,是例外!陈望语气焦急,显而易见,能够让以沉稳著称朝野的陈少保如此失态,肯定不是小事。

一看书?w?ww・1・cc徐北枳扭头笑问道:要不要喝口酒压压惊?陈望差一点就要破口大骂,但是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陈望重重叹了口气,接过酒壶,狠狠灌了一口绿蚁酒。

徐北枳没有去接陈望递还给他的酒壶,而是重新望向街道尽头,喃喃道:我跟那个家伙从北莽一路杀回北凉,期间多次九死一生,比如被提兵山第五貉堵住,可我都没有怀疑过能够活着来到北凉。

内心深处,总觉得只要跟在那个家伙身边,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骂骂咧咧第一个顶上去,总之,他先死,才会死我们。

徐北枳咧嘴一笑,就像这个家伙不会告诉我离阳朝廷如何看重我,我也不会跟他说这些。

突然徐北枳一拍大腿,他娘的!在陵州龙睛郡跟钟洪武掰手腕那次,我醉得不省人事,是这家伙背我回去的,可别说酒话都给说出去了!陈望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念这种事情?这个时候,陈望记起户部档案里,有关徐北枳一件很容易忽略不计的鸡毛蒜皮小事,就是在北凉,关系莫逆的徐凤年和徐北枳其实从不称兄道弟,但徐凤年是柿子,徐北枳是橘子。

如果不是仅在北凉道,而是在一朝庙堂,两人关系,大概可以称为君臣相宜的典范了吧。

陈望想起当今天子。

会心一笑。

他也坐在门槛上,自顾自喝起酒来,很陌生的味道,毕竟十多年没有喝过这种家乡酒了。

但还是觉得北凉家乡有养育之恩,离阳朝廷有知遇之恩。

世间安得两全法,家国两不负。

会不会到头来皆辜负?就像辜负她一样?陈望猛然仰起头,一口喝光壶中绿蚁酒。

徐北枳突然笑道:陈大人,其实啊,说不定将来你有叶落归根的一天。

陈望握紧酒壶,轻声道:再也不回了。

世间遗憾事,往往起始于再见二字。

而世间幸运事,又往往在于之后真正再见之时。

只可惜,遗憾事多,而幸运事少。

陈望重复道:再也不回了。

――――年轻宦官缓缓站起身,一只手按在水井轱辘之上,你爹,张巨鹿,曹长卿,还有你,加上那些早已被人遗忘的离阳前朝老人,其实都是一种人,我都不喜欢,但是扪心自问,不喜欢的理由,竟然是羡慕你们。

年轻宦官陷入追忆,离阳开国有几年,那座为赵室子弟传道授业的勤勉房就存在几年,我很久以前非常仰慕读书人,所以经常去听那里的那些读书声。

很多内容我都忘记了,但是不知为何,至今还记得住一些,风雨凄凄,风雨潇潇,风雨如晦,既见君子……既见君子!年轻宦官回过神后,低头看着这个依旧坐在井口上的年轻藩王,笑道:在我心中,曹长卿他们是君子,你也是,所以无论生死,我都很高兴。

小街上的雨点越来越大,年轻宦官笑意也更浓,也许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宦官视为君子,算不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是吧?徐凤年站起身,被当做君子,当然值得高兴。

只是见到你,我高兴不起来。

年轻宦官微笑道:不高兴的话,就打一架?徐凤年笑着回答道:正合我意。

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最好别叨叨,打不过了,咱们再坐下来继续讲道理。

年轻宦官眼神赞叹道:怪不得说自己脸皮厚度相当,见识到了。

徐凤年仰起头,望向灰沉沉的天幕,有人教过我,行走江湖,脸皮不厚不吃香。

就在此时,远处樊小柴似乎受不了自己沦为看客,缓缓抽出腰间凉刀,开始在雨中狂奔。

糜奉节根本阻拦不住。

若是细看之下,就会现樊小柴的衣衫在雨水溅射下,滴滴答答,看似轻缓,但是樊小柴原本仅是身体前倾的前扑之势,在短短十数步之后,仿佛头顶有山岳压下,被迫弯腰前冲。

这条街上,一滴雨即一份真意。

点点滴滴。

樊小柴七窍开始流淌出猩红血丝,但是这位执拗女子依旧疯狂前冲,每一次双脚踩踏在地面上的声势都愈沉闷凝滞。

背对樊小柴的徐凤年随手一挥袖,她顿时倒飞出去,撞在一堵墙壁上。

紧贴墙壁的后背,血水与雨水一些滑落。

糜奉节回头看了眼去而复还的樊小柴,眼神无奈且惊惧。

年轻宦官横臂伸出,摊开手掌,所有滴落在他手心的雨点都没有化作雨水,而是一滴滴弹射而起,也并非笔直弹起,而是一次次飞旋画弧,最终聚拢成一个圆。

年轻宦官笑道:我其实不太会打架,不过……没输过。

徐凤年这一次直接用左手按住腰间凉刀,我年纪没你大,但是打架次数肯定比你多,而我……没死过。

没输过,当然平淡中见霸气。

没死过,则听着像个笑话,却绝对让人笑不出来。

一条小街,两位6地神仙。

一个最年轻,一个最年长,因为年龄悬殊好几百年。

风雨如晦,既见君子。

可还是要打一架。

老太监忍不住有些跳脚骂娘的冲动,不是说好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吗?!...------------第三百四十三章 面北背南雨势润如酥,像那婉约美人缓缓织珠帘。

年轻宦官手心之上那颗雨水凝聚而成的藏青色水球,悬空而停,微微起伏,隐约浮现电光闪烁,火龙游走一般。

握住刀柄的徐凤年瞳孔微缩。

天雷。

世间人手握天雷?只是这种事情发生在这位驻颜有术的宦官身上,反而不奇怪。

此时此刻,年轻宦官再无先前的温吞气息,面对半丈之外按刀而立的徐凤年,面容肃穆,眼眸漆黑如墨。

如一条蛟龙看待一尾蟒蛇,既有俯瞰轻视之意,又蕴含着雷霆大怒。

在这之前,两人坐井观天论道之时,年轻宦官不像是位跺一跺脚就让江湖抖三抖的武道大宗师,倒像是一位年纪轻轻的私塾先生,不苟言笑,刻板孤僻,但是与对眼之人的言谈举止,都可谓谦谦君子,锋芒内敛。

但越是这种人,反常之时,尤为可怕。

这就像当年自称天下第二的王仙芝,突然有一天扬言要做那第一人,在那六十年里,自然是谁挡谁死,恐怕邓太阿曹长卿在内所有日后大放异彩的江湖风流人物,都会早早夭折。

又比如下山以后的洪洗象真正发火起来,又会怎样的光景?那一定无法想象。

或许铁了心想杀人的徐凤年,也算,所以洪敬岩就在拓跋菩萨的眼皮子底下死了。

眼前这位不知姓名的离阳宦官,正是如此。

他五指微微缩,掌上天雷瞬间渗入手心,消散不见,但是整条手臂顿时呈现出火龙萦绕的诡谲景象。

年轻宦官呼吸绵长,隐约间七窍间皆有七股纤细的白色气息吐纳出入,白皙如羊脂美玉的面庞之上,如同倒垂七条白蛇。

与此同时,徐凤年不但已经拔刀出鞘,而且身形刹那间旋转向前,双脚离地,衣袖飘摇,简简单单一记滚刀劈向年轻宦官。

后者只是抬起那条吞食掉一颗天雷的手臂,双指夹住那柄蕴含徐凤年充沛神意的凉刀。

双指夹白虹。

指缝间,电光火花疯狂溅射,映照着年轻宦官那张脸庞熠熠生辉。

眉间如又开天眼的徐凤年默念一声,开蜀式。

指向年轻宦官眉心处的刀尖,猛然间绽放出一条粗如手臂的雄浑罡气。

年轻宦官脑袋倾斜,虽然近在咫尺,虽然那抹罡气威势等同于床弩百丈之内激射而出,当仍是被他轻松躲去。

只有鬓角处被凌厉气机割断的几缕发丝,缓缓飘落在雨水中。

年轻宦官在撇过脑袋的同时,空闲左手快如奔雷地撩向徐凤年胸口。

他曾在宫中勤勉房听那些饱学硕儒说过,东南年年有大风,摧峰拔山撼城楼。

徐凤年被一拳砸中胸口,看似纹丝不动,可眉心处的那枚紫红枣印随之摇晃涟漪,原来这一拳,不伤体魄而伤神魂。

一拳得逞的年轻宦官轻声道:弃刀。

在这两个字吐露出口的时候,变拳为掌,一掌敲在徐凤年心口上。

一掌之下,徐凤年整个人的袍子都随之剧烈震荡,腰间悬佩的那枚玉坠子更是突然崩碎,化作齑粉。

徐凤年仍是左手紧握那柄凉刀,岿然不动。

年轻宦官微微皱眉,始终以双指夹住凉刀的手臂想外挪开,向前踏出两步,然后这一掌拍在徐凤年额头之上。

徐凤年整个人倒滑出去。

双脚在小街地面上上犁出一条青石翻裂的十数丈沟壑,只是距离年轻宦官越远,由深及浅,而徐凤年身后的雨水,为磅礴气机所挤压,倾斜悬挂,清晰可见。

徐凤年一脚后撤一步,一脚前踏一步,稳住身形。

双脚轻轻踩在青石街面上,就像生出两朵池上莲花。

年轻宦官略微讶异,但是随即释然。

年轻藩王仍是从自己双指之间拔走了那柄普通材质的凉刀。

今夜雨中两人之战,是一场境界高远的意气之争,有无兵器并不是胜负关键,何况这柄凉刀又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说不得还是件累赘。

但是年轻藩王如此执着于不愿弃刀,想必是因为此人心中某种根深蒂固的念头,正是寄托在此刀之上。

也许是手中这一把凉刀意义非凡,但也许是所有北凉刀握在手中即可。

到底是哪一种,很简单,打碎他手中的那柄凉刀即可辨认。

年轻宦官抬起手臂,随手一抹。

雨点串连成线,最终凝聚铸造出一柄三尺意气剑。

借剑一事,曾经尽得李淳罡精髓的徐凤年并不陌生,相反正是当今江湖最为熟稔此事的宗师大家,徐凤年如果自称第二,恐怕连以剑术得道的桃花剑神邓太阿,都不好意思自称第一。

但是这一刻,徐凤年看到这一幕后,如同眼前铺开一幅以前从未见过的陌生画面。

未必是年轻宦官此举境界更高,双方都是天人,并无高下之分,但是年轻宦官的手笔,气魄奇大,哪怕眼下敌我之分,也不得不由衷佩服。

如果说羊皮裘老头儿的借剑,无论是与人借真剑,还是与天地借剑意,都有一种我李淳罡想还便还、我想不还就不还、哪怕你是老天爷也奈何不得我的气势。

那么这位年轻宦官就走了另外一条路子,我不与天地争抢,只在天地之间自行造化。

这就像李淳罡并非做不到,只是才气太高天赋太好,所以很懒散,但是年轻宦官却有那份勤恳。

徐凤年四周雨水好像出现片刻的停滞,然后身形一闪而逝。

年轻宦官闭上眼睛,如听雨声。

然后随手向后一剑挥去。

三尺雨水在挥剑之后便消逝不见。

年轻宦官又从雨中抹出一剑,这一次挥向了左手侧面。

一剑复一剑。

雨势不减,雨水不停,年轻宦官手中三尺剑已经换了六十次。

徐凤年始终没有现身,如果不是年轻宦官始终不曾停止向四面八方出剑,可能糜奉节樊小柴两人都要以为年轻藩王撤出小街了。

年轻宦官神态闲适,出剑之时仍有余力开口:在我心目中,除去存在本身即象征着人间巅峰的吕洞玄不说,高树露,李淳罡,王仙芝,这三人在各自意气巅峰时,才算举世无敌,并非他们时时刻刻都堪称人间无双,比如李淳罡重出江湖后在广陵江畔的时候,还有王仙芝留在东海武帝城而不是身在北凉的时候,那时候,即便我在太安城,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恐怕只有吕祖才能与之匹敌,而且双方必然打得酣畅淋漓,互相皆有胜算。

至于你徐凤年,终究还是差了些。

其实你只要不舍弃前世前身,也能走到那个高度,只是你不愿寄人篱下,自行毁去了这份气运。

否则天大地大,谁又能拦你徐凤年随心所欲?杀了皇帝赵篆,然后逍遥江湖又有很难?北凉挡不挡得住北莽百万铁骑,与你一人独享天人忘忧又有何关?年轻藩王始终没有现身也没有答话。

这位气势雄伟的年轻宦官也不以为意,轻轻挥袖。

天地为之寂静。

小街上遮天盖地的雨幕就那么完完全全静止停住。

青石板上,那些雨水也不再往低处流。

无所遁形的徐凤年原来站在小街尽头的一处屋檐下,就像一个躲雨的路人。

年轻宦官伸出手,弯曲食指,轻轻弹了一下悬停在头顶的一滴雨水。

异象崩碎。

雨势继续倾泻。

他望向远处那位神态同样安详的年轻藩王,手中凉刀早已支离破碎,仅是凭借一腔意气凝聚不散而已。

他好奇问道:身负陆地神仙的通玄修为,加上手握三十万铁骑,为何偏偏心意如此不顺?徐凤年收刀缓缓入鞘。

清凉山都知道如今这位藩王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几乎都会悬佩凉刀。

很多人都未深思其中缘由。

在龙眼儿平原一役之后,在齐当国死后。

徐凤年只在睡时摘刀。

他不想下一次有人需要他去救时,两手空空。

也许以他今日境界,腰间有刀无刀,并无两样。

可是徐凤年还是坚持。

屋檐下,年轻藩王走下台阶,终于开口说话,人活一世,事事只顺本心本意,与向阳生长的无情草木何异?为你在意之人而不得意,活得没那么痛快,看似憋屈,其实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事?最少有人值得你为之付出。

张巨鹿为苍生百姓,曹长卿为他心中那个女子,我师父李义山为北凉百姓,徐骁为子女……徐凤年最后笑问道:你有吗?好像被触及逆鳞的年轻宦官脸色微变,眼神冰冷,重重跺脚,沉声道:出龙!水井内,一条粗壮如井口大小相当的水龙疯狂撞出。

直扑徐凤年。

最熟悉天地气数运转的年轻官宦最清楚不过,吕祖转世尚且年幼,王仙芝已经飞升,李淳罡更是已经成为江湖往事,如今徐凤年远远未能重返巅峰,那么他就是真正的人间第一人,绝对不会如徐凤年玩笑所说,随便在街边遇上个吃着糖葫芦的稚童,就能够成为自己的厌胜之人。

他的敌人,只在天上而不在人间。

徐凤年低头瞥了眼腰间那柄凉刀,轻轻呼吸了一口气,蹲下身,伸出手掌贴在街面上。

闭上眼睛,不知为何。

然后站起身,徐凤年开始向前奔跑。

雨水溅起,步步生莲。

年轻宦官突然怒喝道:徐凤年,你怎敢?!徐凤年一往无前。

身后处,一骑骑,铁甲战马,一位位,北凉英烈。

虽死魂魄犹在!你想以赵室气运削减我北凉气运。

那就来!沙场之上,北凉战死英灵,皆面北背南。

手机用户请访问m....------------第三百四十四章 不曾下雨如果说先前年轻宦官看待徐凤年,就像一条走江入海的蛟龙,在俯视一尾盘踞深山大湖的巨蟒,那么此刻面对年轻藩王身后的铁骑,这位与国同龄的古怪阉人,第一次流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

江湖大宗师有意气之争,人间帝王则有气数之争。

很凑巧,这条小街上不期而遇的敌我双方,虽然都不是一国君主,但年轻宦官依靠汲取离阳赵室的气运而孕养天人境界,徐凤年作为北凉徐家嫡长子,与离阳王朝的兴衰存亡更是牵连极重,故而双方两者兼备。

通向如意驿馆的街道是南北向,此时糜奉节樊小柴两位拂水房大谍子和老宦官赵思苦,(分别位于东西向的街道尽头,年轻宦官站在路口-交汇处的水井旁,陈望徐北枳在驿馆门口一坐一站,只能依稀透过阴沉雨幕看到年轻宦官的模糊身影,暂时无法发现徐凤年的踪迹,他们只看到井口中涌出一条粗如合抱巨木的水龙,在年轻宦官身边高高跃起,然后迅猛扑杀而去,龙身极长,仿佛没有尽头,不断从水井中喷涌而出。

徐北枳笑问道:青龙出水?这位宦官与人猫韩生宣什么关系?陈望皱眉深思,并为言语。

徐北枳缓缓起身,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如此反复,呢喃道:这方天地……有些古怪。

陈望轻声道:道教佛门自古既有方丈之称,相传在那方丈之地,分别成就三清圣地和西天佛国,身在其中,各有无上神通,如同大将坐镇沙场,料敌先机,早早拥有天时地利。

徐北枳忧心忡忡道:照你这么说的话,姓徐的家伙明明在自家地盘上,反而被那个宦官夺走优势?陈望答非所问,小街之上并非便于大队战马驰骋的地方,为何会有如此浓密沉重的马蹄声?徐北枳站起身,举目望去,你别误会,姓徐的家伙还不至于这么阴险算计于你,更不会兴师动众地调动幽州骑军。

何况到了他们这种玄妙境界的武道宗师,还需要世间骑军助阵?根本没有意义。

陈望点了点头。

小街之上,就在徐凤年即将与那条水龙撞在一起的时刻,脸色阴沉的年轻宦官叹息一声,伸出手掌,不知为何重新按住井口轱辘。

刹那之间,天地之间再无雨幕,原本昏暗天色好似清明了几分,如同光阴倒退。

徐北枳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门槛上,陈望晃了晃手中酒壶,明明已经喝光的绿蚁酒,竟然还剩下小半壶。

糜奉节满脸茫然,樊小柴低头望去,衣衫完整,并无半点损毁。

年迈宦官赵思苦更是站在街面干涉的那一处尽头,一头雾水。

而徐凤年不知何时重新坐在了井口上,好似从未起身,从未与年轻宦官在雨中激战。

老话说雷声大雨点小,这次则干脆是雷声大没雨点。

但事实上又绝非如此。

例如徐凤年腰间那柄凉刀,的确已经是支离破碎。

年轻宦官脸色复杂,冷哼一声。

徐凤年微笑道:就知道你不敢拼命。

年轻宦官疑惑道:你何时知晓这一切都是在我神识之中?徐凤年抬头看着天色,感慨道:下雨之时就有些察觉到不对劲,真正想明白,还是从我街面上抓起一把雨水的时候。

年轻宦官板着脸道:你被拓跋菩萨重伤,我与你交手,自然不会占这份便宜,在这场雨幕之中,原本无论战况如何惨烈,到最后你只会损耗神意,而不会真正伤及体魄。

徐凤年没有说话,转头看着这位手掌缓缓从轱辘上挪开的离阳宦官,笑意玩味。

年轻宦官冷笑道:年轻皇帝并未授意我与你分出生死,他虽然是一国之君,但仍然没那个资格,我也没这份无聊心思。

徐凤年站起身,点头道:此时此刻,恐怕就算我把脖子伸到太安城给赵篆随便砍,他也不敢杀。

年轻宦官隐约有些怒意,既然如此,你为何依旧要驱策那些北凉战死英烈的残留魂魄?怎么,向我耀武扬威?徐凤年淡然道:如果不是如此行事,你扪心自问,将来事态会如何?北凉打输了,自然是万事皆休,影响赵室的徐家气数不复存在,那么不管我死不死在关外的凉莽战场,你多半就要再次离开太安城来斩草除根。

若是侥幸打赢了,不管离阳龙椅还是不是赵篆来坐,你都会寝食难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必然将我徐凤年除之后快。

年轻宦官讶异道:既然如此,你更不应该将压箱底的本事摆在台面才对?你我现在心知肚明,在太安城,你赢不了我,所以就杀不掉赵姓皇帝,在北凉,我赢不了你。

一旦我主动出城,你胜算更大,为何要让我生出戒心?一旦我死了,这天底下,就真再没有谁能够成为你的厌胜之人。

到时候你岂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真正做到心意顺遂?徐凤年笑容灿烂,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既见君子。

年轻宦官哑然失笑,我将你徐凤年与张巨鹿曹长卿等人一同视为君子,难道你就真的如此待人以诚?徐凤年摇头又重复道:既见君子。

年轻宦官先是不解,随即恍然。

我见你徐凤年,既见君子。

你徐凤年见我,既见君子。

君子之交,君子之争,都不以朋友或是敌人身份而改变初衷。

这既是本心,也是某些人的立身之本。

北凉戊守西北国门,初衷自然不为离阳朝廷,不为中原百姓,那么不管真真切切受到北凉恩泽的离阳庙堂如何百般刁难,中原如何视而不见,北凉又岂会因此而改变初衷?年轻宦官自嘲道:我一个与你天生敌对的阉人,也能够成为你心目中的君子?徐凤年习惯性双手拢在袖口里,轻声道:能够认同我认同之人,那就是同道中人。

在我看来,一个人受限于身世、学识和阵营,因此认知自然各有不同,但世间有些底线就是一样的,比如要明白好坏是非,即便你正在做恶事,却也应当明白自己所行之事绝非问心无愧,又比如某人经历坎坷,历尽磨难,自觉天地不公,却也不当将满腹戾气向世间所有人发泄,草木向阳生长,是天道使然,无可厚非,可人立于天地间,自有人间规矩要遵循,儒家提出恪礼,既是禁锢,也是捷径。

年轻宦官点头道:归根结底,就是讲道理三个字,儒家圣人曾言‘从心所欲,不逾矩’,何尝不是一种真正的顺心意?我曾经在宫中遍览吕祖首倡三教合一的文章、以及历代儒家先贤用以安身立命的著作和其余两教圣人的宗旨阐述,儒释道三教根祗,其实殊途同归。

年轻宦官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千猜万想,我都没有料到会与你这位敌对藩王聊这些空泛道理。

徐凤年也跟着笑起来,如果北凉侥幸打赢了北莽,以后你我之间恐怕还会有一场见面。

年轻宦官叹息一声,希望只是分胜负而不是分生死吧。

徐凤年感慨道:其实很羡慕那些既愿讲理又能顺意的人。

年轻宦官笑道:当真有这样的人物?徐凤年点了点头,有啊,北凉刘寄奴,蓟州卫敬塘。

可惜都死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一条广陵江密云山口东端的出口处,猛然收束,纤细如女子蛮腰,谢西陲凭借此等地利,在此阻挡了北莽骑军一波又一波的疯狂攻势。

壹??看书ww看w?・1?・cc专门从龙象军抽调出的五百敢死精骑已经全军覆没,加上一千二百多冲出隘口的种檀部战死骑军,双方尸体连同战马一并倒在出口处,形成一道半丈高的天然矮墙,人与马的尸体重重叠加,鲜血流淌,滑腻而狰狞。

这大概是战争史上最另类的拒马阵,无论胜败,此役必将载于史册。

左右两翼的凤翔临瑶两镇骑军原本战损稍轻,但是随着尸墙的不断垒高,源源不断的北莽先锋骑军不得不放弃正面突破口,转向左右试图为后方主力大军凿阵而出。

若非谢西陲接收了曹嵬一万骑的所有强弩马弓,辅马所负箭矢极多,足够对撞出密云山口的北莽骑军进行密集攒射,恐怕已经被悍不畏死的种檀部精锐打开门户,一旦被北莽骑军在山口外铺展出完整锋线,任由种家精骑作为箭头破阵,相信到时候绝对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谢西陲的骑军来源驳杂,整体战力在流州也不算出众,无法与凉州边骑组成的曹嵬部骑军相提并论,加上唯一称得上百战老卒的那五百骑龙象军,也率先全员战死,这让谢西陲始终处于命悬一线的险峻境地,真正是一步都后退不得,弧扇形的防御阵地,只要任何一处出现漏洞,然后被北莽骑军抓住机会,必然出现兵败如山倒的状况,这与流州青壮和两镇骑军是否敢于慷慨赴死没有关系,沙场之上,其实敌我双方很多时候就是争一口气,气衰则亡。

所幸谢西陲在这种关键时刻挥出西楚双璧的卓绝才华,就像一个独具慧眼的缝补匠,兢兢业业缝漏补缺,一次次恰到好处地调兵遣将,若说螺蛳壳里做道场是一个贬义说法,那么谢西陲硬生生将这个说法变成了褒义的化腐朽为神奇,一千普遍膂力出众的流民青壮一律弃马提矛,加上临时抽调出来单独成军的六百骑,各持轻弩马弓,这一千六百人在谢西陲的调度下,已经七次堵住摇摇欲坠的阵地缺口,这才阻止了北莽骑军以洪水决堤之势一涌而出,在这期间,几乎每一次险象环生,都可谓是谢西陲与北莽主将种檀的勾心斗角,后者多次故意隐匿亲卫扈骑的真实战力,夹杂在普通莽骑之中,然后一鼓作气撞阵,都被料敌先机的谢西陲准确识破。

??一?看书1・cc谢西陲真正对麾下这支还不算熟悉的骑军,做到了最被兵家推崇的四个字,或者说一种境界,如臂指使,这不但需要谢西陲对整个战场所有细节都做到胸有成竹,己方轻弩箭矢剩余数目、骑弓与步弓攒射对士卒膂力的折损程度、两翼骑军阵型的厚度等等,也需要对敌方骑军的态势洞若观火,更需要对己方兵力进行不容丝毫差错的轮换,既不减弱整座防御阵地的,又能保持足够一场持久战的必须体力。

谢西陲的指挥堪称无懈可击,这种固若磐石的形势下,最直观的代价就是五名传令骑卒人人嗓子沙哑,谢西陲虽然没有亲自上阵,但是同样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但是谢西陲的眼神始终清澈明亮,熠熠生辉。

这位进入西北边关还不足半年的年轻武将,已经赢得麾下所有北凉骑军的敬重。

有些人,天生为沙场而生,注定要在那部流血的青史上,留下一个让后世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名字。

春秋兵甲叶白夔曾经是,白衣兵圣陈芝豹始终是,谢西陲也会是。

事实上,就停马在密云山口内山壁下的北莽骑军主将种檀,在亲眼目睹了这场双方死人都极快的血腥厮杀后,虽然恨不得亲手砍掉那名年轻北凉主将的脑袋,但是内心深处不得不佩服此人的用兵。

作为北莽种家举族倾力扶持的新一代军中砥柱,大将军种神通的嫡长子,种檀与身为武道宗师的叔叔种凉截然不同,种檀自幼便志不在江湖,他还是少年的时候,视线就始终盯住凉莽边疆,一次次与父亲对着桌上的两国边境形势图秉烛夜读,桀骜自负的种神通有次曾经对少年种檀吐露心扉,说凉莽沙场,北凉燕文鸾或是我朝杨元赞之流,固然是当之无愧的大将,足以独当一面,只是比起陈芝豹董卓褚禄山这类人,仍是稍逊一筹,衡量一名武将能否成为一国柱石,就看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在一场具体战役中攻防皆能运转如意,用兵滴水不漏,再就是在决定一国存亡的战役中,达到兵力多多益善的高度,在战力相当的前提下,拥有一千士卒能够杀敌一千五,拥有十万甲士却能杀敌二十万,那么等到手握百万铁骑,那就是坐拥天下的时候了。

??壹??看书・1・cc一名出身种家的副将满甲沾染鲜血,离开山口外的战场后策马来到种檀身边,随手折断一根钉入铁甲的箭矢,气喘吁吁道:公子,再给我五百骑死士,一定攻破北凉阵型!种檀收回思绪,望向远处的战场,摇头道:我种家儿郎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

那名两次亲自陷阵杀红了眼的副将一脸愕然,环顾四周,这才现种家嫡系骑军确实已经战损惊人。

这次接触战,种檀毫无藏私,毫不犹豫地就用种家骑军作为先锋迅猛破阵,如果不是这般狠辣果决,北凉五百龙象精骑绝不至于当先战死,与龙象骑军尸体堆积在一起的北莽一千两百骑,正是清一色的种家私骑。

当时北莽骑军差一点就大功告成,正是五百龙象军死士拼死也要杀掉战马的举措,险而又险地成功阻滞了种家后续骑军的顺利前冲,在这之后种檀分别以两到三百名种家精骑数次破阵,也都被那名北凉武将挡住即将成形的潜在缺口。

副将恨恨道:若是换作别处,再给流州五千骑,也不够咱们砍杀的!嫡系骑军已经伤亡惨重的种檀笑意苦涩,感慨道:是啊,只可惜恰好是这密云山口的尽头,进退不得。

从没有想过撤退的副将听到这个古怪说法后,无比纳闷道:公子,怎就退不得了?再说了,这场仗还有的打,打赢是有些难,估计还得死个三四千人,但咱们绝对不至于撤退啊?种檀回望一眼后,重新转头望向山口外,连你也知道光是北凉山口外那些兵力,是必输的结局,为何那名北凉主将仍是死战不退?从密云山口到凤翔临瑶两镇,一马平川,骑军驰骋无碍,北凉为何要偏偏死守此地?明摆着要死这么多人,难不成就是纯粹为了互换兵力?副将心口一颤,望向北莽骑军身后的隘道,喃喃道:公子,咱们西京庙堂那帮大人物,不都口口声声说流州战事无足轻重吗?北凉在流州安置这么多兵力,难道就不管凉州关外防线了?种檀深呼吸一口气,自嘲道:我也是在遇上这支兵马后,才知道北凉疯了,最终选择流州作为第二场凉莽大战的胜负手。

种檀用刀尖指向山口外,狞笑道:没关系,只要我们能够冲出这密云山口,北凉这次孤注一掷的豪赌,就要输得很惨!种檀沉声下令,所有种家骑军,随我一同冲阵!两名早就跃跃欲试的千夫长纷纷抱拳领命。

副将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公子当真要亲自冲锋?种檀豪迈笑道:我要亲自会一会那名北凉主将!直觉告诉这位北莽夏捺钵,杀了那名北凉将领,比杀了一万北凉骑军还有意义!――――密云山口中,一万骑奔驰如雷。

为骑将正是曹嵬,身后一万骑,已经人人换马多次,身后不断有累瘫在山口中的辅马,许多战骑口吐白沫,甚至有数百匹战马直接倒地毙命。

而曹嵬一万骑也拉伸出一条极长的阵线,这种全然不计马力不顾阵型的长途奔袭,随便换成另外一处战场,绝对能够让将领破口大骂,简直就是视若儿戏!一万骑如涛涛江水东流。

此时此刻,这座密云山口就像那条广陵江。

不断有疲惫不堪的战马双腿一软,马术精湛的骑卒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驾驭战马稍稍转头,尽量倒在进军路线的左右两侧,然后摔落在地的骑卒根本顾不得心爱坐骑的死活,迅换乘战马继续前冲。

好在枪矛骑弓轻弩三物大多都交给谢西陲部骑军,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曹嵬部战骑辅马的负荷。

曹嵬喃喃自语道:姓谢的,你小子可千万别想着让老子帮你收尸!你要是坚持不住,给北莽蛮子在山口外头来个守株待兔,加上跟在老子屁股后头吃沙子的烂陀山僧兵,老子这一万骑就也算交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一路奔袭。

曹嵬感到自己每一次细微呼吸声仿佛都清晰如同雷鸣,甚至掩盖过了马蹄声响。

这意味着他的一万骑几乎临近体力极限了。

也意味着这样疲惫至极的骑军,事实上已经丧失来回冲锋凿阵的可能。

曹嵬就是赌谢西陲那小子不但能够守住密云山口的出口处,还要赌谢西陲部骑军能够将种檀骑军的主力重创。

这很不可理喻。

曹嵬在心中默念道:姓谢的,我知道这很难,可是……你他娘的是西楚双璧之一的谢西陲啊!临近密云山口最东端。

一直碎碎念让老子听到点动静,一定要有点动静的曹嵬突然之间,哈哈大笑,差一点笑出眼泪。

已经能够听到前方厮杀声的曹嵬猛然勒马而停,转头怒吼道:换马!披甲!很快曹嵬哑然失笑,嘿嘿道:事到如今,换个屁的马!拉伸极长的一万骑渐次而停,然后人人披甲抽刀。

远离中原版图的西域,这支曹嵬率领下好似横空出世的北凉一万骑,他们的短暂停马休整。

如同一条骤然间静止的广陵江。

静止之后,是汹涌东流!曹嵬高举凉刀,策马向前狂奔,竭力喊道:杀!――――密云山口一役。

被后世誉为春秋之后骑战第一。

...------------第三百四十六章 北凉北凉天下无不散宴席,北凉这对柿子橘子与陈望分道扬镳,后者继续前往家乡,年轻宦官自然仍是为这位陈少保担任车夫,前者转入凉州东门户的险隘潼关后,略作停顿便继续西行,根据拂水房谍报显示,离阳朝廷的送旨车队,距离年轻藩王不过半天脚力的路程。

印绶监三位衣蟒宦官怎么都想不到理应留在清凉山接旨的北凉王,其实就吊在他们的尾巴上。

沿着远比中原地带要更为发达的那条主干驿路,双方一路西行,徐凤年和徐北枳拒绝了潼关精骑的护送,故而身边仅有糜奉节樊小柴担任扈从,四人四骑,倒像是悠游山水的富家子弟。

糜奉节本就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指玄境修为,小街雨中一战,体悟良多,隐约有瓶颈松动的迹象,反观樊小柴,则并无丝毫裨益,这大概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各自机缘了。

糜奉节为此专程向徐凤年请教了许多有关天象境界的玄妙,言谈之中,又流露出对老剑神李淳罡成名绝技两袖青蛇的向往,徐凤年何尝不知道糜奉节的那点心思,也与这位大器晚成的剑客开诚布公,两袖青蛇固然威势无匹,可惜却不适合糜奉节的自身剑道,尤其不适合此时改弦易辙。

糜奉节略作思量也就想通其中关节,只不过难免仍是有些遗憾。

他与徐凤年不一样,辛苦练剑四十余载,自身剑术剑意早已成为定式,两袖青蛇需要融入练剑之人的精气神,糜奉节不是不能研习两袖青蛇,也不是没有可能破而后立,以此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是此刻糜奉节恰好触及天象境界的门槛,没有必要在这个紧要关头孤注一掷,这就像一名庙堂官员已经跻身工部二把手的侍郎,偏偏要冒冒失失转入吏部从员外郎做起,即便吏部确实更为权重,但是风险太大,也有可能水土不服,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徐北枳已经大致听过徐凤年讲述雨中一战的形势,以他在北凉官场出了名的没心没肺,也有点心有余悸。

四骑停马在路边茶肆休息的时候,徐凤年喝着一碗完全敌不过秋老虎的寡淡茶汤,突然对徐北枳说道:稍后喝过了茶,5◆style_txt;我们跟上印绶监。

徐北枳不怕冷,却最是怕热,这个时候一边喝茶,一边跟茶肆老板要了柄蒲扇使劲摇动,打趣道:怎么?要狮子大开口?给那古怪宦官拾掇了一顿,就把满肚子火气撒在印绶监那帮阉人身上?徐凤年没理睬这家伙的冷嘲热讽,趁着这个机会,我打算跟朝廷多要一名北凉道节度副使和经略副使,先跟他们打声招呼,省得他们措手不及。

徐北枳皱眉道:这可不好办,若是寻常官员告身也就罢了,可是副节度使和副经略使的告身,属于‘将相告’,需要门下省的大佬点头才行,虽说陈望刚好就是门下省左散骑常侍,勉强能算名正言顺,可他这次出行注定不会携带官印。

何况以陈望的谨小慎微,也绝对不会答应你临时起意的做法。

三品以下官员告身,历来文出吏部武出兵部,这二十年来,徐骁在世的时候,吏部兵部先后三次丢给北凉总计七百多份空白告身,任由北凉道自行选拔裁选官员,朝廷无非是挂个名头。

这倒不是北凉道跋扈割据,事实上除去淮南王赵英的藩地,哪怕是势力最弱且最靠近太安城的胶东王赵睢,也能做到这些,当然数量上绝对无法跟北凉道或是燕敕道相提并论。

但是例如六部尚书、或是一州刺史将军这类封疆大吏的告身,自大奉王朝起便被誉为将相告,一律由门下省主官书写在金花五色绫纸上,然后递交君主,纸张品次又与具体官衔挂钩,北凉道副经略使宋洞明先前之所以不被中原认可,就在于少了这道不可或缺的流程。

徐凤年笑道:大不了再让太安城回头补办就是了,不过一趟驿骑的小事。

徐北枳的语气远没有徐凤年这般云淡风轻,杨慎杏会不会有想法?徐凤年摇头道:我已经跟杨慎杏通过气,老人看上去如释重负。

徐北枳冷笑道:你也信?徐凤年平淡道:也许有一天,杨慎杏会由衷感谢北凉。

徐北枳转头跟茶肆老板又要了碗茶,接过茶碗等到老人走远,问道:你那个让人不省心的老丈人陆东疆,由凉州刺史升任副经略使?如此一来,会不会有明升暗降的嫌疑?徐凤年轻轻放下茶碗,缓缓道:陆东疆本就是要名多于要权的人物,加上李功德三番五次请辞经略使一职,所以陆东疆只会觉得跟北凉道文官第一把交易更进一步。

说到这里,徐凤年低头望向空落落的茶碗,怔怔出神,抬起头笑道:那么说定了,你出任副节度使。

徐北枳下意识嗯了一声,喝了口茶后,猛然回神,瞪眼道:不是凉州刺史?!徐凤年哈哈大笑道:那位置给白煜留着好了。

徐北枳紧紧盯着这位年轻藩王,咬牙切齿道:放你个屁!徐凤年默不作声。

糜奉节和樊小柴全然不知为何两人骤然反目。

徐北枳怒极而笑,我徐北枳需要你来安排退路?需要你徐凤年为我将来在离阳朝堂架梯子?第二场凉莽大战,必然要分出一个胜负死活,一旦北凉输了,必然会出现离阳朝廷吸纳大量北凉官员的局面,北凉武将一般来说都会战死关外,墙头草不会没有,但应该不多,最多就是曹小蛟之流会离开西北,而北凉文官在关外那座拒北城沦陷后,存在意义已经不大,是死守北凉还是撤离西北,徐凤年都不会强求,那么徐北枳作为执掌北凉道关内兵权的副节度使,不出意外会是品秩最高的武臣,就会被离阳王朝视为最值得收入囊中的香饽饽,一个北凉道的从二品武将,到底意味着什么,如今举世皆知。

如果北凉侥幸赢了,这个副节度使的官身,自然也算锦上添花。

那时候北凉三十万铁骑,能够剩下几人,只有天晓得。

北凉与中原两处官场的融合,极有可能是大势所趋。

民生凋敝大伤元气的北凉辖境四州,恐怕也需要有人在朝中为官,为北凉百姓出声,仅有一个陈望远远不够,何况陈望未来一样不适合为北凉公然表态。

徐北枳毕竟不是刚刚进入北凉的那位橘子,在官场砥砺多年,很快就想明白年轻藩王的良苦用心,叹息一声,语气坚定道:把这个机会留给陈锡亮,我就算了。

在北凉愈发强势的徐凤年破天荒没有坚持己见,点头笑道:随你。

糜奉节和樊小柴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天空,一粒黑点出现在视野。

一头神俊猛禽破空而坠,裹挟清风落在四人围坐的小桌上,亲昵啄着年轻藩王的手背。

徐凤年娴熟摘下系挂在这头六年隼脚上的拂水房秘制芦管,轻轻倒出那份谍报,摊开一看,嘴角勾起,好像在辛苦压抑着笑意。

徐北枳问道:西域的军情?徐凤年把卷纸交给徐北枳,后者接过一看,感慨道:这次是真的如释重负了。

关于曹嵬谢西陲两人擅自更改都护府既定的流州方略,临时决定于密云山口截杀种檀部骑军,驿骑火速将军情从凤翔临瑶青苍一路传到清凉山和怀阳关,轰动了北凉高层,一些老成持重的边军将帅,若非是顾忌北凉王的脸面,毕竟曹嵬谢西陲两位年轻骑将都是徐凤年一手扶植起来的心腹,恐怕早就要公开破口大骂了。

可以说徐凤年力排众议将大量兵力倾斜流州,尤其是让曹嵬郁鸾刀这些新人以及谢西陲寇江淮这些同样年轻的外人担任流州战役的主将,徐凤年承担了极大压力,一旦战况不利导致整个流州战场糜烂不堪,徐凤年凭借第一场凉莽大战积攒起来的巨大军中威望必然严重受损,而且与流州同气连枝的凉州也注定陷入危殆境地。

徐北枳啧啧道:这两个小子真是亡命之徒啊,竟然就在烂陀山僧兵的眼皮子底下,一口气吃掉了种檀的骑军。

徐凤年笑眯眯道:曹嵬谢西陲拼了命才捣鼓出这么好的局势,不能浪费了。

徐北枳没好气道:你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行吧,就让我这个临时的北凉道副节度使跑一趟烂陀山。

徐凤年玩味道:怎么改变主意了?徐北枳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对我来说,其实都一样的。

徐凤年也不去刨根问底,转头对糜奉节樊小柴说道:你们两人护送副节度使大人前往烂陀山,顺便让拂水房捎话给曹嵬谢西陲,在配合你们三人登山说服烂陀山与北凉结盟后,接下来他们如何用兵,可以不受流州刺史府、清凉山和都护府三处节制。

徐北枳猛然起身,徐凤年问道:不用这么急吧?徐北枳白了一眼,径直走向那几骑,徐凤年只好跟着起身送行,糜奉节在跟茶肆老板掏钱结账的时候,徐凤年突然笑道:多给些铜钱,我再要两碗酒。

徐北枳上马后,俯视着年轻藩王,板起脸道:记住,不要的得意忘形!徐凤年满脸无辜道: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哪能啊。

徐北枳冷笑拆台道: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徐凤年悻悻然,也不还嘴。

糜奉节和樊小柴视线交错,老人眼中满是笑意,显然对这种北凉君臣相宜的画面倍感欣慰,而樊小柴则有些恼意,似乎对那个徐北枳的态度有些不满。

徐凤年对三骑挥手送行。

等到三骑身影消失在视野,徐凤年这才返身坐回桌子,桌上已经摆了两大白碗粗劣的绿蚁酒,徐凤年一碗,那头当年由褚禄山亲手熬出的海东青一碗。

徐凤年伸手抚摸着它的羽毛,眼神温柔,笑眯眯道:老伙计,悠着点喝。

两次离阳江湖,一次北莽江湖,无数生死聚散,只有这个老伙计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茶肆老板只是个眼窝子浅的普通老百姓,瞧见这幅鸟喝酒的光景后真是大开眼界,忍不住凑近坐下,好奇问道:公子,这是啥鸟啊,瞅着真俊!徐凤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哈哈笑道:辽东那边的海东青。

根本没听过海东青的老汉哦了一声,然后试探性问道:养得起这么灵气的好鸟,公子的家世可了不得吧?徐凤年咧嘴笑道:那可不是!我爹打了一辈子仗,才攒下今天的家业,交到我手上后,好些北凉以外的大人物都眼红惦念着。

老汉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像那些地方上的北凉将种子弟,最喜欢拿父辈的军功与人说事,说大话一点也不怕噎着。

谁不知道咱们北凉的有钱人,哪怕是陵州那边的富家翁,见着了隔壁州郡的大族老爷,也向来不太直得起腰杆子,从不敢说自己兜里银子多?徐凤年摘下腰间悬挂的玉佩,老哥,我今天高兴,请你喝酒!身上没银子,就把东西当在这里,回头让人用银子赎回去。

老汉先瞥了眼那枚不知道真假的玉佩,又瞥了眼桌上低头啄酒的鸟,犹豫不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拎了两坛子卖不出去的上好绿蚁酒。

老汉起先喝酒很适度,等年轻公子哥喝完一大碗酒,他才喝了小半碗,况且老汉酒量很好,真要放开肚子痛快喝酒,恐怕七八碗也扛得住,只不过茶肆生意就老汉一人打理,担心真要喝醉了,到时候那年轻人脚底抹油一走了之咋办?那他还不得给家里婆娘从今天骂到年关?何况家里有个在村塾读书的年幼孙子,老人就想着今年过年的时候,攒下的碎银子,要给那孩子买那叫啥文房四宝的稀罕物件,前不久听孩子回家说,村塾里来了位原本在大书院求学的年轻先生,学问比天还要大呢,跟他们说了好些江南的事情,说那里的小桥流水人家,年轻先生还说了他家的园林景致……其实孩子说不真切,连书都没摸过的老人更听得不明白,只是听着听着,一辈子苦哈哈过日子的老汉就觉得心里头,多出一些盼头。

他们一个村子百来户人家,第一次关外跟北莽蛮子打仗,家底好些的几户人都偷偷跑出去了,等到关外打赢了仗,又都跑回来,结果这次又要打仗,就再没有人借口走亲戚去往陵州或是离开北凉了。

经营茶肆的老汉常年迎来送往,到底见识比起一年到头跟庄稼地打交道的同村人要多上一些,听多了茶客酒客的闲谈,老人不知不觉明白了一个粗浅道理,好几百年来,最强大最统一的草原势力,号称百万铁骑百万甲,却在这整整二十年里,始终无法南入中原半步。

因为以前有大将军徐骁,现在有新凉王徐凤年。

因为北凉有徐家父子两代人。

老人不懂什么藩王割据对朝廷有什么危害,也不懂北凉跟离阳赵室的磕磕碰碰,生活在北凉的老人,只知道咱们北凉在关外打得再惨烈,但是北凉境内,二十多年来,就没有见过一个骑马佩刀的北莽蛮子。

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只要肯出气力就能养活家人,天底下能有比这更舒坦的事情?没有了。

一来二去,老汉也逐渐喝高了,喝高兴了。

那位公子哥也喝醉了,说了好些胡话大话,说他小时候在家里大堂上给很多大将军敬过酒,还用了文绉绉的说法,说是啥呼儿将出换美酒,说那时候他家大堂里坐着燕文鸾何仲忽陈云垂钟洪武这些老家伙武将,坐着李功德严杰溪这些文官老爷,还有陈芝豹褚禄山袁左宗齐当国姚简叶熙真这些年轻人。

已经醉了七八分的老汉哈哈大笑,也不当真,笑话了这个年轻人一句尽胡咧咧,瞎扯蛋。

最后像是读过些诗书的年轻人开始放开嗓子高歌,说是有些话说与中原听。

君只见,君只见听潮湖万鲤跳龙门!独不见清凉山,有名石碑不计数!君只见,君只见葫芦口头颅筑京观!独不见高墙下,死人骸骨相撑拄!君只见,君只见凉州北策马啸西风!独不见边关南,琅琅书声出破庐!君只见,君只见三十万铁骑甲天下!独不见北凉人,家家户户皆缟素……到后来,每当年轻人在君只见会说到中原二字,老人也恰好在独不见之间扯开嗓子高声北凉二字。

老人什么也不懂,只是想这么凑个热闹而已。

年轻人的嗓音很凄凉,就像……就像那些北凉随处可见的升底儿尖柿树,在冬日里空落落,只有枯枝。

最后,茶肆老汉趴在桌上昏昏睡去,年轻人摇摇晃晃站起身,将那枚玉佩放入老人手中,帮着老人握紧手心后,这才走向那匹马。

夕阳下,一人一骑,缓缓西行。

年轻人一边骑马,一边打着瞌睡,随着马背起伏,身形摇摇晃晃。

人睡如小死。

一睡不醒即大死。

...------------第三百四十七章 公子黄花,江湖依旧离阳印绶监的车队在过潼关进入凉州辖境后,马蹄终于加快,密集踩踏在驿路之上,就像一场秋日里的暴雨。

毕竟有着几千人的京畿骑军,气势还是有些的,也引来不少北凉百姓的视线,北凉骑军绝大部分都屯扎在凉州关外,北凉道境内骑军除去潼关这类兵家必争之地的重要险隘,更多还是白马义从这种扈从精骑较为常见,除非是仓促调动,否则两千骑以上的兵马疾驰,并不常见。

这支兵马作为名义上的天子使臣,一路往西,真真切切领略到了北凉的贫瘠苦寒,只是贫寒之余,沿途秋日里的庄稼,又别有生气,郁郁勃勃,格外扎眼。

偶有收秋忙碌的乡野村夫妇人,停下劳作,擦拭汗水,遥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陌生骑军,神色安宁,若是有在田间嬉戏打闹的稚童,甚至还会指手画脚一番,这与蓟州河州一带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大概这就是北凉跟北莽死磕二十年后积攒出来的独有精神气了,天下骑军千千万,唯我北凉甲天下。

车队在青马驿下榻,此地距离凉州城不过八十余里,印绶监三位蟒服太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快要见到那座王府,大概是难得心情舒畅了几分,在吃过晚饭后相约结伴出行,沿着一条名叫龙驹河的河岸随意漫步,身边跟随两位手脚伶俐的宦官,以及六名悬佩有皇家赐刀的御前侍卫。

掌印太监眯眼望向河床,入秋以后,相比夏天汛期河水已经下降许多,水落石出,靠近两岸的河床裸露出如同游鱼背脊的黝黑石板,一块块簇拥在一起,给人无比生硬的感觉,不说与江南水乡相比,便是京师和京畿也绝对瞧不见这般景致。

三名印绶监大佬宦官都是多年养尊处优的身子骨,虽说在太安城也习惯了秋寒冬冻的气候,到了西北之后也未有太多不适,可是沿着河岸走走停停了大半个时辰后,便是两名年轻宦官心底也有些叫苦不迭,印绶监二三把交椅更是气喘吁吁,只是掌印太监不说停步,无论是宦官还是御前侍卫,都习惯了规矩森严,自然也就无人开口提醒若是再不原路返回,恐怕就要踩着夜色打着火折子摸索回去驿馆了。

印绶监掌印太监姓刘,本名在晚辈宦官里头已经早已少有知晓,与许多年迈宦官一样,都是亡国遗民身份,当年离阳兵马每破一国,便有一大批宦官跟随亡国君臣迁入太安城,只不过洪嘉北奔注定青史留名,他们这些个阉人的颠沛流离,又岂能入得了读书人的眼,相信没有谁愿意为他们在史书上写上一两笔。

尤其是他们这些宦官在离阳朝野素来以老实本分著称于世,宦官干政是不用想了,离阳三代皇帝都是明君,朝堂上又是文臣武将交相辉映的气象,老辈阉人们,人人自觉能够安安稳稳老死在皇宫里头,就是天大的幸事,故而从韩生宣到宋堂禄两代宦官执牛耳者,都是谨小慎微滴水不漏的秉性。

一行人又走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瞧见一座大石崖,巍巍峨峨屹立在河岸右侧,刘公公率先走上石崖,一时间百感交集。

身材略显臃肿的掌司太监实在熬不住双腿酸痛,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认他做师父的年轻宦官赶忙做牛马状跪在地上,年迈太监欣慰一笑,大大咧咧坐在年轻宦官的腰背上。

另外一名小辈宦官依葫芦画瓢,也想给掌印太监刘公公如此献殷勤,不料才弯下腰想要当凳子,就看到刘公公摆了摆手,只好悻悻然退下。

刘公公抬起手臂向上游指了指,然后转头跟两位一站一坐两位蟒服老太监笑道:宋公公,马公公,你们应该知道咱家曾是北汉人氏,祖上……嗯,用某些太安城年轻人的说法,就是也曾阔过。

两位印绶监大佬笑着点头。

刘公公背对众人,继续说道:咱家在家族犯事流徙之前,其实到了祖父一辈就不太景气喽,只能勉强算是个士子,不过及冠之前也做过负笈游学的事情,那会儿同样是负笈游学也分三六九等,最上等是去西楚的上阴学宫,其次是去那天下三大书院,再就是江南道四大姓氏的藏书楼,咱家去不起那么远,委实也没那份世交情谊,当时只有两条路,要么往东去,也就是今儿的太安城,要么是往西走,就是今儿的北凉了,由于当时姚大家的学识已经享誉中原,咱家就一路往西走,然后,就经过这里,只是其实记不得这条河叫龙驹河了,就只记住了这座石崖,以及前边的一个小渡口。

那位没能够给掌印刘公公做牛走马的年轻宦官顿时眉开眼笑道:难怪公公写字格外有风骨,先帝爷也夸过好些次,原来公公是地地道道的读书人出身。

刘公公原本对这些不痛不痒的溜须拍马早该习以为常,只是今天此时却尤其开怀,揉了揉没有半点胡须的下巴,眺望远方,尖锐嗓音也柔和了几分,咱家之所以对这座无名石崖记得这般清楚……就在所有人都静听下文的时候,这位位高权重的掌印太监却已经渐渐压抑声音,细微若蚊蝇颤翅,以至于让人分辨不清老人到底有没有自言自语。

老人当然在说话,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大半辈子了,不吐不快,可当那些言语悠悠然爬到嘴边,就又像吝啬的老酒鬼,拎出一坛珍藏数十年的老酒,只愿独饮了,最好是旁人能看不能喝,只能看着我一人喝。

老人其实在说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老人也不知道为何经历了那么多人生起伏,先是家族沦落,接下来更是国破山河碎,之后便是在那座天底下最大的宅子里勾心斗角,这辈子见过了无数意气风发的将相公卿,见过了许多荡气回肠的枭雄英雄、可敬人可怜人,遇过许多能够让人事后想起也汗流浃背的阴谋诡计,可是真正在迟暮之年惺惺念念挂在心头的事情,竟然都是些年轻时候早早一笑置之的鸡毛蒜皮。

老人的模糊视野所及,是一个也许在凉州地方县志上也籍籍无名的小渡口,但正是在那里,当时还年轻的北汉刘姓读书人,也是这般初秋时节,渡口无舟,为了过河,就只能由着河边村人背负过河,既有体格健硕肌肤黝黑的青壮,也有上了岁数的老汉老妪,绝多达数都上半身赤条条,甚至连中年婆姨也不例外,就那么光着大半身子,胸口沉甸甸的,就像坠着两粒天底下最饱满的稻谷,以至于初见这一幕景象的几位北汉游学士子,几乎所有人都有些脸红,倒是那些做渡口营生的村民,无论男女无论年岁,都乐得不行,而那其中,他一眼就看到了一位黄花一般的少女,与别人不同,她身上穿了件缝补厉害的单薄衣裳,也许她算不得姿色出众,可是在那群粗鄙的村民当中,她便显得十分不一样,在之后漫长的宫廷岁月里,老人只有两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突兀感,一次是当今太后赵稚在她还是离阳皇后的时候,厉色斥责公认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还有一次,则是遥遥看着那位以异姓藩王身份顶着大柱国头衔的人屠徐(本章未完,请翻页)骁,在入京参加朝会的退朝时分,群臣退散如同满塘鲤鱼,唯有徐骁始终像是一人独行。

老人收起思绪,眼神安详,远远望去。

当年在那里,还记得他羞赧地挑中那名黄花少女背自己过河,两名结伴游学的同乡士子都默契地拣选了两位中年妇人,到了龙驹河中段的时候,他还亲眼看到那个平日里求学最为严谨刻板的家伙,偷偷摸摸捏着那妇人的丰满微黑胸脯,他同窗好友脸上的那种满足神情,如同进士及第。

而另外一位同窗虽然平日里胆大包天,在那会儿反倒缩手缩脚,倒是背她的妇人爽朗笑着,腾出一只手来抓住他的手掌,啪啦一下往自己胸口上按去,然后用浓重的西北地方乡音说了句,摸一下不收钱,可要想摸个够,只要五文钱。

唯独他始终规规矩矩,既是读圣贤书之人的礼数约束,内心也有几分不忍,更是趴在她纤细的腰肢后背上,生怕自己一个吓着她,结果她一个身形不稳,两人就真要变成同命鸳鸯做一双水鬼了。

背过河后,他也想与两位同窗一样多给几文钱,只是她不要,低下的眼眉,轻捻着衣角,羞羞怯怯。

那次相遇与相别,就再无相聚了。

也许他对她的念念不忘,不是真的有多喜欢她,而是怀念那个仍是读书人的自己罢了。

但也许,那个年轻刘姓读书人,的的确确始终喜欢她,说不出清浅,说不出多少,而且也不用去思量到底有多喜欢。

老人突然没来由涌起一股冲劲,抬头看了眼天色,转身沉声笑道:咱家要去渡口那边瞧上一眼,宋公公,马公公,你们二位就不用跟着了,咱家去去就回,尽量争取不要摸黑回驿馆。

坐在年轻宦官后背上的那位蟒袍太监立即站起身,善解人意道:既然都到这儿了,也就是一口气的事情,抹黑返回又何妨,反正都不耽误正事。

另外那位最为身材高大的马公公也笑着附和道:能够陪着刘公公旧地重游的机会,这辈子恐怕也就这一遭,这点路程算不得什么劳累,这趟咱们三人为天家办事,可是好几千里都走下来了。

刘公公笑着点头,愈发神态慈祥。

印绶监虽说在离阳皇宫十二监四司八局里,算不得太过显赫的衙门,比起宋堂禄掌印的司礼监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但是也不容小觑,毕竟手里帮着一国之君看管着那些铁券诰敕贴黄印信,在太安城的时候,印绶监也绝不是眼下这种和和气气的氛围,应该是这趟出使西北,给三位印绶监大佬带来巨大的压力,真正变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先前的蝇营狗苟自然而然就暂且搁置起来。

老话说望山跑死马,真是不假,当时刘公公遥遥指向依稀可见的小渡口,仍是让印绶监一行人走得精疲力尽,就连刘公公都不得不跟两位汗流浃背的蟒服同僚致歉。

渡口犹在,只是比起当年二十余人等着背人过河赚钱的场景,如今只有稀稀拉拉四五人而已,刘公公举目望去,有些失望,村夫都是些粗糙不堪的老人,没有青壮也无妇人,在渡口去往对岸的旅人更是寥寥无几,刘公公本想就此返回,只是又有些不甘,就走向那几名扎堆闲聊的老汉,那些人显然也发现这一行人,尤其是印绶监三位太监的蟒服玉带,太过新鲜了,哪怕是一辈子连县太爷都瞧不上几次的井底之蛙,但只要不是瞎子,都晓得是招惹不起的权贵人物,也清楚绝不会是来此过河的客人,虽说龙驹河在凉州是首屈一指的大河,但是随着十几年前官府先后架起两座桥后,分别给驻军和百姓使用,因此即便是夏秋两季,也几乎没有生意可言了,有桥不走,非要往河水里逛荡,吃饱了撑着不成。

除非是实在太北边的商贾行人,赶路比较急,不想多走二十几里冤枉路赶往南边的那座桥,才会涉水渡河,只不过如果跟官府关系好的大商巨贾,其实也能借用北边些那座驿桥,只是听说随着年轻藩王上位后,管得就比较严了,地方驻军和官府衙门都不敢像以前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与人方便了。

就在刘公公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对岸那边突然有人掠河而过,白衣飘飘,腰佩长剑,在河面上几次蜻蜓点水,便渡河而过。

动作潇洒地落在岸边后,那名白衣剑客不理会那些乡野村民的惊讶眼神,便转身望向河对岸的那拨江湖好友。

他们打赌谁能够踩水最少过河,以此来较劲谁的门派轻功更为上乘。

只是这位出身名门的江湖少侠虽然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神态,但何尝不是极为忌惮身后那几位衣蟒腰玉的宦官?北凉什么时候会有宦官露面了?世人皆知北凉王府不同于离阳王朝其它藩王府邸,从来没有使用过宦官阉人。

而离阳江湖在那位姓徐的老人屠率领铁骑马踏江湖之后,对于朝廷官府一向是要么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要么削尖了脑袋去刻意攀附结交,从来没有听说过哪座宗门哪个帮派能够跟官家人掰手腕的。

这位玉树临风站在河边的少侠对于官场规矩不陌生,可对高高在上的太安城并不熟悉,也不确定到底什么位置的宦官,才有资格穿上那袭扎眼的大红蟒袍,可想来肯定不会是些小鱼小虾,否则也无法光明正大地离开皇宫办事,双方无论身份地位皆是天壤之别,他也就干脆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位当牛做马的年轻宦官擅长察言观色,发现三位公公都皱了皱眉头,立即小声解释道:先前徽山那位女子武林盟主轩辕青锋,号召江湖群雄赴凉围剿几名魔头,一路杀到了西域才停步,事后好些江湖人士都没有急着离开北凉道,想必这些人物都是出自中原武林的年轻人。

刘公公冷哼一声,侠以武乱禁,就连那西楚逆贼曹长卿身为儒家圣人,也屡次在太安城耀武扬威!胖墩墩很有佛相的宋公公低声笑道:凭恃武力乱禁的可不光光只有江湖人啊。

刘公公和马公公都没有说话。

之后又有两名年龄相仿的江湖儿女陆续掠过龙驹河。

刘公公突然转头向一位御前侍卫统领笑问道:钱统领,这些年轻人修为怎样?与那江湖上传说中的宗师境界差距如何?那名神情木讷的魁梧侍卫平淡道:刘公公,不说一品四境,便是二品小宗师,也绝不是这些绣花枕头能够达到的高度,以他们几人的资质根骨,除非有大机缘,才能在二三十年后跻身二品境界。

刘公公点了点头,就再无没有半点探究的兴趣了。

江湖远,庙堂高。

什么武道宗师,只要不是那些屈指可数的武评登榜人物,都无非就是君王随意豢养的笼中雀池中鲤而已。

就在刘公公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突(本章未完,请翻页)然眯起眼睛,使劲向河水中流望去。

一名正在过河的年轻人大概是只擅长外家功夫,轻功连他这位印绶监太监都觉得不堪入目,多次踩在河面不说,溅起的水花更是声势惊人,如果说别人是草上飞,那这位仁兄就真是草里打滚了。

但是这不是让刘公公留心的事情,老人看到一个年轻人背着位依稀像是位老妇人的渡客,缓缓过河。

结果被那位轻功糟糕的江湖少侠的踩踏,溅得满头水。

龙驹河中,老妇人帮着年轻人擦拭额头上的河水,有些和蔼,也有些心疼,无奈道:吃苦头了吧,早说了婆婆可以自己过河,非要背我。

婆婆我啊,背人过河背了几十年,就算瞎了眼都能在发大水的时候过河,哪里需要你背。

年轻人笑道:当年那次暴雨,我行囊里的那摞银票都快变成浆糊了,当时手边也没带银子,送婆婆玉佩又不收,这份人情都欠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这趟遇上婆婆,怎么说都该背婆婆一回的。

老妇人柔声道:别说玉佩,就是碎银子婆婆也不敢收的,过河一趟就是三文钱,再小的碎银子也大了。

有些穷人,过着苦日子,如果觉得苦日子再过得不安心,就真的痛苦了。

老妇人突然笑问道:公子,当年跟你一起过河的老黄呢,就是一笑起来就缺门牙的那位,婆婆可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就跟在我们后头,他个子也矮,河水都快到他脖子了。

年轻人轻声道:老黄他啊,走了,在一个离北凉很远的地方走的,我没能见上面。

老妇人叹息一声,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只因为五文钱就记挂了这么多年的年轻人。

可能她的村子里,我欠谁谁欠我一文钱也能记住半辈子,可背着自己的这个年轻人,到底瞧着就不像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啊。

哪有背他一次过河,只因为手头没有铜钱,就能送出一枚玉佩的,哪怕再不值钱的玉佩,那也是玉佩啊。

老妇人笑问道:公子,成亲了吧?有没有孩子啊?年轻人有些尴尬道:快成亲了。

两人临近岸边渡口的时候,老妇人问道:累不累?年轻人笑道:婆婆你这么轻,怎么会累。

然后年轻人打趣道:婆婆你年轻的时候肯定很好看,上门求亲的人肯定很多。

虽然穷苦但穿着干净的老妇人会心一笑,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不是。

到了岸边,年轻人把老妇人轻轻放下,她问道:公子,你把那匹马就那么放在河对岸,真不打紧?年轻人笑道:没关系,丢不了。

老妇人帮着这位为了背她卷起袖管的年轻人轻轻放下袖子,一边说道:等到成家以后,可不能事事都这么想了。

年轻人笑眯眯点头道:晓得了,过日子会精打细算的。

老妇人上岸之后,对站在河边浅处的年轻人摆了摆手,赶紧回去,看看马背上的物件少了没有。

放下了袖子可还卷起裤管的年轻人笑着应声。

老妇人缓缓走向渡口。

然后她看到了一位衣着稀奇古怪的老人,一眼就看到了,哪怕他身边站着两位同样身穿红衣的老人。

离阳印绶监掌印太监,刘公公,也是如此。

他欲言又止。

而她只是轻轻浅浅笑着,微微撇过头,伸出枯瘦手指,理了理鬓角。

他望着她,刚想要向前踏出一步,最终还是自嘲一笑,收回脚步,转身大步离去。

而她,依旧是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对着那位年轻读书人的背影,依旧像当年那位黄花少女,轻轻挥手。

天色昏黄,蟒服太监和御前侍卫率先离去,觉得再难有生意的渡口村民和那位老妇人一样,都离开了河岸。

而那个淌水走向对岸的落魄年轻人突然转身,一路小跑上岸,虽说皮囊极好,可终究人靠衣装佛靠金妆,谁会正眼一个背人过河赚取铜钱的穷酸小子?他在那七八号江湖少侠女侠的不屑眼神里,凑近他们,展颜一笑,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老子当年和兄弟一起狗刨江湖的时候,早就想对你们这些飘荡过河的高手做一件事情了。

无论是白衣飘飘的英俊剑客,还是美艳动人的妙龄女侠,于是都被这个好像脑子给门板夹过的家伙一人一脚踹在屁股上,给踹到了龙驹河里,那幅画面,就像下了一锅饺子。

靴子还脱在对岸的年轻人光脚站在渡口,看着那些正对自己破口大骂的落汤鸡,一本正经道:技术活儿!那些江湖少侠女侠们,如果知道这个疯子的身份,大概就不是恼羞成怒,而是感恩戴德了。

能够被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人物踹一脚,按照江湖规矩,也就等于是过招了,这可能是他们所在宗门的开山鼻祖都要艳羡的待遇啊。

这种幸运事,能吹牛吹上三十年。

那位武评大宗师双手叉腰站在岸上,哈哈笑道:英雄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西北道上第一号人物,江湖人称神拳无敌腿法无双天下第一刀兼剑术通神玉面小郎君,徐凤年是也!仙风道骨,大侠风范,宗师气度……自然是半点都没有的。

所以那个刚刚踩水溅了他一身河水的少侠,气急败坏道:徐你大爷!众人只听那位满脸小人得意神色的王八蛋玩意儿笑问道:不服?不服来打我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这一次就连落水也要竭力保持矜持的女侠仙子们,也真没办法忍了。

只是等他们刚想要兴师问罪,骤然感到身形跌落,下一刻,所有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原来所有人都坐在了河底,河床依旧浸润,却无河水,举目望去,视野尽头,上游无水来,下游无水去。

不知是谁第一个抬头才发现真相,怔怔出神。

原来河水依旧在流淌,只是却在众人头顶。

就像一条青龙,在天空掠过。

等到所有人吓得魂不守舍,屁滚尿流地跑到岸上。

那条悬挂在空中的河水长龙才恰好重重摔在河道之中,向两岸溅起巨大的水花,只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会计较自己再度变成落汤鸡了。

很远处,一人牵马而行,缓缓走向那座青马驿。

江湖依旧。

可马不是当年劣马,他也已经不年少。

身边少了缺门牙老黄,也少了木剑游侠儿。

(本章完)------------第三百四十八章 鱼龙齐聚以京师太安城为中心的离阳驿路,是当之无愧的官道大路,曾经被老兵部衙门誉为国之血脉,更将一统中原的盛世王朝,比喻为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6地神仙,精血之雄壮,可谓冠绝古今。

凉州青马驿由于已经临近州城,设置在一座繁华小镇的闹市,由于此处是进出凉州城的必经之地,不但驿馆规模颇大,还拥有北凉道众多驿馆里唯一游苑,驿夫多达七十人,附近也常年驻扎有一支轻骑为主的驻军,据说年轻藩王的亲卫扈从白马义从,早年半数兵源便是来自这支骑军,战力自然不容小觑,例如如今已经在北凉军中步步登天的疯子洪文,便出身这支不显山不露水的行伍。

这些年始终牢牢保持北凉文官第一把交椅的李功德,早年下榻青马驿,兴之所至挥毫泼墨,留下一幅别有洞天的墨宝,只是不知是驿馆太过珍视的缘故,还是那四个字太过铁画银钩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装裱悬挂。

青马驿所在的北安镇,也是异常繁华的八方通衢之地,陵州素来有塞外江南之誉,北安镇则有小陵州之称,足可见这座凉州大镇的与众不同,最近几年随着年轻藩王的强势崛起,北安镇更多了许多闻讯而来的中原草莽,鱼龙混杂,一同涌入北凉江湖,久而久之,北安镇的本土居民也就习以为常。

而作为凉州城镇里少数不设夜禁的地方,北安镇更是一处名副其实的销金窟,就像毗邻的两座酒楼青楼,就联袂打出不登两楼,枉来北凉以及天下第一花酒的两块金字招牌,口气大得很,酒楼说自己拥有天底下所有最好的美酒,不输朝廷贡品,而青楼则自称他们的姑娘,不输帝王家的选秀宫女,许多不信邪的外乡江湖人士抱着砸场子的心态纷纷登楼,结果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竖着进横着出,都把自己喝趴下了,或是趴在了小娘的床榻上,如此一来,北安镇的两楼就愈名声鹊起,响彻北凉道和两淮道,尤其是一位青楼花魁与求学于青鹿洞院的赴凉士子出现私奔的闹剧,照理说应该勃然大怒的青楼非但没有棒打鸳鸯,反而主动烧毁那名花魁女子的卖身契,酒楼甚至资助那名读人千两白银购置百卷籍,这桩成人之美的风流美谈,震动北凉士林文坛,连中原江南一带都有所耳闻,以至于一位文坛名士大佬当众啧啧称奇,亲口夸赞那北凉市井处处有侠气。

若是搁在三四年前,敢为北凉说一两句好话,恐怕这位文坛名宿不管如何德高望重,也要沦为过街老鼠,连累家族一起被千夫所指,只是如今,虽说附和寥寥,却也绝对没有谁会当真较劲。

等到印绶监三名蟒服太监在从龙驹河小渡口返北安镇,已是夜幕沉沉,先前青马驿那边唯恐出现意外,不得不出动二十余京畿精骑出镇远行迎接,一旦找寻不到踪迹,青马驿肯定就要跳过当地官府,直接通知二十里外的那支驻军了,毕竟这伙送旨宦官象征着离阳赵室的天家颜面。

徒步进入北安镇的刘公公一行人已是饥肠辘辘,于是经过那座格外人声鼎沸的酒楼,闻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那股子浓郁酒味,难免都有些意动,刘公公自觉有些对不住两位累得像狗的同僚,就笑着说大伙儿去酒楼打打牙祭如何,身材高大且气势凛然不似阉人的马公公比较谨慎,虽未拒绝,仍是建议最好青马驿换一身寻常服饰,体型臃肿却能够在皇宫内身轻如燕健步如飞的宋公公本想说多大点事啊,难道这北凉王府的眼皮子底下还能有刺客行凶不成只是既然印绶监大掌柜的刘公公点了头,这位到了北凉道辖境就没怎么顺气过的宋公公,也只能悄悄把话咽肚子。

到青马驿一番洗漱更衣过后,三名大太监身边仅有那位姓钱的御林军统领跟随,四人一起步入名字就叫酒楼的那栋酒楼,因为隔壁就是北安镇最负盛名的勾栏,依稀可闻那些软糯诱惑的莺歌笑语,这让刘公公没来由一阵哑然失笑,如果四人的喝酒之行传入京城那边,多半会以讹传讹变成印绶监的太监上青楼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酒楼有三层,虽是深夜,一楼大堂依然人满为患,二楼座位也所剩不多,擅长察言观色的酒楼伙计就给四人领到视野最佳的顶楼雅间,说是雅间,其实就是用绣工精致的大幅落地屏风隔断而已,宋公公落座后,舒舒服服瘫靠在剖开后木心天然呈现葫芦状的黄花梨木椅背上,轻声笑道:这儿格局倒是跟咱们那边的坊市有些相像。

换过衣衫更像一位关外大汉的马公公环视四周,还算满意,相比底下两层都要安静素雅许多,眯眼点了点头。

刘公公跟那位肩头搭有一块棉巾的酒楼年轻伙计和颜悦色道:蓟州老窖,江南杏花酿,熟花大酒,各来两壶,至于菜肴点心,你们酒楼看着办即可。

年轻伙计笑逐颜开,弓着腰溜须拍马道:这位老爷可真是行家,当得酒仙的称号喽,寻常客人到了咱们酒楼,出手阔绰是不假,可多是拣选西蜀贡酒剑南春烧来喝,在小的看来那酒好是好,论醇厚余味其实比不得熟花,论入喉烧烈,更是远远不如咱们北凉地道的绿蚁,对了,四位爷,小的多嘴一句,咱们酒楼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到了这里,只要客官想喝绿蚁酒,一律不收银子,想喝多少都行宋公公好奇问道:就算喝十坛八坛的也不要钱真不怕喝穷了你们酒楼又如果有人到了你们酒楼只喝绿蚁酒,你们这个规矩还作数一提起这茬,原本谄媚弯腰的年轻伙计顿时自豪道:作数,怎么不作数来者是客嘛,咱们掌柜早就话了,肯喝以及能喝咱们北凉绿蚁酒的好汉,喝垮了他这份营生算不得什么,就当跟豪杰们交了朋友,掌柜的为此还特地立下个规矩,谁要能一口气喝掉六壶本楼的招牌绿蚁酒,别说一桌子酒席的银子都免了,便是想去隔壁那栋楼睡一晚,咱们酒楼也一并帮着掏腰包刘公公微笑道:这般开门做生意的酒楼,还真是少见,有些意思。

宋公公嘿嘿一笑,双手扶着古色古香入手舒适的椅沿,打量着那个伶牙俐齿的年轻伙计,看来你们掌柜的虽然满身铜臭,倒也算不得俗人,今儿咱家今儿爷心情不错,就给你们掌柜一面儿,让他来给我身边这位刘老爷敬一杯酒,实话告诉你,这份面子,错过了可就这辈子都捞不着了。

年轻伙计听着这个胖子的满嘴中原官腔,摆出的架子真是比郡守老爷还要大了,其实内心腹诽不已,不过脸上没流露出丝毫,讨饶道:这位爷,真是对不住了,咱们大掌柜不是咱们北安镇上的人物,就连小的也没见着过一眼,不凑巧,管事的二掌柜,刚好在隔壁那地儿有桌推不掉的饭局,不过几位爷放宽心,就冲你们点的六壶酒,只要二掌柜了酒楼,小的立马去他跟前知会一声,怎么也不会让二掌柜错过了四位老爷。

又没能称心随意的宋公公已经有几分不悦神色,正要作,只是眼角余光瞥见刘公公从钱囊中掏出一快分量不轻的银子,没有跟一般豪客那般径直抛给酒楼伙计,而是搁在桌面上,缓缓向前推去,笑道:赏你的,别嫌少。

   年轻伙计本就对这位坐在主位的老人观感最好,就像慈眉目善的富家翁,也像是香门第里走出来上了年纪的读人,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这在兜里有钱没钱都是大爷的酒楼,很少见。

年轻伙计犹豫了一下,就听到那名先前一直沉默寡言的魁梧中年人冷声道:让你收下就收下。

等到那名年轻伙计小心翼翼收起银子离去,刘公公小声问道:如何在太安城御林军中和刑部衙门都声名显著的钱统领轻声道:没有异样,一路看过来,这栋酒楼伙计都是不曾习武的寻常人,只不过这三楼有几桌很不简单。

刘公公淡然笑道:往最坏处想,这里离着青马驿不过半炷香路程,骑军策马而来更是转瞬即至,何况相信暗中盯梢的北凉谍子也不会是些无用摆设,咱们喝咱们的,不用多心。

谨小慎微的马公公还有些隐忧,心比天宽的宋公公已是大呼道:喝酒喝酒钱老弟,稍后你可要尝尝咱家乡那边的熟花大酒,那种滋味,我啊,可是惦念了半辈子享誉朝野的六壶好酒很快就拿上来,得了赏银的年轻伙计,更是自作主张跟酒楼多拎了两坛上等绿蚁酒,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不肉疼。

相比云淡风轻的掌印太监刘公公和万事不上心的掌司宋公公,江湖沙场都走过的御林军钱统领要有更多计较,他肩上终究担着三位印绶监大佬的安危,往小了说,任何一位有资格身披蟒服的老宦官出了纰漏,那他在太安城的官场也就到了尽头,往大了说,真出现弹压不下的风波,他姓钱的加上整个家族甚至是背后的恩主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看似临时起意的一场喝酒,这位腰间悬佩有一把皇家御赐错金刀的统领,一直是眼观四方耳听八面,比如登上三楼后,每个雅间四面虽有屏风遮掩视线,可屏风之间仍有足够间隙,临近楼梯的那两桌,不出奇,瞧着就是寻常酒客,席上都有满身风尘味的妙龄美人作陪,显然是向隔壁青楼请来的勾栏女子,而他们这一桌的左右以及对面,三桌客人,却是藏龙卧虎,掌印刘公公左手边隔着蜀绣屏风的那一桌,坐着四人,人人气息绵长,一位年轻女子姿色出众,尤其是她桌对面那位举杯喝酒时也一手始终摸住刀柄的中年人,气态雄浑,哪怕当时自己只是惊鸿一瞥而去,这名当时背对他的刀客也瞬间有了微妙应,虽未转身或是抽刀,可是桌下那只手显然由摩挲刀柄变成了五指紧握,所以钱统领以防节外生枝,就干脆放弃了其余两位男子的审视打量。

而刘公公右手边那座玉石山海图屏风那一桌,六男三女,年龄悬殊极大,兵器各异,都大大方方搁置在桌面上或是悬挂在木架上,像是几个江湖盟友门派的结伴出行,多半是为宗门内的年轻子弟积攒声望经验,这在中原江湖上屡见不鲜,言语之间也多是闲谈江湖趣闻,此时就在说徽山那位紫衣盟主的事迹,说到了那桩时下沸沸扬扬的传说,去年冬末一个风雪夜,轩辕青锋在大雪坪崖畔一夜观雪悟长生,这让钱统领如释重负。

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还是刘公公对面的那一桌,这也是为何钱统领选择坐在刘公公对面的真正原因,隔着两座屏风,二十步外,酒桌上坐着一对夫妇模样的中年男女,男子身上有一种钱统领再熟悉不过的沙场气息,而仅是看到一个阴沉侧脸的女子,姿色平平,但是气势极为冷冽凶狠,她无形中散出来的草莽气息,与寻常江湖门派的高手,截然不同,后者出手往往是切磋,只为名声,而她出手肯定就是生死相向,只为杀人。

酒至半酣,又有两拨人几乎同时登楼,先到一拨真是无巧不成,正是飞掠龙驹河小渡口的那些江湖少侠女侠,只是不知为何人人神色复杂,既有敬畏也有兴奋,好似白天见鬼了差不多,奇怪的是这些年轻人也都更换了一身衣衫,喝个酒也要沐浴更衣身负小宗师修为的钱统领掂量过他们的实力,虽然感到有些古怪,也未深思。

他虽然自知这辈子跻身一品金刚境界比较艰难,可是在二品小宗师之中,尤其是面对那些沙场之外的江湖武道宗师,不敢说世间同等境界之中无敌手,但只要是捉对厮杀,他十分自信活下来的人,只会是自己。

要知道当年连那位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刀法大家顾剑棠,都曾对他这个小小御林军都尉的刀法颇为欣赏,如果不是当时正好被朝廷擢升为副统领,也许他就要跟随顾大柱国一起前往两辽重返边关沙场。

至于第二拨人,三男两女,为年轻人一副恨不得天下人都知晓的江湖少侠做派,入不得钱统领的眼,但是接下来四人,一位比一位让他感到心惊胆战,那位少侠身边的目盲女子,抱琴而行,而她身后背负剑匣的木讷中年人,剑气极重,可这还是他已经刻意压抑的前提之下他身后夫妻模样的男女并肩而行,少妇无比扎眼,身段丰腴妖娆,且穿着五彩绚烂的扎染衣裳,双手双脚都分别系挂有一串小巧玲珑的银质铃铛,人未露面铃声先至,腰间歪歪斜斜挂有一柄刀鞘雪白的弧形短刀,眼界极高的钱统领一眼就看出这分明是西南十万大山里的苗人装束,而她就那么挽住身边五短身材男人的手臂,眉眼之中充满毫不掩饰的得意神色,好像自己她的汉子是世上头等豪杰,在她衬托之下,原本不起眼的中年汉子也显得鹤立鸡群起来,身穿麻布对襟短衫,头缠青色包头,小腿上裹有绑腿白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钱统领已经吊到嗓子眼的那颗心差点就要当场脱口而出了。

没到半杯酒的功夫,又有一名众星拱月的年轻女子来到二楼,她身后跟随四名扈从身份的人物。

钱统领收视线后脸色铁青,什么身份的女子,雇得起四名最不济也是二品小宗师起步的顶尖高手担任供奉如此一来,小小一座酒楼,冷不丁就成了高手多如路边狗的局面。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钱统领,也开始大汗淋漓。

刘公公平静问道:有麻烦钱统领苦笑道:不一定,但只要起了冲突,就一定是捅破天的大麻烦。

也许紧急调动一两千骑也无法摆平。

刘公公摆摆手,一笑置之,只要这里是北凉,就够了。

那一刻,钱统领才真正对这位印绶监掌印太监刮目相看。

而在鱼龙齐聚导致云波诡谲的酒楼外头,一名佩刀牵马的年轻公子哥突然在街上停下脚步。

他这一停步,也就让青楼门口拉客的老鸨看清了他的模样,立即眼前一亮,她身边两位花枝招展的姑娘更是恨不得饿虎扑羊,把那位还卷着袖管的落魄俊哥儿给生吞活剥就地正法了。

怔怔出神的年轻人似乎没有听到浑身脂粉气的老鸨在说什么,也任由她拉住自己的胳膊往那座青楼拽。

他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跟李翰林严池集孔镇戎他们三个,一起喝花酒的光景,那时候从来都是李翰林出钱,从他那个北凉官场公认一毛不拔铁公鸡的老爹那边偷来的银子,每次都是一副今夜快活了隔天就要赶赴刑场的架势。

那时候被取了个严吃鸡绰号的严池集总是放不开手脚,身边不管如何依红偎绿,从头到尾倒像是他在被揩油。

而孔武痴那个傻大个,每次上青楼都是救苦救难去的,一进门就撂下那句口头禅:楼里哪位姑娘最长时间没能接客了,我就点她所以每次有孔武痴在,酒桌上必然是一座青楼内最漂亮女子和最难看女子同时出现的荒诞场景。

年轻公子终于过神,笑问道:世子殿下喝花酒,能不能不给钱那位胸脯乱颤的老鸨乐不可支答道:这位公子真是爱说笑话,就算王爷来了也得给银子呐已经被拖拽了几步的公子哥停下身形,依旧一手牵马,苦着脸道:那我就不进楼了。

上了岁数的青楼妇人妩媚瞪了一眼,公子可不老实,敢在这会儿佩这种刀走在大街上,会没银子我可以先答应公子,就算身上没带一颗铜板儿,也没事,欠着就在年轻公子哥仿佛天人交战的关键时刻,一位貌不惊人的男子突兀出现在他们身侧,竭力掩饰他言语中的激动,压低嗓音道:二等房,地字号十六,有要事禀报。

年轻人点了点头,不露声色挣脱开三位青楼女子的手臂,对她们歉意一笑,然后牵马前行。

年轻人转头望向那个眼神炙热的拂水房精锐谍子,有突状况后者沉声道:刚刚现有人意图刺杀印绶监三位宦官,如果不是现王爷的行踪,属下临时擅自主张,此时属下本该已经动用青马驿秘密兵符,调动那支驻军入城。

说到这里,这名在北凉拂水房已算地位不低的谍子低头道:请王爷恕罪年轻人打趣笑道:不愧是拂水房出来的,跟褚禄山一个德行,请什么罪,请功还差不多。

那名专门负责北安镇大小情报的拂水房谍子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略微失神之后,赶忙向这位牵马而行的年轻人有条不紊地详细汇报形势。

年轻人正是年轻藩王徐凤年,听过之后,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接下来你们就不用插手了,本王会自行处理。

就在那名谍子准备领命转身离去的时候,徐凤年沉声道:辛苦了。

拂水房谍子愣了愣,欲言又止,但最终仍是没有说话,咧嘴一笑,然后默默离去。

徐凤年牵马缓缓走向那栋酒楼。

------------第三百四十九章 敬酒罚酒一位年轻少侠踉踉跄跄越过屏风,正要扯开嗓子跟酒楼伙计多要几壶剑南春烧,突然像是给人用绳子勒紧脖子,呆若木鸡,死死望向那名离他不过七八步远的女子。

`江湖儿郎行走江湖,想要遇见一位6地神仙靠什么?只能靠祖坟冒青烟!那么一天之内,在破天荒遇见了6地神仙之后又能遇到名动天下的仙子,靠什么?大概就只能希冀着老祖宗从棺材里爬出来晒太阳了吧?但是这位前不久才被神仙一脚踹入龙驹河的少侠,真的瞧见了那位江湖公认的仙子,天下十大帮派之一的帮主,北凉江湖的执牛耳者,刘妮蓉!他狠狠揉了揉眼睛,然后瞬间涨红着脸,根本不敢向前跨出半步,如同脚下就是一座雷池,只是鼓足勇气战战兢兢问道:敢问可是刘帮主?如果老天爷能够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尽量把舌头捋直了再开口。

原本要去会见一拨远方贵客的年轻女子闻声后停下脚步,脸色平淡,问道:有事?在家乡江湖也算风云人物的年轻少侠脱口而出道:没事!她一笑置之,转头离去。

满腹懊恼的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不过到底是酒壮怂人胆,略微提高嗓音,痴痴望着那个曼妙背影颤声喊道:刘帮主,在下霸陵郡宋观想,师从浩然楼楼主青蚨剑客……那位高不可攀的女子已经绕过屏风进入雅间,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他已经没有那份胆识气魄死皮赖脸地跟上去,也许年龄相仿的男女之间,只有一座不过丈余高的蜀绣屏风,但是这位霸陵郡浩然楼的高徒,心知肚明,他与那位看似近在咫尺的女子之间,实则有着天地之别,犹如阴阳相隔。

离阳由永徽年号变更为祥符之后,离阳的江湖也出现一道界限清晰的分水岭,除去那位无形中为两代江湖承前启后的新凉王,新旧江湖极为分明,武帝城王仙芝,春秋剑神李淳罡,春秋三甲黄龙士,人猫韩生宣,天下第十一王明寅,东越剑池宋念卿等等在内一大拨前辈宗师,都已逝去,随着桃花剑神邓太阿的淡出视野以及大官子曹长卿的战死太安城外,更是为永徽江湖盖棺定论,如今的祥符江湖,新人新气象,为人津津乐道的人物,是那位以女子身份号令中原群雄的徽山紫衣,是以她领衔的祥符十二魁和四方圣人,是春神湖畔快雪山庄、金错刀庄、江南道笳鼓台、幽燕山庄这些新一代鼎盛帮派,是那位在剑道上突飞猛进、以一己之力将二流宗门送入十大帮派之列的太白剑宗年轻谪仙人,是南疆龙宫林红猿、笳鼓台柳浑闲这样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年轻仙子。

如今的江湖,喜新而不念旧,老人与年轻人说起天下剑术出一姓的吴家剑冢,后者会说太白剑宗那位半年破三境的谪仙人肯定一人一剑,就能踏平那啥玩意儿的吴家剑冢。

老人与年轻人说起武帝城自称天下第二一甲子的王仙芝,后者也许就会说也就是那姓王的老头子幸亏死得早,否则等到太白剑宗谪仙人和金错刀庄女子庄主这些武学天才再练个几年刀剑,到时候胆敢自封天下第二十都算老家伙脸皮够厚。

唯独提起那个手握三十万铁骑的新凉王,少有质疑。

`相信那位年轻藩王如果还有机会再去离阳走一趟江湖,肯定会感到陌生。

这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

刘妮蓉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搭讪早已麻木,一开始她还会郑重其事去应酬,信奉父亲那一辈老江湖所谓的待人以诚,与谁相处都自肺腑地平起平坐,只是吃过一次苦头后,她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放弃父辈们那套金科玉律,先前曾有一位和她不过一面之缘的中原宗门俊彦,竟然对外宣传与她这位鱼龙帮帮主一见钟情,以至于整座北凉江湖沸沸扬扬,事后不等她反应过来,帮内两位秘密供奉便悍然杀人,将那颗鲜血淋漓的脑袋直接悬挂在陵州鱼龙帮总部的校武场旗帜上,而那个因言获罪的江湖俊彦所在宗门,非但没有兴师问罪,反而送了一封密信到鱼龙帮,满篇请罪的小心措辞,从那一刻起,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她即便再练武一百年两百年都登不上武评,但只要帮众人数傲视离阳的鱼龙帮存世一天,她就是江湖上最拔尖的权势人物之一,这跟她姓什么无关,如今的江湖便是这般势利眼,她自知姿色远远称不上倾国倾城,不说陈渔姜泥这些登榜胭脂评的人间尤物,也不说那位容貌跟随着武道境界攀升而脱胎换骨的徽山紫衣轩辕青锋,就是相比一同被誉为离阳四大仙子的其她三人,龙宫林红猿、金错刀庄庄主童山泉和笳鼓台柳浑闲,刘妮蓉也自认无论相貌气态都差了一大截,如今事务繁忙的她偶尔脱身得闲,也会胡思乱想,觉得那些看似豪气干云肝胆相照的江湖男子,他们仰慕心仪的刘妮蓉,只是她的身份罢了,哪怕她再丑上几分,哪怕性格暴戾喜怒无常,也一样会有无数人争做她的裙下之臣。

所以她越来越怀念当年那个因为走投无路才去走镖北莽的自己,那个什么都懵懵懂懂的江湖雏儿。

刘妮蓉绕过屏风后,很快收起那份神游万里的可笑思绪,看着在座四位远道而来的南疆贵客,她作为当之无愧的地头蛇,仍是没有着急落座,而是抬手抱拳致歉道:路上耽搁了两天,让林宫主久等。

距离这位鱼龙帮帮主最近的男子,正是那名让御林军钱统领极为忌惮的刀客,虽说在刘妮蓉登楼之时就已经察觉到她身后的四股悠长气息,等到刘妮蓉此时此刻站在他身边,可这名刀客始终置若罔闻,继续喝酒吃肉,不过倒是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想必是以此来表态自己并非是恶客临门,至于刘妮蓉能否领会又是否领情,这位年已古稀却满头黑的老人其实根本无所谓,他的确也有资格不在乎。

因为他是毛舒朗。

作为当世屈指可数的刀法巨匠,同时又是亲身经历过春秋十三甲那个灿烂时代的老人,他在巅峰时期,曾与李淳罡并称为北李南毛,只可惜人生中最重要的两场大战皆是告负,刀剑之争,输给了李淳罡,那场大战也被很多老辈江湖人视为刀剑的气数之争,后来顾剑棠崭露峥嵘,一路南下挑战毛舒朗,这场天下刀法第一人之争,毛舒朗虽然体魄不曾遭受重创,但是原本趋于圆满的无垢心境却支离破碎,从此开始彻底封刀,这二十年来一位位后起之秀在武道一途上勇猛精进,而他毛舒朗却是如同在泥泞中向前艰辛爬行一般,从当年那个武力冠绝南疆的年轻天才刀客,沦为一个连沙场武夫王铜山都敢嗤之以鼻的废物,老人始终没有与江湖说一个字。

被刘妮蓉称呼为林红猿的女子嫣然一笑,缓缓起身说道:刘帮主太客气了,鱼龙帮上上下下可是有好几万人,不像我龙宫,撑死了也就三百号人,想找点事情做都难,刘帮主能够从百忙中抽身见我们一趟,林红猿已经是感恩戴德了。

`继毛舒朗之后被公认为南疆第一高手的程白霜笑意无奈,显然知道林红猿这个心高气傲的闺女,始终对鱼龙帮帮主刘妮蓉看不上眼,听说上次跟随徽山紫衣一起赶赴西域围剿六尊魔头,林红猿就已经多次在公开场合对刘妮蓉表露出针锋相对的端倪,至于到底为何如此,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女子心思,隐约知道些内幕的程白霜当然不愿意掺和,何况于情于理,他也要护犊子护着几乎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林红猿。

倒是作为南疆龙宫席客卿的嵇六安,皱眉沉声道:宫主,不要耽误大事。

我们此次北凉之行照理说本该前往陵州,先行见过刘帮主,是宫主擅自更改行程,非要亲眼看一看那太安城的阉人,怎可反过来怪罪刘帮主?林红猿瞥了眼刘妮蓉,笑眯眯道:嵇叔叔,刘帮主岂会跟我一般见识。

刘妮蓉身后四名这些年6续进入鱼龙帮担任供奉的高手,或多或少都有些怒意,毕竟庙堂上讲究主辱臣死,江湖上也同样讲究打人别打脸,林红猿多次绵里藏针地挖苦帮主刘妮蓉,鱼龙帮的高手早就心怀不满,再者鱼龙帮尤其是地位然的那拨人也都憋着一口恶气,因为江湖上虽然敬畏人多势众的鱼龙帮,却认为鱼龙帮事实上拿不出手一位真正的高手,比如南疆龙宫就有老宫主和嵇六安两大高手坐镇,更不要说徽山大雪坪有黄放佛这样的天象境宗师,太白剑宗拥有那一位惊才绝艳的剑道天才就足以服众,笳鼓台也有四方圣人之一的乐圣,金错刀庄的女庄主同样是一人就能够力挽狂澜,而幽燕山庄虽说也没有顶尖宗师震慑江湖,却因为龙岩剑炉的重新铸剑,与各方豪杰笼络交好,与江湖同道的香火情,远不是在西北偏居一隅的鱼龙帮可以相提并论,至于西蜀春帖草堂,只要稍稍想象一下胭脂评美人谢谢身后的那位白衣男子,就不会有谁敢有半分小觑,说来说去,就数鱼龙帮的软肋最为致命,当初中原江湖正道领袖携手追杀六位胆敢从大雪坪偷窃秘笈的六位邪魔,在那场荡气回肠的正气大潮中,也闹出过不少啼笑皆非的笑话,其中就有先前新评为江湖十位俊彦之一的窦长风,在他与鱼龙帮帮众起了冲突后,撂下了一句事后传遍中原江湖的名言――你们鱼龙帮人多了不起啊?所以当林红猿当着刘妮蓉的面称赞鱼龙帮几万人,虽然刘妮蓉神色淡然,但身后已经有一位正值壮年的魁梧客卿大步踏出,即便刘妮蓉已经试图拦阻,后者仍是不管不顾走到桌边,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冷笑道:听说龙宫有个叫嵇六安的剑道宗师,剑术群,相当了不得啊!连那个被咱们王爷一巴掌拍死的王铜山都夸口,说是能算半个高手?左右腰间各悬佩有一柄剑中重器的嵇六安骤然眯眼,在下便是‘半个高手’的嵇六安。

魁梧汉子盯着嵇六安,皮笑肉不笑道:原来就是你啊,来者是客,那我‘开碑手’赵山洪就敬你一杯酒!只见他轻轻一按桌面,桌子纹丝不动,可嵇六安身前那只还有半杯绿蚁的酒杯却砰然碎裂,碎片并不向四方溅射,只是同时摔落在酒杯原先位置的一寸之内。

那半杯绿蚁酒,竟是依旧凝聚不散。

这一手下马威,很有余味。

林红猿对此完全视而不见,斜看刘妮蓉的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似乎在说你刘妮蓉这个帮主果然是个花瓶摆设,连一名原本应该成为嫡系心腹的供奉都驾驭不住。

对于林红猿见缝插针的无声挑衅,刘妮蓉依然面无表情。

相貌清雅如同一位年迈儒士的程白霜看到这一幕后,对看似一副泥菩萨没火气脾性的刘妮蓉悄悄高看一眼。

嵇六安笑道:既然是敬酒,那嵇某人推脱不得,就喝了这一杯。

嵇六安伸出并拢双指,在桌沿上轻轻一叩。

那些碎片瞬间悬空合拢,重新凝聚成一只完好无损的崭新酒杯。

嵇六安轻轻拎起酒杯,微微抬手,然后一饮而尽。

随意放下酒杯后,嵇六安笑道:喝过了敬酒,倒是有些想喝罚酒了。

在进入鱼龙帮成为供奉之前,开碑手赵山洪曾经稳坐蓟州黑道第一高手十年之久,如果不是当时担任蓟州将军的袁庭山那条疯狗,把他辛苦积攒下来的家业,连同两百多号人人弓马娴熟不输辽东精骑的兄弟在一夜之间扫荡而空,做了十多年土皇帝惬意生活的赵山洪又岂会像条丧家之犬只能逃入北凉?虽说这一年来安分守己许多,可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赵山洪在鱼龙帮内是出了名的桀骜难驯,虽然在多达三十余人的供奉客卿中座位并不靠前,随着他跟另外几名实力相当且脾气相近的实权人物在鱼龙帮内俨然自立山头,可谓愈气焰跋扈,否则赵山洪也不会在龙宫这些外人面前无视刘妮蓉的拦阻。

赵山洪狞笑道:敬酒只是意思意思,罚酒嘛,可就没那么容易下嘴了!刘妮蓉终于转头冷声道:赵山洪!赵山洪全然不理睬这位名义上的鱼龙帮帮主,只是轻轻拧转手腕,盯住嵇六安。

就在这个时候,刘妮蓉四名扈从中最为年轻一人,做出了一个鱼龙帮龙宫双方都绝对意想不到的举动。

站在开碑手赵山洪身后的他一拳迅猛击中前者的后腰眼。

巨大的寸劲,几乎刹那间就贯穿了赵山洪的腰部。

赵山洪虽然属于穷凶极恶之辈,但确实是少见的武学天才,早年不过是凭借一本极为不入流的拳谱,硬生生将外家拳练至炉火纯青,后来因缘际会,得到半本残缺的龙虎山失传心法,转入道家吐纳养身,内外兼修,因此资质卓然的赵洪山虽说受限于先天根骨,武道境界止步于二品小宗师,但也可以为被视为大半金刚小半指玄的二品境怪胎,战力极为不俗,所以身后那名年轻供奉毫无征兆的暴起出手,赵山洪凭借本能猛然绷紧后背,几乎在那一拳击中他后腰眼的同时,赵山洪就开始向前迅踩出幅度极小的三小步,但即便如此竭尽所能卸去那股磅礴劲道,身材魁梧的赵山洪仍是摇晃了几下,他弯腰拉开一把椅子,顺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准确说来是半杯,在低头喝酒的时候先吐出那口淤血,悄然吐入酒杯后然后连鲜血带酒一起咽下肚子。

不得不说赵山洪一贯对别人心狠手辣,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山洪抹嘴转头,双眼赤红,咬牙切齿道:到底还是自家人贴心,让我喝了一杯好酒!那名年轻供奉平淡道:回去再请你喝几杯,管够。

刘妮蓉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印象中这位沉默寡言的年轻供奉在鱼龙帮从不拉帮结派,是寥寥无几的孤家寡人之一,所以声势远不如喜欢抱团的赵山洪之流,如今鱼龙帮内山头林立,像身后两位老者就是她的心腹,只不过所谓的心腹,也仅是相对今日之前一直保持冷眼旁观姿态的年轻供奉或是开碑手赵山洪而言,否则两位老人也不会在赵山洪得寸进尺的时候袖手旁观,不过大体上在一些帮内事务上,两位老人都能附和刘妮蓉这个帮主,而赵山洪在内三座山头,各有四五名供奉客卿同气连枝,经常会跟刘妮蓉掰手腕,剩下来又有两拨人各自结盟,人数不多,可势力颇大,一拨私下被称作凉刀系,跟陵州当地的将种门庭关系莫逆,另外一拨人则被调侃为文官系,先前唯原陵州别驾宋岩马是瞻,在宋岩离任高升幽州后,如今与新任陵州刺史常遂打得火热。

鱼龙帮鱼龙帮,当真是鱼龙混杂,刘妮蓉父亲当年取的这个帮派名字,一语成谶。

不过鱼龙帮因为有过前车之鉴,在前些年曾经整肃过一大帮实权人物,赵山洪这些豺狼枭雄之流多少还是有些心存忌惮,不敢与刘妮蓉撕破脸皮。

虽说如今鱼龙帮掌权角色都可以断定,刘妮蓉跟那位年轻藩王肯定没有那种掰扯不清的关系,但是用膝盖想一想也知道偌大一个接近三万帮众的鱼龙帮,别说是龙晴郡官府,恐怕陵州刺史府邸和清凉山都有人专门盯着鱼龙帮,这才是赵山洪这些人没胆子为所欲为的根源所在,一旦惹恼了连离阳朝廷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清凉山,不说那位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年轻藩王亲自出马,也不用调动什么北凉境内骑军,只要拂水房或是养鹰房杀过来,都不用倾巢出动,拎出一百名精锐即可,相信鱼龙帮只会眨眼间便分崩离析,板上钉钉的树倒猢狲散,然后就各找各妈各回各家去吧,当然前提是没被那些谍子死士列入必杀名单。

归根结底,鱼龙帮就如中原所说,缺少一位能够力压群雄的定海神针,其实鱼龙帮内不是没有聪明人暗自揣测,为何清凉山不直截了当找个人物,来顶替修为平平、手腕更是不够强硬冷血的刘妮蓉。

否则那个人只需要亮明来自清凉山的身份,哪怕是个比刘妮蓉还扶不起的废物,可谁敢不乖乖俯听命?别说什么下绊子穿小鞋,摇尾乞怜还来不及。

这一点,其实刘妮蓉也想不明白。

她一开始认为是那个人希望北凉出现一个易于掌控的地下王朝,可是随着鱼龙帮的蒸蒸日上,那个人却始终没有收回这份本就是他栽培出来的庄稼。

所以刘妮蓉根本不清楚那个人的心思,放长线钓大鱼?可这都要打第二场凉莽大战了,清凉山从头到尾都没有强行征用鱼龙帮青壮的迹象,难道还奢望北莽马蹄踏破拒北城后,鱼龙帮能够死守北凉道?刘妮蓉有些心灰意冷。

对这个与她年少时所憧憬的江湖很不一样的江湖。

------------第三百五十章 有杀气徐凤年将马匹交给酒楼伙计后,没有直奔三楼,而是在二楼挑了个刚刚空出来的临窗位置,点了两份焖断鳝和酱汁鲤鱼,听说绿蚁酒不要钱后,便要了两壶。

北安镇如此热闹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也算情理之中,今年秋冬之际会有一场武当论武,这无疑吸引了众多江湖草莽武林豪杰,明眼人都晓得显然北凉道是要帮助武当山力压龙虎山一头。

至于这个趁人病要人命的主意,出自副经略使宋洞明的手笔,武当硕果仅存的两位老人陈繇和俞兴瑞其实不是没有分歧,陈繇并不想如此招摇过市,如今山上昼夜不息的鼎盛香火就已经让这位老人忙碌得焦头烂额,只不过任侠豪迈的俞兴瑞执意要办,陈繇也只好顺从这个脾气刚烈的师弟,说到底,让陈繇退步的理由,不是清凉山的暗示,也不是拗不过教出了现任掌教李玉斧这么一个好徒弟的俞兴瑞,而是山门牌坊上的那四个字。

武当当兴。

而李玉斧的一句话也让陈繇彻底安心:山上无人时,我修清净。

山上人海时,我也修得清净。

比起先前徽山紫衣引来江湖正道浩浩荡荡赶赴西域,这一次武当论武也许声势更大,大雪坪真正的话事人黄放佛,早已对中原江湖经放出风声,届时所有徽山客卿将会一同前往武当,而快雪山庄和幽燕山庄几乎同时点头,龙宫和笳鼓台紧随其后,太白剑宗那位风头一时无两的年轻谪仙人,更是扬言要与武当掌教李玉斧于紫虚宫论道,更要与北凉王徐凤年于小莲花峰顶论武!如此一来,加上北凉本地的鱼龙帮,离阳十大帮派宗门,就已经有七个明确参加武当论武。

东越剑池和金错刀庄则一直保持缄默,剩下一个春帖草堂,由于北凉西蜀交恶是朝野上下路人皆知的事情,想必那位蝉联两次胭脂评的谢谢,断然不会凑这个只会为他人作嫁衣裳的热闹。

脱胎于春秋十三甲的祥符十二魁,轩辕青锋一骑绝尘,独占三魁,其余九人几乎人人动身,笳鼓台乐圣在内的四方圣人也有三人会莅临武当山,江湖十大散仙和十大公子至少有大半肯定要在这场盛会现身。

根基不稳的快雪山庄、幽燕山庄、太白剑宗、笳鼓台的确还需要抛头露面,尤其是仅靠一人扛起大梁的太白剑宗,最需要向离阳江湖证明自己,而那位被誉为江湖百年位列剑道造诣第三人的年轻宗主,在向那位年轻藩王发出堪称惊世骇俗的豪壮战帖后,为太白剑宗赢得无数喝彩声,据说一些无比仰慕这位谪仙人的江湖知名女侠仙子,都已经纷纷公开为他鼓气助威,大致措辞如出一辙,无非是就算这次论武失败,以你惊才绝世的剑道根骨和一日千里的境界攀升,最多十年就能够将那位年轻藩王从武评大宗师的宝座上拽下来。

徐凤年刚刚要举杯喝一口绿蚁酒,就看到酒楼伙计低头哈腰地领着两人走来,不用满脸为难的伙计开口,徐凤年就笑道:拼桌是吧,没问题。

落座两人,老人相貌平平,对徐凤年笑了笑,然后坐在徐凤年对面,另外那名女子头戴帷帽身穿黑衣,腰间悬佩了两柄刀鞘磨损严重的横刀,不分左右,而是在右腰一侧交错叠放,刀身比起寻常佩刀都要更长。

女子坐在老人和徐凤年之间面对窗外的一侧长凳上,摘下帷帽放在桌上,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面容。

她的姿色算不得如何祸国殃民,但绝对当得起不俗二字,真能够让旁观者见之忘俗,属于那种你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的容貌,气势尤为凌厉,又不至于给人盛气凌人的感觉。

徐凤年笑道:还真是好人有好报。

年纪不大的女子听到这句话后没有丝毫异样神情,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不是斜视这位有登徒子嫌疑的陌生人,而是转过头,正大光明地直视那个人,等她看过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睛后,微微一笑,谢谢。

她与他,都拥有清澈的眼神。

老人哈哈一笑,相比应该是他孙女的年轻女子,他显然要更为健谈,相逢即是有缘,这位公子,听口音你是凉州当地人?徐凤年点头道:祖籍辽东锦州,不过我家很早就在北凉定居了。

老人开怀道:老朽姓童,勉强算是个半吊子的江湖人,你喊我童老哥就行,若是不嫌吃亏,叫一声童老伯也可。

徐凤年笑道:还是喊童老哥吧,喊童老板总觉着见外了,辈分差太多,说话不得劲,对了,我姓徐。

老人使劲点头道:这话对胃口,等会儿老哥我要多吃两碗饭。

老人很快皱着脸叹息道:不曾想在你们北凉开销这般厉害,这才几天功夫,就已经快要兜里见底了啊,要不然老头子我早就去三楼喝酒吃肉了。

徐凤年微笑道:能吃饱就行。

老人愣了愣,伸出大拇指道:徐老弟这话有嚼头,一看就是读过书有学问的人物!徐凤年哑然失笑,这么多年了,还真没几个人称赞过他有学问啊。

当然褚禄山李功德这些举世皆知的徐家佞臣不算,再回过头来瞅瞅,眼前这位老人的眼神多真诚。

徐凤年赶忙给老人倒了一杯酒,看了眼年轻女子,她摇了摇头,徐凤年也就没有帮她倒酒。

老人苦着脸道:不像我这孙女,要她学女红就跟要她命一样,死活要耍刀,耍着耍着连个对象都耍没了,都是快三十岁的老闺女了,搁在咱们家乡那边,这岁数别说当娘,再过几年都能抱上孙子了,徐老弟,你说老哥我能不愁嘛。

徐凤年忍俊不禁,只不过当着那个女子的面,他当然不好说什么。

悬佩两柄刀的年轻女子似乎有些无奈,对于自己爷爷这份天生的热情劲儿,显然她也没法子。

老人小心翼翼瞥了眼自己孙女,唉声叹息喝了口酒,轻声道: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啊。

年轻女子无动于衷。

老人果真如他所说囊中羞涩,比点了两个菜的徐凤年还不如,虽说同样是两菜,可价钱就要差了一条街,好在有徐凤年不停劝酒,老人酒兴极高。

但是老人的酒量不行,酒品……也不咋的。

才半壶绿蚁酒下肚,就已经喝高了,面红耳赤,大嗓门,唾沫四溅,偏偏还喜欢掉书袋,时不时来几句让听者哭笑不得的大话空话,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徐老弟,今儿跟你喝过酒,这趟北凉就算没白来了。

徐老弟,老哥我虽然没本事,读书不成,练武也稀拉,可是一直相信报应,相信救蚁得状元之中,埋蛇享宰相之荣,你信不信?贫贱人一无所有,临死时脱一个厌字。

富贵人无所不有,命终时担一个恋字。

此生孰胜孰负,想来那位高坐堂上翻阅生死簿的阎王爷,只会哈哈大笑吧?徐老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徐凤年总算明白了,这位童老哥读过几天书不假,但往往前言不搭后语,鸡头不对鸭嘴,简单来说就是死记硬背,不过要说全然狗屁不通倒也不至于。

老人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就只差没有拉着徐凤年划拳猜酒了,徐老弟,你别觉得老哥我喝醉了,我没醉!徐凤年只得笑道:必须的,我醉了童老哥也不会醉。

年轻女子只是正襟危坐,悠悠然下筷子夹菜,细嚼慢咽。

老人突然望向窗外,感慨道:古话说南方的士子北方的将,西北的黄土埋皇上。

你们北凉啊,这里明明有着天底下最厚重的土壤,却种不出最丰收的庄稼。

好在总算养育出了一支天下无敌的北凉铁骑,没委屈了这块土地。

徐凤年跟随老人的视线望向街上的灯火通明,默不作声。

老人收回视线,猛然一拍桌子,老哥我就是个江湖莽夫,沙场事不想管也管不着,徐老弟,咱们算是自家人了,说句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这一路走来,对你们北凉那个什么鱼龙帮真是瞧不上,什么十大帮派之一,蛇鼠一窝,我就不明白了,就像那南疆龙宫只是燕敕王给那纳兰右慈的一座庭院罢了,这鱼龙帮之于清凉山,又好到哪里去了?无非就是那姓徐的年轻藩王第二座听潮湖,嘿,两三万帮众,跟清凉山饲养的那万尾鲤鱼有啥区别?当然了,江南道上的笳鼓台也一个德行,据说是上柱国庾剑康嫡长孙捣鼓出来的玩意儿,天晓得那个瞧着挺不食人间烟火的柳浑闲,是不是某位大宦官子弟的姘头?老人低头望着杯中酒,有些感伤,哪怕是东越剑池这般拥有数百年悠久历史的宗门,宋念卿为何会死?柴青山又为何会出现在太安城的城头?徐老弟,你还年轻,不像老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很多事情你大概不会懂得的,在那王仙芝坐镇武帝城、或者说是坐镇整座江湖的那几十年里,那时候的江湖不是这样的。

即便是早年与朝廷关系最为亲近深远的龙虎山,也是好似‘山上君王’的羽衣卿相,能够傲视公侯,更不要说两禅寺当年还有一位能够让离阳老皇帝亲自接驾的白衣僧人。

老人不断重复呢喃那句那时候的江湖,不是这样的,最后一口喝光半杯酒,眼神茫然地望向徐凤年,苦涩道:王仙芝怎么就会输给你们那个年轻藩王?怎么会死?王仙芝不该死,也不能死啊。

他这一死,江湖就变味了。

徐凤年之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姓童的老人认出自己,不过很快就被否定。

言语,脸色甚至是眼神,都能够掩饰得天衣无缝,可是一名武夫的体内气机,只要不曾跻身陆地神仙境界,在徐凤年面前都一览无余。

相反,徐凤年刻意收敛气息,就算跻身天象境界的高手,也未必能够捕捉到蛛丝马迹。

老人重重叹气一声,咧嘴笑道:老哥我毕竟是老江湖了,知道徐老弟身份不简单,否则也不敢公然悬佩一把北凉刀随意逛荡,如果老哥没有猜错,老弟你是出身凉州数得着的将种大户吧?徐凤年点头笑道:是数得着。

・老人嘿嘿笑道:这些都不是个事儿,喝酒喝酒,桌上没酒了,再请老哥喝一壶?徐凤年立即招手喊来酒楼伙计,多要了两壶绿蚁酒,酒楼伙计转过身后翻了个白眼,悻悻然去取酒。

他娘的你这一老一少俩穷光蛋,需要掏银子的菜肴没点几份,不用花钱的绿蚁酒倒还真喝上瘾了?不知不觉,这对鬼使神差坐在了一张酒桌上称兄道弟的哥俩,已经喝掉五壶绿蚁酒,绿蚁酒,可是被誉为能够烫伤喉咙烧断肠的烈酒。

所以那位年轻女子轻声提醒道:爷爷,差不多了,这酒后劲可不小。

老人视线浑浊,摇摇晃晃,乐呵呵道:爷爷难得痛痛快快喝上一回,你从不喝酒,不知道世间唯有醇酒最是清凉药,要不然古人为何要说功名利禄浓于酒,醉得人心死不醒?然后老人跟徐凤年碰了一杯,又是哧溜一声狠狠灌下一大口。

先前老人举杯晃荡来晃荡去,徐凤年好不容易才碰了这一杯。

不过老人比起喝掉第二壶酒的时候已经口齿清晰许多,大概是大醉至醉醒了。

老人露出一个深意笑意,朝徐凤年挑了挑眉头,头一回用上徐公子这个称呼,问道:觉得我孙女如何?徐凤年无言以对。

敢情是打算乱点鸳鸯谱?老家伙看来是真的醉醒了。

年轻女子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

老人喟叹道:别紧张,我啊,人老眼不花,虽然你小子会是世上许多女子的良配,可惜却不是我孙女会喜欢的那种男子。

老人的眼神越来越明亮,双指扭转酒杯,自言自语道:我跟你一般年轻的那会儿,喜欢闯荡江湖,所以有幸见过很多老家伙,有些是好似蛟龙的大人物,剑神李淳罡,酆都绿袍儿,报春人刘因公,等等,也见过很多江湖市井里头的小人物,如今连我都记不得名字了,可不管怎么说,那时候的江湖人,从心底相信被今人视为迂腐可笑的老规矩,会千金一诺,愿意重侠义轻生死,所以我不喜欢你们北凉的鱼龙帮,也不喜欢如今的离阳江湖。

现在的江湖啊,就是庙堂阶下的一滩死水,就算陆地神仙再多,也无趣得很,毕竟江湖人是要走江湖,不是看江湖听江湖。

说到这里,老人眼神慈祥地望向自己孙女,可是她喜欢就好。

老人笑了笑,要说最不喜欢,还是北凉的徐家啊。

徐凤年脸色如常,低头浅浅喝了一口酒。

口无遮拦的老人感伤道:二十年前,离阳江湖不敢在徐家铁骑之前谈风骨,就那么一寸一寸给徐家马蹄踩断了。

如今,那个人屠好不容易去见阎王爷了,可是离阳江湖仍然不敢在徐家面前自称高手。

这江湖,好像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当年人屠徐骁好歹是仗着所向披靡的无敌铁骑马踏江湖,可如今,徐骁的嫡长子,他一个人就够整座江湖喝上一大壶了。

徐凤年举起酒杯,老哥,来,我敬你一杯。

原本已经打算不再喝酒的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满杯绿蚁酒,笑问道:这是为何?咋的,老弟你姓徐,难道跟清凉山北凉王府沾亲带故不成?徐凤年眯起眼眸,微笑道:因为在这栋酒楼喝绿蚁酒不花钱啊。

老人嘴角抽搐,啥?喝酒不要银子?徐凤年点头道:饭菜贼贵,而且一文钱不能少,唯独绿蚁酒不要一颗铜钱。

年轻女子忍住笑意老人呆滞当场,猛然回神后吼道:店小二,再拎两壶绿蚁来!徐凤年忍住笑意,童老哥,我真不能喝了。

老人瞪着这个家伙,气呼呼道:臭小子,别喊童老哥,喊童老伯!突然,年轻女子伸手按住一把佩刀的刀柄,沉声道:楼上,有杀气!徐凤年一时间脸色古怪。

年轻女子以为这位气息寻常的凉州公子哥,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念在他陪着自己爷爷喝了这么多壶绿蚁的情分上,破天荒继续提醒道:徐公子,三楼高手极多,最少有四五股气机堪称浑厚磅礴,这些足以跻身一品境界的宗师一旦交手,我未必能够照应得到你。

徐凤年岂会不知楼上的形势。

南疆第一人程白霜,刀法宗师毛舒朗,龙宫首席客卿嵇六安。

南诏第一高手韦淼,目盲琴师薛宋官。

这就已经是五位了。

徐凤年之所以神色异样,是年轻女子这个有杀气的说法,让他想起了两个曾经说过无数遍的口头禅。

我胯下有杀气。

裆下很忧郁啊。

每逢两个初出茅庐的江湖游侠一起扯掉裤带撒尿,都会比拼谁的杀气更足。

夜深人静辗转反侧或是清晨醒来时分,某人低头看一眼裆下,总会念叨一句,兄弟真是对不住了,是当大哥的没出息,再忍忍。

还记得当年那个家伙配合自己当算命先生一起坑人银子的时候,有次背着自己往签筒里丢了枝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下下签,结果被一位长辈领着前去抽签算姻缘的小娘抽到,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当时那位黄花闺女的相貌,真的很惊天地泣鬼神啊。

徐凤年下意识望向窗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角翘起,笑得很温暖。

等到徐凤年回过神的时候,三楼已经传出巨大的轰响声。

徐凤年站起身,童老伯,童姑娘,三楼有我的朋友,我得去看看。

他早就猜出那名女子的身份,南诏境内金错刀庄庄主,童山泉,货真价实的当世女子刀法大家,她走的武道路数,与武帝城拳法宗师林鸦如出一辙。

那么她右腰叠佩双刀,分别是天下刀中重器第六,第九。

武德,天宝。

老人神情凝重,既然如此,就让我孙女陪你走一趟。

徐凤年摇头笑道:童老伯好意心领了,放心,我知道轻重。

老人还要说话,突然发现孙女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低头望去,她摇了摇头。

老人虽然不知其中玄机,仍是忧心忡忡道:千万小心,一有不对,打声招呼。

萍水相逢,可轻生死。

也许,这就是老人那一辈人的江湖。

徐凤年刚走出去两步,转身猛然抱拳,笑道:最后那杯酒,是替我爹敬童老先生的,他如果能够亲耳听到,别说五壶绿蚁酒,就是十壶二十壶,也要陪老先生喝个痛快。

在徐凤年走后,老人一头雾水,纳闷问道:妮子,爷爷刚才说啥了?她一本正经道:我忘了。

脑袋难免还有些昏胀的老人晃了晃头,干脆不去想了,笑道:妮子,爷爷我算是看出来了。

她有些好奇。

老人认真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与太白剑宗年轻谪仙人并称为江湖双骄的女子深呼吸一口气,紧抿起嘴唇,一言不发。

就在她大失所望的时候,老人语不惊人死不休抛出一句,他啊,就是北凉王徐凤年。

她悚然大惊。

老人低头小酌一口后,嘿嘿笑着。

傻闺女,这你也信?手机用户请访问mpiaotian------------第三百五十一章 死时有酒有笑意天家使者死在藩王辖境,既是阴谋,也是阳谋。

`印绶监三位蟒服太监对此皆是心知肚明,只是刺客的毅然决然出乎想象,刺杀地点最终放在与凉州城近在咫尺的北安镇,这种选择也太过冒失,可恰恰是这种近乎不可理喻的愚蠢,为刺客带来了一线希望。

率先难的刺客如御林军钱统领所料,正是掌印太监刘公公面对的那桌男女。

二十步,两座屏风。

当一道身影瞬间凭借利器破开第一座屏风,早有准备的钱统领就已经起身,拔出腰间那柄象征身份的御赐金刀,当刺客气势如虹以直线路径劈开第二座屏风,钱统领没有一味退避采取消极守势,而是不进反退,一刀迅猛劈向那名刺客。

其招至简,其势却雄壮,一刀出去,无愧于京城斩马-刀的绰号。

钱统领的刀法摒弃一切架子把式,毫不拖泥带水,并不以招数精细入微见长,已经蕴含几分返璞归真的止境意味。

天下刀剑相似,也有术意之争,比如剑道上被誉为气韵并肩吕祖的李淳罡与杀人术登峰造极的邓太阿,又如武帝城同为王仙芝徒弟的两名剑道宗师于新郎与楼荒,分别为天下剑士指明了两条剑道登顶之路,至于世间刀法大家巨匠,当年亦有号称通晓天下刀法的毛舒朗与仅凭两式便后来者居上的顾剑棠,这位远离江湖沙场久居宫禁的钱统领,显然在刀法道路上追寻顾剑棠的背影,追求用最快的出刀在最短的距离上――杀人。

这种略有武德浅薄嫌疑的毫不含糊,沙场上最为常见,在心有灵犀点到即止的江湖上当然极为少见,如今离阳江湖四方圣人里的雪庐枪圣李厚重,就以比武不让步,出枪不留情,得势不活人名动天下,名枪大雪锥之下,少有生还者,也因此被称为三不疯子,虽然战力在四方圣人中位居前列,江湖名次却最终只能垫底,连累整座雪庐连准一流宗门都算不上,笳鼓台乐圣更是直言李厚重此人武功太大,武德太少,虽然同为四圣,却耻与为伍。

果不其然,钱统领一刀毙敌,如果说先前那名刺客是一刀将屏风劈成两半,那么钱统领就是直落一刀将此人连人带兵器一起从中劈开。

`钱统领对于肩头近乎露骨的恐怖刀痕根本无动于衷,迅呼出一口浊气,换上新气。

若是平时,钱统领想要与这名实力不俗的刺客分出生死,哪怕注定稳占上风,也绝不至于在电光火石间一刀成功杀人,只不过钱统领的出手不留余地,不惜以受伤换人命,与那名刺客有意蓄力两三分以求后手,形成鲜明对比,这一来一去,造就了钱统领仅是身负轻伤无损战力的大好局面。

江湖高手之争,争胜负和争生死,其实天壤之别。

看来这个道理,对江湖沙场都不陌生的钱统领懂,不曾在战场上厮杀磨砺的刺客则不懂。

钱统领身后,掌印太监刘公公岿然不动,继续举杯饮酒。

掌司太监宋公公双手按在椅沿上,两颊雪白肥肉颤颤巍巍,嘴唇铁青,好像在念念有词。

体型魁梧如同关外大汉的马公公在钱统领出刀迎敌之时,就已经放下筷子站起身,脚步沉稳来到刘公公身边。

这位深藏不露的佥书太监在看到钱统领一刀分尸之后,并未流露出丝毫惊喜神色,相反很快出声提醒道:小心!在察觉到酒楼三楼的异样后,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的钱统领自然不会掉以轻心,事实上他等的就是刺客的真正后手,甚至连那一口看似匆忙的换气,也是引蛇出洞的假象,所以当那名给他印象极深的阴沉女子,几乎在男子尸体劈开的同时一掠而至,她可以说是从两半尸体中笔直而来,这一幕说不出的古怪血腥。

钱统领以比她想象中最少快了七八分的出刀开门迎客,依旧是斩马开山一般的沉重劈刀,而那名女死士根本没有以剑横胸阻挡刀势,依旧是剑尖直刺钱统领心口。

她眼神冷漠,手握三尺青峰的那只纤细手臂,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杀人是如此镇定,连被杀也是如此。

`c om大概这才是真正的顶尖刺客。

钱统领哪怕在千钧一之际让身体微斜些许,躲过了致命一剑,但那绿莹莹的剑尖仍是在胸口割出一条血槽。

至于那名心狠手辣的女子刺客,已经毙命于钱统领的第二刀之下,刀劲虽未像先前那般将她的身躯砍瓜切菜,却也将她的尸体撞得倒飞出去,撞得那张酒桌崩碎炸裂,满地狼藉。

她的尸体倒在血泊中,从眉心到腹部缓缓出现一条触目惊心的猩红血线。

她的头颅附近,刚好位于一只酒坛摔落的地方,酒水在地面上缓缓蔓延,寂静无声。

死时有酒。

这场刺杀从头到尾,从生到死,她与同伴皆是一言不。

这种沉默,远比杀气冲天的搏杀更让人感到震慑。

据说如今那个逐渐浮出水面的割鹿楼,被武林视为天下第十一宗门,专门培养杀人如视草芥的刺客杀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无论所杀之人是什么身份,不管是公门修行的达官显贵,还是已经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顶尖高手,只要给得起价,割鹿楼都会接下生意,哪怕出动的刺客身死,损失惨重,割鹿楼只会继续派遣第二拨第三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且杀人之后一律割下头颅,以此向雇主彰显割鹿楼的信誉。

江湖盛传早年徐凤年还是世子殿下的时候,在襄樊城外替他杀死王明寅的刺客,以及后来杀死天象境界宗师柳蒿师的死士,都出身于割鹿楼传说中最神秘的第九楼。

只不过真相如何,随着徐凤年登顶江湖后就变成一件千古悬案了,云遮雾绕的割鹿楼不会给出答案,也没有人敢去年轻藩王面前询问。

斩杀两名极有可能出自割鹿楼的刺客,钱统领脸色惨白,轻轻颤抖的左手迅抬起,在胸前几大窍穴叩指轻弹,让原本按照正常脉络流淌的体内气血,立即另辟蹊径,必须将伤口附近的那条血槽变作一块孤立无援的死地,因为那名女子死士的剑尖淬有剧毒,一旦深入渗透骨髓,6地神仙也难救。

只是如此一来,暂时性命无忧,钱统领也失去了继续再战的实力,唯恐刺客还有蛰伏暗处的策应之人,所以赶紧转头沉声道:三位公公,我们必须撤离此地。

其实从第一名刺客劈开屏风,到钱统领开口说话,不过是短短几个眨眼功夫而已。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从刘公公右手边的屏风外传来,一阵沧桑嗓音从印绶监三位蟒服太监和钱统领头顶响起,言语之间有着道不尽的酣畅快意:太安城的阉狗!到了我们北凉地盘耀武扬威,还想走?!臃肿身躯挤在那张黄花梨木椅的宋公公连人带椅都向后推移,足可见这位印绶监大宦官的惊惧失措。

那位脱去大红蟒服便极有豪杰气概的马公公,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刘公公右侧,仰头看着飞扑而下一人一剑,这名魁梧太监一手负后,一手握拳放在腹部,轻声冷笑道:等着就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坐姿稳如泰山的刘公公瞥见那名满头霜雪的持剑老者后,眼神复杂,轻轻叹息一声,将手中那杯绿蚁酒一饮而尽。

右座屏风后头那张酒桌剩余的众人,也都先后跟随辈分最高的白剑客一起拔地而起,向三位京城公公这边飞来,一时间屏风之上好似蜂蝶纷飞舞,煞是好看。

这伙人除了原本摘下刀剑就近搁置在桌面上的几个,其余并未起身去悬挂刀剑的木架那边取回兵器,这也是钱统领为何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告知三位太监的原因,在钱统领眼中,这九人先前还在热闹聊着大雪坪轩辕紫衣一夜观雪悟长生、四小宗师之中太白剑宗谪仙人最有望在将来独占鳌头,就是平平常常行走江湖的武林草莽,哪里能够为帮派积累声望就削尖了脑袋往哪里凑堆,与江湖名宿攀附关系,与武林同道切磋武艺,与意气相近者投帖结拜,这样的江湖人物,曾经靠着一把铁刀打天下的钱统领在十多年前就见得太多了,这种货色,比起那两位真正的死士,不可以道里计,但钱统领心底没来由感到一股浓重的不安,下意识握紧手中御刀,转头望向那些照理说属于登堂入室的江湖高手、却绝不能算是入流的刺客。

以狮子搏兔之势扑杀而下的年迈剑客突然眼前一花。

然后这位一向对自己剑术极为自信的老人,就只觉得胸口如同大锤撞钟,来时快去时更快,还未落地,就已经是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老者倒飞出去的尸体,与他身后一名白衣飘飘的年轻女子撞在一起,掀翻屏风后,一起跌落在酒桌上,然后带着一桌子酒菜碗碟滑落在地,女子生死不明。

钱统领突然厉声道:小心屏风下方!原来,酒桌九人,高高越过屏风的刺客,只有八人。

缺少的那一人,注定才是压箱底的杀手锏。

先是用两条人命的代价抛出诱饵作为障眼法,然后示敌以弱,最后奇正相合。

这种机关算尽的刺杀,缜密且阴毒,一环接一环,让人防不胜防。

钱统领意识到不对劲后的看破杀机,已经可谓极快,那位一出手就尽显凌厉无匹的马公公的反应也不慢,但是那名好似优哉游哉从屏风走出的第九人,实在是堪称神出鬼没,他的出手石破天惊,仅仅脚尖一点,身体前掠便快若滚雷,双手向前,袖中藏短剑两柄,因为身形前突过于迅猛,长不过五寸的短剑剑气,竟是在空中宛如留下两条纤细却璀璨的白虹。

所幸听到了钱统领的提醒,马公公后撤一步,那两柄袖剑才没有当场刺透胸膛,但即便如此,胸口仍是被刺出两个鲜血窟窿。

怒极反笑的马公公瞪大眼睛,虽负重伤,一身雄浑气势不坠分毫,五指如钩,抓住那名刺客的脑袋,随手一挥,将那颗头颅上钉入五枚钉子一般的尸体摔向墙壁。

袖剑刺客死时瘫坐在地,背靠墙壁。

嘴角有笑意。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最后的战果辉煌。

------------第三百五十二章 喝绿蚁酒是要收银子的马公公有些无奈,与钱统领一样不得不弹指叩窍穴,袖剑有毒,当下看来并不致命,但以这些魔怔了一般拼命的疯狂架势,估计也足以致命了,只是早晚之差罢了。

事后北安镇青马驿和京畿铁骑即便把这座酒楼踏平,于局势又有何裨益?酒楼三楼这一局棋,牵动的有可能会是整个天下的风云大势。

掌印太监刘公公的正面和右手边屏风都已经不在,那么剩下的那一座屏风,就显得格外突兀。

宋公公扶着椅沿鬼鬼祟祟起身,倒是显得很合情合理,遇上这种他衣蟒腰玉也不管用的情况,脚底抹油跑路才是人之常情。

就在此时,刘公公眉头一皱,今夜第一次彻底放下酒杯,转头望去。

一个阴森森嗓音在三位大宦官耳畔不轻不重响起,敢在北凉道上肆意聚众杀人?是当我们鱼龙帮不存在吗?那个嗓音的主人很快露出真容,屏风从中而断,原来是被他的一记手刀当中截断。

刘妮蓉对于这名心腹供奉擅自插手那场莫名其妙的风波,她没有阻拦。

她虽然不知道这桩刺杀的首尾,但是先前京城阉狗这个说法,已经让她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不同寻常,这些年作为鱼龙帮明面上的魁首,与北凉各地官府少不了打交道,知道这次太安城兴师动众进入凉州宣旨,不管清凉山那座王府到底持有何种态度,送旨大军中那几位身份特殊的蟒服太监绝对不能公然暴毙,否则不说离阳赵室那个已经对三十万北凉铁骑做出退让的年轻皇帝,必然龙颜震怒,天下风评也一定会一边倒地质疑北凉徐家居心。

刘妮蓉作为鱼龙帮明面上的魁首,这些年来少不了跟各地官府打交道,虽然不厌其烦,可眼界眼光都不是几年前的那个女子了,作为北凉江湖群龙之首的鱼龙帮,实力再雄厚,也是在北凉道这座湖里扑腾的蛟龙,即便不对清凉山王府俯首听命忠心耿耿,在这种敏感时候,面对几步之外杀气腾腾的局面,断然没有置身事外的理由。

所以刘妮蓉不会阻止那名供奉的出手,甚至还清楚这种复杂晦涩的形势,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与刘妮蓉共坐一桌的龙宫首席客卿嵇六安,身为实力雄甲一方的武道宗师,看出那几位太安城阉人已经到了技穷于此的惨淡地步,就算剩余五名刺客在他眼中属于不值一提的乌合之众,可说不定认识能够在乱局里侥幸得逞,在得到宫主林红猿的点头首肯后,嵇六安微微一笑,伸手一挥,只见桌上五只白瓷酒杯飞旋而至身前,滴溜溜旋转不停,充满灵气的酒杯之间,轻轻撞击的声响异常清脆悦耳,就像五只叽叽喳喳的小白雀。

酒杯一闪而逝。

下一刻,那五名刺客还未能接近马公公和钱统领的身前,就全部脑袋向后一个晃荡,倒地不起。

五只可怜虫的额头处,无一例外都是通红一片。

没了屏风遮掩视野,马公公和钱统领得以看到那五只酒杯,返回酒桌后微微颤抖摇晃,好似邀功一般。

马公公眯起眼,不动声色。

钱统领倒提御赐金刀,转身向嵇六安抱拳致谢。

原本应该就此落幕的这场血腥风波,因为某人的一个隐蔽动作,变得尤为动人心弦。

刘妮蓉脸色骇然。

就连一直表现得隔岸观火很快乐的林红猿也微微错愕,俊俏脸庞上带有几分玩火上身的懊恼羞愤,以及那双秋水长眸深处隐藏的忐忑不安。

如同年迈儒士的南疆第一高手程白霜更是皱紧眉头,眉宇间浮现清晰怒意。

这位老者方才正在思量一件涉及国运移转的大事,所以才会有这一瞬失神。

原来谁都没有想到鱼龙帮那位前去救驾的供奉,竟然对着那个刚刚战战兢兢起身的胖子宦官,当头拍下!这一掌下去,以他轻描淡写一记手刀,割开屏风如同切豆腐一般的不俗功力,还不得轻而易举地拍烂整颗头颅?一直看似低头沉闷喝酒的毛舒朗其实已经按住刀柄,只是突然松开了手指。

毛舒朗中途放弃拦截,程白霜是措手不及。

南疆两大宗师都没有出手,那么照理说,这一掌下去是铁定要鲜血四溅了。

只不过失心疯的鱼龙帮供奉的的确确是把手掌拍了下去,只是却没能够马到成功而已。

因为他的胳膊断了。

所以落在掌司太监宋公公脑袋上的断手,倒像是一位家族前辈面对晚辈稚童的亲热拍头。

远处一座屏风后方,一位目盲女琴师身前桌上,露出那架古朴的焦尾古琴,她尾指弯曲。

纯粹对于指玄境界感悟之深,她稳居天下前三甲。

不服气?可这是某位武评大宗师的盖棺定论。

前三甲,分别是早已跻身陆地神仙的邓太阿,曾经擅长以指玄杀天象的人猫韩生宣,接下来就是这位在中原江湖毫无名气的目盲女子。

由北莽进入西蜀的女子琴师,薛宋官。

刘公公瞥了眼从鬼门关打了一个转却满脸茫然的同僚,在这位掌印太监的长久凝视下,后者终于收敛起那份江湖门外汉的滑稽表情,嘿嘿一笑,阴沉而自负,一切尽在不言中。

直到这一刻,马公公才意识到这个伶人一般的可笑同僚,竟是修为不在自己之下的武道高手。

今夜这眼花缭乱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及种种出手和未曾出手的弹弓在下,到底还有没有尽头?马公公心情复杂。

一个鬼哭狼嚎的嗓门骤然响起,这这这……这到底是闹哪样啊!左右雅间之间的过道上,一位衣衫鲜亮的中年男子脸色如丧考妣,怎么死了这么多人,我们酒楼还怎么做生意啊!然后当他看到满脸冰霜的刘妮蓉后,更是死了爹娘结果又死了儿子一般,满脸绝望,大掌柜的,你听我解释,这些人杀来杀去,真的跟我无关啊,这是无妄之灾啊……马公公瞥了眼中年男子,随即转头死死盯住刘妮蓉,冷笑道:好一个鱼龙帮!宋公公也一边揉着脖子一边扭头,嘿嘿笑道:好一个北凉鱼龙帮才对。

刘妮蓉的脸色瞬间苍白无色。

她身边那名年轻供奉满眼怒意,杀气腾腾。

开碑手赵山洪则有些幸灾乐祸。

这场一团浆糊却精彩纷呈的刺杀,刘妮蓉到底是不是得到清凉山的授意,他不关心,他只知道这场刺杀失败后,刘妮蓉清白不清白,都不重要了,在北凉道如日中天的鱼龙帮,很快就要迎来一场大换血,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至于刘妮蓉这个娘们还能不能活着卷铺盖滚蛋,估计只能靠求香拜佛菩萨保佑了吧?刘妮蓉没有向两位印绶监大宦官解释什么,只是望向那个不断哭爷爷告奶奶的酒楼二掌柜,郭玄,我只问你一句,今夜之事,你到底有没有参与?名叫郭玄的中年男子算是新鱼龙帮元老人物,资历之老,别说开碑手赵山洪,就算比起她身边两年前进入的年轻供奉也要胜出一筹。

只不过郭玄武力平平,但善于商贾经营,也算是走了条终南捷径得以很快脱颖而出,最终成为北安镇这栋酒楼的二掌柜,事实上的一把手,当时在鱼龙帮这种调动只能算作发配流放,因为郭玄是帮内少数忠心于刘妮蓉的人物,跟鱼龙帮的太上皇即老帮主都能隔三差五喝个小酒,郭玄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开陵州,说到底还是刘妮蓉被架空的一个缩影,之前谁都不看好无兵无将也没几个钱的郭玄真能够东山再起,在北安镇这个地方杀回鱼龙帮高层谋得一席之地,但郭玄很快就让所有人刮目相看,酒楼以及隔壁青楼的生意能够如此红火,郭玄功不可没,原本就对此人有些愧疚的刘妮蓉,当然对鱼龙帮在北安镇的欣欣向荣乐见其成,甚至有意明年将他提拔为鱼龙帮实权执事,位不高却权重,能够掌握鱼龙帮上下的半数生意往来。

郭玄几乎带着哭腔委屈道:刘帮主,我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放着日进斗金的大好生意不做,杀人图什么啊?!城府深沉的宋公公貌似人畜无害笑道:大掌柜二掌柜,你们这是要唱白脸黑脸吗?是不是有些晚了?酒楼外街道上,马蹄阵阵。

那种铁骑推进的沙场杀气,与江湖宗师一人敌国的杀气,截然不同。

却同样让江湖肝胆欲裂。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温醇嗓音在整座三楼响起,充满了不合时宜的打趣意味:宋公公,话可不能这么说,否则今晚的绿蚁酒,就要收你们银子了。

这个声音其实就在郭玄耳边,但是他全然不知自己身边怎么就多了个人。

本就一肚子火气的他,感觉又给这家伙不怀好意地架到火堆上,哪里还能有个好脸色,转头愤怒道:收你娘的银子,这酒楼绿蚁酒收不收钱,老子说了算!然后他看到一张英俊的年轻脸庞。

再然后看到此人双手拢在袖中,腰间悬挂一柄北凉刀。

如今的北凉道,已经再没有任何鲜衣怒马的将种子弟胆敢私佩凉刀了。

一个都没有。

有这份胆子的英雄好汉,要么还在官府里吃牢饭,要么就是已经把牢饭吃过了的。

如今北凉除去关外边军和境内驻军,被清凉山准许可以公然悬佩凉刀的人物,只有两种。

一种是军功卓著却已经退出行伍的武将。

一种是出身老字营的百战老卒。

这两种人,几乎都是老人了,要不然就是正值壮年已经转入官场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这个年轻人笑眯眯看了眼郭玄,环视四周,最后微笑道:在北凉,都是我说了算。

手机用户请访问mpiaotian------------第三百五十三章 有人求死有人求活来酒楼一掷千金的普通豪客那叫一个胆战心惊,比如那位蹲在一张酒桌下抱头痛哭的官老爷,作为一县父母官,原本这趟是借着来北安镇体察民情的幌子,喝个无伤大雅的花酒,准备祭五脏庙后就去邻居青楼那边的床榻上,以五十高龄驯服一两匹胭脂烈马,这般老当益壮的投笔从戎,何其壮哉!他得知死人后倒是也清楚此地不宜久留,只不过一来实在两腿发软走不动,二来也怕那群杀人都不带眨下眼的凶神恶煞万一嫌他碍眼,就直接给滥杀无辜了。

这张酒桌上,唯一还坐在椅子上继续喝酒的,就只有那位今年在衙门里头几乎没有立锥之地的赴凉外乡士子了,身为文弱书生的他甚至缓缓移开屏风,只为了视野开阔,将那处江湖神仙打架的血腥战场一览无余。

什么叫每逢大事有静气?大概这就是了。

只不过他这个尽显名士风流的荒诞举措,无疑引起了桌底下同僚和北安镇豪绅的同仇敌忾。

也不是所有豪客都乐意束手待毙,有几桌江湖人士就在那名佩刀公子横空出世后,贴着靠窗墙根蹑手蹑脚地想要下楼,只不过在楼梯栏杆上,站着一名身穿深红袍子的绝色女子,如一尊菩萨巍巍然立于佛龛,不怒而威。

根本不用她开口,所有江湖豪杰就都识趣地返回原位。

有个心思灵活的家伙悄悄打开窗户,试图一跃而下,结果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他瞅见窗外倒挂着一颗脑袋。

大眼瞪小眼之后,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缓缓关上窗户,应该是生怕还留有缝隙,不忘使劲往里拉了拉,这才坐回椅子上,嘴中默念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就算你是冤魂厉鬼,但别看我王健三十好几的一条汉子,其实我还是童男之身啊,阳气最重,你找上我,小心两败俱伤……此时此刻,气氛微妙至极。

目盲女琴师薛宋官那边,屏风已经被衣裳绚烂的苗人少妇虚空一手拍倒,她双腿盘坐在椅子上,神采奕奕,盯着佩刀公子哥的那张侧脸,舔了舔嘴唇,啧啧道:真俊!作为她男人的那位南诏武道第一人,韦淼笑着点头,对于妻子的离经叛道,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从不以为意。

天下好事万千,以自己媳妇开心最好。

而真实身份是西蜀亡国太子的苏酥,在又一次见到那个家伙后,心情复杂,醋味翻涌。

仅凭这一点,他就能够跟剑冢当代剑冠吴六鼎当成难兄难弟。

刘妮蓉那一桌,除了毛舒朗只是放下酒杯却依旧没有起身,程白霜和嵇六安都已离开椅子,如今贵为南疆龙宫之主的林红猿更是一弹而起。

更远一些的位置,那位一日之间见过陆地神仙又见过江湖仙子的霸陵郡少侠,好像马上就要泪流满面了。

他觉得今天这一天光阴,就已经把一辈子的江湖走完了,就算明天就退隐江湖娶妻生娃也无怨无悔。

好像剩下唯一一个还被蒙在鼓里的酒楼二掌柜郭玄,刚要对那个癞蛤蟆打哈欠吞日吐月的年轻人怒目相向,就立即闭上嘴巴。

因为发现那位被称为宋公公的胖子如遭雷击,脸颊雪白肥肉颤抖得厉害,却说不出半个字。

被嵇六安一只酒杯砸得倒地不起的一位中年刺客咬牙切齿道:徐凤年!几乎同时,今夜落座后就再没有起身的司礼监掌印刘公公终于缓缓起身,微微弓腰,谦恭却不显谄媚,嗓音沉稳道:咱家见过北凉王,先前在龙驹河渡口,是咱家有失礼数,还望王爷海涵。

太安城宦官,无论品秩高低,都没有向一名异姓藩王下跪行礼的道理,哪怕是宗室藩王也不行。

一旦手捧圣旨,照理说连皇亲国戚也要跪迎圣旨才对。

只不过面对这位西北藩王,刘公公这位印绶监头把交椅不敢如此奢望,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堂禄都不会有此念头。

以前是因为他身后的北凉三十万铁骑。

现在又多了一个只跟他本人有关的理由,就是钦天监那场天人之战。

曾经承受离阳赵室历代香火的一幅幅龙虎山祖师爷挂像,如今所剩无几了。

后知后觉的郭玄正要将功补过,就听到年轻藩王轻声笑道:二掌柜的,行了,别演戏了。

郭玄愣在当场。

徐凤年看着三名太监和如临大敌的御林军钱统领,收回视线后,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酒楼二掌柜,杀人何须用武功,躺在地上的那帮三脚猫也好,割鹿楼的四名刺客也罢,甚至加上蛰伏在鱼龙帮的那名供奉,都不是真正的杀招,到头来还是要靠你这位主心骨,靠你在他们酒菜里下的毒,对不对?远处那位苗疆女子拍手叫好道:你这娃儿模样俊,眼光也俊!郭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如释重负,悄然挺直腰杆,转身正视这位年轻藩王,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武评四大宗师之一!不愧是北凉王!不愧是人屠徐骁之子!连续三个不愧。

这个机关算尽太聪明的中年男人,他的笑声,疯癫而苍凉,无比悲壮。

徐凤年再次环视四周,已经死绝的割鹿楼刺客,那些亡了国的春秋遗民,站着的印绶监宦官,还有更远一些的林红猿那一桌,自言自语道:都是技术活儿。

郭玄嘴角冷笑不已,竟是毫无惧意。

徐凤年撇了撇嘴,你重金购置或是精心调制的这种毒药,毒性发作极为缓慢,病入膏肓后,应该是在他们在到达清凉山前后发作身亡,曾是春秋南唐朝廷专门针对江湖宗师的手段,号称可以轻松摧破金刚不败之身。

郭玄眼中充斥着铭刻骨髓一般的恨意和快意,狞笑道:怎么,王爷觉得能从我嘴里撬出解药的配方?徐凤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淡然道:不奢望,有些事,道理讲不通。

郭玄嘴角突然渗出一丝血迹,漆黑渗人,在他倒地而亡之前,这位苦心孤诣营造出这场刺杀的春秋遗民,小声呢喃道:我郭玄象,苟活半生,死得其所……地上那名喊出徐凤年名字的中年男子,高高举起手臂,就要竭力拍碎头颅以求自尽。

可是倒在他身边不远处的一名妙龄女子,本该是在江湖上享受无数年轻俊彦爱慕垂涎的美人,仰起头望向那位年轻藩王,神情崩溃,满脸眼泪鼻涕的可怜模样,哭泣道:北凉王,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为了报仇,我已经付出太多了,已经不欠家族什么了……女子的凄厉哭腔,在酒楼里刺耳回荡。

也许没有人意识到,在今夜这场前赴后继人人争死的厮杀中,这是唯一的哭声。

将离阳人屠徐骁视为中原陆沉罪魁祸首的春秋八国遗民,面对山河破碎的人间惨况,有些人选择殉国,于是有了西蜀京城内,树树白绫井井沉尸,有些人选择逃避,这些人就形成了洪嘉北奔,有些人选择躲藏,于是各大王朝覆灭之地的各大江湖门派,一夜之间多出许多陌生供奉和幼年弟子,许多庭院深深的富贵门户,多出许多襁褓之中的婴儿,许多好似因一见钟情便匆忙嫁娶的男女,许多寺庙书院甚至是青楼勾栏,前者多出满身书卷气的老人,后者多出许多分明气态雍容如同大家闺秀的风月女子。

春秋战事,离阳大将军徐骁杀得一柄柄战刀卷刃,杀得中原无处不狼烟,杀得曾经坐看历朝历代-开国又亡国的春秋豪阀,皆成为过眼云烟。

之后徐骁率领麾下铁骑马踏江湖,从南到北,几乎把江湖杀了一个通透,可一样杀不完那些宗门帮派中身怀国仇家恨之人。

斩草无法除根,便是春风吹又生。

所以曾经的北凉世子殿下,每一次出行,都会死人,春秋遗民在死,拂水房也会死。

那些年偷袭清凉山慷慨赴死的刺客,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最后连梧桐院朝夕相处的丫鬟也会死,而且那两位世子殿下亲自帮她们娶过绰号的女子,临终之时,仍是死得虽有小愧而无大悔。

徐凤年还清楚记得第一次惊动梧桐院的那桩刺杀,那个正值冬雪的夜幕中,他没有穿靴子跑出屋子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座戒备森严的小院,入眼之处,尽是死尸,大雪被鲜血浸染,然后又被大雪铺盖,最终白茫茫一片。

当时腿还没那么瘸背也没那么驼的男人,一样没有穿上靴子,走上台阶跟少年并肩而立后,让身披铁甲的王府护卫将那些尸体抬走,笑道:爹这辈子,仇家太多了,数不清,也懒得去数!儿子,你怕不怕?少年不知道冻的还是吓的,牙齿打颤,但仍是倔强道:怕个卵!当时还未满头雪白的男人,把自己身上那件老旧貂裘脱下,给少年披上,哈哈大笑道:是咱们老徐家的种!少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手抓紧温暖貂裘,赶紧跑回屋内。

而那个自从媳妇去世后就没有被儿子喊过爹的男人,转身走下台阶,大踏步离开院子,只是刚出院门,就再没有豪气可言了,冻得差点跳脚,瞥见紧随身后的义子袁左宗后,二话不说就踹了一脚,后者茫然,男人瞪着眼睛压低嗓门,从牙缝里狠狠蹦出两个字:脱靴!只可惜,那滑稽一幕,少年看不到。

――――此时三楼,一声怒喝打断了女子哭腔,闭嘴!女子顿时愕然,然后由撕心裂肺的哭嚎转为低声抽泣。

那个出声的中年刺客对着年轻女子厉色道:我崇山宋家!世代忠良,绝无让祖辈蒙羞之子孙!说完这些,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终于还是猛然抬起手臂,狠狠拍向那名女子的额头。

二十年屈辱而活,只为清白而死。

这就是这位宋氏男子的唯一心愿。

至于家族年轻子弟如何想,他顾不得了。

那名女子虽然可以鼓起勇气向北凉王求饶,却耗光了所有精神气,此时再没有任何勇气抗拒家族长辈的愤然狠手。

一直还算言语温和的徐凤年突然勃然大怒,下一刻就出现在地上那名男子身前,一脚踏在那个试图大义灭亲的男子脑袋上。

这名瞬间毙命的刺客倒滑出去数丈远。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迅速平稳体内气机。

骤然迸发的那股气势,寻常武人还不觉得如何压抑,即便是林红猿也仅是觉得些许窒息,但是像韦淼、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和薛宋官这五名武道宗师,几乎不约而同地将各自气势攀升至顶点,目盲女琴师甚至双手重重按住了琴弦,站起身的毛舒朗则差一点直接拔刀出鞘。

徐凤年看向刘妮蓉身边的那名年轻供奉,点了点头。

后者默然向前,打了一个晦涩手势,随着这名年轻供奉做出这个动作,三楼很快就走出三名身份截然不同的男女,一位邻居青楼出身的陪酒清倌,一位肩头搭着棉巾、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壶的年迈伙计,还有一位原本正陪着一群新结交外乡豪杰看热闹的北凉本地江湖人物,四人一起开始清理战场,将地上那些还活着的春秋遗民全部拎走下楼。

是拖出去杀了一了百了,还是生不如死的严刑拷打,已经没有人感兴趣,如果这个时候还没有人看出这四人的身份,那就真是脑袋给驴踢过了。

要么是拂水房培养的谍子,要么是养鹰房豢养的死士,又或者两者兼有。

酒楼是鱼龙帮的,但是刘妮蓉始终都像个局外人。

徐凤年转头望向印绶监三位公公,面无表情道:中毒的事情,不用担心。

还有,你们到了清凉山把圣旨放下,就可以返回太安城。

刘公公没有说话,率先走向楼梯。

只是经过年轻藩王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放慢脚步,眼神中充满询问。

徐凤年在这位印绶监掌印太监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好像打哑谜一般轻声道:跟他说,她很好。

刘公公直视前方,不过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这才加快步伐。

手机用户请访问m------------第三百五十四章 真正的血腥等到这伙权柄显赫却略显狼狈的京城宦官下楼离去,徐凤年走向刘妮蓉那一桌,落座前对苏酥他们招手笑道:酥饼,薛姑娘,还有齐大叔,来来来,都一起坐这儿来,人多热闹!徐凤年第一个落座。

林红猿,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

刘妮蓉,赵山洪,另外一名鱼龙帮年老供奉。

再加上苏酥,薛宋官,曾经赠送给徐凤年那把名剑春秋的齐姓铸剑师,韦淼,苗疆女子。

身穿一袭朱红大袍的女子自然是徐婴,而那个先前倒挂在窗外晒月亮的女鬼,显然就是呵呵姑娘贾嘉家了。

她们两人都是今夜才赶至北安镇。

理由很简单,在清凉山待着,很无聊。

徐渭熊也不太放心徐凤年,就干脆让她俩接人来了。

一张酒桌最多只能摆下九张椅子,但是现在却有这么多,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有位置。

好在徐婴和呵呵姑娘根本不稀罕坐在椅子上,两人掠至不远处一座幸免于难的屏风上,徐婴站着,少女蹲着,后者使劲啃着天晓得从哪里顺手牵羊来的烤鸡,三下两下就吐了满地骨头,然后油腻双手在徐婴的大红袍子上擦了擦,徐婴只是开心一笑。

在徐凤年之后,反而是能被在场任意一人单手撂倒一百个的苏酥,搬了条椅子过来第一个坐下。

赵山洪则是第一个跪下,双手撑在地上,对年轻藩王颤声道:鱼龙帮赵山洪,叩见王爷!这位蓟北黑道第一高手,是被疯狗袁庭山收拾得像条丧家犬,这才来到鱼龙帮寄人篱下的,如果他没有记错,眼前这位年轻藩王,恰好曾经在太安城皇宫当着大柱国顾剑棠的面,往死里揍过那个跋扈至极的袁疯狗。

对于信奉拳头就王法的开碑手赵山洪而言,由衷认为能够跪一跪这位北凉铁骑共主,就是他膝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徐凤年嗯了一声,起来吧。

然后徐凤年转头望向鱼龙帮帮主,笑问道:怎么不坐?难道是当上了大帮主,就摆谱了?原本只想站着的刘妮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在原先的座位上,凑巧就在徐凤年的右手边。

那名平日里还会对刘妮蓉倚老卖老摆摆架子的供奉老者,咽了咽口水,如果有块够硬的砖头在手里,他都想自己把自己拍晕了。

赵山洪起身后,低眉顺眼地悄悄来到刘妮蓉身后,与那名同样满脸肃穆恭敬的老供奉并肩而立,有些同病相怜。

酒楼三楼,除了他们,走得干干净净。

除了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

行走江湖,除了本事,见识很重要。

见识见识,见过了一面,就等于是认识了嘛。

那么既然认识了既是陆地神仙又是西北藩王的徐凤年,在江湖何处不能吹嘘个七八年?林红猿,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重新落座。

苏酥,韦淼,苗疆女子都各自搬了椅子过来坐下,薛宋官不管苏酥怎么劝,都只是抱着古琴站在他身后,而姓齐的旧西蜀铸剑大家,一样没有坐下。

如此一来,刚好九人。

徐凤年打开一壶绿蚁酒的泥封,只是给靠近自己的刘妮蓉和毛舒朗各自倒了一杯酒,再给自己倒满后,笑道:我就不客气了,大家各自倒酒,都随意。

酒品如何,都是自个儿喝出来的,劝酒劝不出来,至于劝别人喝的人,酒品更是不行。

嵇六安向年轻藩王举杯,一饮而尽,龙宫嵇六安,有幸见过王爷!程白霜也举起酒杯,南疆草民程白霜,这杯酒与嵇兄一样。

韦淼自顾自喝了一杯酒,沉声道:韦淼!徐凤年各自回敬一杯。

林红猿刚想要举起酒杯,不知为何跟年轻藩王视线交错后,就放弃了。

苗疆女子不用酒杯,直接拎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大酒,直愣愣盯着徐凤年的脸庞笑道:你模样这么俊,你娘一定长得很好看!徐凤年笑脸灿烂道:这位姐姐一看就是个耿直人!韦淼会心一笑。

唯独苏酥双臂环胸,冷哼一声。

徐凤年斜瞥了眼这位相识于北莽的老朋友,呦,酥饼,不对,如今得尊称你一声苏大侠了,听说在西蜀南诏江湖闯下了偌大名头啊,咋的,这趟来北凉也是参加武当论武?你就不怕有你在,其他人都只能去争天下第二?苏酥憋屈得满脸通红,差点当场憋出内伤,脱口而出道:姓徐的!放你的狗屁!徐凤年赶忙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故作惊慌道:不愧是打遍蜀昭两地无敌手的苏大侠,我得喝杯酒压压惊。

苏酥站起身,一拍桌子怒道:我喝你大爷!姓徐的,找削不是?!别说是林红猿这拨南疆客人,就连刘妮蓉和韦淼两伙人都有些咋舌,实在想不明白这家伙的缺心眼,是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这姓苏的家伙武功稀烂,不曾想竟然浑身是胆啊。

赵山洪和供奉老者则坚信这位看似武功不入流的年轻人,一定是位真人不露相的当世顶尖高手!徐凤年呵呵一笑,来削来削,我求你削!苏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屁股坐下,大义凛然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开碑手赵山洪都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在经过苏酥这么一闹后,原本略显沉闷的氛围轻松许多。

一张酒桌,各自背景复杂,自然不好深谈什么。

徐凤年约莫喝了一壶半后就说要下楼跟人打声招呼,结束了这桌酒局。

林红猿与刘妮蓉因为本就有事相商才在此地碰面,就顺势留在三楼,而苏酥一行人也没有留下的念头,倒是韦淼起身前主动向程白霜和嵇六安敬了一杯酒,双方勉强算是旧识,早先各自代表蜀王陈芝豹和燕敕王赵炳前往辽东一座小镇,会见大柱国顾剑棠,当时三方皆是不欢而散,世事无常,谁都料不到最后恰恰是这两位藩王联手起兵造反了。

天下豪杰之间,往往即便各为其主,也不耽误惺惺相惜,何况此时都算是一家人了,就更不会心怀芥蒂。

徐凤年重新来到二楼,果然看到空荡荡的二楼,只剩下了坐在原先那张临窗酒桌的爷孙俩人。

看到徐凤年安然无恙地返回,老人如释重负,金错刀庄庄主童山泉虽然看似面无表情,却也眉头悄然舒展了几分。

老人在徐凤年坐下后,问道:如何?今夜喝了不少酒的徐凤年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除了酒气,还有没有郁气,他笑道:没事了。

出门在外靠朋友,虽然楼上动静很大,但我的朋友摆得平。

年纪不算小的黄花闺女,却是年纪轻轻的刀法宗师,她重新皱起眉头,沉声道:方才有一人气势尤为雄壮,最少是天象境界巅峰高手!老人脸色不悦道:肯定是那个韦淼!这家伙投靠那位蜀王以后,底气也就更足了。

放着好好的江湖宗师不做,非要去官场当走狗!算我瞎了眼,早些年还觉得他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对此徐凤年不置一词。

刹那之间,童山泉已是起身,左手按住右腰间一柄长刀的刀柄,出鞘寸余!不过不知她所握之名刀,是武德还是天宝。

徐凤年有些无奈。

三人临近的那扇窗户。

此时正倒挂着两颗脑袋,目不转睛盯着他们三人。

徐凤年揉了揉眉心,苦笑道:童庄主,不要误会,她们都是我家里人。

童姓老人呆若木鸡,看了看那位徐老弟,又看了看窗外那两颗脑袋。

以童山泉不动如山的坚毅心性,尚且微微张开了嘴巴。

以此可见,徐婴和呵呵姑娘的露面形式,尤其是在这大晚上的,不太受人待见。

贾嘉家呵呵呵了三声,撇撇嘴,一闪而逝。

徐婴也依葫芦画瓢笑了三声,也消失了。

接下来气氛尴尬。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好在这个时候苏酥一行人走下三楼。

苏酥啧啧道:呦,姓徐的,又跟陌生姑娘花前月下了啊,真忙啊!然后苏酥提高嗓门,对童山泉一脸真诚道:这位姑娘,千万别搭理那个色胚,他家里早就有三妻四妾了,连孩子都能爬树掏鸟窝了!徐凤年气笑道:滚!苏酥竖起大拇指朝下,你先教我?徐凤年作势要起身,苏酥干脆利落地一溜烟跑了。

韦淼和苗疆女子要比苏酥薛宋官和负匣铸剑师三人稍晚下楼,童姓老人转过头重重冷哼一声,这让原本想要跟老人打声招呼的韦淼只好继续下楼,倒是那位身段妖娆的苗疆妇人,对徐凤年抛了个肆无忌惮的媚眼,还不忘伸出大拇指。

在徐凤年登楼后就一直没有喝酒的老人,下意识伸手去拿起酒壶,晃了晃,空落落的,放下酒壶后,没好气道:徐公子,你给老头子透个底,给句痛快话!徐凤年认真道:要不然我再跟老哥喝两壶,否则我怕喝不成酒了。

老人脸色阴沉道:不喝!徐凤年继续道:按照酒楼规矩,有人能够一天喝掉六壶绿蚁酒的话,连饭菜都不收银子,我再喝一壶半,就成。

老人不愧是老江湖,立即杀伐果决道:那就喝!这次换成童山泉揉了揉眉心。

二楼已经没了招徕生意的伙计小二,所以那两壶酒还是徐凤年亲自跑去柜台,好不容易翻箱倒柜拎出来的,顺手弄了两碟花生米。

两腋夹酒壶,双手端碟子。

就只差没有在肩头搭一块棉布白巾了。

童山泉当时看到他这副模样后,低声问道:爷爷,这能是那个人?当时本就是跟孙女随口胡诌的老人嘴角抽搐,没说话。

喝酒归喝酒,沉默还沉默。

百无聊赖的徐凤年只是偶尔在桌面上指指点点。

就这么枯燥乏味地喝掉了两壶酒,老人身形摇晃地站起身,平淡道:走了。

徐凤年点了点头,那我就不送了。

老人摆摆手,大步离去。

徐凤年看向童山泉愈行愈远的背影,笑问道:敢问童姑娘,哪一柄是世间名刀第六的武德?童山泉停下脚步,右手轻轻扶住腰间一柄长刀刀柄。

徐凤年缓缓道:快刀割水,刀不损锋,水不留痕。

童山泉说了之前与徐凤年见面后同样的一句话。

谢谢。

————这个祥符三年的秋天,尤为多事。

中原燕敕王赵炳、蜀王陈芝豹共同起兵,广陵江以南的半壁江山尽陷,离阳朝廷不得不让卢升象与吴重轩再度领兵南下。

兵部侍郎许拱代替因病请辞的蔡楠升任节度使,负责节制北凉道与两辽之间的所有北部边军。

朝廷敕封北凉王徐凤年为大柱国,同时大肆追封刘寄奴王灵宝在内所有关外战死英烈,并且在北凉道破格设置两名副经略使和节度使,原凉州刺史陆东疆一跃成为北凉文官二号人物,徐北枳与杨慎杏一起担任副节度使。

密云山口一役,曹嵬与一名原本籍籍无名的谢姓武将,一举歼灭种檀部骑军,仅有夏捺钵种檀率领十余名种家精骑突围而出,此役成功迫使已经接受北莽国师称号的烂陀山倒戈,两万僧兵驰援流州青苍城。

郁鸾刀率领万余轻骑绕过君子馆瓦筑数座姑塞州边境重镇,孤军深入,直插北莽南朝腹地,锋指西京,震动北莽两朝。

北莽王庭传出女帝听闻密云山口惨败后,怒极攻心,卧病不起,太子耶律洪才临时主持南征事务,三朝元老耶律虹材领西京首辅衔,辅佐太子殿下。

其中王帐成员耶律东床破格担任西京兵部右侍郎,同时受封镇国将军,节制君子馆瓦筑在内四座重要军镇。

随后离阳两位藩王的叛军并未立即向北方展开攻势,而是迅速蚕食广陵江以南的广袤版图。

但就在整个离阳官场和军伍都误以为燕敕王将自立为帝之时,中原迎来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巨大震动,传言两大藩王将要把那位因忠心赵室正统而享誉朝野的靖安王赵珣,扶上帝位!世人的眼光和心思,都放在这一连串令人瞠目结舌的变故上。

其中燕敕王世子赵铸,依旧不动声色,不为世人所瞩目。

也不曾留意那个名叫北安镇的凉州小地方,在那个夜晚里,浓郁血腥背后隐藏着的真正血腥。

真正的血腥,不见血。

相反,会是曾经的温情脉脉,会是曾经的同生共死。

————偌大一座酒楼二楼,徐凤年独自坐在长凳上,闭眼打着盹。

等到徐凤年睁开眼睛,刘妮蓉独自一人站在桌旁。

看到她不是自己意料中的女子,年轻藩王松了口气。

哪怕注定要与另外那名女子见面,可即便只是晚一些,总是好的。

这就像游历江湖归来的世子殿下,明知道徐骁开始老了,但是慢一些,就是好的。

手机用户请访问m------------第三百五十五章 不愿老此江湖c_t;  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看着这位鱼龙帮帮主,徐凤年柔声道:坐吧。

刘妮蓉嗯了一声,坐在他对面。

徐凤年笑问道:是不是觉得很累?刘妮蓉笑了笑,神色疲惫,可眼神明亮,大概比你要轻松一些吧。

徐凤年给刘妮蓉倒了一杯酒,玩笑道:我不劝酒,你真的随意,孤男寡女,醉倒谁都不合适。

刘妮蓉一笑置之,没有故作豪迈地一口喝光,就是浅尝辄止,意思到了,意味就有。

徐凤年没有喝酒,双手插袖,缓缓道:热恼清凉,只在心境,故而佛国无寒暑,仙都似三春。

只是我们终究是凡夫俗子,很难有这份境界,偶尔有,也未必长久。

到最后就世上有两种人活得最轻松,一种是真正大度人,有人骂老拙,老拙只说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

还有一种是真正小气人,睚眦必报,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甚至可以心安理得的以怨报德。

前者只管往后退,后者只管向上爬。

刘妮蓉问道:那么你呢?徐凤年咧嘴笑道:我当然是后者里头的前者,真小人不够分量,伪君子也当不好,两头不靠。

所以当下很忧郁啊。

刘妮蓉没有被逗乐,相反低下头,语气低沉,鱼龙帮……徐凤年打断她的言语,说道:知道为什么我要你做鱼龙帮的帮主吗?你可能觉得我或者是需要一个额外的兵源之地,或者是觉得我觊觎你的美色不是一天两天了。

哭笑不得的刘妮蓉抬起头,结果发现他的神情其实十分正经。

徐凤年平淡道:都不是,我当初的念头很简单,觉得咱们北凉的江湖,需要有一两个我年少时所憧憬的那种女侠,她武功高不高不重要,但是她满身正气,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她天生有一副侠义心肠,愿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我找来找去,就只找到了一个小帮派里那个叫刘妮蓉的女子,她刚好也是喜欢江湖的,又曾经跟我一起患难与共,你看,就这么简单。

刘妮蓉突然笑了,我相信。

徐凤年打趣道:因为你傻啊,所以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刘妮蓉自嘲一笑,没有否认。

( 广告)徐凤年这一刻才知道,她是真的累了。

如果是当年那个走镖北莽的刘妮蓉,早就跟自己针锋相对了,哪怕心虚也喜欢犟嘴。

徐凤年说道:鱼龙帮帮主的位置,我会找个人顶替你,还要麻烦你跟老帮主替我说声对不起,毕竟鱼龙帮这三个字,是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

刘妮蓉点了点头。

好似终于无事一身轻的她判若两人,好奇问道:今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说说看吗?过江龙,大湖蛟,山野蟒,洞口蛇,池塘鲤,感觉都凑齐了。

徐凤年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在我还是尚未世袭罔替仍是北凉世子的后期,其实就已经没有几个傻瓜,愿意跑去清凉山自己找不痛快了,在我当上这个王爷后,又成了武评大宗师,很大部分心怀死志隐藏在北凉的春秋遗民,都接近绝望死心了,他们既然无法去清凉山刺杀我,更不可能在关外铁骑的虎视眈眈下白白送死,怎么办,大概就只能满腔愤懑的等死了,然后鱼龙帮火速崛起,当时又有传闻我跟你的关系拎不清,当然就有很多人死马当活马医,潜入鱼龙帮伺机而动,这座酒楼的二掌柜郭玄,便是其中之一,他本名郭玄象,是旧北汉忠烈之后,其父与樊小柴的爷爷同为一国砥柱,一文一武享誉春秋,只不过拂水房也没有想到,当年连尸体都确认过的郭家幼子竟然还活着,而且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至于你们鱼龙帮那名试图一掌拍烂印绶监掌司太监脑袋的供奉,隐藏更深,就连化名齐撼石待在你身边的那名养鹰房死士,直到今天也没能挖出此人的真实根脚。

如今一死,就很难顺藤摸瓜了。

那个自称崇山宋家的中年人,是旧南唐名门望族出身,虽说南唐灭国是顾剑棠做的,但为何最后会把账算到我头上,其中曲折,想必也会有他们宋家的理由。

那四名刺客应该来自那个叫割鹿楼的门派,风格鲜明,不容小觑。

我想那些春秋遗民请得动割鹿楼一般杀手,却绝对请不动那种水准的割鹿楼精锐死士。

所以这里头的门道,到底有多深不好说,但肯定不算浅。

说到这里,徐凤年微微一笑,像是看到碟子里还剩下些花生米,从袖子里抽出手,捡起一粒丢入嘴中,别人暂且不管,但既然这割鹿楼有胆子在江湖上开宗立派,又敢大摇大摆跑到北凉跟我掰手腕,那我就当收下一封生死自负的战帖了。

刘妮蓉纳闷道:你要亲自登门?徐凤年哑然失笑,凉莽大战在即,我跑去中原做什么。

不过当初吴家剑冢派遣了百骑百剑赴凉,都归我调遣,不是所有剑士都愿意战死关外,再者不少人也想着返回故土,大概有二十余骑,原本我是想让他们象征性去幽州葫芦口外厮杀一两次,每人杀敌百人就当双方都有台阶下了,现在……刘妮蓉也弯腰伸手捻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嘴中,让那吴家二十骑直接去找割鹿楼的麻烦?徐凤年挑了下眉头,当然不是,北莽蛮子还得杀够一百人,然后再去中原踏平割鹿楼!刘妮蓉白了一眼,你倒是会做买卖。

徐凤年哼哼道:这叫燕子衔泥,持家有道!洋洋得意说完这句话后,堂堂北凉王高高抛起一粒花生米,仰头张嘴接住。

刘妮蓉实在是无话可说。

一小碟仅剩花生米很快就被两人瓜分干净,刘妮蓉思量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些人明明连刺杀你的念头都没有了,为何还要这般不择手段,难道他们就不知道一旦北凉离阳为此交恶,真正吃大苦头的不仅仅是北凉铁骑,就算中原百姓……徐凤年连连摆手,轻描淡写道:我前边在楼上不是跟那个郭玄象说了嘛,有些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道理是讲不通的。

刘妮蓉脸色晦暗,欲言又止,唯有一声叹息。

徐凤年想了想,缓缓道:有些人的确是什么都没了,活着就只是硬生生靠着一口气吊着,你要他们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那比杀了他还难受,所以你能说什么?你没有真正经历过春秋战事,有些东西,比较难以体会,我呢,只因为是我爹的儿子,才比你多一些。

不管怎么说,父辈的恩恩怨怨就摆在那里,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不过呢,谁如果真有本事杀了我,我认,但假若没有本事就找上我,那也别怪我杀人不嫌刀子快。

道理往深处想总是好事,可麻烦往简单了解决,也不是什么坏事。

刘妮蓉问道:你就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这些事情?徐凤年没好气道:要不然能咋办?别人都要拿刀捅我了,我还要让那些大侠好汉先把刀子放下来,先讲一讲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明摆着浪费气力,心还累,何必呢。

很早以前我就想通了,为这种事情生气犯不着,不然就以我那小肚鸡肠的臭脾气,早被那些死得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的王八蛋兔崽子老混账们气疯了!刘妮蓉脸色古怪。

徐凤年有些悻悻然,突然眨了眨眼睛,拍了拍腰间那柄凉刀,徐骁留了这个给我,我怕谁?退一万步说,就算哪天真要被气死,我肯定也死在那些人后头,最少一百年!刘妮蓉打了个哈欠。

徐凤年起身后关心道:你早点睡,要不然眼角皱纹更多了。

刘妮蓉笑眯眯道:请!滚!远一点!徐凤年伸出大拇指,这位女侠果然是性情中人……不等徐凤年拍完马屁,刘妮蓉已经站起身,双手负后,脚步轻盈地转身离去。

原来她一如当年,还扎着马尾辫。

轻轻柔柔一晃一晃。

像微漾的江湖reads;。

————徐凤年离开酒楼,走在大街上,离开酒楼青楼越远,就愈发寂寥安静。

然后徐凤年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明知道她会等待自己,却又最不希望她出现。

他原本舒畅几分的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不过当林红猿见到这位年轻藩王后,依旧是那个当年在春神湖畔带给她无数噩梦的家伙,看似吊儿郎当,实则精明阴险至极。

两人结伴而行,虽是闲聊,只不过毕竟双方身份摆在那里,不可能是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而是涉及到类似广陵道战事的近期走势、离阳赵勾对时下江湖的大力渗透、顾剑棠麾下两辽边军的最新部署。

最终,谈不上尽欢而散,也谈不上不欢而散。

总之,就是不温不火。

徐凤年今夜就要离开北安镇,而林红猿则要返回镇上客栈,之后还要以龙宫宫主的身份参加武当论武。

所以是徐凤年破天荒先把林红猿送到客栈门口,后者受宠若惊的同时,漂亮脸蛋上也写满了你徐凤年不是想要老娘帮你暖被窝吧幽怨表情。

徐凤年当然没有那份闲情逸致。

转身就走。

林红猿曾经有过喊住他的念头,但到最后也没有开口。

她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修长背影。

他双手抱着后脑勺,优哉游哉。

之前在酒楼,很多事情,徐凤年跟刘妮蓉都开诚布公了。

但有些事情,徐凤年没有说出口。

比如为何林红猿四人会临时起意,最终选择北安镇作为与你的见面地点,为何又恰好是在印绶监太监下榻青马驿的时候,又为何你刘妮蓉更恰好在路上耽搁了一天路程。

小乞儿,你想当皇帝,我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到北凉,来这里请我喝顿酒,然后直截了当跟我说:兄弟,那张龙椅我赵铸坐定了,如何?!但是他没带酒来。

却是林红猿到了北凉。

世间没有不散的筵席啊。

徐凤年走出北安镇后,向西一掠而去。

徐婴和呵呵姑娘只是远远跟随。

他前往人迹罕至之地,当空长掠如虹的徐凤年突然飘落在地,高高举起手臂,双指并拢做剑,大喝道:两袖青蛇!一抹璀璨剑罡滚动如青龙,在深沉夜幕中,尤为惊艳壮观reads;。

徐凤年一次又一次重复喊出两袖青蛇四字。

于是在北安镇和凉州城之间,天地之间,一道道青虹连绵不绝。

剑气冲霄。

我有一剑,烘日吐霞,吞江漱月!我有一剑,气开地震,声动天发!我有一剑,摧山撼城,千军辟易!————当徐凤年临近凉州城,汗流浃背的年轻藩王仰面躺在地上,拼命大口喘气。

徐凤年使劲望着天空,咧嘴笑道:无醇酒美人,不愿来此人间。

无快剑挚友,不愿老此江湖。

羊皮裘老头,你说得真好。

------------第三百五十六章 处处杀气在流州成为被离阳朝廷认可的北凉道第四州之前,清凉山其实就已经开始打造两条大型驿路,分别起始于控扼凉州西大门的清源军镇,以及陵州西北的鸡脖子关隘,通往流州刺史府邸所在的青苍城。

`战况惨烈的密云山口战役才刚刚落幕,便有三支车队在关内精骑和拂水房死士的联手严密护送下,6续进入青苍城。

三支车队的主心骨,身份如出一辙,皆是一州刺史和将军,可谓当之无愧的封疆大吏,凉州有石符白煜,幽州是宋岩皇甫枰,陵州则是常遂韩崂山,六人当中,三位刺史又都是在这个祥符三年上任,尤其是白煜这个新鲜出炉的凉州刺史,让北凉道内外官场都大吃一惊,谁都没有想到龙虎山的白莲先生,竟然会成为一位徐家臣子。

相比之下,因为有士子赴凉在前,作为上阴学宫道德宗师韩谷子的高徒,又是徐渭熊的师兄,常遂一步登天荣升陵州刺史,就算不得如何令人咋舌了,至于原陵州别驾宋岩顺势迈上一个台阶,成为幽州文官第一把手,更显得云淡风轻,如今北凉官场都晓得这位推崇法术势的酷吏,在新凉王当年临时担任陵州将军的时候,就已经搭上线,算是第二拨投靠年轻藩王的从龙之臣,仅次于李功德皇甫枰韩崂山之流。

而在三支车队由东往西进入青苍城之际,没多久便有一拨人从西往东疾驰入城,加上流州刺史杨光斗,总计七位封疆大吏联袂出城相迎,在北凉道无论军政,这都是极为罕见的奇高规格。

城门视野所及,是人人负剑的八十余骑,斜提一杆铁枪的徐偃兵,还有两位拂水房大裆头糜奉节和樊小柴,以及不知为何没有披挂甲胄也无佩刀的二十余骑。

马队在城门口外停下,为一辆马车掀起帘子后,跳下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文官,在向诸位刺史将军微笑致意后,便转头望向第二辆马车,招呼道:到了。

跟随着年轻文官的视线,这些秘密会晤于青苍城的北凉道高官看到了一双缓缓下车的男女,年纪不大,相貌姿色也都不出众,男子身材高大,腰扣北莽权贵独有的鲜卑头玉带,女子身段偏丰腴,腰间别有一枚看似熏衣祛秽的精致香囊,绣有半面琵琶妆女子花纹,只可惜破损得厉害。

他望向青苍城并不显巍峨的西城大门,神情淡漠。

围绕这架马车的那二十骑如临大敌,每人都是神情戒备,虽然这些来历不明的骑卒手无寸铁,但是作为身经百战的老卒,仍是选择坐在马背上,摆出随时展开冲锋的决然架势。

骑卒战死于马背,即是善终。

腰扣鲜卑头玉带的年轻男子用北莽话平淡道:下马。

那些骑卒虽然满脸不甘,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下马落地,很多人显然都负伤在身,可人人腰杆挺直。

两位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都是北莽人氏,且出身显赫,只是最后命运截然相反,前者正是原北莽北院大王徐淮南的孙子,如今以北凉道副节度使身份拜访烂陀山的徐北枳,而后者身份仅在刺史邸报将军谍报上得以告知,北莽夏捺钵种檀,种家嫡长孙,北莽庙堂上数得着的新一代名将。

`应了那句老话,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先前在幽州葫芦口突出重围的种檀,这一次却被徐偃兵领着吴家剑冢八十骑,成功拦截在姑塞州边境,然后与徐北枳在临瑶军镇汇合,一同来到青苍城。

当种檀凭借蛛网谍报分别辨认出城门口那些人物,本就沉重的心情愈沉入谷底,他之所以会辅助黄宋濮指挥流州战局,看似是葫芦口战役失利的后遗症,被北莽朝廷抛弃到了最能够捞取军功的主战场之外,但是此次出征,不但种家对他的东山再起寄予厚望,便是那位太平令也同样极为关注,而在密云口战役分出胜负之前,种檀距离大功告成已是只有一线之隔,一旦数万烂陀山僧兵归顺北莽,与黄宋濮大军左手呼应,这就意味凉莽双方在流州战场的格局,不仅仅是兵力上的悬殊,而是北莽率先在局部战场上成就大势,一口吃掉龙象军是必然之果,而且对以清源军镇为支撑的凉州西境、甚至是直接对在第一场凉莽大战置身事外的整个陵州,都将形成巨大的威慑,无论黄宋濮在流州何等惨胜,最后只需要剩下两万到三万骑军,就可以在陵州西北地带长驱直入,打烂了陵州,就是打散了北凉边军的元气,而徐家铁骑的战略纵深也必然急剧缩小。

但是这些都成了可笑的如果,非但如此,种檀还看到这些北凉顶尖一撮官员齐聚于此,直到这一刻种檀才完全确定,北凉是铁了心要在流州有一番大动作,所以密云口战役绝非是两位年轻北凉将军的临时起意。

富贵险中求,求得了,那往往就是一场大富贵。

种檀微微叹息,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他种檀的运道,实在太糟糕了些,事后他得知烂陀山在现曹嵬部骑军后,并没有隔岸观火,相反迅拢起了两万僧兵赶赴战场,甚至有三千骑撇下了主力大军,几乎咬住了曹嵬部骑军的尾巴,烂陀山不可谓不果断,只要再给他种檀小半个时辰,就能攻破密云山口外谢西陲用尸体堆积出来的血腥防线,或者只要曹嵬慢上片刻,就会被三千骑烂陀山僧兵彻底缠住,种檀实在想不通,曹嵬也就罢了,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北凉武将,可为何谢西陲愿意为北凉如此死战不退,为何甚至不惜将性命交给曹嵬。

种檀只觉得这场败仗,输得很冤枉,也输得一点都不冤枉。

种檀此刻时刻还不清楚,他输给了曹嵬和谢西陲的联手,将会被后世史家誉为虽败犹荣,因为曹谢两人,在祥符之后的整整三百年里,都稳稳占据了名将前十之列。

许多年后,种檀成为第一位跻身中原庙堂中枢的北莽人,与曹嵬各自成了兵部衙门的左右侍郎,那个时候,朝野上下呼声极高,最有资格与寇江淮争夺兵部尚书一职的谢西陲,却在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选择了后者,后世笑言若是谢西陲没有放弃仕途的话,那么那座兵部衙门就可以称为密云山口了。

在来青苍城的路上,种檀与徐北枳这两位分属不同阵营的一武一文,有过几次开诚布公的谈话,种檀大致知道沦为阶下囚后,自己的脑袋暂时不至于被北凉边关铁骑用来祭旗,或者是直接砍下来丢到葫芦口那边,去给那些座巨大京观添砖加瓦。

种檀从不相信生不如死这个说法,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死灰复燃的希望。

所以一路行来,种檀没有任何自讨没趣的小动作,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心知肚明,除非是北莽军神拓跋菩萨亲自领军赶至,否则以徐偃兵和那八十骑吴家剑士的恐怖战力,当真是6地神仙也救不了。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从城门处驶出,从马车上走下三人。

三位官身比起那些刺史将军还要高的北凉道大人物。

北凉道副经略使宋洞明,副节度使杨慎杏。

还有北凉王,徐凤年。

年轻藩王在和杨光斗等人略微寒暄过后,就来到徐北枳和种檀身前,看着这位北莽夏捺钵和他的贴身侍女,用地道纯熟的北莽官腔开口道:当年河西州持节令府邸一别,咱们又见面了。

种檀淡然道:如果早知道王爷的身份,当时我怎么都会留下王爷。

徐凤年摇头笑道:当时我虽然境界不高,但是就算你和这位来自公主坟的高手尽力拦阻,也未必拦得住我跑路。

种檀冷笑道:王爷别忘了,当时我父亲和小叔都在附近。

徐凤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事先说好,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一直很好奇,你叫种檀,你弟弟叫种桂,你叔叔叫种凉,都是两字姓名,为何你爹叫种神通。

种檀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徐凤年让宋洞明杨慎杏与那些刺史将军先行去往流州刺史府邸,他则拉着种檀和徐北枳步行入城。

年轻藩王和离阳最年轻的副节度使并肩而行,种檀和侍女刘稻谷这对主仆紧随其后。

种檀看着那个背影,开门见山问道:敢问王爷,我是死是活,死是何时死,活又是能活多久?徐凤年没有转身,微笑道:这得看你自己。

种檀沉声道:如果王爷是想让我说服种家阵前倒戈,既高看了我种檀的分量,也小觑了我种家的家风。

徐凤年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这位神色坚毅的夏捺钵,笑意古怪道:这话说早了。

种檀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也懒得刨根问底,犹豫片刻,问道:流州这边,北凉用谁针对黄宋濮大军,用谁孤军深入直奔西京?徐凤年放缓脚步,与种檀并肩前行,坦诚道:原本是用我弟弟黄蛮儿和流州将军寇江淮针对黄宋濮,现在可就要加上谢西陲领军的烂陀山僧兵了。

郁鸾刀的幽州骑军也会有曹嵬部骑军遥相呼应,共同进入你们南朝腹地。

种檀点了点头,流州境内战事,你们北凉本来是勉强能战,如今却是勉强能胜。

我们大好形势,功亏一篑。

徐凤年笑道:种将军是大功臣啊。

种檀神色淡然,而他的那位贴身侍女可就没有这份老僧定力了,杀机四溢。

徐凤年无动于衷,继续说道:先前我说你话说早了,意思是说你不用着急,如果北凉关外战事不利,比如拒北城失守,那么你种檀肯定会死,但若是关外战事走势出人意料,比如我们北凉铁骑能够在明年重新夺回虎头城,那么你自然而然就有‘分量’了。

种檀面无表情道:那我拭目以待。

徐凤年突然打趣笑道:我当年去北莽那趟,从头到尾都必须说着你们北莽言语,你种檀运气比我好,到了这青苍城也不用说中原官腔。

种檀一笑置之。

倒是那位公主坟女子高手冷笑道:听说北凉徐家与离阳赵室恩怨极深,不料王爷倒是有一副以德报怨的菩萨心肠,死心塌地为离阳皇帝看家护院!不等徐凤年说话,种檀就轻声喝道:稻谷!她眼神阴沉,嘴唇紧紧抿起,毫无惧意,与那位身为武评大宗师的年轻藩王对视。

她视死如归。

一直没有插话的徐北枳不轻不重撂下一句:这话说得……有些伤感情了,不太厚道。

将刘稻谷拽到身后,种檀第一次流露出认输服软的神情,还望王爷恕罪。

徐凤年瞥了眼她腰间的那枚破旧锦囊,问道:喝没喝过我们北凉的绿蚁酒?她言语满是讥讽道:早年喝过一次就再不愿喝了,粗劣得很,不过下毒的绿蚁酒,我倒是想喝,王爷记得到时候别太小气,一杯不够,来一壶。

种檀转头怒喝道:刘稻谷!你想死别拖上我!徐凤年从她脸上收回视线,有些意态阑珊,继续向前走去,行了,你们主仆二人就别演戏了,一个想着自己血溅当场死了,好让那位王爷减少怒火,为主人多赚一丝生机。

一个想着跟贴身丫鬟撇清关系,以免被人迁怒。

说到底你们俩啊,比绿蚁酒的滋味,粗劣多了。

种檀和她在被揭穿后皆是哑然无语。

徐凤年抬头望向远方,怔怔出神。

之所以问了那个有关绿蚁酒的无聊问题,是在看到这位公主坟的谍子死士后,没来由想起了梧桐院那名被自己取了个绿蚁绰号的丫鬟。

男子愿为家国壮烈而死,士为知己者死,死得慷慷慨慨。

有些女子却是只愿为男子而活,只为悦己者容,最后便是死,也死得柔肠百转。

临近刺史府邸,种檀刘稻谷和那二十余种家精骑,在糜奉节和樊小柴和几名拂水房谍子的护送下离去。

徐北枳站在官邸外的阶下,望着那行人的背影,自嘲道:本来我都想好了措辞,让你别急着杀种檀,都白费了。

徐凤年笑而不语。

徐北枳问道:怎么,想招降这位用兵不俗的北莽夏捺钵?可不像啊,否则就该是礼贤下士相见恨晚这个套路了。

徐凤年摇头道:我用谁都不会用种檀。

徐凤年很快补充道:再说了,你也没把他五花大绑嘛,我怎么快步上前赶忙为其亲自解缚?徐北枳呲牙咧嘴道:倒胃口!徐凤年突然笑问道:你说种檀有几颗脑袋?徐北枳愣了一下,白眼道:说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徐凤年望向远处,轻声道:幽州葫芦口内,有卧弓城鸾鹤城两座城,可他种檀脖子上只有一颗脑袋,不够分啊。

徐北枳点头道:那就先留着吧,反正说不定以后大有用处。

一旦北莽真被我们逼得内乱横生,种檀所在的种家确实可以添一把大火。

徐凤年嗯了一声。

徐北枳似乎记起一事,好奇问道:种檀也就罢了,怎么连那名北莽女子也没杀,是怜香惜玉不成?这我可就得说说你了,那名侍女的姿色那么平庸,你果真下得了嘴?徐凤年无奈道:你这话说得也不太厚道。

很快这位柿子就搂住橘子的肩膀,嬉皮笑脸道:难道你刚才没现那女子看似视死如归,其实早已经是汗流浃背了?而且我当时那么重的杀气,你也没察觉到吗?我当时都差点忍不住提醒你一句,‘我杀气太重,快躲开!’徐北枳只打赏了一个字,滚!徐凤年撇了撇嘴。

徐北枳收敛神色,低声道:种檀有句话说得真妙,拭目以待!北莽西线主帅王遂,河西州持节令赫连武威,太子耶律洪才,新任西京兵部侍郎耶律东床,以及深深扎根在北莽版图上的某些春秋棋子。

如今再加上一个种家。

真是……徐凤年接过话,缓缓道:离阳这边也有蠢蠢欲动的顾剑棠,两淮道经略使韩林,胶东王赵睢,蓟州韩芳杨虎臣!所以真是……好多的杀气啊。

整个天下,杀机四伏。

------------第三百五十七章 姑娘好刀法武当山脚的逃暑镇因为是烧香南山道的起始,又由于传闻是祁嘉节那万里一剑的收官之处,加上临近武当论武,一座原本名声不显的小镇顿时变得热闹非凡,武当山上大小道观早就人满为患,所以逃暑镇诸多客栈的下等房都卖出了上等房的高价,酒楼生意更是用日进斗金形容也不为过。

一些慕名远道而来的江湖人士,一开始在街上认出了快雪山庄庄主尉迟良辅,那还会一惊一乍,等到进了酒楼惊喜发现隔壁两桌外,就坐着幽燕山庄的少庄主张春霖,然后听说楼上还坐着江南道笳鼓台的众多仙子,紧接着看到大步走入十六散仙之一的辽东紫檀僧,看客们就彻底麻木了,寻常时分行走江湖,凤毛麟角的宗师那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稀罕存在,这下倒好,就跟烂大街的白菜一样,想不见到都难。

小小一座逃暑镇,卧虎藏龙。

于是在这个时分,无论是何等宗门背景的年轻俊彦,何等修为的一方枭雄,都再没有谁敢大嗓门说话了,怕就怕不小心随地吐了口唾沫,都会溅到某位武道宗师的衣服上,那就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这可绝非危言耸听,先前鱼龙帮捎话给武林同道,在北凉道境内点到即止的切磋无碍,却不准因私怨斗殴伤人,否则一经发现,境内徐家铁骑立斩不赦!先前半旬就有两个触霉头的可怜蛋,因为某人吃饭瞥了眼邻桌,双方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一人当场重伤,另外一人豪气纵横地扬长而去,结果后者仅在一炷香内就给当地骑军绞杀,头颅悬挂闹市示众,让人明白了一个道理,行走江湖,尤其是原本一直游离于中原之外的北凉江湖,没事千万别瞎瞅瞅,更别胡乱动手,会死人的。

尤其是许多武林豪杰专程赶去凑热闹,亲眼目睹了那场别开生面的骑军追剿,那名轻功不俗的成名高手,竟然在北凉两百骑的一次冲锋下就毙命,什么水上漂草上飞,什么三品武夫体魄,面对训练有素的轻弩激射之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北凉骑军的正面冲锋、外围游曳、快马堵截,一气呵成,相比之下,中原那边官府捕快跟绿林好汉的过招,就像是泼妇挠人打情骂俏,天壤之别。

小镇外的官家大道侧有座茶摊,正值晌午,茶摊贩卖武当著名的定神凉茶汤,加上香气弥漫的春晓饼,生意火爆,路边槐柳站满了陪主人一起歇脚的高头大马,六七张油垢桌子都坐满了外乡茶客,人人气态不俗,显而都是奔着武当论武而来的江湖人,两张桌子围坐着八位身前各自放有古筝、箜篌、忽雷等乐器的妙龄女子,一张桌子坐着并无携带兵器的青壮汉子,双眼精光外泄,坐姿雄壮,一眼便知是登堂入室的外家拳高手,一张桌子上的年轻人每人都背有一根白杆枪,虽是日常练手的木枪,但是四人木枪样式截然不同,有相对繁琐的鸦颈枪,有线条简洁的锥枪,大蜀笔枪和东越裂马枪,如果不是那种吃饱了撑着的装神弄鬼,那么这四位用枪的年轻人必然师出名门。

这四张桌子众星拱月一般围着居中那张主桌,坐着看似年龄悬殊的三人,年轻女子腰佩一支晶莹剔透的青玉长笛,婀娜动人,双鬓微霜的男子身负长短两只布囊,中年男人身材矮小,比前者足足矮了一个脑袋,但是神色间顾盼自雄。

其余两张桌子,大概都算是这五桌抱团人物的外人,位置也相对靠近道路,一旦有车队马匹路过,尘土飞扬,也就不知道到底是喝茶还是吃灰了。

此时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有三名骑士担任马车扈从,年轻马夫转身掀起帘子,车厢内弯腰走出一位身穿白衣的俊雅男子,习惯性眯起眼,依稀望见逃暑镇的轮廓,窃窃私语过后,男子返回车厢,年轻马夫跳下马车,从一名扈从手中接过马匹缰绳,那名扈从接手成为马夫,马车继续向小镇驶去。

三名扈从仅有一骑跟随年轻马夫留在原地,是位腰间佩刀的年轻女子,容颜出众,可惜脸色阴冷,白白清减了许多风采。

大概是大户人家仆役的这对年轻男女牵马走向茶摊,正巧也有两位与他们年龄相仿的男女从远处河畔散步返回,女子背着一只裹在西蜀纹锦套内的琵琶,唇薄嘴小,婉约且妩媚,只是那名结伴而行的男子就要逊色太多,长了一张相当辟邪的蛤蟆脸,委实太过少年老成,笑起来的时候怎么看都不像一位江湖俊彦,属于那种哪怕有良民户牒在身也会被城门护卫当做采花贼的角色。

当两对年轻男女同时走向茶摊,蛤蟆脸小眼睛滴溜溜转动,狠狠打量着那名马夫身后的女子佩刀扈从,这位已经碗里有肉吃的仁兄显然不太知足,又盯上了锅里的肉,只不过碍于佳人在侧,不好意思露出太难看的吃相,终究是没有上前搭讪。

当他发现那名陌生女子投来冷冽的眼神,他微微咧嘴,挑了下眉头,然后就察觉到她竟然单手握住了刀柄,一副拔刀相向的架势,他更是乐不可支,呦,还是匹胭脂烈马,若是往日,他可是最好这一口,忍不住习惯性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个动作惹来佩刀女子的一声冷笑,蛤蟆脸倒是没觉得怎么奇怪,但是那居中一桌三人几乎同时都屏气凝神,如同二虎相遇于一山,矮小汉子沉声道:长风,回来!与此同时,先前给人担任马夫的年轻人也停下脚步,拍了拍身旁女子的肩膀,后者顿时神意内敛杀气尽泻。

蛤蟆脸满是悻悻然,和嘴唇纤薄尤为给人印象深刻的女子一起走向长辈桌子。

刚好临近官道的一桌客人结账离去,那对男女便顺势坐下,只要了两大碗定神汤。

佩刀女子放低嗓音娓娓道来:那名驻颜有术的女子,是淮南道缥缈峰的宗主陆节君,二品宗师修为,不知为何与北派练气士渊源颇深,得以身负两种指玄神通,如今与徽山大雪坪交好,和离阳刑部关系也不错。

刚才开口的男子叫冯宗喜,拂水房谍报记录此人曾经在永徽末年,败在武帝城林拳法大家鸦手上,交手了四十余回合,离阳江湖人称中原神拳,与飞婵仙子陆节君、紫檀僧等人并列为十六散仙。

至于那名背负枪袋的男子,从他与随行弟子的行囊推测,多半是祥符十二魁之一的枪魁李厚重,同时也是四方圣人之一,拂水房先前对于此人事迹并无入档,是新近冒头的中原武人,三人之中,其实也就李厚重还算有几分真本事。

同桌男子正是护送白煜离开流州青苍城去往逃暑镇的徐凤年,白莲先生和两禅寺白衣僧人李当心,曾经在十年一度的龙虎山佛道之辩打过机锋,况且刚刚得到消息之交好友齐仙侠,也已经与东越剑池柴青山结伴赴凉,所以这场武当论道是如何都不愿错过的。

背对那一桌人的徐凤年嗯了一声,轻声道:虽说比徐偃兵还差许多火候,但应该跟韩崂山修为相差无几,路数也相同,都是大开大合,而且大器晚成,有机会成为枪仙王绣那般的大宗师,你与他交手,胜算不大。

与糜奉节一起成为拂水房乙字房掌事的女子淡然道:我只知道自己绝对能够杀掉他。

徐凤年哑然失笑,以命换命的赔本买卖,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樊小柴默不作声。

徐凤年瞥了眼不远处那位独占一桌的青衫年轻人,拂水房没有此人的档案?樊小柴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徐凤年解释道:太安城祁嘉节和北莽剑气近黄青,还有武帝城舍道求术的楼荒,遇上旗鼓相当的死敌,皆是满身剑气,世间登堂入室的剑客大半如此,剑气远远重于剑意,即便返璞归真后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出手,便会一览无余,只有极少数剑客才会天生意气风发,也就是那种所谓的天然剑胚,这种罕见的天才,只要开窍,再加上一点气运,往往可以达到陆地剑仙的成就,遍观春秋之前的江湖,历代剑道魁首莫不是如此。

樊小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名貌不惊人的年轻人,皱了皱眉头,他也是?徐凤年点头道:这些年走了那么多位剑道宗师,自然会有人应运而起。

例如顾剑棠和南疆卢玄朗突然死了,大概只需要五六年,就会有人一鸣惊人。

樊小柴眼神古怪,瞥了眼腰间还悬挂着凉刀的年轻藩王。

你这位使刀的武评大宗师若是死了,又会给谁带去那份滔滔如广陵江的气数恩泽?是王生、余地龙和吕云长这三位徒弟?还是那位也是剑胚的姜姓女子?助她一步跻身陆地神仙?猜出她心思的徐凤年狠狠瞪了她一眼。

樊小柴一手端碗喝茶汤,桌底下那只手按住刀柄细细摩挲。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芊芊玉手,如今却握着杀人饮血刀。

樊小柴突然问道:当真不登山?神情略微古怪的徐凤年摇头道:我就算了,不过你要是想凑热闹,就不用随我去拒北城,褚禄山那边我帮你打声招呼。

我觉得你不妨去趟武当山,毕竟这种盛况,以后未必见得着了。

樊小柴笑道:武当山再高,有你高?徐凤年白眼道:拍再多马屁都没用,我就算英年早逝,也不会把气运过渡给你。

樊小柴一笑置之,喝过了那碗定神汤,她还真有几分气定神闲的意味。

樊小柴猛然间握紧刀柄,气势勃发。

毫不掩饰的浓郁杀气,就连远处那位蛤蟆脸都感受到了。

这即是拂水房大裆头樊小柴的作风,她要杀人,从来都是光明正大,不分胜负,只分生死。

那名她看不穿深浅的年轻剑士,起身端着茶碗向他们走来,很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跟年轻藩王相视而坐。

徐凤年微笑着不说话,对于那名不知名剑客的冒昧打搅并不以为意。

那人落座后,神情肃穆,一本正经道:不料世间竟有与我一般英俊的男子,幸会幸会。

樊小柴忍不住嘴角抽搐,见过不要脸的,她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然后那人转头凝视樊小柴,姑娘的刀好,刀法更好,只可惜刀势不尽如人意。

樊小柴一脸笑意,哦?那人提了提手中茶碗,如同私塾的教书先生,一板一眼道:我家乡那边,盛产一种大家闺秀钟情的青花压手杯,握于手中,微微外撇的杯沿正好压合于手缘,大小分量适中,稳贴合手,故有压手之誉,无论饮茶喝酒,都可熨帖女子体量。

反观姑娘先天体魄并不出众,只是凭借家学渊源或是宗门底蕴,融会贯通,靠着气盛心胸才有今日修为,但是长久以往,必然伤身,须知气势气势,最重顺势二字,姑娘修行,却是反其道行之,恰似酒量平平的女子故作豪迈,以大碗饮酒,绝非长久之计。

樊小柴语气平淡地撂下一句:你是我爹?那人略作思量,平声静气道:自然不是,不过我可以做姑娘的夫君。

喝茶比樊小柴要慢许多的徐凤年听到这句话后,差点一口喷出去。

樊小柴微微一笑,好似并不恼怒这个登徒子的浪荡言语,只是刀却已出鞘寸余。

那人原本右手提碗,左手搁在桌底膝盖上,这个时候他的左手突然高高举起。

分明只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平常动作,竟是让杀人如麻的拂水房头等杀手刹那间头皮发麻,生出一股荒诞不经的错觉。

刀出鞘之时即是死!手机用户请访问mpiaotian------------第三百五十八章 如今江湖亦有痴人樊小柴握刀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哪怕是对上无论是武道境界还是对敌经验都胜出一筹的糜奉节,樊小柴都不曾有过这种悚然感觉,关键是她自认从不畏死。

那名深藏不露的年轻剑客没有乘势出手,只是转头跟茶摊老板喊道:添三碗定神汤。

徐凤年笑道:厉害。

徐凤年对樊小柴说道:不用紧张,这位公子没有恶意。

樊小柴脸色苍白,眼神愈发阴沉。

等到茶摊掌柜的把三碗定神汤端到桌上后,那人点头道:当然没有恶意,我自入江湖以来,一直以为会与徽山大雪坪那位轩辕紫衣结为神仙眷侣,但是见到眼前这位姑娘以后,便觉得那名女子必定要错过我这良配了。

徐凤年不得不重复道:厉害。

那人又转头对樊小柴善解人意道:姑娘想杀我也无不可,不过最好喝过了茶汤,再寻个僻静宽敞的地方,届时我肯定不还手,任由姑娘出刀。

樊小柴深呼吸一口气,五指死死握紧刀柄,咬牙切齿道:你找死?!结果那人给出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混账答案,他神色无比认真,我找你。

樊小柴眼神中透出视死如归的毅然决然,不顾一切地拔刀出鞘,就在刀尖即将彻底露出浑身气势攀至顶点的瞬间。

一直脸色刻板的年轻剑客破天荒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向樊小柴,左手双指并拢,电光火石之间,指向了樊小柴眉心,停留在距离她眉心寸余的位置。

动静之中,大有意味。

樊小柴身体迅猛后仰,试图避其锋芒。

但是那人松开双指后,手掌轻轻按住她的肩头。

樊小柴嘴角渗出触目惊心的猩红血丝。

徐凤年眯起眼。

那人这一手,的确了不起。

不在招式惊奇或是气势高绝,而是其心意之深。

樊小柴抬起手臂随意擦拭掉血迹。

年轻剑客依然扶住她的肩膀,收敛了笑意,语重心长道:姑娘,论及气势雄壮,浩然正气是,凶邪戾气也是,区别在于前者就如这条驿路,数骑并肩也无妨,后者却是那仅有立锥之地的独木桥,调头不易,人之郁气沉疴,积重难返。

为何世人有不吐不快一说?便是此理啊。

我辈武道修行,无论刀剑还是拳法,都是长久事,哪能一鼓作气登顶的,任由你是陆地神仙,与人死战,也需要换上一口新气。

樊小柴嘴唇紧闭。

事实上她此时此刻已是满口淤血,连说出一个滚字都做不到了。

但她仍然不愿意吐出。

如果说北凉王徐凤年是她这辈子最想杀的人物,那么眼前这个脑子被驴踢过不止一次的家伙,可以排在第二位,已经超过早年亲手将她变成拂水房死士的褚禄山!徐凤年叹息一声,举起刚送来的那碗定神汤,往先前那只空碗里倒了大半,这才递给樊小柴。

她犹豫了一下,这才接过白碗,抖落那人按在她肩头的手掌,转过身去,低下头,鲜血吐入茶碗,连同茶汤一饮而尽。

也许除去徐凤年,附近那些桌子旁的江湖人物,就只有雪庐枪圣李厚重想透了些许玄机。

即便是在缥缈峰陆节君和拳法巨匠冯宗喜看来,年轻剑客的出手除了快,貌似并无丝毫出奇之处,而这种快,似乎也仅是快而已。

至于其他人,更是满头雾水莫名其妙。

那名年轻剑客望着樊小柴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

他转头看向徐凤年,问道:你要么是不曾习武的平常人,要么是擅长练气的顶尖人物,否则我不至于捕捉不到你气机流转的独到之处。

但既然你有胆子悬佩凉刀招摇过市,身边又有……这位姑娘同行,相信身份不简单,那么……徐凤年安静等待下文。

只是这一次年轻剑客果然又没有让人失望,那么敢问这位姑娘的芳名?徐凤年微笑道:以前叫樊小钗,钗子的钗,如今叫樊小柴,柴火的柴。

那人点头道:如我所料,都是好名字!徐凤年无言以对。

自己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终于又遇着脸皮厚度不相上下的对手了?只是自己当年最落魄的那趟江湖,好歹除了脸皮还是靠脸的,与村妇小娘们讨水喝,堪称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可眼前这位,那纯粹是靠一张脸皮啊。

那人想了想,算了,本来还想跟你打听一件事,现在不需要了。

反正去不去武当山,已经无所谓。

已经知道年轻剑客身份的徐凤年笑问道:为什么无所谓?难道你真的不去跟那位北凉王一争高下?年轻剑客满脸错愕道:你知道我是谁?徐凤年点头。

他揉了揉下巴,恍然大悟道:你能够仅凭相貌就猜出我的身份,殊为不易,不过话说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徐凤年开始有些理解樊小柴的心情了。

樊小柴已经转回身,白碗搁放在桌面上,死死盯住那人,我必杀你!那人既无讥讽也无恼火,咧嘴一笑,阳光灿烂,随你喜欢。

徐凤年好奇道:你不是开玩笑?那人正襟危坐,沉声道:我从不与人开玩笑!真正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正是一见钟情才对?我想不是相濡以沫才会喜欢上一个人,而是喜欢上一个人后,才会相濡以沫。

怎么,你不信?徐凤年看着这张年轻脸庞,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羊皮裘老头儿和那位酆都绿袍。

原来,如今江湖,亦有痴人。

不可理喻,不用理喻。

徐凤年笑着轻声道:我相信。

樊小柴面无表情问道:你是谁?!徐凤年情不自禁地揉眉头,果不其然,对面这个家伙又开始伤人于无形了,小柴姑娘,我喜欢你,与你喜欢不喜欢我,没有关系。

然后他对樊小柴眨了眨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喜欢你了,不要奇怪。

樊小柴的情绪几近崩溃,怒吼道:你到底是谁!年轻剑客直到这个时候,才按住腰间剑柄,眼神清澈,望着她笑道:太白剑宗,陈天元!他略作停顿,大声道:所以!我不喜欢你之时,只有陈天元剑断之时!附近那几桌,只要是刚好在喝茶汤或是嚼饼的年轻男女,无一例外都当场一口喷出。

太白剑宗,谪仙人陈天元!百年江湖,群峰竞秀,可自春秋剑甲李淳罡之后,陈天元仍是当之无愧的剑道天赋最高!破境最快!陆节君和冯宗喜同时悄然望向雪庐枪圣李厚重,后者微微点头。

应该就是太白剑宗那一位。

与三位前辈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蛤蟆脸和薄唇美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太白剑宗谪仙人,初出江湖,便以白衣白马悬佩白鞘长剑名动天下吗?不是说那位谪仙人丰姿如天上神仙吗?徐凤年慢悠悠举起茶碗,没有急着喝茶汤,举目远望,怔怔出神。

此人此时此景。

他人别时那景。

曾经有位喜欢抠脚的糟老头,气哼哼说,什么老剑神!就是剑神!曾经有位穷的叮当都不响的木剑游侠儿,豪气万丈说,如果有天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姓温的绝代剑客,不用怀疑,那就是我了!有人已不在世间。

有人已经不在江湖。

有人则还在眼前。

徐凤年回过神后,放下茶碗,对那边战战兢兢的茶摊掌柜喊道:有没有绿蚁酒,来两壶!如今北凉道辖境已经禁止酿酒,所以大大小小的酒肆酒楼,新酿绿蚁是注定喝不上了,多是往年窖藏,这座茶摊因为赶上趟,要做外乡江湖豪客的生意,毕竟一碗定神汤才几文钱,远远不如卖酒来得容易赚钱,特意与酒楼买了些相对粗劣的陈年绿蚁酒过来,现在还剩下四五坛,就给这一桌拎了两坛过来,如今一坛的价格约莫是前几年的四坛绿蚁了,好在北凉这边从无兑水的习惯,绿蚁有好坏,但都地地道道。

随着中原江湖人蜂拥赶赴武当山,也不知是谁率先喊出来的,说是不喝绿蚁酒,就白来了北凉。

陈天元问道:你请客?徐凤年点头道:你请我定神汤,我回请你绿蚁酒,有何不妥?陈天元认真道:没有不妥,只不过我不喝酒。

徐凤年讶异道:天底下还有不喝酒的剑客?陈天元指了指自己,一脸天经地义道:我就是啊。

徐凤年看着桌上两坛绿蚁酒,有些尴尬。

手机用户请访问mpiaotian------------第三百五十九章 剑开云海徐凤年陈天元那一桌之外,心情最为复杂的人物,肯定是蛤蟆脸薄唇女子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他们若是在离阳一州之内,毋庸置疑,俱是头等风流,可这人就怕货比货,就像那名背负琵琶的冷艳美人,不管她在淮南道江湖有多少裙下之臣跟风之徒,真正走入更大的江湖,有幸接触到一品四境的顶尖武夫这些天上风光,都会心虚。

对于太白剑宗的年轻谪仙人,远在天边之时,作为年龄大致相当的江湖子弟,既有惊艳,又有质疑,更多是艳羡,当下冷不丁换成了近在眼前,就更是百感交集,觉得对方高不可攀,难免自惭形秽,又奢望能够言语攀谈一二。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更多是靠宗门靠师父才得以风风光光走江湖,但是陈天元截然不同。

据说北莽有人曾一人即宗门,那么在短短一年内连破二品、金刚和指玄三境的陈天元,也逊色不多了。

这位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的年轻剑客,是有资格与他们的靠山平起平坐的,至于前程,更是不可估量,离阳江湖公认四小宗师之中,无疑以陈天元未来成就最高!到底有多高?可能是剑甲李淳罡和凉王徐凤年有多高,陈天元就有多高。

蛤蟆脸向那位绰号响当当的冯宗喜小声问道:师父,这位太白剑宗的年轻人,如今武道修为真的进入指玄境了?身材矮小却独具气势的拳法宗师点头道:应该不假。

薄唇女子眼神熠熠,秋波流转。

她怎么想不到那个貌不惊人的青衫男子,一眼斜斜瞥过就不愿再看第二眼的家伙,正是心目中的未来天下剑道领袖人物。

落差很大,但惊喜也很大。

虽说陈天元不是传闻中的李淳罡第二,最不济看上去就并非风流倜傥之人,但只要他的剑道天赋没有太大水分,就足以让她心甘情愿地竭力依附、冯宗喜小声笑道:长风,借此机会,跟你说一桩秘事,你可知为何天下剑道登顶之人,往往能够成为那一代江湖的天下第一人?窦长风嘿嘿笑道:师父请说,徒儿洗耳恭听着呢。

冯宗喜缓缓道:习武之人万万千,抛开三教中人不言,就是世间剑士最重气数,此消彼长,都在争个一枝独秀。

说到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窦长风似懂非懂。

坐在缥缈峰陆节君身侧的薄唇女子柔声问道:是不是就像陆地神仙的人数,都有定数。

身负指玄秘术的陆节君微笑点头。

窦长风哦了一声,那跟官场差不多嘛,六部尚书,六把交椅,一个萝卜一个坑。

双鬓霜白的雪庐枪圣低头喝茶,扯了扯嘴角,满是不屑。

窦长风小心翼翼问道:师父,我去谪仙人那一桌坐坐?嘿,就当沾沾仙气了。

冯宗喜嗯了一声。

这位蛤蟆脸屁颠屁颠一路小跑过来,十分热络地说道:在下窦长风,能否与……陈天元根本就没有理睬这位离阳江湖新评十大公子之一的俊彦翘楚,直接转头望向冯宗喜。

他先前几乎与这个姓窦的同时看到樊小柴,窦长风的那副嘴脸,陈天元都清清楚楚记在心头。

与缥缈峰陆节君同样在大雪坪跻身前列席位的拳道宗师冯宗喜,心底对于这名风头一时无两的晚辈有些不悦,但是脸色如常,只不过却也没有按照陈天元的意思,把热脸贴冷屁股的徒弟窦长风喊回原位。

窦长风天资平平,性子更是不堪,冯宗喜既然能够达到今日武道高度,加上需要常年奔波在外,少不得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自然早早练就了火眼金睛的识人本领,只不过窦长风是位身世显赫的世家子弟,出身嫡房却非长子而已,家族供奉更是一位退出江湖隐姓埋名的前辈宗师,早年曾经有恩于冯宗喜,窦长风这才成了这位中原神拳的得意弟子。

况且冯宗喜这辈江湖人,最重脸面一事,讲究人敬我三分我敬人一丈,只喝敬酒不吃罚酒,陈天元虽说名声极大,与龙虎山齐仙侠、武帝城江姓打潮人、金错刀庄主并称为新武评四小宗师,可是冯宗喜还真不怵这位宗门远离中原的年轻谪仙人,退一万步说,他身边还有宗门势力盘根交错的陆节君,更有大雪锥枪下唯死人的李厚重,因此冯宗喜岂会自降身份向一位晚辈示弱,传出去后他还怎么混江湖。

有师父撑腰的蛤蟆脸窦长风顿时心思大定,既然拉拢不了这位太白剑宗的天才剑客,那么借势踩上几脚,毁掉一位江湖名声还要在自己之上的家伙,天大的美事一桩啊。

一袭青衫的陈天元缓缓站起身,脸色平静,今日起,我佩剑更名为木柴。

这句话,显然只是向樊小柴一人而说。

徐凤年忍住笑意,瞥了眼她。

后者像是全然无动于衷。

冯宗喜皱了皱眉头,如果是中原江湖那边的不成文规矩,假若冲突双方实力并不悬殊,又都知根知底的话,肯定都是坐下来谈,不坐下来也行,即便最后还是要打,可也会站着先磨一磨嘴皮子。

他没有想到这位后起之秀根本就不懂那套礼数。

窦长风唯恐天下不乱,煽风点火道:陈公子,我并无他意,为何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好,就算陈公子你不愿与我窦长风结识,算我自作多情便是,没关系,但是我师父与雪庐宗主和飞婵仙子都在场,你又何必报出剑名,咄咄逼人?背对樊小柴的陈天元柔声道:放心,我不会输。

徐凤年忍俊不禁,你难道不清楚,樊小柴这会儿是想着你给人乱刀砍死吗?一人撑起一座宗门的年轻人在说完这句话后,气势浑然一变。

哪怕连剑柄都不曾握住。

满身无剑气。

剑意却冲霄。

腰悬三尺。

如挂大江。

徐凤年抬头望向武当山大莲花峰方向,有些头疼了。

这一刻,冯宗喜终于神情微变。

他自认已经有意高估这位剑道谪仙人了,现在才知道,仍是低估了很多。

就连年已五十高龄却貌若十八的缥缈峰陆节君,都不得不站起身充当和事老,她嗓音沙哑劝说道:陈公子,萍水相逢即是缘,何须刀剑相向?陈天元沉声道:理在我这边,剑在我腰间。

陆节君苦笑无言。

年轻人啊,真是不晓得江湖的水深水浅,你陈天元赢了这位中原神拳又如何?冯宗喜在离阳江湖兢兢业业厮混了三十年,才攒下了当下那份口碑声望,可谓好友遍及大江南北,尤其是与大雪坪大管事黄放佛相交莫逆!太白剑宗既然已经跻身十大宗门之一,将来必然要与中原江湖牵扯来往,偏居一隅的太白剑宗本就没有地利优势,一旦与冯宗喜交恶,就不怕中原江湖门派,地方官府,甚至是太安城刑部衙门,都对你们太白剑宗怀有成见,说不定下届江湖评就会直接抹去你们!给人感觉没心没肺的陈天元不知是灵光乍现还是如何,这一次竟然直指人心道:我太白剑宗既然是剑宗,就当以剑立身!提剑平丘壑,只向直中取!徐凤年灌了一大口酒,笑道:说得好!就在冯宗喜和陆节君都犹豫不决之际,气态森严的雪庐枪圣李厚重已经摘下两只大小枪囊,淡然道:枪名大雪锥。

徐凤年突然火急火燎地跟樊小柴说道:我得先走了,你帮忙盯着这个家伙,如果需要就出手,当然不是让你杀他,是帮他!实在不行你就报出身份。

徐凤年刚起身准备风紧扯呼,一个清脆嗓音就在众人头顶遥远处清晰传来,姓徐的!徐凤年一脸苦相,喃喃道:没道理啊,这么远也看得见我?已经因病暴毙的隋珠公主赵风雅,如今恰好就在武当山上,而小泥人也在。

更凑巧的是这两位公主殿下,早年就在山上针尖对麦芒过,徐凤年哪里想得到赵风雅进入北凉后铁了心要在武当山隐居,又哪里想到小泥人更铁了心要在山上打理那块菜圃。

徐凤年可不觉得她们两位会同病相怜,不打架就烧高香了。

陈天元侧过身仰起头,第一次握住了那柄原名为大意的木柴。

他是百年难遇的天生剑胚。

那一位,更是。

一座江湖,遇上了千年难遇的大年份,就不讲道理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望向天空。

有女子负匣御剑凌空而来!她从大莲花峰破开那壮阔云海中,如同仙人下凡,飞掠而至。

老人总说,行走江湖,要讲派头。

她这种派头,大概已经不能再大了。

陆地剑仙,御剑千里,朝游昆仑暮至东海!只不过这位女子剑仙在众人瞠目结舌之中,飘然落地后的举动,就更让人呆若木鸡了。

她没有继续神仙风采地驭剑归匣,而是直接提着那柄大凉龙雀剑,用剑尖指着某位笑脸牵强的家伙,怒道:想跑?!某人坐回长凳,理直气壮道:怎么可能!我刚才还想着上山给你带壶绿蚁酒呢!她瞪大眼睛。

他回瞪过去,貌似毫不露怯。

她始终涨红着脸,怒气冲冲。

大眼瞪小眼。

旁边还有一大堆人陪着这两位一起瞪大眼睛。

最后她瞥了眼桌上一壶尚未启封的绿蚁酒,板着脸道:你自己结账!徐凤年嬉皮笑脸道:我知道你出门喜欢携带钱囊,先借我,回头就还你。

见她就要举起长剑砍人,徐凤年立即低头摸出一只钱袋子,咦?明明记得我没带银子的啊!陈天元看到这一幕后,觉得这人,真不要脸。

她重重冷哼一声,御剑而返。

天上来,天上去。

他还不忘高声提醒道:慢些,天上风大。

等到她身形消逝于滔滔云海,所有人转头望着那个没有骨气的家伙。

他一拍桌子,恼羞成怒道:怎么?!男人心疼媳妇,有错?手机用户请访问mpiaotian------------第三百六十章 剑气满北凉姜泥这一趟御剑来回,无疑给冯宗喜一伙人找了个台阶下,真正见识过年轻谪仙人的剑意大势,就再没有切磋的心思了,冯宗喜自认捉对厮杀,肯定要输给陈天元这位江湖声势正值如日中天的后起之秀,若是与陆节君联手对敌的话,只会沦为一桩笑谈,两人加在一起都活了九十多岁了,合伙欺负一个还没到而立之年的年轻晚辈,算怎么回事。

输了晚节不保,赢了也不光彩,不值当。

就连先前已经报出大雪锥名号的雪庐枪圣李厚重也犹豫了一下,在瞥了眼徐凤年后,重新收起了那杆与王绣刹那以及陈芝豹梅子酒齐名的名枪。

这位在中原江湖被视为武力极重却武德有亏的宗师,原本以性格暴烈著称,只是李厚重比冯宗喜陆节君两位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的朋友’,要多出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其实并不忌惮锐意无匹的陈天元,反而对那名气机平平的佩刀公子,更为上心。

跻身指玄境,便心有灵犀,便未卜先知,便见微知著。

而李厚重作为拥有金刚体魄的纯粹武夫,他的指玄境,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与江湖名声不显的北凉剑道宗师糜奉节如出一辙,远比道教中人的真人更能料敌先机,也就更能杀人。

陈天元看那雪庐枪仙没了生死厮杀的念头,也就顺势坐回原位,心思更多放在那名御剑女子身上,疑惑道:武当山何时多出一位隐居的女子剑仙了?徐凤年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没必要交浅言深,欣赏这位年轻谪仙人是一回事,如何打交道又是一回事。

收起钱囊,一手拎起一壶绿蚁酒,然后丢了个眼色给樊小柴,后者默默掏出一粒银子放在桌子上,准备跟随徐凤年登山,两人一起走向那两匹坐骑,因为是产自纤离牧场的优等北凉战马,无需拴系,也不会走失,更不会被陌生人任意骑乘。

陈天元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结伴而行,就被樊小柴转头冷冷瞥了眼,有信心一人力敌三位江湖名宿的年轻剑客,顿时有些气馁,坐在原位上,喝了口定神汤,没滋没味。

突然,远处有人骑毛驴沿着驿路悠然而来,蹄声滴滴答答,比起马蹄的雄壮密集,毛驴踩踏出来的声响,实在是有些软绵滑稽。

徐凤年愣了一下,看着那名骑毛驴看山河的中年人,脸色复杂。

樊小柴不认识中年人,可是她从年轻藩王脸色的蛛丝马迹里,猜出了那名剑客的身份。

骑毛驴,腰佩剑,且能够让徐凤年驻足等待。

世间剑士唯一人。

不料陈天元看到这位中年剑士后,面瘫一般的表情绽放出惊喜的神采,猛然起身,大步前去,抢在徐凤年和樊小柴之前,激动万分,颤声道:见过师父!中年人跳下毛驴,无奈道: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你师父,而且我的徒弟只有一个。

陈天元笑脸灿烂道:认不认我做徒弟,是师父的事情,我认不认师父,是我陈天元的事情。

中年人没好气道:也亏得你还算剑术小成,否则就凭你这种不讨喜的执拗脾性,早就给人打得你爹娘都认不得了。

他牵着毛驴走到徐凤年身前,打量了一番,奇怪问道:不就是一个洪敬岩吗,怎么这么惨?徐凤年轻声道:挨了拓跋菩萨倾力一拳,没死已经是赚到了。

后来陈芝豹在怀阳关找到我,又点到即止地打了一架,稍稍耽搁了气机修养。

中年人恍然,哦了一声。

这次轮到心比天高的陈天元目瞪口呆,洪敬岩加上拓跋菩萨,再来个陈芝豹?徐凤年想了想,决定先不登山,领着牵驴子的中年人走回茶摊,瞥了眼他腰间的佩剑,笑问道:最早在东海武帝城外,第二次在北莽敦煌城,还有上次在太安城,三次见面,都不曾见你佩剑,这次怎么?邓太阿一本正经道:大秋天的,上哪儿去折桃花枝桠,难不成北凉这会儿还有桃花盛开?徐凤年叹息一声,桃花剑神也好,谪仙人陈天元也罢,为什么这些剑客,总喜欢说一些不好笑的笑话。

邓太阿拍了拍腰间佩剑,微笑道:我那徒弟孝敬师父的,如何?徐凤年瞥了眼平淡无奇的佩剑,只好说道:礼轻情意重。

邓太阿摇头道:二十两银子呢,可不轻。

徐凤年笑道:听潮阁其实还有几把好剑,如果想要新铸之剑,我与幽燕山庄还有些交情,如今他们龙岩剑炉和水龙吟炉也都在铸剑……邓太阿摆手打断徐凤年的盛情好意,我要那些剑做什么。

徐凤年笑眯眯道:知道你肯定不要,可这些话还是要说的。

邓太阿冷笑道:不愧是徐骁的儿子,可惜了随吴素的相貌。

徐凤年有些悻悻然,落座后问道:喝酒还是喝茶?邓太阿酒能喝,却谈不上喜欢,至于喝茶更是觉得无趣,既然到了北凉道,就入乡随俗要了壶绿蚁酒。

邓太阿启封的时候,斜眼陈天元,随口问道: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陈天元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掉那张天衣无缝的生根面皮,露出一张英俊至极的容颜,不输西楚宋玉树,不输北凉郁鸾刀。

徐凤年终于理解为何这厮见到自己后会惺惺相惜了,原来还真不只是因为脸皮厚。

徐凤年问道:江湖传闻你教过他剑术,我本来还不信。

邓太阿淡然道:谈不上传授剑术,在李淳罡万里借剑之后,我从北莽返回,刚好在南诏境内见到此人在一座山顶悟剑,就点拨了几句,后来东海访仙归来,从南海观音宗登陆,顺道又见了他一次。

徐凤年深深望了一眼陈天元,感慨道:难怪。

难怪陈天元能够在剑道上一日千里。

李淳罡不愿飞升,死后身负剑道气运,自然而然散落人间,而小泥人因为当时坐拥西楚王朝气运,不可能继承羊皮裘老头儿的这份江湖气数,想来那个幸运儿,就是邓太阿找到的陈天元了。

于是徐凤年脱口而出道:陈天元,你想不想学两袖青蛇和剑开天门?陈天元皱了皱眉头,摇头道:为何要学?徐凤年沉声问道:你敢不学?!陈天元争锋相对道:我有何不敢?是李淳罡的成名绝学如何?你是徐凤年又能如何?樊小柴有些奇怪,印象中这位年轻藩王虽说城府深重,却也不算是如何肆意嚣张跋扈的人物才对。

至于那位太白剑宗的谪仙人,无论做出任何举止,樊小柴都不会感到丝毫惊讶。

只是即便见识了真人露相的陈天元,樊小柴仍是打心眼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更加深恶痛绝。

你喜欢我,不需要理由。

我不喜欢你,有万般理由。

世间情爱,自古辛酸。

徐凤年与陈天元之间的剑拔弩张,后者浑身剑意勃发如旭日东升,让原本以为息事宁人的几桌人都如临大敌。

陈天元正色道:我来北凉,本就是找你一战。

一向在江湖中置身事外的邓太阿破天荒开口道:不可退让的必死之战,拔剑也就拔剑了,无谓的必输之战,拔剑作甚?陈天元握住剑柄,脸色冷漠,是他咄咄逼人在先!徐凤年轻轻吐出一口气,讥讽道:不学就不学,估计羊皮裘老头的两袖青蛇,你这种人想学也学不来。

陈天元冷笑道:天底下就没有我陈天元学不会的剑招!徐凤年转头望向樊小柴,你有没有觉得这家伙长着一张欠揍的脸?樊小柴点了点头。

只是她有大不敬嫌疑地补充了一句:跟某人一样。

陈天元倍感欣慰,女子的胳膊肘果然往自家拐啊。

徐凤年忽略了樊小柴一箭双雕的忤逆言语,瞥了眼陈天元,你长得这么丑,比李淳罡差远了。

陈天元冷笑道:彼此彼此。

徐凤年喝了口酒,得意洋洋道:谁跟你彼此彼此,你陈天元有名正言顺的媳妇吗?陈天元看了看近在咫尺却像远在天边的樊小柴,看了看小人得志的年轻藩王,有些忧郁,人生第一次有些想要喝酒浇愁。

邓太阿倒了些绿蚁酒在手心,转过身去,那头老毛驴马上屁颠屁颠凑近,舔尽酒水。

徐凤年问道:怎么来北凉了?徐凤年根本不觉得一场武当论武,就能让这位超然物外的桃花剑神闻讯赶来。

邓太阿平淡道:离阳北莽怎么打仗我不管,甚至凉莽怎么死磕我也不上心。

结果徐凤年等了半天,邓太阿始终话说一半,没有给出答案。

邓太阿好不容易才意识到年轻藩王在等自己开口,这才啧啧道:这绿蚁酒……真烈,让我缓一缓。

然后徐凤年和邓太阿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不过两人抬头方向截然相反。

逃暑镇方向,是东越剑池柴青山,龙虎山齐仙侠。

当时两位剑道宗师之前结伴赴凉,悄然上山,暂住在武当最新开峰的那座青山观,并没有像许多江湖大佬那般惹人注意。

驿路东面,则是一辆马车,年迈马夫背负长剑而非腰间佩剑。

柴青山和齐仙侠联袂而来,很快就被冯宗喜陆节君认出身份,尤其是冯宗喜,曾经多次造访东越剑池,与上任宗主宋念卿也算熟识,只不过当时面对宋念卿,如今不过不惑之年的冯宗喜自然是以晚辈自居,柴青山从春雪楼首席客卿入主东越剑池之后,冯宗喜更是第一拨客人,口必称先生,对柴青山这位昔年离阳东南第一高手无比尊敬推崇。

陆节君认出柴青山,源于缥缈峰与刑部关系深厚,上次曹长卿兵临太安城,陆节君本该与柴青山并肩作战,只是由于闭生死关才错过那桩堪称荡气回肠的盛事,但是陆节君在江湖上一直放言东越剑池无论宗学底蕴,还是剑道立意,皆要高于吴家剑冢,是举世皆知的倒吴派。

所以当柴青山出现,冯宗喜陆节君两人都迅速起身,神情恭谨,窦长风和那些缥缈峰弟子更不敢坦然而坐,如地方官场胥吏得见位列中枢的紫黄公卿。

柴青山并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武道宗师,面对冯陆两人的殷勤热络,也是和颜悦色地客套寒暄,顺便介绍了身边那位忘年交的齐仙侠。

齐仙侠神色和煦,君子如玉。

他原本是在山脚逃暑镇等待同出龙虎的白莲先生,无意间感知到此处的浓郁剑气后,这才和柴青山赶来。

此时此刻,武评四大宗师,有徐凤年和邓太阿两位。

新武评四小宗师,也有陈天元齐仙侠两人。

与此同时,东越剑池和吴家剑冢的当家之人,事实上也都到了。

柴青山,吴见。

马车停在驿路旁,吴见缓缓下车。

背对老人的邓太阿冷哼一声。

他这位横空出世的桃花剑神,对于那座剑冢,可从没有半点好感。

江湖近百年,只有寥寥三人得以走出吴家剑冢,最早是李淳罡大摇大摆取走了那柄木马牛,然后是上一代剑冠吴素彻底与家族决裂,最后是邓太阿以无敌之姿潇洒离开。

老人很不客气地坐在徐凤年身边长凳上,笑眯眯道:小太阿啊,咱们多少年没见面了?邓太阿板着脸低头喝酒,不乐意说话。

徐凤年面对这位娘亲娘家的长辈,欲言又止,感觉古怪。

老人伸出干枯手掌,轻轻拍了拍徐凤年的手背,然后对邓太阿和蔼笑道:生不同祖堂,确实是我吴家对不住你在先,你离家之时扬言死不共坟山,难道真要如此?邓太阿冷笑道:怎么,堂堂吴家剑冢,还需要我一个姓邓的外姓人来撑起脸面?老人笑呵呵道:你若愿意认祖归宗,也是可以的嘛。

邓太阿估计是差点就要骂脏话了,好在还是忍下咽回肚子,狠狠灌了一口酒。

老人眼神似乎有些恍惚,我吴家剑山之巅,曾经树立有四剑,木马牛,太阿,大凉龙雀,胸臆。

老人接过徐凤年递过来的酒碗,低头浅尝辄止,望向武当山那边,木马牛给李淳罡拿走,断了。

幸好素丫头取走的那柄大凉龙雀还算完整,也有了继承之人。

素王剑本是我的佩剑,后来假借六鼎之手送给了翠花那孩子,唯独古剑胸臆不曾认主,至今更是孤零零插在剑山之顶。

不仅仅是徐凤年邓太阿和柴青山这位剑道宗师,就连陆节君冯宗喜都听闻远处有剑鸣于匣。

足可见附近必然有一柄绝世名剑藏于匣中,且微颤不止。

邓太阿脸色冷漠,无动于衷。

老人唏嘘不已,也没有继续劝说邓太阿。

邓太阿放下酒壶,吴素当年在剑山救我之恩,我早已在东海武帝城救徐凤年一命,就已还清。

吴素传我吴家剑术之恩,我亦以十二飞剑赠送徐凤年,也已两清。

老人似乎有些疲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是替那柄太阿剑感到遗憾罢了,它何尝不是弃儿?邓太阿终于抬头第一次正视这位老人。

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独自苟活在死寂如同阴曹鬼府的的那座剑山之上,只有饥饿之时,才下山觅食,否则就是待在万剑丛林之中,任由森森剑气侵袭体魄,一次次晕厥,一次次醒来。

那种痛楚,深入骨髓。

那些年里,只有两人登上剑山,徐凤年的娘亲,吴素,变着花样传授他最基础的剑术。

还有一人,便是眼前老人。

曾经背着昏死过去的少年登顶剑山,俯瞰剑冢。

直到离开剑冢之日,邓太阿才知道那个古怪老人的身份。

剑鸣大震。

如女子掩嘴呜咽不止,如泣如诉,哀怨至极。

几乎刺破耳膜。

除去老人、徐凤年邓太阿和柴青山四人而已,就连陈天元和齐仙侠李厚重都皱起眉头,冯宗喜陆节君更是气机流转不停,以此来抵抗那股动人心魄的无形剑气,窦长风之流更是拼命捂住耳朵。

倒是茶摊老板这位普通人,只觉得那个声音嘈杂了些,并无丝毫受伤。

老人没有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马车那边,三十余年来,那柄剑三次自行飞离剑山,第一次是你离开吴家,它被你强行留下。

第二次,是你登上东海武帝城挑战王仙芝。

第三次,是你在北莽与拓跋菩萨死战。

在太安城,你与徐凤年曹长卿三人之战,它并未离开剑冢,只是在原地悲鸣而已。

大概是它觉得主人此生都不会将它握住在手中了。

自古传世重器皆有灵,我相信如太阿剑这般可怜,也算屈指可数了。

徐凤年突然自嘲道:同为武评四大宗师之一,本来曹长卿死后,等我重返巅峰,三人之中,拓跋菩萨很难更进一步,我自认最为接近天下第一人。

老人看了看徐凤年和邓太阿,开怀笑道:反正都一样。

邓太阿重重叹息一声。

徐凤年忍不住打趣道:老邓啊,矫情了不是?老人深以为然点头道:就是!邓太阿神色落寞。

老人收敛玩笑意味,沉声道:别忘了,你邓太阿先祖,曾是大破北莽万骑的吴家九人之一!更是主持剑阵之人!邓太阿深呼吸一口气,凝视徐凤年,关外拒北城之北,交给我一万北莽铁骑!徐凤年眯眼笑道:一万少了点吧,两万别嫌多。

老人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道:果然跟徐骁一个德行。

邓太阿猛然抬起手臂。

一道白虹飞掠而至。

邓太阿手持太阿剑。

剑气满人间!手机用户请访问mpiaotian------------第三百六十一章 如花幽州沂河城郊外有一条灌溉沟渠,入秋时分,那一大片芦苇荡,竟似大雪茫茫般。

几个临河村庄便错落其中,一辆马车由官道转入小路,颠簸不停,马夫是位身穿古怪衣裳的年轻人,神情木讷。

马夫身后坐着一位身穿素洁棉衣的男子,斜靠车壁,双腿悬在车外,随着起伏不定的马车一起轻轻晃荡。

黄昏里的小路上,马车赶上一位劳作完毕的老农,马车越过老农时,棉衣男子转头望向那位正好向自己投来好奇视线的老人,老人长了一张很不中看的脸,沟壑纵横,只不过虽然身形伛偻,仍是比那些南方老人要高出半个脑袋,脚步也相当矫健,足可见老人年轻时候肯定是位好把式。

棉衣男子轻轻喊了一声先生,车夫便拎了拎缰绳,马车缓缓停下,男子跳下马车,笑着打招呼道:四姥爷?老农满脸错愕,不晓得这位瞧着很面生的后辈为何要喊自己四姥爷,大概是震慑于棉衣男子的气势,老农嚅嚅喏喏,局促不安,不敢搭话。

棉衣男子用最地道的幽州乡土腔微笑道:我啊,村尾的陈望,四姥爷,不认得了?老农瞪大眼睛,使劲打量这位自称住在村尾的后生,然后猛然醒悟,皱巴巴的沧桑脸庞上绽放笑容,小望?!陈望咧嘴笑道:是啊。

老人唏嘘不已,随即纳闷道:怎的又回来了?不是上京赶考去了吗?陈望笑道:早就考完了,这趟回家看看。

当年四姥爷还借我二两银子来着,可不敢忘。

老人摆了摆手,好奇问道:考得咋样啊?陈望轻声道:还行。

老人哦了一声,兴许是担心伤了年轻人的面子,没有刨根问底,何况一辈子都跟黄土地打交道的老人,其实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叹息一声,可惜了。

陈望脸色平静,好像没有听明白老人言语里的惋惜。

陈望与老农一同并肩走回村子,聊今年庄稼地的收成,聊同龄人的婚嫁,聊村里长辈是否都还健在。

通过闲聊,陈望得知自己的黄泥房祖宅早已破败不堪,一堵墙都塌了,这在情理之中,十年不曾还乡修缮,本就简陋至极的房子,如何能够安然无恙。

陈望的爹娘在赶考前就先后过世,无主的房子,可不是那些看似柔弱的芦苇,今秋一枯还有明春一荣。

老农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其实在这位小望进京后,村子有位女子,原本会经常去打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她自己家一般,年复一年,好些偷偷心仪于她的年轻人,也都死了心,娶妻生子,而那个黄花闺女逐渐变成了一位老姑娘。

只是如今她人都不在了,再与陈望说这些有什么用,何况陈望到底是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的人,指不定也记不得她了吧?否则若真有心,哪怕这么多年无法回家,为何连一封信也没有寄回?已经临近村头,老人抬起头望向炊烟袅袅的村庄,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个闺女的家就在村头,多贤惠的一个孩子,方圆百里都要竖大拇指,早年媒婆差点踏破她家的门槛,可她不答应,她爹娘也没法子,谁都没料到竟然到头来,会发生那件惨事。

老百姓都认命,命不好,怨不得谁。

这就跟得个病一样,扛得过去就能活,扛不下来,是老天爷不赏饭吃了,就当入土为安。

陈望没有进村子,突然停下脚步问道:四姥爷,她的坟在哪儿?老人愣了一下,放低嗓音道:你咋知道她……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陈望同样没有说话。

老人指了指渡口那边,道:就那儿,坟头虽小,也好找。

陈望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囊和一张信笺,四姥爷,麻烦你帮我把村里的账还上,交给里正或是附近私塾先生,上头都写清楚了。

老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拒绝,小心翼翼接过信笺钱囊,问道:不回村里头看看?陈望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给我爹娘上过坟,要马上动身回京城那边去。

老人感慨道:这也太急了些啊。

陈望笑了笑。

老人才走出去几步,突然回头问道:小望,你真在京城当大官啦?陈望似乎不知如何作答,太安城的大官?黄紫公卿,位列中枢,一朝宰执?所以他只好笑道:不算大。

老人欣慰道:那也很出息了,四姥爷很早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不差!陈望笑意恬淡。

老人临了不忘多瞥一眼那位站在陈望身旁的年轻人,转身离去的时候满肚子狐疑,那身衣裳瞅着挺古怪。

陈望与那位与国同龄的年轻宦官缓缓前行,他爹娘的坟在村外不远。

陈望抬起手,拂过那些芦苇。

他当年寒窗苦读的时候,都没敢想什么进士及第金榜题名,他爹娘就更没那份奢望了,他们只觉得自己儿子能够读书识字,就已经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大好事。

北凉苦寒,一家一户能够出一个读书人,就很了不起,跟中原尤其是富饶的江南那边大不相同,那里喜欢讲究耕读传家,在北凉这里,青壮投军从戎的很常见,手里捧书的人却很稀罕。

他刚入京参加会试,北凉是唯一一个在太安城没有设置试馆的,人生地不熟,更没有科举同乡前辈的照拂,就只好借宿在一间小寺庙里,北凉口音让他四处碰壁,同样一本古籍,店家卖给他就要贵出许多。

即便后来参加过殿试,仍是在官场上没有半点同年之谊,北凉也算独一份了。

晋兰亭在太安城的飞黄腾达,严杰溪一跃成为皇亲国戚,两人出于私人恩怨,都故意没有去改变这一点,就算姚白峰担任国子监左祭酒,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他陈望,满朝文武眼中的陈少保,堂堂门下省左散骑常侍,当今天子最为倚重的未来首辅,则是有心且有力,偏偏做不得。

陈望缓缓而行,两侧是高过人顶的芦苇丛,硕大松软的芦花,随秋风而纷纷起,不知落在何方。

陈望到了那处坟头,拔去絮乱杂草,然后正衣襟,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子欲养而亲不待。

那位被这位棉衣男子尊称为四姥爷的老人,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晚辈交到他手上的两样东西,钱囊信笺,后者仅凭最后署名陈望二字,就是价值千金了。

北凉二十年来,在离阳官场只有寥寥数人,其中晋兰亭官至礼部侍郎,严杰溪受封大学士,理学宗师姚白峰执掌过国子监,但是这三人加在一起,都未必有陈望一人的分量重。

甚至可以说,很大意义上正是这个背井离乡的北凉读书人,他的那两封密信,改变了北凉格局。

在原路返回的路上,陈望遇到了一位身材结实的同龄男子,看到他后,那人神情复杂,有愤懑,有敬畏,有惊讶,有不解。

那人重重呼吸一口气,然后板着脸递给陈望一个粗布行囊,我妹留下的东西,都是你当年留下的书,还给你。

陈望接过布囊,怔怔出神。

那人转身大步离去,停下身形,嗓音沙哑道:望子,虽然我妹妹……但你别觉得她死得不清不白!她比谁都干净!陈望捂住嘴巴,望着那个早年经常与自己勾肩搭背喊一声妹夫的背影,含糊不清道:对不起。

那人喃喃道:这话你对她说去。

陈望默然,指缝间渗出猩红色。

久久没有挪步。

――――陈望捧着布囊,来到渡口,找到那座小坟。

宦官不知所踪。

陈望盘腿坐在坟前。

与小坟相对而坐。

有位不识字的女子,会在太阳底下寻个干净的地方,晒书,摊开一本一本,收起一本一本。

有位没有嫁人的女子,会在无人时前往那座小渡口,等人,远望一次一次,转身一次一次。

陈望轻轻打开布囊,低头望去,有再熟悉不过的《礼记》,《大学》,也有年岁更为久远的蒙学读本三百千。

当年,或是田间劳作,或是渡口捣衣,或是大雪时分,或是采摘芦苇,他经常背书给她听。

今年与当年,已是十年之隔。

他与她,也已是阴阳之隔。

陈望闭上眼睛,柔声念道:国有患难,君死社稷,大夫死宗庙,百姓最后死乡间……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

’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学矣……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

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暮色里,读书人读书。

风吹芦苇轻轻摇晃,如女子点头,笑颜如花。

------------第三百六十二章 磨刀三骑一驴,绕过逃暑镇,来到武当山脚那座牌坊,徐凤年樊小柴和陈天元一起翻身下马,邓太阿落地后则拍了拍老驴的背脊,絮絮念念。

陈天元抬头仰视吕祖亲笔的武当当兴四字,不似寻常练剑之人那般流露出高山仰止的神色,反而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徐凤年突然转头对樊小柴说道:你去一趟离阳东南,如果两年内能够找到那个家伙,就帮我捎句话给他,说当年欠我的银钱,得还。

樊小柴皱眉道:按照拂水房的谍报,那边村庄镇子星罗棋布,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凭借先前那些零碎线索,并不好找。

徐凤年点头道:大海捞针,只能看缘分。

你当做是尽人事即可,我其实也不奢望你真能找到那家伙。

樊小柴脸色古板问道:能不能换一个谍子?我擅长杀人,也只会杀人,找人一事,拂水房有很多人更适合。

徐凤年笑道:不能。

樊小柴眉眼之间隐隐约约有些怒意,在那双秋水长眸之中,如水草摇曳。

她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徐凤年调侃道:说不定不用两年,你就会听到我的死讯了,岂不省心省力?樊小柴生硬道:世间第一等快事,莫过于手刃仇人头颅。

徐凤年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也就只敢在我面前这么表露心迹,若是禄球儿在场,你有这份胆识?樊小柴嫣然一笑,反问道:褚禄山在吗?徐凤年没好气道:所以说啊,恶人唯有恶人磨。

樊小柴深深凝望这位年轻藩王一眼,重新翻身上马,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腰间刀柄,这把过河卒?徐凤年微笑道:暂借而已,一样得还!樊小柴快马离去。

陈天元先前始终沉浸在吕祖那四字壮阔剑意中,被一串渐行渐远渐轻的马蹄声惊醒回神,疑惑道:她怎么走了?徐凤年淡然道:我让她去中原那边做件事。

陈天元哦了一声,等到视线中那一人一骑彻底消失,这才上马,目视她身影逝去的方向,豪气横生,大笑道:愿世间知我剑,唯有三者,青山,绿水,樊小柴!徐凤年嗤笑道:有本事这种话亲口对她说去。

陈天元上马后微微扶正腰间那把名剑,这种惹她厌的话,我说个甚?徐凤年道:可我和你的半个师父也都不爱听。

陈天元覆上那张生根面皮后,撂下一句关我屁事,快马加鞭扬长而去。

邓太阿笑了笑,我倒还好。

徐凤年白眼道:我是真受不了这位年轻谪仙人的脾气。

邓太阿没来由感慨道:说不定李淳罡初出茅庐那会儿,也是这般惹人厌。

据我所知,江湖上的女侠仙子,偏偏就吃这一套。

徐凤年呲牙咧嘴悻悻然道:不能吧?邓太阿一笑置之。

徐凤年重重叹了口气,喃喃道:当下……有些忧郁啊。

邓太阿问道:你这是等人?徐凤年嗯了一声,喟然道:虽说当年宋念卿曾经携十四新剑杀我,但不妨碍我对东越剑池一直心怀好感,至于接手剑池的柴青山,也算不打不相识。

江湖上有种人,无论敌我,都恨不起来。

柴青山是如此,襄樊城外的王明寅也是如此,神武城外的人猫韩生宣更是如此。

邓太阿默然无声。

那位与他和年轻藩王都有深厚渊源的吴家剑冢老祖宗,在送剑之后就已返身中原,想来应该是彻底退出江湖。

邓太阿仿佛后知后觉,有些好奇问道:为何要让那名女子在此时离开北凉?是希望她能够带着陈天元去往中原?徐凤年笑道:主要是找人,顺便正好把那位碍眼的谪仙人牵走,一举两得。

年轻藩王按住刀柄,站在那座牌坊下,清风拂面,飘然欲仙。

桃花剑神随他一起并肩眺望远方,腰间一侧悬太阿,当世剑仙第一。

徐凤年轻声问道:羊皮裘老头,王老怪还有曹长卿,他们都曾遗留气数在人间,老黄当初也留了一部剑谱给我,邓太阿,你呢?这位以剑术入道继而与吕祖、李淳罡比肩而立于剑林之巅的桃花剑神,脸色平静道:我邓太阿,生前不想死后事。

徐凤年羡慕道:真是潇洒。

邓太阿看到远处柴青山一行人缓缓而至,显然没有陪着徐凤年一起等人的意图,牵驴转身率先登山。

柴青山与齐仙侠结伴而行,中原神拳冯宗喜和缥缈峰那些仙子也都凑了这份热闹,倒是雪庐枪圣李厚重和他的弟子并未出现,气节高下,一眼可见。

徐凤年左侧肩头突然给人重重拍了一下,他转头望去,无人,转向另外一方,仍是无人。

徐凤年故作惊讶状。

很快就有位蹲在地上的小姑娘哗啦一下跳起身,哈哈笑道:吓到没有?徐凤年眯眼微笑,嘴角翘起,笑意尤为温柔。

他每次见到她,从初遇到重逢到再相逢,都只有开心。

徐凤年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呦,长个子啦。

她双手叉腰,高高扬起下巴,使劲挺起胸膛,毫不遮掩她的洋洋得意。

徐凤年笑问道:南北小和尚呢?她白眼道:笨南北啊,正跟一个叫余福的小道童叨叨叨呢,我不乐意带他们玩,你是不知道,一颗小光头,一个小学究,这俩待在一起,最喜欢鸡同鸭讲,比以前咱们家那些大光头老光头凑在一起讲经吵架还无聊。

那你爹娘呢?愁死我了,前不久山上有个从江南来的女香客,不知怎么认出了我爹,哭得那叫一个泪眼朦胧梨花带雨,把我娘给气得那叫一个七窍生烟呦,我爹都主动洗了好几天衣服了也不管用,昨天还跟武当山牛鼻子老道士借了些铜钱,说是让娘下山买些胭脂水粉……然后你娘没肯?哪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跟谁较劲都不会跟胭脂水粉较劲的,拿到钱就下山去山脚镇上,满满当当回的山上,在屋子里捣鼓了差不多个把时辰才肯见人。

你爹给吓着了?屁咧,我爹一个劲儿说我娘国色天香美若天仙。

可惜啊,我娘好不容易才消了气,那个女香客就借口辞行找到了我爹娘,瞅见我娘的妆容后,那女子倒也没说啥,就是斜瞥了我娘一下,然后嘴角一翘,最后就不搭理我娘了,只顾跟我爹客套寒暄,她在离开的时候,我瞧得挺真切,又对我娘悄悄撇了撇嘴。

如此一来,然后,就没有然后啦。

李子,你娘算是遇上对手了。

唉,当时没觉得,现在回想一下,的确挺伤人的,其实也怪我,我娘往脸上狠狠抹胭脂水粉那会儿,我没怎么上心,要不然我娘肯定会更好看些。

没事,你爹觉得你娘好看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没奈何他有笨南北这么个徒弟啊,当时我爹实在没法子了,就问了一句,笨南北,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师娘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

你猜怎么着,笨南北回答了一句师父你说过,出家人不打诳语的。

接下来就是我娘扯我爹的耳朵,我爹扯笨南北的耳朵,唉,这仨也真是,都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把我给愁得不行。

徐凤年,要不然你带我去清凉山玩玩呗?凉州城的肉包子可好吃了,就是贵了些。

徐凤年哭笑不得地看着歪脑袋的少女,又不愿她失望,便弯曲手指在她额头轻轻一磕,去清凉山玩可以,不过得经过你爹娘答应。

她点头如小鸡啄米,然后扯了扯徐凤年的袖子,放低声音道:到了山上见着我爹,你记得只要看到我爹转身回屋子,你立马跑路。

徐凤年一头雾水。

少女讪讪然道:这几年,我爹没事就喜欢磨刀。

徐凤年无言以对。

------------第三百六十三章 立地成佛此时恰好柴青山一行人临近牌坊,柴青山站在台阶下,老人点头致意,身旁齐仙侠泰然自若,不卑不亢。

而冯宗喜和陆节君这两位如今赫赫有名的江湖大佬,其实相较于柴青山这种真正享誉朝野的武道宗师,都属于后起之秀,两人此时都毕恭毕敬向那位年轻藩王抱拳行礼,朗声自报名号。

徐凤年伸手虚抬,轻笑道:今日本王只是武当山的香客而已,诸位不用多礼。

李东西偷偷做了个鬼脸。

徐凤年会心一笑。

她不轻不重咳嗽一声,朝他眨眼睛。

徐凤年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姑娘,最是任侠仗义,且武艺高强,江湖人称……徐凤年略作停顿,迅速转头望去,也朝她眨了眨眼睛。

当年他们一起闯荡江湖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给自己取绰号,那时候除了老黄,三只江湖雏鸟的眼窝子都浅,能够想出来的名号,大抵上也就是冯宗喜的中原神拳之流,怎么吓唬人怎么来,听上去气魄越大越好,当年那位离家出走的李子姑娘就给自己取了不下二十个绰号,还老气横秋教训徐凤年和那个挎木剑的家伙,咱们武林好汉,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绰号,所以江湖中人对待绰号一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徐凤年看清楚了她的口型后,不露痕迹地接着说道:江湖人称通玄仙子,只因李姑娘刀剑枪棍无一不精,熔铸一炉,故而自成一家,足可开宗立派……少女顾不得摆那女侠架势,火急火燎提醒道:我的轻功呢,轻功别忘了说!徐凤年只得乖乖查漏补缺道:李仙子的轻功也是一绝,可谓独步武林。

冯宗喜陆节君这些老江湖何等火眼金睛,虽然不清楚年轻藩王到底是在唱哪一出,但仍是很捧场地跟那位小姑娘做足了一套江湖礼数。

一板一眼还礼之后,过足了女侠瘾的她给乐得合不拢嘴。

突然,她小声道:徐凤年,还记得咱们当年的那个约定不?徐凤年笑着点头。

过日子,能躺着绝不站着。

混江湖,能飞着绝不走着!她很不客气地拍了拍徐凤年肩膀。

徐凤年对众人说道:不好意思,本王要先行一步。

然后他蹲下身,背起她后,身形如飞虹起于平地。

两人到了大莲花峰山顶,徐凤年依旧背着这位女侠,就像当年她疲乏了要他背着一般。

她趴在他背上,轻声道:徐凤年,你一直把我当妹妹,对不对?徐凤年嗯了一声。

她突然笑了,没关系的!徐凤年稍稍转头,苦着脸道:这话伤感情了。

她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额头。

徐凤年重新转过头,满是笑意。

她抱紧他的脖子,小心翼翼问道:徐凤年,如果我带着笨南北离开北凉,你会生气吗?徐凤年轻轻摇头道:当然不会,打仗这种事情,你一个闯荡江湖的女侠,南北一个吃斋念佛的和尚,掺和什么嘛。

她抽了抽鼻子。

徐凤年安慰道:我以后一定去找你们打秋风。

她没有说话。

山水之间,少女的心思,胜过一切山水诗。

临近少女家,即一栋匆忙搭建的茅屋,一个原本坐在屋前小板凳上唉声叹气的白衣僧人,见到这一幕后,正在给自己媳妇洗衣服的中年僧人顾不得搓衣板,猛然起身,大踏步走向那栋简陋茅屋。

李东西赶紧跳下后背,对徐凤年大声道:风紧扯呼!徐凤年完全二话不说就直接脚底抹油跑路了。

白衣僧人很快就手提菜刀气势汹汹冲出屋子,举目四望,杀气腾腾。

这份杀气,大概不比先前山脚邓太阿手持太阿剑的风采逊色了。

须知昔年天下间,公认曹长卿的天象境最风流,邓太阿的指玄剑最通神,最后便是两禅寺李当心的金刚境,最无敌!李当心之气象,卧也佛,坐也佛,立也佛。

天底下最不怕李当心的人物,只有一双两人而已。

他媳妇,他闺女。

少女刚好是其中之一,所以她根本不理会爹,双手负后,哼着小曲子,优哉游哉去别处闲逛了。

这个不知道心疼爹的闺女啊。

白衣僧人重重叹息一声,放回菜刀,坐回板凳,继续搓洗衣服。

等到南北小和尚回到茅屋前,听到师父在那里自言自语。

小和尚搬了条板凳坐下,问道:师父,念经呢?算是吧,比较难念而已。

家家户户寺寺庙庙都有本难念的经呐。

师父,可是老方丈就说天底下就数经书最好念了。

所以方丈才是方丈,你呢,就只能是方丈的徒弟的徒弟。

唉,师父,徒儿以后要是找不到徒弟咋办?如果咱们寺没被封山,倒也简单,找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师父陪你带上只大麻袋,随便抓个小光头回来就是了。

现在就难喽。

师父……我的徒弟比起老方丈的徒弟,真是差远了。

师父,你直接说徒儿不如你好了。

那不行,哪有这么不要脸的师父。

师父,今日余福给人解签算卦,还帮人写了一封家书,那两位老人家一定要给余福银子,余福怎么推脱都没成功,知道我们师徒要经常开销,就把银子塞给徒儿了,徒儿这就把银子还给他。

南北啊,师父能收你这么个徒弟,其实心里很是骄傲的。

师父,这钱我肯定是要交给师娘的,对了,师娘呢?你师娘啊,睡觉呢。

世人皆爱睡,深谙其中三昧者,少之又少,要不然古人为何会说‘书外论交睡最贤’?你师娘,比师父还厉害。

师父……徒儿只知道师娘的呼噜声,很厉害……师父能够睡得比谁都香,更厉害。

嗯?笨南北,有长进啊。

嘿。

一大一小两颗光头,几乎同时,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白衣僧人摸着脑袋,望向远方,柔声道:你师娘头上的一根根青丝,就是师父心中的一座座寺庙。

她眼角的皱纹,是师父看不厌的经书。

她睡觉的鼾声,是师父听不厌的佛法……小和尚目瞪口呆,不知为何师父突然间这么有诗情画意。

然后只听得师娘在两人身后轻哼一声,笑骂道:死样!小和尚转头瞥了眼走回屋子的师娘,再看向满脸安详的师父,感叹道:师父啊。

白衣僧人没有回首,低头搓洗衣物,低声道:你师娘,觉得自己涂抹胭脂其实并不好看,只是想听师父说她好看而已,可是她不知道,在师父眼中,她总是那么好看,不能再好看了。

小和尚嚅嚅喏喏道:师父师父,师娘已经走远了。

白衣僧人喃喃道:烦恼清净远不远?不远。

市井西天远不远?不远。

阴阳生死远不远?不远。

那么师娘与师父,自然很近。

小和尚懵懵懂懂,由衷敬佩道:师父,你真有慧根!白衣僧人在笨徒弟光头上打赏了一颗板栗,找打!哪有徒弟称赞师父有慧根的?!小和尚一脸无辜。

背对茅屋的中年僧人放低嗓音,你师娘真走远了?小和尚转头再回头都只在刹那间,显然这个动作早已娴熟至极,点头沉声道:师娘把屋门都关上了!中年僧人哦了一声。

小和尚唉了一声,搬动水桶和搓衣板。

白衣僧人微微一笑,赞许道:徒弟啊,你也有慧根。

小和尚不说话。

白衣僧人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后倾些许,抬头望向天空。

天下经文佛法,贫僧已悟透。

世间良辰美景,贫僧已看遍。

唯有那张经常涂抹厚厚胭脂的容颜,总也看不够。

白衣僧人笑了笑,摸着自己的脑袋,立地成佛。

------------第三百六十四章 解签若是站在视野最为开阔的大莲花峰顶俯瞰下去,摩肩接踵的南北两条登山神道,宛如两条蛟龙,巍巍然卧于武当山。

作为武当山颇为著名的风景胜地,洗象池更是人头攒动,家眷结伴的游人香客,在此流连忘返。

有嗓门奇大的江湖草莽站在池畔青石上,高声讲述洗象池的种种奇观轶事,说那武当前辈剑痴王小屏曾经在此闭关悟剑,这才有了后来能够与武帝城王仙芝荡气回肠的拦江一战,又说当今凉王更是在此练刀数载,下山之前,便能够一刀迫使瀑布倒流,浩大声势远达十里之外……听得年轻些的信男信女无不心神摇曳,初出茅庐尚且憧憬着江湖的少侠女侠,更是人人心潮澎湃,好像亲眼见证过那位年轻武评大宗师的绝世风采。

洗象池附近有一座凉亭,在池亭之间,摊位林立,既有贩卖敬神香烛,也有替人解签算命,更有出售种种灵巧物件,甚至还有小贩就地起灶,武当春烧饼,道家素炒,定神汤等等,一应俱全。

一个年轻公子哥肩挑水桶,目瞪口呆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外围,这要想挑两桶水的话,还不得杀出一条血路才行?只得沿着一条幽深的青石板小径原路返回,回到那栋女主人暂时不知所踪的茅屋,放下扁担水桶,拿过一只葫芦瓢,弯腰从水缸底摇起一瓢水,缓缓走向菜圃,悠悠然浇起水来。

入秋以后,菜圃那份绿意远不如春夏浓郁,瞧着便有些孤单。

他最后拎着葫芦瓢蹲在菜圃边缘,神游万里。

察觉到一股故意流露些许的熟悉气机后,他站起身走向茅屋,看到了牵驴而来的邓太阿,站在那堵矮小的紫竹围栏外,等到看到主人,这位桃花剑神才轻轻推开,系好缰绳,坐在年轻人搬来的小竹椅上,满屁股凉意。

徐凤年因为背着李东西飞掠武当山,反而比拾阶而上的邓太阿要更早登顶,此时笑问道:去过吕祖亭了?邓太阿点头道:如果不是那块碑,还真认不出。

徐凤年又问道:字如何?邓太阿淡然道:没意思。

徐凤年心安理得道:当年下山前我连一品境界都没有,意气不足也正常。

原来那座简陋的吕祖亭始建于七百年前,根据地方县志记载,年轻吕祖在将武当山作为修行之地前,独自佩剑登山,在半山腰登高望远,有老者拄着槐根拐杖出现,向当时名声不显的吕祖询问长生大道,吕祖便以谶语相赠,助其证道。

最后便有一首诗广为流传,相传出自吕祖,独行独自坐,举世不相识。

唯有老槐精,知晓神仙过。

诗文被武当道人篆刻在一块古碑之上,只是岁月悠久,字迹几近风化磨平,徐凤年练刀下山之前,某位骑牛的年轻师叔祖被他的师兄推出来,跟徐凤年讨要了那份改为行草的碑文。

邓太阿环顾四周,怡然自得。

徐凤年玩笑道:这会儿武当山上的武道宗师,真是烂大街了,仅是南疆一地,就有刀法巨匠毛舒朗,试图跻身儒家圣人的程白霜,剑道宗师嵇六安,蜀昭两地也有韦淼和薛宋官。

邓太阿语不惊人死不休,方才我登山时,见着了顾剑棠,随后在吕祖亭内又看到了轩辕青锋。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顾剑棠登山,我毫无察觉并不奇怪,只是轩辕青锋近在咫尺……邓太阿一语道破天机,太安城外一战,曹长卿好像对这名拦路女子青睐有加,轩辕青锋因此受益匪浅,如今大概只有一线之隔。

徐凤年感慨道:原来如此,这位大雪坪女当家的机缘,一向不可以常理论之。

刘松涛,赵黄巢,王仙芝,曹长卿,先后或者倾囊相授,或者点拨开窍,最终成为当世屈指可数的集大成者。

邓太阿略带讥讽道:你漏了个最重要的人吧?徐凤年顿时满脸尴尬。

邓太阿突然问道:需不需要我替你(本章未完,请翻页)挡下意图不明的顾剑棠?徐凤年只觉得一头雾水,不知为何这位超然世外的桃花剑神突然这么菩萨心肠,要知道王仙芝早就对邓太阿的品性做出一番盖棺定论,大抵意思是说邓太阿极情于剑,最是无情,故而也最是契合天道。

何况正处于离阳朝廷风口浪尖上的顾剑棠擅自离开辖地,选择微服私访武当山,算是单枪匹马深入北凉腹地,明摆着不会在武当山翻云覆雨,退一万步说,即便徐凤年不位于境界巅峰,对付藏拙多年的顾剑棠,赢面仍是较大。

就在徐凤年百思不得其解的关头,邓太阿轻轻咳嗽一声后,瞬间消逝不见,徐凤年下意识望向紫竹栅栏那边,竟然连那头老毛驴也一并消失了。

脸色铁青的徐凤年僵硬转头,举目望去,果然,茅屋东北角的那块菜圃内,有些原本长势喜人的绿意已经给啃得荡然无存,就像一幅出自名家手笔的山水画,给无知稚童挖出了一个窟窿!之前曾有白衣僧人大踏步转身入屋拎出菜刀,徐凤年也是如出一辙,咬牙切齿地跑回茅屋,火速摘下那把悬挂在墙壁上的凉刀,出屋后愤懑至极道:邓太阿!有种就别跑!老子今晚上请你吃驴肉火烧!同为武评大宗师,邓太阿一旦刻意掩饰气机,就算是徐凤年也无法捕捉到蛛丝马迹。

徐凤年蹲在地上,长吁短叹,真他娘的是好大一桩无妄之灾啊。

有些时候老天爷捶了你一拳,不是再给你一颗枣子吃,而是再当头一拳。

当徐凤年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姗姗而来的一袭衣裙,如遭雷击,屋漏偏逢连夜雨!徐凤年不愧是头顶异姓王和大柱国头衔的人物,当机立断,别管什么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能躲一天就是多活一天啊。

于是在徐凤年长掠而去的时候,背后传来姜泥那满腔悲愤的嗓音,姓徐的!你今天死定了!姜泥背负紫檀大匣猛然御剑升空,气势如虹,她踩在大凉龙雀剑身之上,飞剑骤然悬停后,她红着眼睛俯瞰整座大莲花峰,杀气之重,惊世骇俗。

一方小菜圃,能够让两位武评大宗师先后视若雷池,不得不说让人匪夷所思。

徐凤年出乎姜泥的预料,非但没有直截了当溜下山去,甚至都没有太过远掠,而是老奸巨猾地躲藏在了洗象池附近的人流中,蹲在一个拥挤摊子后头,跟那位风韵犹存的老板娘买了两张武当春烧饼,细嚼慢咽,吃得极慢,好似品尝断头饭。

妇人也好奇这位蹲在她脚边的俊俏公子,为何不愿落座,她俏脸微红,他莫不是有那种心思?她心头倒是没有太多旖旎涟漪,只觉得早知是这般情况,刚才就该跟他多收两文铜钱的。

这个摊子隔壁就是一位山羊胡老道人在给人解姻缘签,穿着一件缝补厉害的老旧道袍,看样式显然不是武当山上的道士,小桌上摆放有一只摩挲得油亮的青竹大签筒,任由客人抽签,然后解签收钱。

徐凤年抬头望去,有些惊讶这个摊子的生意兴隆,竟然有不下三四十号信男信女在等着抽签,老道人老神在在坐在桌后,眯眼捻须,桌对面摇签的客人是位身段婀娜的妙龄女子,约莫是江南道那边千里迢迢赶来武当山烧香的香客,个子虽然不高,容颜稍显稚嫩,胸前分量却很重,老道人不动声色地微微抬起屁股,方便瞥向她的腰肢,啧啧,真细的小蛮腰,他都要担心她会不会一个风吹,就把腰肢吹断了。

徐凤年难免有些腹诽,当年自己落魄时,也曾干过这种无本买卖,可哪里遇上过这等好光景,往往等到熙熙攘攘的庙会结束,也没有一双手的客人。

瞅见徐凤年的神情,妇人在闲暇之余轻声笑道:公子,这位吴老仙长虽然不是武当道人,但是如今方圆百里,都听说他的姻缘签极其灵验哩,我就亲眼看到好些凉州那边的千金小姐,专程赶来抽签。

甚至都有人在得偿所愿后,又赶来给吴老仙长送银子,最多一人,足有十两银子,真真正(本章未完,请翻页)正是心诚则灵。

徐凤年使劲啃了一口武当春烧饼,没好气道:我若是在这里摆个解签摊子求财,也会舍得本钱雇请一些女子来演戏,久而久之,不灵也灵。

妇人哭笑不得,作为一位寡居文君,也曾好奇多于希冀地跑去隔壁抽签,听到这个年轻客人这么大吹法螺后,她也不好说些难听重话,只好说道:公子你真是……爱说笑话。

徐凤年一笑置之。

那名腰肢纤细胸脯壮观的小娘子摇出一支签后,使劲攥在手中,怯生生低头望去,有些茫然,伸手递去姻缘签,娇娇柔柔问道:道长,此签何解?她兴许是出身大家门户里的女子,递签时双指仅是小心夹住尾端,有些惋惜没能假借接签机会揩油的老道士,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签,又郑重其事抬头看了眼她,然后才端起茶壶喝了口茶,润过嗓子,这才缓缓说道:‘再,斯可矣。

’此乃二十八签。

小娘子忐忑不安,静待下文。

老道人微微一笑,姑娘放心,虽不是上吉绝佳之签,却也是不错的上平之签了,意思是说姑娘心仪之人,若是一次求不得,切记莫要气馁,总有柳暗花明之日。

额头都已经渗出汗水的小娘子如释重负,笑意盈盈,那份北凉少见的婉约风情,差点让老道人看得痴了。

小娘子让身旁丫鬟多掏了一百文铜钱,欣喜转身离去。

下位客人是个身材壮硕的年轻人,抓起签筒就是一阵使劲晃动,摔出一支签后,抓起来重重拍在桌上,瞧瞧是啥签!老道人眼皮子直颤,板着脸拣起竹签,言简意赅道:‘费长房缩不尽相思地’,十六签,下签。

年轻人愣了愣,怒道:连那小娘们的二十八签都是上平,为何老子第十六签却是个狗屁下签,老王八蛋!找削不是?!老道人对此置若罔闻,微微偏移视线,下一位。

年轻人恼火道:老子不给钱!老道人果然不愧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长,淡然道:贫道替人解签,有个规矩,无论签好签坏,一律信则百文,不信的话,离去便是,贫道绝不为难。

年轻人显然给震住了,气势骤减,问道:这费长房是啥玩意儿?老道人冷笑道:是大奉王朝鼎鼎有名的一位道教长生真人!老人略作停顿,满脸肃穆之色,沉声道:这位费师,与贫道的本门祖师亦是至交好友,最后更是相约联袂飞升,人间盛况,莫过于此,莫过于此啊。

年轻人一脸咋舌,最后竟是乖乖掏出一百文铜钱,轻轻放在桌上,忧虑重重地黯然离去。

经过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老道士尽显得道高人风范,以至于他身上那件破败不堪的道袍,好像都有了一种沧桑的岁月感。

徐凤年从头看到尾,颇为刮目相看,老骗子确实还是有些道行的。

他看热闹就愈发津津有味起来,接下来求签客人的签文都比较平淡无奇,既无极差下签,也无大吉上签,只不过有趣的是许多内容都取自王初冬的《头场雪》,像一位年轻少侠就求得一支轻泉刀若土壤,以及之后的不忍重看卿鬓绿,却遇客衫黄,都是摘自《头场雪》脍炙人口的佳句。

不相传早年离阳皇宫里几位身为尊贵至极的娘娘,都曾对头场雪十分喜欢,不但如此,就连北莽棋剑乐府的三个词牌名,都选用了头场雪几个首创的新颖词牌名。

可想而知,王初冬要是出现在中原士林,必是第一等的座上宾。

每听到一句熟悉的言语,徐凤年便眯眼微笑,最后又都有些神情恍惚。

他记得当年有位远嫁千里之外的女子,曾经便最是痴情于此书。

徐凤年叹了口气,正要起身,突然迅速蹲回去。

(本章完)------------第三百六十五章 四签皆中隔壁摊子那边络绎不绝的求签之人里,出现了两个熟人。

幽燕山庄的少庄主张春霖,背负剑匣藏有四剑,应该分别是雏兕,僧庐,霜刀,无根天水。

徐凤年当年正是在幽燕山庄,第一次遇上了那拨观音宗的白衣仙师,其中就有卖炭妞。

后来在西域,徐凤年跟张春霖偶遇,没想到这位年轻人始终把自己当做恩人,连铸自水龙吟剑炉的那把佩剑都取名为霜刀,估计这种身为剑士却不尊剑道的悖逆行径,在江湖上肯定会惹人非议。

只不过好在如今的幽燕山庄如日中天,龙岩剑炉和水龙吟炉,陆续铸出十多把名剑,使得幽燕山庄一举跻身为离阳十大帮派之一,排名还要在江南笳鼓台和北凉鱼龙帮之前。

另外一位则是春神湖畔快雪山庄的女子,也是少庄主,尉迟读泉。

不同于张春霖的孑然一身行走江湖,她身边站着一位衣衫朴素却气态威严的中年男人,想必是她的父亲尉迟良辅。

徐凤年看着结伴而行的张春霖和尉迟读泉,忍不住会心一笑,倒是门当户对的一双良配。

张春霖没有抽签的意思,只是站在尉迟读泉身侧,看着她小心翼翼摇签的俏皮模样,他眼神温柔。

老道人看菜下碟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只要不是那种确凿无误的下下签,其实遇上被他认作是大富大贵的客人,他都能无比娴熟地把一支平签说成上签,归根结底,他最近趁着那场武林盛事捎来的东风,瞅准机会在武当山上摆摊子解签,不过是一锤子买卖,哪里还计较什么回头客。

所以当那位一看就是出身不俗的年轻女子递过竹签,看清楚签上内容后,老道人毫不吝啬笑脸,开怀道:姑娘,你这可是难得的上吉好签啊,‘满殿英雄都在此,不知谁是状元郎?’这里头还有一个典故,是说先帝一统中原后,大开科举,第一次取士,看到站满大殿的俊彦,龙颜大悦,故有此问!此签寓意极佳,相信姑娘身边不缺良人追求,哈哈,其实贫道已经不用多说什么,只多嘴一句,就是姑娘莫要挑花了眼,白白耽误了年华才好。

尉迟良辅微微一笑,身为当之无愧的江湖巨擘,他自是看得出这名老道人的斤两,但是不管怎么说,自己闺女能够抽中一支好签,自然没有不高兴的理由。

尉迟读泉扭头对父亲雀跃道:爹,我就说这里的签很灵吧!尉迟良辅眼神满是宠溺,微笑道:灵,很灵。

她想起什么,转头试探性问道:道长,我能拿走这支签吗?老道人有些为难。

只是当他瞥见女子父亲的掏钱动作后,立即笑道:姑娘取走也无妨,贫道当场重写一支便是,举手之劳,不打紧不打紧。

尉迟读泉双手接过竹签后,对父亲眨了眨眼睛。

尉迟良辅无奈一笑,干脆就将整只钱囊都搁放在桌上。

她将那支竹签高高举过头顶,秋日温煦的阳光下,她仰起头,专注而欢喜。

一旁张春霖也跟着开心起来。

因为两座山庄同为离阳江湖名列前茅的新贵,又不像早先江湖上吴家剑冢与东越剑池、或是龙虎山和武当山那种对立关系,快雪山庄和幽燕山庄双方拥有天然盟友的潜质,事实上尉迟良辅对于脾性温良的张春霖,在年轻人第一次投贴拜访的时候,便一眼便看中,心底早已视为佳婿人选,尤其是骤然富贵的张春霖,进入江湖之后,并无沾染上呼朋唤友肆意江湖的恶习,作为偌大一座幽燕山庄的唯一继承人,竟是仅负剑匣单独登门,更让城府深重的尉迟良辅十分认可,况且年轻人的父母,幽燕山庄那对贤伉俪,素来以为人厚道享誉江湖,但是内心深处,尉迟良辅也有些不可与人说的考虑,如今离阳北派扶龙士凋零殆尽,江湖秘闻张春霖的母亲出自南海观音宗,曾是天赋异禀前途远大的练气士,尉迟良辅就不得不想得更深更远,如果快雪山庄与幽燕山庄成功联姻,表面看似是后者稍稍高攀,将来未尝不是快雪山庄的先见之明。

当然,若是自己女儿与张春霖无缘,尉迟良辅也不至于做出强扭瓜的勾当,毕竟,女儿的幸福,在充满枭雄心性却丧偶后便不曾再娶的尉迟良辅看来,也很重要,甚至比庄子的江湖地位更重要。

尉迟良辅从不否认自己为了快雪山庄的崛起,费尽心思,不乏冷血手腕。

可(本章未完,请翻页)是这个中年男人始终坚持,自己在江湖上的那般用心,就是为了独女以后在江湖上,可以不用心。

得偿所愿的尉迟读泉在与尉迟良辅并肩离去的时候,冷不丁凑过去脑袋,小声问道:爹,你打算还要耽误柳姨几年啊?柳姨可不年轻了哦。

没揭穿老底的尉迟良辅老脸涨红,虽说那名女子从无出现过山庄,可是庄子上下约莫多少还是有些耳闻,不过尉迟良辅怎么都没想到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让自己闺女都听说了。

尉迟良辅微微眯眼,念头急转。

如果被他查出是谁泄露了天机,那就别怪他把那个家伙丢进春神湖喂鱼了。

尉迟读泉好似全然不知她爹的难堪脸色和阴沉心思,仿佛漫不经心道:那就娶了呗,多大点事啊,爹,藏藏掖掖的,真是一点英雄气概都没有,小心我以后不崇拜你了哦。

尉迟良辅恢复正常脸色,轻轻嗯了一声。

她莫名其妙加了一句,可不许生气。

尉迟良辅微笑道:知道了。

就在张春霖跟随那对父女转身之际,眼角余光扫到一人,立即瞪大眼睛,无异于白日见鬼。

不过当他看到那人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后,张春霖就强自镇定,神色自若地继续前行。

吃完武当春烧饼的徐凤年在阻止张春霖出声后,拍拍手掌准备起身离去,小泥人在御剑当空寻找无果后,便气呼呼地打道回府,估摸着这会儿差不多也消气了,最不济应该不至于见面后就拿剑砍人。

至于是被痛骂几句还是吃闭门羹,以徐凤年的厚如拒北城城墙的脸皮,都不算个事儿。

可就在此时,吕祖亭和洗象池之间的这股密集人流轰然分开,恰如武当老掌教王重楼的一指断江。

徐凤年揉了揉额头,站起身,却没有就此离去。

是那名走出吕祖亭的徽山女子,哪怕今日不知为何没有身穿名动天下的一袭紫衣,仍是给某位地位不俗的眼尖江湖人率先认出身份。

然后她就如同一尾蛟龙闯入蚁穴,她身前道路上的人流,不由自主向两侧移步。

尉迟良辅停步抱拳笑道:轩辕盟主。

轩辕青锋置若罔闻,与他们三人直接擦肩而过。

尉迟良辅也好似习以为常,驻足原地,等到那位大雪坪缺月楼楼主走出去十数步,这才继续动身前行。

尉迟读泉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她,那个让一座离阳江湖无数豪杰臣服在紫衣裙下的传奇女子。

祥符十三魁,她独占三魁。

传言她曾将当今皇帝拒之门外,更传言她在牯牛大岗上一夜观雪悟长生。

尉迟读泉小声呢喃道:果真是好漂亮的女子,就是冷冰冰的。

尉迟良辅赶紧瞪了女儿一眼。

轩辕青锋径直走到老道人的摊子前,后者咽了咽口水,不知所措。

她俯视着那位噤若寒蝉的吴老仙长,淡然问道:灵不灵?老道士又不是瞎子,更不是聋子,在知晓了这位漂亮女子当世独一份的身份后,别说过过眼瘾了,就是让他突然之间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道教大真人,也没胆子生出半点歪心思。

大雪坪轩辕紫衣的喜怒无常,离阳朝野几乎无人不知。

她敢在广陵江上拦阻武帝城王仙芝赴凉,她敢京城下马嵬驿馆拦阻北凉王徐凤年,她敢在太安城外拦阻大官子曹长卿。

她敢如此疯狂,因为她是轩辕紫衣啊。

离阳江湖再大,但是这般不可理喻的疯子,又能有几人?所以老道士在听到她的问话后,硬着头皮战战兢兢答道:回禀盟主,不太灵。

他是真不敢自夸半句,万一不合她心意,这不是自己挥锄头给自己挖坟嘛。

轩辕青锋扯了扯嘴角:哦?心知不妙的老道士如丧考妣,赶紧亡羊补牢说道:大多时候还算灵验,却不敢保证次次都灵!一旁看热闹的徐凤年有些由衷佩服这个老道士的急智了,天底下任何的坑蒙拐骗,最关键就是把话说圆,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技术活儿,一般人做不到。

可惜他囊中羞涩,没法赏。

轩辕青锋面无表情,伸手握住那只装有一百零八(本章未完,请翻页)支姻缘签的竹筒,微微抬起手臂,轻轻晃动。

她润如羊脂美玉的手腕,缓缓拧转。

签筒每转一次,老道人的心肝就要颤动一次。

以往那是意味着一百文钱入账,当下可是极有可能一条老命不保啊。

终于一支签跳出竹筒。

她捻起后,缓缓道:‘两世一身,形单影只’,是第几签?老道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支破签还需要他解签?老道人近乎瘫坐在长凳上,颤声道:是第八十四签。

生死一线,老道人灵光乍现,壮着胆子高声道:盟主!这次正是属于不灵的那种情况!附近不少心善的香客都替老道长捏了一把冷汗。

轩辕青锋将那支签丢回竹筒,继续转动。

老道人目不转睛死死盯住那只签筒,在心中念念有词,把漫天仙佛菩萨都给祈求了一遍,别说是坐镇武当的那尊真武大帝,就连他河州家乡的土地祠没忘记。

只是,当那名女子报出第二支签的内容后,老道人就彻底心如死灰了。

缘木求鱼,终不可得。

她依旧是问道:是第几签?汗流浃背的老道人轻轻哀叹一声,有气无力道:是五十四签。

她一手持签一手握筒,既没有把竹签丢回签筒,也没有开口说话,她眯起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眸。

老道人低头颓然道:我的签,不灵的。

老人都已经不敢自称贫道了。

她不露痕迹地瞥了别处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始第三次摇动签筒。

一支竹签轻轻跌落在桌面。

老道人闭上眼睛,装死算了。

只听头顶传来那个清冷的嗓音,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老道人眼神恍惚,一时间没有回过神。

不知是谁,替他回了一句,十一签,中平之签。

终于醒悟的老道人满脸狂喜,撕心裂肺道:盟主!是中平之签,真的是中平之签!老道人一时间喜极而泣。

世情皆如此,鬼门关走过了一遭,回到阳间,相信只要有口冷水喝有个冷馒头吃,就已经是天大幸事了。

她陷入沉思,笑了笑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世人皆言事不过三,可她仍是第四次摇动签筒。

这一回,大概是认命的老道人不知哪里来的精气神,左右张望,试图去找出那位先前帮忙出言解签的恩人。

只是茫茫人海,何其难哉。

轩辕青锋这一次抽出那支竹签后,没有自报签文内容,而是看过后便递给老道人,如同最寻常的求签之人,问道:何解?老道人颤颤巍巍接过竹签,牛头不对马嘴地大声回答道:中签!中签!中签……老道人只是反复高声中签二字。

她也没有生气,等到老道人稍微平静后,继续问道:何解?老道人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泪水,艰难站起身,双手握签作揖之后,脸色惶恐地说道:回禀盟主,此签是第九十六签,‘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

’此签是说姻缘一事,欲速则不达,需耐心静待。

老道人不忘说道:未必准,未必灵。

轩辕青锋不置可否,伸出手。

老道人赶忙将那支竹签递给这位阎王爷一般的可怕女子。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惊愕的言语,你的签,挺灵的,很好。

她低头放下竹筒,先后从中抽出三支签,其中两支在离开竹筒后就在她指尖瞬间化作齑粉。

于是她只留下两支签。

她抬起头,看向如同刚从洗象池里爬出来的老道人,略作思量,说道:你替我解了四签。

老道人情不自禁瞪大眼睛,嘴唇干涩。

只听她缓缓说道:黄金一百两,道教秘笈一本,北凉陵州宅院一座,徽山头等客卿一席,你可以任选一样。

老道人再一次喜极而泣,满脸老泪纵横道:我要去徽山!去大雪坪做客卿!轩辕青锋脸色冷漠地转身离去。

带着那两支姻缘签。

(本章完)------------第三百六十六章 春风远去恍若隔世的老道人站在那里,自言自语,不知道在碎碎念叨些什么。

突然,他一脚踢掉那条长凳,哈哈大笑道:做个屁的道士!今儿起,我就是徽山客卿了!头等的!显而易见,即便老人打算继续摆摊解签,也不会有谁还有兴趣求签了。

老道士耳畔蓦然响起一个略带打趣意味的嗓音,老仙长,这可是在满山道士的武当,你这么说话可不妥当。

正是满腹豪气时候的老道士皱着眉头转头望去,看到一位他觉得勉勉强强能称为玉树临风的年轻公子哥,老道士冷哼一声,说了又如何?贫道可是徽山头等客卿!就算陈老神仙和俞老真人这两位,贫道若是现在遇上了他们,想必也能讨杯茶喝!年轻人伸出大拇指,赞叹道:了不得!年轻人身边的妇人气笑道:老吴,刚才正是这位公子帮你说话,你猪油蒙心了吧?!老道士愕然,立马转变脸色,笑逐颜开道:是贫道失礼了,公子莫要怪罪。

老道士大踏步走向妇人的摊子,道袍大袖晃荡得厉害,颇有龙骧虎步的风采,韩妹子,来来来,帮老哥还有这位公子来两张武当春烧饼,记得把饼摊大些,老哥不缺那银子,何况咱也从不是小气人!妇人自顾自摇头,有些无奈。

她手脚伶俐,且熟能生巧,很快就分别递给两人一张分量十足的武当春烧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接过春烧饼的时候,老道人想要顺手摸一把妇人的手,后者更快一步抽回手,没让这个老不修得逞。

老道人咬下一大口春烧饼,笑眯眯道:韩妹子,还做这苦累活计干啥,起早摸黑的,也赚不到几个银子,要不然陪着老哥我去那徽山如何?妇人白眼道:去那中原作甚?老道人嘿嘿笑道:老哥我的心思,妹子你还不清楚吗?妇人先是一愣,然后恼羞成怒道:滚!老道人不死心道:妹子,你男人不是很早就在凉州关外那边没了嘛,这么多年后改嫁又咋了,你们一家子孤儿寡母的,多可怜,有个靠得住的男人照顾才是好事啊。

再说了,你之前不也让老哥解过签吗?已是怒极的妇人脸色苍白,上前几步,扯过老道人手中的春烧饼,摔在地上,滚!我卖给谁春烧饼,也不卖给你这种恶心人!给再多银子,我都嫌脏!老道士倒也不生气,只是遗憾道:唉,韩妹子,你是好女人,可惜就是没享福的命。

罢了罢了,就当咱们有缘无分。

妇人不再理睬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

老道士自顾自唏嘘一番,转头对那位年轻人笑道:得嘞,贫道只好自个儿去中原享福喽。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公子,以后若是去徽山游玩,报上贫道的名号即可。

年轻人笑道:好的。

老道人潇洒离去。

年轻人问道:老道长,连摊子也不要啦?老道士没有转身,挥挥手,貌似豁达道:要那么些不值钱的物件做什么,跌份儿!你要喜欢就归你了!等到老道士走出很远,妇人对年轻人轻声道:连姓什么叫什么都没有与公子知会一声,还报他的名号呢,见过脸皮厚的,真没见过这么厚的!幸好我听说这个老家伙是河州那边的人,否则真是丢了咱们北凉的脸。

徐凤年笑问道:听口音,大嫂是咱们北凉陵州人?妇人眼神古怪,半响才冒出一句,公子问这个做什么?正在吞咽武当春烧饼的徐凤年差点给噎到。

妇人掩嘴笑道:瞧把你吓的,嫂子逗你呢。

徐凤年委实哭笑不得,一边咬着春烧饼一边走向隔壁摊子,扶起长凳,转头微笑道:大嫂,请我吃春烧饼的家伙跑路了,要不然我替你解一签,就当饼钱了?经过那名气势吓人的女子一折腾,害得妇人的摊子生意都冷冷清清了,她坐在长凳上伸手轻轻捶打腰肢,看着那个笑脸温和的年轻公子哥,怀疑道:你会解签?徐凤年点头道:老本行了!妇人摇头笑道:公子你啊,可没那个老家伙能骗人,大嫂哪里会上这个当,放心,饼钱就算了,大嫂请你。

徐凤年好奇问道:大嫂,怎么从陵州跑来这武当山摆摊子了?妇人平声静气道:我娘家是这边啊,前些时候来山上烧香祈福,见到这里的光景后,琢磨着自己刚好会这些手艺,闲着也是闲着,就觉得摆个摊子能多赚些。

徐凤年笑问道:我猜大嫂家的孩子都在蒙馆学塾读书了吧?也对,咱们北凉这边,书籍贵着呢,最吃钱。

妇人又不说话了,直愣愣瞧着徐凤年。

有些憋屈的徐凤年无奈道:大嫂,我真不是吴老头那种人!妇人忍俊不禁道:真是经不起逗,可不像咱们北凉的爷们。

徐凤年佯怒道:大嫂别骂人啊。

妇人摆了摆手,端了一根小板凳和一碗定神汤,坐在徐凤年对面,笑道:饼是送你的,这碗定神汤,就算是解签钱了。

大嫂不识字,可不许骗我。

徐凤年吃完春烧饼,俯身拿过定神汤喝了一大口,哪能啊。

妇人双手捧起竹筒,眼神虔诚。

徐凤年正襟危坐,微笑不语。

落签在桌后,她以双手拇指食指拎住首尾,大概是既然不识字,就不用多此一举去细看什么了。

她亦是用双手递给徐凤年。

那份无言的沉重庄严,好像在交付性命。

从来与青史无缘的老百姓,总归是相信头顶三尺有神明的,会事死如生,才愿意相信来世福报,才会不辞辛苦地登高烧香祈禳。

徐凤年结果竹签,看过签文后,嘴角翘起,柔声道:‘忘足,履之适也。

忘腰,带之适也。

’第七十二签,上签。

妇人不识字,签文内容则大致听得明白,至于上签二字,更是简明扼要,毋庸置疑。

她释然而笑。

徐凤年收回竹签放入竹筒,喝了口定神汤,笑道:大嫂是好人有好报。

她笑意恬淡。

之后两人随意闲聊,多是她说他听。

她说起了她眼中的陵州乡土风貌,当然最多还是家里两个孩子的蒙学情况,她说年龄大些的孩子还不错,没那么顽劣,虽说也从没人听说学塾先生夸奖过什么,多半是考不中秀才的,便是通过县试成为童生估计都相当不易,可是每次当她看着那个孩子挑灯读书,摆出那副读书人独有摇头晃脑的模样,她就会没来由很高兴。

同时那个小些的孩子就让她很头疼了,宁肯下田劳作,也不乐意去私塾背书,小小年纪就想着打仗杀蛮子。

她最后还说如今不晓得北凉其它地方如何,前两年最少陵州那边大小私塾,孩子们都能拿到很便宜的书籍,便宜到让她这种家境贫寒的人家都觉得便宜,是因为之前陵州有个姓徐的大官,是他的主意,好像是那位大官说了句北凉人少,但读书人可以多些。

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那几本蒙学书籍比前五六年,的确是便宜了一大截。

所以她说,那个姓徐的大官,是个好人,只可惜听说离开陵州去凉州当官了。

徐凤年笑脸温柔,望向远方,轻声道:橘子他啊,什么都好,就是酒品差了些。

妇人没听懂,也没有多问。

她摊子那边有生意了,妇人问道:公子,我能要回那支签吗?徐凤年笑道:那我得找找,嫂子你先去忙,我找到了就给你送去。

她点了点头,起身后,妇人突然脸色微红道:公子,喊我姨也好,别喊嫂子了!徐凤年一头雾水,妇人冷哼一声,去隔壁摊子忙碌起来。

徐凤年摇了摇头,不明就里,倒提竹筒,倒出竹签,在尉迟读泉和轩辕青锋之后,原本一百零八支姻缘签,就少去了五支。

他找出妇人摇出的那支竹签,起身送去。

她发现这位游手好闲到去当算命先生的年轻人,似乎仍是没听懂她的意思,于是反而是她有些难为情了。

她瞥了眼竹签便小心收起,抬头问道:是那支签?可别骗我。

徐凤年摇头正色道:不骗人。

她笑眯眯道:去吧去吧,嫂子就不耽误你骗人银子啦。

有些郁闷的徐凤年坐回桌前,重操旧业,熟门熟路,开始大大咧咧招徕生意。

只是山羊胡老道人留下那么个烂摊子,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加上附近摊位认定徐凤年是个钻钱眼里头的神棍,而且年纪轻轻,当下又没有披件唬人的道袍,自然给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印象,一拨拨香客游人来往路过,显然都没停步抽签的兴致,难得两三位年轻女子欲语还休,想要上前摇签,结果都给家里长辈或是身边同龄男子婉拒了事。

徐凤年只得小口小口喝着定神汤,委实百无聊赖。

徐凤年逐渐从道貌岸然的正襟危坐,变成翘着二郎腿,再变成趴在桌上晃动签筒,最后干脆就自己摇出一支支竹签,也不看那签文,随手丢回。

隔壁妇人抹了抹额头汗水,调笑道: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天底下最难的事情,本就是从别人袋子里拿钱,公子你倒好!徐凤年叹息道:难道真要我去跟武当借件道袍?妇人纳闷道:公子也不像是缺钱的人,真稀罕那点银子?徐凤年下意识瞥了眼茅屋方向,柔声笑道:我媳妇最没出息了,只喜欢收集铜钱,大的小的,她都不嫌弃,就像个守财奴。

妇人乐不可支,也亏得你媳妇不在!然后她劝解道:女子持家都这样,公子你想开些。

徐凤年深以为然,燕子衔泥,积少成多,是这个理儿。

妇人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捋了捋浸透汗水的鬓角发丝,嫂子先回了。

徐凤年奇怪问道:这么早就下山?零零碎碎这么多物件,搬得动?她指了指一位从吕祖亭外山路缓缓行来的年轻女子,笑道:她是我侄女,在山上更高些的玉清观那边卖胭脂水粉,估摸着是早早卖完了,以前都要更晚才来帮我搭把手,今儿我也偷个懒,早点下山。

徐凤年起身道:从这里下山,可还有不少山路要走,嫂子,我还是帮你挑一段路吧?她摇头坚决道:不用,我这儿东西瞧着多,其实都不重。

徐凤年玩笑道:嫂子,就当我用心不良,好歹送你们到山脚牌坊那边,行不行?妇人轻啐了一口,瞪了口无遮拦的徐凤年一眼,气笑道:你不怕嫌话,嫂子怕!我那侄女可泼辣得很。

怎么,难不成是你瞧上了她?那嫂子倒是可以当回媒婆。

徐凤年瞥了眼那名越来越近的年轻女子,倒抽一口冷气,她那腰肢,可不是啥柳树,而是大槐树啊,苦笑道:还是算了吧。

她趁着年轻侄女尚未临近相邻两座摊子,面对徐凤年,她眉眼柔柔低敛,轻声问道:你到底想什么呢?此时此刻,她看到那个年轻人,模样英俊,尤其是眼神清澈,干净得就像她年少时初次登上武当山见着的洗象池。

徐凤年说道:我去过凉州关外,去过怀阳关,也去过虎头城。

她脸色平静道:这样啊。

徐凤年咧嘴一笑。

她没来由问道:你说北莽蛮子会一路打到这里吗,会打到陵州吗?徐凤年神色坚毅,说道:只要我们北凉铁骑还剩下一人,那么北莽蛮子的马蹄,就踩不到北凉关内的一草一木。

她点了点头,然后展颜笑道:口气真大,说得好像自己是大官似的。

徐凤年打哈哈道:我可不是当官的。

她没好气道:这也用说啊。

徐凤年犹然不愿死心,嫂子,真不用帮忙挑担子?她接下来一句话让徐凤年呆若木鸡,别嫂子嫂子的,我这些天见多了江湖人,听他们说啊,咱们那位年轻王爷以前闯荡江湖的时候,有句口头禅,叫什么‘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徐凤年伸手抹了一把脸,悲愤欲绝。

我在大雪坪之巅说的那句还个屁,没人跟你提起过吗?难道不比这句口头禅更牛气些?再说了,这句话也是某位吊儿郎当的木剑游侠儿,不知在什么地方道听途说然后非要教我的啊。

妇人眼神促狭,不再言语,转身去收拾物件。

徐凤年望向她的背影,终于没敢再称呼嫂子,只是问道:官府那边的抚恤银子可有克扣或是拖欠?她动作一滞,没有转身,摇头道:不曾,他的老伍长前些年还经常寄给我们额外的银子,去年才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道:今年春我才听说,老伍长死在虎头城了。

之后她始终没有转头。

她其实知道,自己最先摇出的姻缘签,并非怀中那支竹签,她不识字,却牢牢记得那支签的字数。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要紧的事。

老百姓,日子再苦,只要还有盼头,咬咬牙就能过下去。

她的盼头在于两个孩子,至于今天摇出的签是好是坏,其实无所谓。

最后,她与侄女挑起担子离去之前,无意间瞥见那个给人感觉总是干干净净的年轻人,他挺直腰杆坐在桌后,双手握拳放在腿上,安安静静。

不怎么像年轻人,倒像个上了岁数的老人,春风远去,只能默然晒着秋季的和煦日头。

------------第三百六十七章大莲花峰幽静处的那栋崭新茅屋前,从未如此热闹过。

白衣僧人身材高大,给人感觉却是异常协调,胸口那串挂珠色泽昏暗,显然与中原诸多大寺高僧的珍稀佛珠,高下贵贱有天壤之别。

自万里西行归来,他便并无持珠佩珠,只有这么一串桃木材质的佛珠。

这串挂珠算是他与媳妇的定情之物,她在赠送之后其实不是没有悔意,因为后来听说好像桃木是道教极为推崇的材质,能够禳恶辟邪,只是在佛门里头,桃木佛珠,实在不值一提。

可是白衣僧人李当心,除了睡觉前将这串佛珠悬挂在墙上,从不离身。

佛门有静虑离妄念,持珠当心上的说法,他俗名又叫李当心,故而当年白衣入京,离阳老皇帝御赐了一串价值连城的七宝挂珠,被他随手丢入了箱子,有了李东西这个闺女后,就被她媳妇隔三岔五摘下十几颗珠子,编制成环,戴在闺女头顶,喜欢在两禅寺满山疯跑的小丫头,哪里晓得那些珠子的贵重,很快就会散乱丢失,好在这一家三口,谁也不会心疼。

此时白衣僧人对面,坐着来自两座道教祖庭的三名道士,刚刚升任凉州刺史的白煜,同为龙虎山外姓小天师之一的齐仙侠,武当小柱峰青山观的韩桂。

不远处,李东西,吴南北,现任武当掌教李玉斧的唯一弟子余福,韩桂的徒弟小道童清心,四人凑在一起蹲着,在听李东西讲述她那些荡气回肠的江湖履历。

白衣僧人的媳妇已经午睡了,之前在得知三名道士携手登门后,她斜靠屋门,啧啧道:人多势众,来者不善啊。

白衣僧人笑道:吵架而已,不怕。

她还是有些忧心,说道:那我就不准备茶水了,让他们口干舌燥便是,但是你可以随便找个借口进屋子喝水嘛。

好的。

那会不会失了礼数啊?不会。

对了,万一真吵不过他们,动手的时候,千万记得打人别打脸,白白落下话柄,记住了没?……怎么,难道打不过?那就算了,和和气气聊天吧。

哈,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嘛。

打得过。

哦。

也要记得别打得太夸张,咱们闺女还想在山上多玩几天呢。

晓得了。

此时白衣僧人面对道教三人,相谈尽欢,因为根本就没有涉及佛道根祗之争。

他问道:李掌教在小莲花峰闭黄庭关?作为武当近二十年来唯一一位开峰的道士,一向与人无争的韩桂并无遮掩此事,点头道:掌教师兄之前有所明悟。

白衣僧人笑道:好事。

他轻轻摩挲着那串桃木佛珠,淡然道:地陷东南,四渎俱流巽位,未尝不是有始有终之意。

韩桂一身素洁道袍,头戴洞玄巾,有些感伤。

看书看伤了眼睛的白煜习惯性眯起眼眸,仿佛置身事外。

齐仙侠仰头望向大莲花峰顶的滚滚云海,满怀感慨。

白衣僧人笑问道:人生不得行胸臆,纵年百岁犹为夭。

是不是曹长卿进入大楚棋待诏后说的?白煜摇头道:实为曹长卿授业恩师李密所言,曹长卿能够由儒家圣人转入霸道,这句话恐怕正是点睛之语。

白衣僧人轻轻捻动佛珠,如果说花好、月圆、人寿三事,是凡夫俗子的至乐愿望,那么心意顺遂,念头畅然,就是你们道教中人的追求吧?意态惫懒的白煜揉了揉眼睛,笑问道:怎么,要吵架了?可是这儿连一杯茶也没有啊。

白衣僧人轻声道:媳妇不让准备茶水,贫僧可不敢擅自主张。

至于吵架嘛……白衣僧人的视线越过众人头顶,望向不远处,高声道:徒儿,来来来,跟咱们白莲先生说说佛法。

不曾想年轻和尚微微抬起那颗小光头,不情不愿道:师父,如果不是李子不让我走,我还要给师娘去玉清观那边买胭脂呢,师娘说那边有位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这些天贩卖的蜀葵花胭脂很是价廉物美,据说还有江南吴越烟柳坊特制的绵燕支,去晚了可就未必能留下一盒啦。

白衣僧人瞪眼道:你还好意思说那绵燕支?!指甲片大小的一小盒,就敢卖五两银子?!如果不是你跟师娘说起,她又岂会惺惺念念一晚上,昨夜说梦话,都是绵燕支绵燕支!年轻和尚理直气壮道:徒儿只是觉得那种胭脂的确好啊,山脚逃暑镇的那些便宜归便宜,可香气也太呛鼻了些,虽然盒子更大,可师父昨天又不是没瞧见,因为觉着价钱不贵,师娘便扑了那么多在脸上,吃饭的一低头,就扑簌扑簌往饭碗里掉,可渗人啦。

师父你也真是,明明看得胆战心惊,偏偏还要跟师娘说什么‘这等景象,真是天女散花,世间罕见’,然后师娘咧嘴一笑,胭脂掉得就更多了……白衣僧人咳嗽几声。

白煜只觉得十多年前龙虎山那场佛道之争,如果这位两禅寺的中年僧人没有缺席,恐怕就没有自己力挽狂澜的份了。

青山观观主韩桂眼观鼻鼻观心,一个道士却似老僧入定。

齐仙侠好像偷偷揉了揉眉心。

突然,屋内屋外两个嗓音同时响起,充满惊喜:烟柳工坊的绵燕支?!屋内,自然是白衣僧人的媳妇,屋外,则是李东西,后者更是猛然起身,飞快跑向屋子,大声喊道:娘!爹新近在经书箱子底下藏了四五两银子,他藏银子的时候,给我偷瞧见了!爹让我守口如瓶来着,可我是谁啊,是娘的亲闺女啊!茅屋内顿时噼里啪啦,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翻箱倒柜的急促声响。

白衣僧人抬头望向天空,面色悲苦。

若是外人不知晓其中缘由,肯定要惊叹真是宝相庄严如佛祖悲悯世间苦。

一大一小两名女子走出茅屋的时候,白衣僧人摸着光头站起身,关怀道:这大太阳的,要不要撑把伞?他媳妇想了想,大手一挥,气概豪迈道:绵燕支可是稀罕物,存货定然不多,万一错过咋办?李东西已经开始发号施令,笨南北,你去屋内取伞,然后快些跟上咱们!清心和余福,武当山是你们地盘,有没有近些去玉清观的小路?有的话就前头带路!如今对女侠李东西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小道童清,心挺起胸脯,自豪道:有!然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杀去玉清观,白衣僧人犹然不忘望着他们背影提醒道:小路难行,走慢些。

好像是也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白衣僧人坐回小板凳,望向白煜,随便找了个话题,听闻白莲先生有‘三怕两喜’?白煜点头道:有三怕,怕打雷,怕走路,怕赵凝神问问题。

有两喜,读书到快目处,说话到会心处。

白衣僧人疑惑道:赵凝神?白煜有些感伤道:本名赵静思,是老掌教的独子,性情尤为质朴沉凝,下山后数次历经磨难,因祸得福,如今其心几近大道。

白衣僧人哦了一声,是不是那个在春神湖上,请下天师府祖师下凡的年轻道士?结果给徐凤年搬来的真武大帝法相一巴掌拍烂?白煜苦笑无言。

白衣僧人似乎对年轻藩王成见颇深,气呼呼道:打架就打架,还要装神弄鬼,跟稚童哭哭啼啼回家找长辈出马有何两样?尤其是那徐凤年,更不像话,仗势凌人,不成体统!如今算是北凉徐家家臣的白煜识趣地闭嘴不语。

白衣僧人哼哼道:我家闺女就从不跑到贫僧跟前诉苦,她哪次出手,不是打得那些小光头哭着跑回去找他们师父?韩桂会心一笑,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徒弟清心,也想起了掌教李玉斧带回山上的小道童余福。

方外之人,未必无情。

就在此时,三名道士中唯一修力的齐仙侠猛然站起身,转身望去,如临大敌。

白衣僧人依旧安然坐在小板凳上,缓缓捻动佛珠。

一名双鬓微霜的男子出现在众人视野,两手空空。

只见他微笑道:自方寸雷后,我近二十年又悟出两刀,想要与两人讨教,如今王仙芝已死,便只好来此叨扰。

李当心缓缓起身,淡然道:趁贫僧媳妇不在,赶紧出手。

不过事先说好,切磋也罢,论生死也好,可别毁了茅屋,否则贫僧真会生气。

------------第三百六十八章 金刚不败听到白衣僧人这番不留情面的言语后,他笑道:我只管出刀,至于你生气与否,我不管。

李当心一笑置之,双手轻轻合十,以礼相待。

乌黑佛珠,雪白袈裟。

真可谓超拔流俗。

齐仙侠拉着白煜走向茅屋檐下,韩桂紧随其后。

他们三人当然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外。

方寸雷。

这无疑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头。

就像每当世人提及春秋剑甲李淳罡,必然绕不开木马牛,还有两袖青蛇和剑开天门。

不说离阳江湖,即便是朝堂之上,也无人不知晓那位兵部老尚书的成名绝学,方寸雷。

正是凭借此招,为离阳赵室平定了东越南唐两国的武将顾剑棠,战胜了原本如日中天的刀法大家毛舒朗,以此奠定了天下用刀第一人的超然地位,顾剑棠之于刀,如李淳罡之于剑,王绣之于枪。

这种一览众山小的武道地位,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

只是顾剑棠最为难堪的地方,在于站在了世间用刀之人的顶点,历届的武评名次始终不出彩,别说像武帝城王仙芝那样一骑绝尘,恐怕连名列前茅都算不上,更重要是在刀剑之争中,无论是老剑神李淳罡,或者是桃花剑神邓太阿,无论是修为境界还是纯粹战力,离阳都公认为新老两代剑道魁首都甩开了顾剑棠很大一段距离。

在某位世子殿下初入江湖之际,那时候的江湖,王仙芝、邓太阿和曹长卿,便被誉为唯三人卓然于世,其余七人,显然沦为了陪太子读书的角色,顾剑棠在内的七人席位,对整座中原江湖而言不可或缺,可跻身最拔尖十人之后,则可有可无。

用剑之人,更是在李淳罡重返陆地神仙境界后,扬言顾剑棠与李淳罡的差距,还隔着一个顾剑棠!这二十年来,长久执掌太安城顾庐权柄的顾剑棠,从来没有与人切磋,之后以大柱国头衔总领两辽军政,更是深居简出。

只有那次西楚曹长卿携带姜姒闯入京城,本来都已经将心爱佩刀转赠女婿袁庭山的顾剑棠,才稍稍崭露峥嵘。

顾剑棠似乎对武榜名次的高低从不在意,对刀剑之争更是提不起兴趣。

王仙芝有自称天下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的霸气,曹长卿有三过皇城如过廊的风流壮举,邓太阿有骑驴看山河的恣意逍遥。

以至于最近这些年里头,新凉王徐凤年横空出世,大雪坪轩辕青锋异军突起,魔头洛阳更是接连震动北莽离阳两朝。

顾剑棠依然江湖沉寂,看那新旧江湖潮涨潮落,无动于衷。

所以天生排斥那座太安城的中原江湖,对这位在庙堂上位极人臣的刀法大宗师,始终仰慕不起来。

但就是这么一位只愿意置身于江湖之外的一国砥柱,在今日登上武当山,找到了白衣僧人李当心,好像还要一刀摧破他的金刚不败。

除去执着于剑道,齐仙侠一向清心寡欲,对于顾剑棠的登门拜访,曾经在太安城以大毅力摒弃旧有剑道的小天师,其实并不关心这场巅峰大战的胜负,也就更不会指手画脚,或是故作惊叹。

韩桂被老掌教王重楼誉为心诚意正,大器晚成,被前任掌教洪洗象视为至交好友,此时有些忧心,生怕声势闹大了,武当无法收拾残局,给年轻藩王增添没必要的烦恼。

人生唯有三怕两喜的白莲先生,对于打打杀杀就更没兴趣了,搬了条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怔怔发呆,已是神游万里,如今两位藩王联手搅得中原大地动荡不安,朝廷原本答应交给北凉道的漕粮,说不得可能就要节外生枝,以陵州刺史身份具体负责漕粮事务的常遂,已是密信清凉山,要求动用鱼龙帮势力,以此竭力渗透襄樊城至陵州的广陵江漕运,万不得已,还需要多鱼龙混杂的两万帮众以鲜血开道,为北凉边关铁骑赢得那数百万石的沾血漕粮。

以至于三人,都不曾在意顾大将军为何没有携带佩刀。

顾剑棠的符刀南华,与武当剑痴王小屏的符剑神荼,并称于世。

顾剑棠身材高大,典型的北人体魄,青衫儒雅,则是南人气度。

顾剑棠,剑棠。

他却用刀。

战胜毛舒朗后,他位于江湖声望的巅峰,也被赞叹为刀法圣人。

绰号有没有取错不好说,名字好像是真取错了。

顾剑棠一手负后,一手缓缓抬起。

白衣僧人李当心由双手合十,变作单掌行礼,视线低敛,默念一声。

阿弥陀佛。

――――真是峰回路转,许多别处江湖人士听闻轩辕紫衣不但在武当山露面,而且曾经在洗象池附近的摊子,一口气求了四支姻缘签,徐凤年所在的摊子立即就生意兴隆起来,虽说瞧见徐凤年只是个年轻后生,而非印象中那种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不过本就是凑个热闹图个乐呵,大多不吝铜钱,加上这名模样英俊的解签先生也确实能说会道,便是一些中下之签,都能被他说得舌灿如莲,天花乱坠,逐渐不止是江湖草莽和绿林好汉愿意掏钱,很多不涉江湖的香客游人也开始信以为真,尤其是当一位外乡女侠抽中一支大是吉利的姻缘签后,更是让人跃跃欲试,因为她那支第一百零八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但是仅次于头签的好签,而且此句出自那位女文豪的《头场雪》,世人皆有胜负心,至今为止,那支最为吉利的签王尚未被人摇中,自然让人摩拳擦掌,不少原本对摇签断姻缘一事嗤之以鼻的旁观众人,也纷纷一试手气,只可惜奇了怪哉,一个多时辰百来号人物都摇签解签完毕,仍是无人从竹筒摇出那支签王,这般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情景,彻底让人生出一举夺魁的争胜心思,好些不信邪的家伙干脆再度摇签。

众人只见那名年轻解签先生的武当定神汤是喝了一碗又一碗,铜钱是一百文又一百文,故而桌面上的大小铜钱,堪称堆积成山,极为壮观。

赚钱赚得盆满钵赢的年轻藩王,在给一位摇了三次姻缘签的壮硕汉子解签后,伸手覆住签筒,突然高声道:收摊了收摊了!今日不宜再解姻缘!那个满脸愤懑的汉子背后,一名苦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年轻人顿时跳脚骂道:姓徐的!你玩我?!徐凤年翻了个白眼,开始收拢铜钱。

那人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要敢走,就别怪我苏酥揭你的老底!徐凤年抬头斜瞥了眼这位旧西蜀流亡在外的太子殿下,断人财路,小心踩到狗屎。

再说了,你小子给得起解签钱吗?苏酥冷笑道:一万,够不够?!徐凤年停下收拢铜钱的动作,苏酥的言下之意,整座武当山,大概就只有他这位北凉王听得懂。

一万,那就是来自蜀昭之地的一万兵源。

所以徐凤年笑问道:你说话能作数?站在苏酥身后的齐姓铸剑师轻声道:是老夫子的意思。

徐凤年笑眯眯并拢双指:这个数,我才帮你解签。

苏酥满脸怒意,身体前倾,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压低嗓音沉声道:你当我是撒豆成兵的道教神仙?!徐凤年这次竖起三根手指,没诚意!我加价了。

苏酥黑着脸,气喘吁吁。

背负琴匣的目盲琴师薛宋官嘴角翘起,悄悄扯了扯苏酥的袖子,苏酥冷哼一声,双臂环胸,破罐子破摔。

徐凤年收回手的同时,也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眼神蓦然冷冽起来,仰头望着这三位北莽旧人,有些亏,我吃过一次就够了。

念在往日情分,我奉劝一句,千万别学当初那些左右逢源的春秋豪阀,我们徐家怎么跟他们打交道的,赵定秀老夫子肯定比你更清楚。

苏酥满脸通红,竟是给气得浑身发抖,羞愤至极。

熟悉内幕的薛宋官微微叹息,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苏酥竟是隐约间眼眶湿润,握紧她那只手,撇过头,不知是不愿看到年轻藩王那张脸,还是不敢。

当初逃亡至北莽陋巷市井,老夫子几乎已经绝了西蜀复国的心思,之所以死灰复燃,并且下定决心重返中原,都是这位年轻藩王的功劳,甚至连他们早期的顺风顺水,很大程度上都归功于北凉埋在蜀昭两地的各种死士棋子,但是当陈芝豹封王就藩于西蜀,不但截断了北凉与他们的联系,更迫使西蜀真正的主心骨赵定秀改弦易辙,说好听点,是他们审时度势,说难听点,就是过河拆桥了。

最开始老夫子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着手准备迎接北凉尤其是拂水养鹰两房的震怒报复,只是不知为何,给他们背后捅了一刀的年轻藩王对此好似浑然不觉,这无疑让饱受儒家仁义熏陶的老夫子深感愧疚,这才有了苏酥三人的赴凉之行,毕竟如今那位曾经将蜀昭两地版图玩弄于鼓掌的白衣兵圣,已是身在离阳广陵道,为逐鹿中原运筹帷幄,藩王辖境的精锐兵力大多出蜀东奔,如此一来,就给了老夫子亡羊补牢或者说是重新押注的机会。

齐姓铸剑师摘下剑匣,轻轻放在桌上,老夫子在临行前与我说过,两万已是底线,再加上这把‘满甲雪’当个添头。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一气呵成徐凤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积郁已久。

对于那位一心匡扶西蜀苏氏的老夫子,徐凤年确有怨气,如果不是他们赶赴蜀昭竖起复国大旗,许多北凉暗中埋藏在那里的棋子就不会那么快浮出水面,哪怕留着不用,也远比现在的尴尬形势更好,如果不是当初陈芝豹没有彻底跟北凉撕破脸皮,那些曾经耗费北凉无数精力财力的间谍死士就要十不存一,要知道在师父李义山的既定方略中,一旦离阳朝廷在未来的凉莽战事中打定主意拖后腿,北凉就会直截了当地锋指蜀昭,以此作为北凉后继粮草兵源的战略大后方,故而对于蜀昭两地的持续渗透,北凉称得上不遗余力,远比中原更为重视,因此某座郡王府兢兢业业的某位勤勉管事,传道授业的古板私塾先生,奔波于市井的贩夫走卒,青楼勾栏取媚恩客的丰韵花魁,甚至是蜀昭军伍中的实权校尉,都有可能是拂水房的死士。

退一万步说,蜀昭和北凉由于被陈芝豹拦腰斩断,就算徐家铁骑最后不曾守住北凉,以至于那些拂水房棋子到最后都无法建功,但最不济,那些人,能够仅是带着一种不为人知的遗憾,慢慢老死于蜀昭两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游魂野鬼,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但陈芝豹知晓他们的身份,甚至恐怕连离阳赵勾都开始悄悄录档,只等将来便于秋后算账。

对于苏酥,徐凤年谈不上如何记恨,这个年轻人本就是连甩手掌柜都算不上的牵线傀儡,大势之下,更是只能随波逐流。

在蜀昭两地苏酥拉着目盲琴师假扮少侠魔头,混迹江湖肆意游荡,未尝不是一种类似借酒浇愁的情绪。

而对眼前这位曾经赠送自己新剑春秋的齐姓铸剑师,徐凤年只有敬佩。

说到底,徐凤年愤怒于赵定秀的临阵倒戈,但是他更怨恨自己的大意。

某些时候,君王一言可兴邦也可亡国,史官一言定人青史留名还是遗臭万年,武将一言更是决胜负定生死。

兵者,国之大事。

绝非戏言。

也许心思单纯的苏酥只是愧疚于他和老夫子的背信弃义,根本就想不到那些扎根蜀昭多年的北凉死士,想不到更深层次的凉莽大战格局,这个出身天潢贵胄的年轻人,毕竟从他懂事起就只知道,自己是个在北莽混吃等死的普通遗民,只知道老夫子是个迂腐严厉的不得志老书生,齐叔叔无非是个力气大些的打铁匠。

什么钟鸣鼎食,什么君王社稷,什么西蜀皇叔死战城门,什么西蜀与国共同赴死之臣冠绝春秋,除了襁褓之中包裹幼儿的那幅金黄纹龙蜀锦,他没有穿过一天太子蟒服,所以他全然不懂那些慷慨激扬。

苏酥偷偷抽了抽鼻子,尽显其性情软弱,毫无枭雄心性可言。

他只憧憬江湖,并不喜欢那种陌生的庙堂官场。

亡国后苏氏旧臣见到自己的那种热泪盈眶,那种跪拜大礼,非但不会让这个心无大志的年轻人感到欣喜,他只会觉得千斤重担压在了他肩头。

私底下,他曾经对心仪的目盲女琴师自嘲说道:百无一用是苏酥。

不知何时,没有和苏酥三人一起来此的韦淼苗女,这对夫妇已经站在齐姓铸剑师身后,无形中隔开人流。

尤其是当服饰绚烂扎眼的苗疆女子笑嘻嘻拧碎一名登徒子的手掌后,人群里只是来武当山烧香的善男男女就开始鸟兽散,一些自负武艺在身的江湖人倒是大多没有远去,但也隔着些距离谨慎地冷眼旁观。

韦淼上前几步,开门见山道:蜀王要我捎句话给你们双方,过境无碍。

徐凤年发现齐姓铸剑师皱了皱眉头,心中了然,便问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时候递给你的,春雪楼变故之前,还是之后?韦淼漠然道:我不会说,这也不重要。

徐凤年不再理睬这名声名远播的南诏第一大宗师,望向齐姓铸剑师,也替我捎句话给陆老夫子,北凉与蜀昭的关系,不比北凉与中原别地,一旦我们守不住拒北城,蜀昭注定很快就需要直面北莽铁骑,所以两万人是最少,而且必须是精锐,否则到了我们北凉只会帮倒忙,也只能是送死。

齐姓铸剑师点了点头。

尘埃落定,苏酥刚要转身离去,就听到年轻藩王笑问道:砸了这么多本钱,称得上天底下最贵的一支姻缘签了,不试试手气?苏酥仍是执意要走,不料袖口被人扯住,转头望去,她虽闭眼,却显然满脸希冀着。

苏酥顿时心一软,板着脸走回桌前,握起竹筒,一阵剧烈摇晃,终于摇出一支竹签。

徐凤年伸手拿起竹签,瞥了眼,然后流露出怜悯神色。

苏酥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经过先前那场深受内伤的风波,此刻雪上加霜的年轻人再无半点玩世不恭的风采,又红了眼睛。

徐凤年叹了口气。

苏酥转头对目盲女琴师挤出一个笑脸,走吧,(本章未完,请翻页)这签不灵。

薛宋官微笑点头。

徐凤年挑了一下眉头,不灵?!苏酥连斗嘴的精气神都没了,拉起她的手就要走。

只听背后传来一句,第三十九签,‘意中人,人中意’。

上签。

哦,原来是不灵啊。

苏酥如遭雷击,以奔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抢夺徐凤年手中的那支姻缘签。

徐凤年持签的手臂高高躲过,先给钱,一百文!苏酥怒目相向,还收钱?!徐凤年另外一只手拇指食指轻轻捻动,钱爱给不给,签爱看不看。

薛宋官笑了笑,默默掏出一只织工锦绣的秀气钱囊,就要给钱。

苏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狠狠盯着徐凤年,咬牙切齿道:真是好签?徐凤年懒洋洋地撂下一句话:爱信不信。

就连性情木讷的齐姓铸剑师都有些于心不忍,咱们太子殿下遇上了这位年轻藩王,真是糟心又遭罪。

薛宋官依然给了一百文,不过她伸出手摊开手掌。

签,无论好坏,她都要收藏。

与此同时,当世指玄境造诣仅次于桃花剑神邓太阿的目盲琴师,气势勃发。

她不给这位年轻藩王半点机会去更换竹签。

签,无论上下,她都要真实的那一支。

徐凤年笑着递出竹签,苏酥抢先抓在手中,然后愕然。

徐凤年唉了一声。

薛宋官的黯然神色一闪而逝。

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苏酥立即醒悟过来,气急败坏道:姓徐的!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徐凤年哈哈大笑,念错了念错了,是第八十一签,比上签还要好些,上上大吉之签!薛宋官猛然抬头,面对苏酥,她满脸匪夷所思。

苏酥狠狠抱住她,带着哭腔,道:是真的好签,真的!徐凤年优哉游哉摇头晃脑道:八十一签,‘可妻也’!薛宋官微微挣脱开苏酥的怀抱,她侧过身,竟是破天荒脸颊绯红,然后向年轻藩王郑重其事地施了个万福。

也许是感激他在此摆摊解签,让苏酥摇出了这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好签。

也许是庆幸于当年他没有死于那场北莽雨中小巷的刺杀,让自己认识了苏酥。

也许是感恩他在最后关头的挽留,无异于帮苏酥解开了心中死结。

徐凤年摆了摆手,打趣道:薛姑娘,说句心里话,这只酥饼真配不上你。

他摇签,当然会是大吉大利的好签,可薛宋官你却是实打实的遇人不淑啊,所以换成是你来摇签的话,我敢断言,肯定是下签。

苏酥早就给徐凤年折腾得没剩下半点精气神,就连那句放你娘的狗屁也听着软绵无力。

徐凤年痛打落水狗:酥饼,既然是好签,就再给一百文嘛,多喜庆的事儿,这点小钱节省不得。

苏酥二话不说,牵着薛宋官就走。

虽是仅次于老夫子赵定秀的扶龙之臣,可齐姓铸剑师到了蜀昭,却从不掺和军政事务,他向徐凤年抱拳告别,徐凤年同样起身抱拳相送。

既然相逢于江湖,那就别于江湖。

只有江湖,没有庙堂。

――――春秋之后,有两场宗师之战,最让离阳江湖心生神往。

一场是李淳罡和王仙芝战于东海之上。

一场是新凉王徐凤年、桃花剑神邓太阿和大官子曹长卿,三人乱战于太安城。

至于拓跋菩萨与邓太阿之战,或是徐凤年和拓跋菩萨转战西域千里,由于旁观者不多,远不如前者更加声势浩荡。

而今日茅屋之前,就更显寂寞了。

只有寥寥三名看客,而且都不是那种喜欢搬弄唇舌的道教中人,想必到最后,江湖多半都不会听说这场巅峰的矛盾之争。

不过对战双方,一位曾是白衣入太安早早享受人间至誉的得道高僧,一位是手握王朝半数兵力权柄的国之砥柱,肯定都不在乎那些江湖虚名。

顾剑棠突然哑然失笑,收回手掌,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白煜眯着眼睛,瞧不真切,低声好奇问道:怎么还不打?齐仙侠淡然道:打完了。

白煜愣了愣,怎么,如今江湖流行打架比吵架还要快了?齐仙侠身形笔直站在屋檐下,从他这个方向,虽然只能看到白衣僧人的背影,但是齐仙侠依然能够凭借那件雪白袈裟的细微颤动,快若奔雷,只是被李当心强行压下(本章未完,请翻页)罢了。

方丈天地。

一件袈裟,即一座小千世界。

那个世界只是白煜韩桂看不清楚,若是一旦置身其中,就真是天翻地覆了。

简而言之,顾剑棠看似轻描淡写甚至仿佛没有出手的一刀之威,如果换成另外一人来扛,身处雄山之脚,那便要被开山摧峰,身处大江入海口,大江就要被海水倒灌数十里。

白衣僧人胸前的那串挂珠缓缓安静下来。

就在此时,大莲花峰北方的一座大峰峰顶轰然碎裂,声响沉重如雷。

顾剑棠无奈道:李当心,这不合适吧?白衣僧人笑道:不好意思,贫僧在上山之后,看道士们每日清晨打拳,也有所悟,学了那四两拨千斤。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是中年僧人看上去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觉悟。

顾剑棠冷哼一声。

白衣僧人犹豫了一下,脸色认真道:力大气庄,与王仙芝的一力降十会,有异曲同工之妙,换做王仙芝来扛,你也能让他受伤,当然想要凭此胜过王仙芝,仍是不现实。

顾剑棠平静问道:仅是如此?白衣僧人笑道:当然,最关键是你此招能损人气数,若是给你接连砍上七八刀,王仙芝也要迅猛跌境,要不然我也不会将你这一刀,取巧拨至后头那座山峰。

顾剑棠自傲道:我能连出十二刀!白衣僧人没好气道:你以为自己有姓徐的从高树露那里继承来的天人体魄?并且同时身兼气机流转生生不息的武当大黄庭?王仙芝三四拳就能砸死你!顾剑棠冷笑不止。

白衣僧人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你还真不信,当世真正知晓王仙芝的厉害,屈指可数,李淳罡,徐凤年,最多加上一个洪洗象,其他连等邓太阿曹长卿都无法理解透彻,毕竟那两人不曾与王仙芝真正有过生死之争。

还有,贫僧哪怕不用那武当拳法精髓,站着不动让你砍十二刀,贫僧身形依旧能够不动如山。

只是不久以后要亲自出马做件事,没办法在这里折损气力而已。

顾剑棠默然无言。

白衣僧人叹息道:顾剑棠,你若是能够心无旁骛地执着于刀,未尝没有机会去争那天下第一人。

顾剑棠恢复常色,笑道:刀在顾某人看来,只能是沙场杀人的凶器,用来争夺江湖名头,太糟蹋它了。

剑在江湖得风流,刀在沙场饮饱血。

这兴许就是大将军顾剑棠心底的真实认知。

顾剑棠最后问道:我想知道,天底下到底有谁能破你金刚体魄?白衣僧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伸出三根手指,邓太阿的太阿剑。

顾剑棠点了点头,他已经猜到了。

白衣僧人继续道:贫僧媳妇的鼾声。

顾剑棠深呼吸一口气。

不打招呼就直接走了。

第三人,他已经根本不想知道。

白衣僧人犹然叨叨叨说道:再就是贫僧女儿手里的小木槌,喜欢拿她爹这颗脑袋当木鱼敲,闺女不晓得心疼爹,当爹的自然是真疼。

白煜和韩桂相视一笑。

天下难事,到了白衣僧人李当心面前,好像都不难啊。

韩桂突然脸色苦涩道:先生,那座损毁山峰?白衣僧人转头笑眯眯道:找姓徐的要钱修缮去!韩桂想了想,倒也是个好法子。

作为凉州刺史,白煜连忙摆手道:要不得要不得!咱们北凉如今银子不多了!在顾剑棠离去没多久,去购置胭脂的那一行人比预料更早返回。

后头小道童清心余福两个孩子偷着乐。

前头三人,李东西扯着吴南北的耳朵,李当心媳妇扯着自己闺女的耳朵。

妇人懊恼气愤道:李子,你还是娘的亲闺女吗?要不是你拉着笨南北听你说江湖,耽搁了时间,否则他早些去玉清观,能买不着烟柳坊的绵燕支?!李东西扯着笨南北的耳朵,气咻咻道:都怪你!什么烟柳坊绵燕支都是你说的!也不晓得早些说!吴南北委屈道:师娘,李子,我一开始就没想到师父私藏了银子啊。

三人一起望向那位白衣僧人。

中年僧人双手合十,抬头望天,喃喃道:佛祖保佑,今晚能有饭吃。

此时,在场众人,无人得知白衣僧李当心胸口的那串佛珠,其实串起一百零八颗桃木珠子的绳线,既因为常年磨损,更因为顾剑棠那一刀,已是消散如烟。

虽无绳线,但是佛珠依旧成串,竟是李当心用一气呵成。

世事无常。

当心如常。

(本章完)------------第三百七十章 头签供奉真武大帝的那座大殿内外,香火鼎盛。

一名面容肃穆的年迈道人快步跨过门槛,看到一袭白衣的高大背影,老人定了定神,放缓脚步,并肩而立。

身形比一般北凉男子还要高出寸余的白衣人,竟是位容颜年轻的女子,面容隐约流光溢彩,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宝相庄严,宛如菩萨降世。

年迈道人本是来此接手敲磬功课,虽然他在武当山上辈分最高,更是掌管一山戒律数十载的大真人,但仍是事必躬亲,当他方才临近大殿之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气机,老道士心知肚明,准确说来是她率先发现自己,才故意流露出蛛丝马迹。

老道士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一名虔诚信士正在蒲团上三跪九叩,虽是身子骨孱弱至极的古稀之年,叩拜之礼节却一丝不苟。

老道士对此已经最为熟悉不过,年少时便被师父黄满山带上山修行,与王重楼宋知命他们做了师兄弟,如今年近百岁的高龄,因此老人如今看人烧香已有将近八十年。

老人感慨道:世人白首求神仙,为长生,为解忧,为无苦。

白衣高大女子淡然道:那你们武当山为何要断了天下修行人的念想?老人正是武当掌律真人陈繇,前任掌教洪洗象的师兄,现任掌教李玉斧的师伯,老人洒然笑道:澹台宗主,贫道只晓得这座山上的条条框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算清楚,可要是问贫道长生之术,或是更大一些的问题,就真是问道于盲了。

如果你早些登山,贫道的师父,师兄,小师弟,他们三人都能回答,或是哪怕早个十几天,掌教也能回答。

澹台平静收回视线,抬头望向那尊气势威严的真武大帝塑像,高高在上,俯瞰人间,是很难想明白?还是不想明白?春秋为何覆灭,中原为何陆沉?是因为一小撮豪阀阻断了整个天下的上升道路。

显而易见,如果当今离阳皇帝排斥白衣寒族,一味提拔世族子弟充塞庙堂,赵室气数一样无法长久。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道理何其浅显。

老真人笑了笑,点头道:澹台宗师说得不错。

澹台平静又问道:难道武当山野心之大,大到了要让整个人间成为割据藩镇的地步?老真人反问道:澹台宗主眼中,人间凡夫俗子,就要比天上仙人低上一头?澹台平静有些无礼地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尊塑像,难道不是?那为何这尊塑像能够高坐俯视,让人心甘情愿地低头叩拜,享受千年香火?老真人并不恼火这位昔年南方练气士领袖的大不敬举止,摇头道:还是贫道先前那句话,世人白首求神仙,是心有所求,贫道斗胆也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像山下官场或是市井,与人求情,总归是要捎带些见面礼,与人说话总归是嗓音小几分的。

事是这般事,理是这般理,可这并不意味着被求之人就能够肆意作为。

原本并不健谈的老真人竟是打开了话匣子,言语稍稍沉重几分,听闻天上仙人,擅长垂钓人间气数,人之寿命,国之国祚,皆在掌控之中。

若仅是天道无情,故而不以人恶而早夭,不以人善而长寿,其实也无妨,可只是设身处地,想到连自己的姻缘、寿命、福禄等诸多命数,都尽为他人操控,何其悲哉?贫道师父曾经与我们六位师兄弟说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愿为命途多舛而奋发,不愿天生命好而坐享其成,不愿事事皆有死板定数。

虽然我们道士身为山上方外之人,不可忘记仍是世间之人,世间生,世间死。

从吕祖到黄满山,再到陈繇这一辈的王重楼,宋知命,俞兴瑞,王小屏,洪洗象。

皆不长生。

有些是不能且不想,如宋知命和他陈繇。

有些是可以却不愿,如王重楼,俞兴瑞。

有些是不屑,如洪洗象,王小屏。

陈繇突然哈哈大笑,转头直视这位据说已经跻身天人境界的陆地神仙,毫无惧意,人间百年,飞升又能有几人?屈指可数的人物之中,又有谁不曾是是谪仙人下凡?怎么,澹台宗师要为谁做说客?贫道只知道,让澹台宗主如此行事之‘人’,绝对不会是这尊真武大帝。

澹台平静皱了皱眉头。

她嘴角泛起古怪笑意,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北凉王徐凤年和你们掌教李玉斧,是不是谪仙人?又为何偏偏他们要在这一世大逆不道?!~陈繇满脸天经地义的神色,笑呵呵道:贫道一个只管武当戒律的,管那些作甚?澹台平静脸色冷漠,好一个武当山!不愧是吕祖道场!陈繇依旧微笑道:过奖。

澹台平静转身望去,双眸雪白。

俞兴瑞站在大殿门槛之外。

但她却是直接望向了大莲花峰之外的那座小莲花峰。

下一刻,她身形消散。

匆忙赶来的俞兴瑞如释重负,陈繇缓缓走向这位师弟,以不苟言笑著称于世的老真人难得打趣道:俞师弟,赶紧擦把汗。

俞兴瑞担忧问道:就这么放她离去?陈繇豁达道:其实她愿意在这个时候现身,就表明她暂时没有动杀心。

你想啊,王爷在山上,邓太阿在,李当心在,还有那么多大宗师在场,谁敢在这里撒野,她毕竟不是武帝城王仙芝嘛。

俞兴瑞点头道:也对。

陈繇突然问道:真想好了?俞兴瑞沉声道:与你们不太一样,我俞兴瑞终究世世代代都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

陈繇不合礼仪地拍了拍俞兴瑞肩膀,那就放心去吧。

有玉斧,韩桂,还有……那余福,都很好。

俞兴瑞遗憾道:只可惜大概等不到小师弟开窍的那天了。

陈繇点了点头,师兄也差不多。

师兄,能不能跟你说件事?你说。

小师弟如今才多大点孩子,正是贪睡的岁数,哪有你这样每天天没亮就跑去敲门的长辈?师弟啊,你是咱们山上的掌律道士,还是师兄我啊?……还有别的事情吗?有,小师弟偶尔贪嘴,在给人解签的时候偷买些糖葫芦之类的吃食,师兄你能不能别每次都那么火眼金睛?那么点大的娃儿,好几次挑灯罚抄经书,我瞧着都心疼,玉斧更是次次在屋外头悄悄候着。

哦。

师兄差点忘了,小师弟如今名义上是你徒弟的徒弟,你们仨香火情旺着呢。

师兄这话就有些酸味了不是?哈哈,没法子没法子,师弟我收了个好徒弟。

师弟啊,你今天不是本该在经楼当值吗,怎么有功夫在这里跟师兄闲聊啊?晚上把《道教义枢》抄一遍吧。

师兄!那你还本该此时在敲磬了呢!哈哈,没法子啊,师兄掌管武当山戒律嘛。

……――――解签摊子前,苏酥三人已经远去,韦淼仍然留在远处,那名早为人妇的妖娆苗女兴致勃勃地坐在桌前长凳上,望向已经开始收摊子的年轻藩王,用蹩脚的中原官腔说道:小俊哥儿,也给姐姐解支签嘛?徐凤年忍俊不禁道:这位姐姐,你都嫁人好些年了,还求什么姻缘?她大大咧咧道:么得法子嘛,我男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不要他,姐姐也没啥心思,就想看看当年是不是嫁亏了。

相貌平平且身材矮小的韦淼咧嘴笑笑,身为男人,而且是当今江湖屈指可数的武道大宗师,脾气真是好得一塌糊涂。

徐凤年看着这对夫妇,斩钉截铁道:不用看,肯定是好签!苗女犹豫不决,最后还是作罢。

韦淼离去时转头深深望了徐凤年一眼。

徐凤年自然不会连桌凳一起搬走,那筒签也没打算要,当然,小山一般的铜钱,一颗都能少!这可是他将功补过的救命钱啊。

就在此时,徐凤年微微怔住。

一名木钗布裙的年轻女子缓缓行来,即便衣衫寒酸,即便不谙武学,可那股仿佛沾染天家气焰的独到气势,一览无余。

她手臂挽着一只布袋,装满了刚刚从树上采摘下来的金黄柿子。

徐凤年有些头疼。

她在武当山,顾剑棠则刚上山,其实谁见着了谁都不合时宜。

一位是已经在朝廷史书上病死宫中的公主,一位是对离阳赵室忠心耿耿的大柱国。

正是隋珠公主赵风雅的她施施然坐在算是已经收摊的长凳上,与他相对而坐。

徐凤年坐回原位,无奈道:你怎么也来了。

她淡然笑道:看我能不能摇出那支头签。

徐凤年正要说话,她已经继续说道:藏在哪儿了,还不拿出来,否则我如何能够摇出?徐凤年毫不难为情地抖了抖袖子,掉出一支竹签。

她讥笑道:真会做生意,以后哪怕当不成北凉王,躲去中原也能一样腰缠万贯。

徐凤年呵呵两声,是该说你乌鸦嘴呢,还是说借你吉言?她冷着脸道:签筒!颐气指使,不输当年。

徐凤年认钱不认人,你有一百文?她从布袋中拿起一颗熟透的柿子,放在桌上。

徐凤年瞪大眼睛。

不是因为这位昔年离阳公主殿下的蛮横。

而是赵风雅身后另一位公主殿下的出现。

只不过是昔年大楚的公主殿下。

赵风雅转头瞧了一眼,呦,喜欢飞来飞去抖搂威风的女剑仙来啦。

姜泥没好气道:要你管?不知为何,姜泥对于这个曾经毁去她菜圃的罪魁祸首,哪怕当过了西楚皇帝,哪怕如今已是女子剑仙,她对上本该是落难凤凰不如鸡的赵风雅,仍是底气不足。

论打架,当年初次相逢,约莫是弓马熟谙的隋珠公主赵风雅,小胜一筹,如今姜泥大概能打趴下千八百个赵风雅了,可越是如此,姜泥就越没有打架的念头。

论骂架,大概以前现在还有将来,姜泥都不是赵风雅的对手。

赵风雅跋扈道:先来后到,我先摇签!姜泥撇了撇嘴,愣是没敢出言针锋相对。

徐凤年叹了口气,放下那只竹筒。

赵风雅抬头说道:摇签的时候,别动手脚!徐凤年翻了白眼,挥了挥手掌,示意赵风雅赶紧摇签。

赵风雅一手拿起竹筒,随意转动了几圈,轻轻摔出一支竹签,随手拿起,漫不经心地一瞥,然后嘴角翘起,一边转头看着分明比她要紧张许多的姜泥,一边重重拍下竹签。

她起身离去,竟是很不厚道地连那颗柿子都一并拿走了。

等到赵风雅转身,姜泥这才鬼鬼祟祟拿起竹签。

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震惊,委屈,幽怨,伤心,一一浮现。

到最后便是泫然欲泣。

一头雾水的徐凤年俯身瞥去。

徐凤年有些理解苏酥的心情了。

真是一报还一报!此时被姜泥握在手上的那支签,先前赵风雅那般随手摇出的那支签。

佳偶耶?神仙美眷也。

夫复何求?头签!徐凤年伸手狠狠按住额头,无话可说。

得嘞,千辛万苦费尽唾沫弄来的那些铜钱,算是彻底白挣了。

徐凤年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生怕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小泥人,也来一个随手。

她只要随手一抬,茅屋那边的紫檀剑匣可就要飞出一把大凉龙雀了!徐凤年忍不住唉声叹气,有些心酸。

她烫手一般飞快将那支姻缘签丢回竹筒,然后转头抹了把脸,再次转头,既不看徐凤年,也不看签筒,只是盯着那堆积成山的铜钱,轻声问道:都是你下午挣的?正值哀莫大于心死的徐凤年点了点头。

她的语气蓦然轻快起来,有多少?徐凤年柔声道:可不少,如果折算成银子,得有小一百两吧。

她立即两眼放光,原本阴雨晦暗的脸庞,光彩照人。

她抬起头,试探性问道:都是我的?徐凤年忍住笑意,当然啊。

徐凤年站起身,趁热打铁递给姜泥一只早就准备好的大布袋,你帮忙兜住钱,会有些沉。

她小鸡啄米使劲点头,连忙起身绕过桌子,站到他身边,弯腰用双手拉开布袋后,她眼神无比认真,而且满脸期待铜钱落袋为安!徐凤年横肘在桌面上,扫钱入袋。

桌上铜钱挤铜钱,袋中铜钱敲铜钱,皆是哗啦啦作响。

她一开始笑得还有些矜持含蓄,到后来就毫不遮掩了。

他手上动作不停歇,只是偷偷转头凝视她的侧脸,看着那个酒窝。

喜欢之人喜欢,世间第一欢喜事。

她目不转睛,感慨着笑道:真的很沉!徐凤年回答道:等下回去的时候,我来拎袋子。

她使劲点头道:嗯!------------第三百七十一章 儒家有圣人一行四人穿过小莲花峰那片金灿灿的柿树林,来到山顶龟驮碑附近,为大奉王朝初奉命敕建,碑文为《御制道教祖庭大岳》,象征着武当山数百年前的荣光,其体型之巨,举世无双。

四名游客里唯一的女子手里抓了颗熟透柿子,站在龟驮碑下,仰头浏览碑文。

其余三名男子并肩站在崖畔,眺望武当山脚风光。

最老之人腰间佩刀,居中而立,左手边是位背负长剑的消瘦剑客,右手边是位双鬓霜白的清雅儒士。

然后当貌美女子随意转头后,看到古怪一幕,不知何时那边只剩一人临崖而立,原来剑客刀客都已后退数十步,离她不远。

她轻轻走到两位长辈身边,向那位佩刀老人轻声问道:毛爷爷,程伯伯这是?他们三人正是南疆龙宫少宫主林红猿,南方刀法第一人毛舒朗和剑道宗师嵇六安。

眉发雪白的毛舒朗放低嗓音,简明扼要道:契机。

这般打哑谜,林红猿自然不得其解,眼神疑惑地转头望向龙宫首席客卿嵇六安,后者犹豫了一下,也是声音轻微说道:老程身为旧南唐第一等风流儒士,出身高门豪阀,却不喜功名,常年负笈游学,走遍大江南北,之前有愧于家国覆灭之际却力不从心,这才开始习武,这么多年过去了,脚踏实地,在武道一途按部就班层层攀登,最后不知为何在指玄境滞留,长达二十年之久,这趟赴凉之行,厚积薄发,便已有破境迹象,与西楚曹长卿还有那徽山轩辕敬城,都有相似之处。

林红猿惊喜道:程伯伯终于要跻身天象境界了?!毛舒朗可不管她是不是未来的龙宫当家,更不管她与南疆藩王父子有何牵连,噤声!林红猿顿时噤若寒蝉,微微赧颜。

程白霜双手负后,向南远眺。

这位老儒生**崖畔,自言自语道:身外身,握鏖尾矢口清谈,真如画饼。

窍中窍,向蒲团问心究竟,方是清净。

道德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长青。

功名利禄,逐世而空,而气节千秋不移。

平生不做皱眉事,天下便无切齿人,何其谬哉!老人缓缓闭上眼睛,大风拂面,衣袖飘飘。

异象突起,毛舒朗猛然瞪大眼睛,刹那间已是拔刀出鞘,身形前掠,与宛如闭目养神的程白霜擦肩而过,撞向崖畔,只差一步就要坠落山崖。

老人这一刀无声无息,却罡气磅礴,如一轮光亮璀璨的弧月浮现身前!林红猿只见崖外高空,无缘无故出现的一袭白衣身体后仰,大袖鼓荡不止,她伸出双指,抵住了毛舒朗的那一刀罡气。

神仙一般的白衣女子一退数十丈,这才抵消了那道雄浑无匹的罡气。

高大女子站直身体,就那么悬停在绝无立足之地的空中,脚下山风呜咽,身侧云雾萦绕。

林红猿倒抽一口冷气,认出了这名不速之客的身份,观音宗澹台平静,世间练气士的魁首!林红猿虽然在历次与年轻藩王的勾心斗角中处于下风,但事实上她不但不笨,反而极为聪慧灵犀,她立即心中了然,程白霜此次浑然天成的登高破境,绝非由指玄跻身天象那么简单!须发怒张如剑戟的毛舒朗,顾不得是否会惊扰程白霜的物我两忘境界,向那名白衣仙师厉声道:你要想从中作梗,先问过我毛舒朗的刀!澹台平静瞥了眼浑然不觉身外事的老儒士,平淡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能有几日风光?毛舒朗握紧刀柄,眯眼沉声道:我一介莽夫,听不懂你澹台宗主的玄妙禅机!澹台平静不再理睬毛舒朗,视线稍稍偏移,对程白霜开口问道:你既然有此心境,当知以后陆地神仙至多四五人,儒释道三教必然各占其一,江湖草莽或一或二,你此时强行破境,不但仍有一线之隔,无法真正跻身陆地神仙境界,更舍弃了将来唾手可得的儒圣!与寻死何异?!程白霜缓缓睁开眼睛,坦然道:那样的儒家圣人,还是儒家圣人吗?我儒家圣人曾有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今日我程白霜从不垂涎长生,奈何以长生诱之?澹台平静讥讽道:皆是井底之蛙!程白霜意气风发,放声大笑道:都说盛世出能臣,乱世出名将,又说国家不幸诗家幸,我程白霜作得些酸诗,可不愿点头答应!国难当头,慷慨赴死,虽死无憾,我们读书人如何能让沙场武人独享其美!澹台平静冷笑道:你要死便死,无非是我宗水月天井,又多出一位儒家的孤魂野鬼罢了。

程白霜笑意豪放,朗声道:如此才好,今人无愧古人!澹台平静寂然无语,神情冷漠。

林红猿瞪大眼眸,心神摇曳,痴痴望着这名气态出尘的高大女子。

对于自诩替天行道的练气士,林红猿并不陌生,燕敕王赵炳身边就有数位这种奇人异士,身上都带有一股看待人间如同隔岸观火的冰冷气息,极为不近人情,对于凡夫俗子无不渴求的功名利禄,那些白衣仙师从心底厌恶,常年沉默寡言,常人与之交往,根本不奢望他们能与你袒露心扉。

因为这位澹台宗主是女子,林红猿一向极为崇拜,若说姜泥是继吴素之后又一位当之无愧的女子剑仙,大雪坪轩辕青锋也是修为冠绝江湖的角色,可这两位女子毕竟年纪太轻,心高气高的林红猿很难去由衷敬仰,澹台平静则不一样,百岁高龄,童颜常驻,人间仙人,所以林红猿此生最钦佩且艳羡的人物,自然便是澹台平静无疑!须知美人名将之老态,尤为可怜,她林红猿很早就怀有各种各样的野心,其中一样,便是向澹台平静请教一下驻颜有术的独到法门,林红猿希望自己死时犹妙龄。

只可惜澹台平静一闪而逝,来去无踪,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林红猿半眼。

嵇六安与程白霜相识相交数十载,感情最为莫逆真挚,感伤道:老程,果真如澹台平静所说?程白霜并不掩饰,点头道:我的大天象境界,确实是拔苗助长,无法长久维持,至于有朝一日成就儒圣,就更不用想了。

嵇六安喟然长叹。

程白霜反过来安慰这位至交老友,读书人一身所学,总归要落在实处。

做那独善其身的山中宰相林下神仙,有何裨益?嵇六安长呼出一口气,沉声道:那行,我就陪你去凉州关外走一遭!程白霜笑问道:你又是为何?嵇六安伸手指了指背着的长剑,我这老伙计还没割过北莽蛮子的头颅!林红猿心思震动,如果说在江湖上无根浮萍一般的程白霜要留在北凉,她这个南疆江湖的小盟主还算无所谓,可若是连宗门首席客卿都一并留下,她可就不好回去跟纳兰先生交待了。

收刀回鞘的毛舒朗突然说道:加上我一个。

林红猿瞠目结舌。

来时有三位武道宗师相伴,去时就要剩她一位孤家寡人了?除了永葆青春,她的另外一个野心,可是去跟轩辕青锋掰手腕,成为离阳第二位女子武林盟主!而跟她近水楼台的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三人,原本都是她登顶江湖不可或缺的助力。

林红猿心知他们一旦下定决心,恐怕只有纳兰先生亲自出马才有机会劝回。

她想起前不久那场自己心怀鬼胎的谋划,呢喃道:报应不爽啊!而儒士程白霜重新望向远方,没来由放声道: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最动人处皆在‘思无邪’!双鬓霜白的年老读书人,此时此刻满脸笑意。

昔年少年思无邪。

迟暮之年应如是。

------------第三百七十二章 子曰沉沉夜色中,刚刚给人一脚踹下小木板床的年轻藩王,搬了条竹椅坐在屋檐下,他倒也没太亏待自己,不忘拎了壶绿蚁酒和一碟花生米出来,酒没喝,小碟子搁在袍子上,慢悠悠一粒一粒丢入嘴中,长夜漫漫,省着点吃吧。

徐凤年叹了口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本以为帮着她挣了那么多铜钱,她心情显然不错,事实上也的确让他摸上了小床,可当他的爪子刚覆上某个终于不太平的地方,结果都没来及回味,马上就惨遭横祸了。

徐凤年低头瞥了眼裆下,忧伤道:江湖义气少年郎,有福你享,有难我扛!够讲义气吧?嘀咕过后,徐凤年靠着椅背,双手抱着后脑勺,仰头望去,明月当空。

入秋了,夜凉如水。

白天顾剑棠与白衣僧人那场交锋,以及之后澹台平静在大小两座莲花峰惹出的动静,他都感知得到,甚至连顾剑棠和澹台平静最终在山下相见,徐凤年都一清二楚。

有些事,顾不上,也管不着,真要计较,只会徒增烦恼而已。

凉州关外最北虎头城,屯兵最多的北莽中路大军三线并进,章法森严,滴水不漏。

好在曹嵬谢西陲两人联手,在西域密云山口打出了那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胜仗,只是谢西陲麾下的两镇骑军,还有韩文豹柴冬笛收拢起来的马贼,几乎损失殆尽。

怀阳关都护府已经下令破格擢升谢西陲为流州副将,暂时统辖临瑶凤翔两镇所有兵力,而且两万烂陀山僧兵也一并交由谢西陲调度。

谢西陲部骑军折损不大,清凉山和都护府经过匆忙临时决议后,决定让谢西陲领军向北突进,与已经逼近北莽君子馆一带的郁鸾刀部幽州精骑,形成左右呼应的齐头并进之势,直捣南朝西京!幽州葫芦口外还算风平浪静,凉莽双方心知肚明,这处战场再不会是决定大局走势的胜负手,只会是一些小打小闹。

那拨脱离吴家剑冢的二十多骑剑士,正好借此机会带领小股骑军游曳关外,虽说只是不痛不痒的锦上添花,但好歹也是桩好事。

流州青苍城以北地带,黄蛮儿和寇江淮的两部骑军蓄势待发。

今日下午算是与苏酥达成了口头盟约,两万蜀昭步卒不能说是杯水车薪,但也就只能在凉州关外作为一支奇兵去用了,辗转腾挪空间极小的一场仗,打到需要剑走偏锋的时候,绝不是什么幸事,徐凤年无比希望最后根本用不着那两万人赶赴战场。

至于随后韦淼帮忙给陈芝豹捎话,说是不会阻拦老夫子赵定秀的兵马过蜀入凉,可信,却不可全信。

当下广陵江附近的南北疆域,一团乱麻,燕敕王赵炳,蜀王陈芝豹,靖安王赵珣,离阳三大藩王共同起势,也许忠心赵室的离阳朝野还会觉得有顾剑棠这位定海神针,会认为朝廷依旧占据些许优势,但是徐凤年知道,顾剑棠与太安城赵家的缘分已尽,女婿袁庭山在春雪楼庆功宴上的叛离朝廷,外人看来是给老丈人顾剑棠出了难题,但那个野心勃勃的疯狗,何尝不是一种心有灵犀地顺势而为。

现在徐凤年除了箭在弦上的关外战事走势,真正担心的还有朝廷之前答应的漕粮入凉一事,以他跟靖安王赵珣的交情,加上赵珣如今马上就要被推到龙椅的位置上,如果朝廷漕粮还能顺风顺水运到陵州才是怪事。

原先这些事都不是事,赵珣即便真的穿上了龙袍,毕竟只是牵线木偶罢了,能够说上话,但肯定不能真正左右形势,即便燕敕王赵炳对北凉也心怀忌惮,但只要有赵铸在那边,终究能够回旋一二。

但自从遇见林红猿后,徐凤年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北凉,真正意义上迎来腹背受敌的最大困境!徐凤年细细嚼着一粒花生米,平静道:赵铸,这是你逼我跟你争的,就算将来我坐不上那张椅子……徐凤年叹了口气,没有说出什么狠话。

今天黄昏,那头海东青从清凉山梧桐院传来一个隐秘消息,寥寥四字。

已至凉州!这四个字,是二姐徐渭熊亲笔,而且一望便知,她当时下笔极为沉重。

这是一桩谋划已久的秘事,甚至连拂水房养鹰房都完全没有参与其中。

至始至终,都只有徐渭熊一人布局。

几年前,徐凤年第二次游历江湖,身边除了羊皮裘老头儿和小泥人,还有后来死于芦苇荡吕钱塘,有如今极有可能贵为皇后的舒羞,有不少人。

在这其中,那名抱白猫的丰腴女子,很不起眼。

最后她便被徐渭熊向徐凤年借走带去了上阴学宫,当时徐渭熊说了句很奇怪的言语,说是要用本名鱼玄机的鱼幼薇做鱼饵,从湖底淤泥里钓出一头千年老王八。

事实上这些年徐凤年并未深思,几乎忘记了这件事情。

直到今年鱼幼薇以学宫稷上先生的身份,带领一群稷下学子赶赴北凉游学,开始在北凉各大书院往还传道授业,徐渭熊这才跟他说起了当年之事。

原来鱼幼薇不止是身世不俗那么简单,身为大楚人氏的李淳罡当年就曾经随口提及过,大楚历代皆有女子剑侍,凭借煌煌剑舞鹤立鸡群于世,修为不高,其意却长,真是咄咄怪事。

而鱼幼薇的娘亲便是大楚最后一位古怪剑侍,与国师李密的棋术并称于世,至于为何如此奇绝,那本就是一桩扑朔迷离的大楚姜氏秘事,随着西垒壁战役结束,便一并湮没于历史尘埃,世人自然不得知。

徐渭熊在上阴学宫求学那些年,只对三人尊称先生,两位授业恩师,一位是门下弟子几乎全部被北凉收入囊中的文坛宗师,韩谷子,一位便是最早投靠北凉徐家的王祭酒,也是那场士子赴凉的牵头之人。

最后一位,徐凤年只听说是个目盲老琴师,常年结茅而居于上阴学宫的那座道德林。

徐渭熊传来的消息已至凉州,正是此人。

世外高人,仍在人间。

寻常武人会觉得这是句废话。

可自从徐凤年见识过那位与国同龄的太安城宦官后,或者说更早一些,在他遇到真正的天人高树露后,开始明白一个道理。

如今世上又多了一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澹台平静。

这句话,哪里是什么废话,分明是假话!能够跻身儒家圣人的读书人,自北方张家圣人起,到西楚曹长卿,几乎就没有谁有好下场。

同为三教中人,释道两教,却几乎是代代有人成功证道,或圆满,或飞升。

为何唯独儒家不得善终?澹台平静曾经以练气士身份,将其解释为天道使然。

徐凤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只是并没有把道理说全。

神游物外的徐凤年突然想起一事,放下酒壶碟子,起身跑去挑水了。

夜深时分,洗象池那边应该好不容易清静下来,那就把水缸装满水。

只是徐凤年刚推开青竹栅栏,就忍不住要跳脚骂娘了,这深更半夜的,竟然还有两拨人往洗象池那边凑?!徐凤年犹豫了一下,不管了,那帮江湖草莽爱咋的咋的,真要惹火了自己,就让那帮王八蛋尝一尝秋高气爽凉水澡的滋味。

他挑着担子继续往那边行去。

踩着透过竹林细细碎碎的月光,临近洗象池,徐凤年已经了解一个大概,两拨分别抱团的外乡江湖人士,各有一人在白天烧香的时候起了冲突,由于北凉律法苛刻,已经有鲜血淋漓的教训在前头,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斗殴逞凶,双方就约好了在深夜在洗象池切磋切磋,偷偷立下生死状,却不可携带兵器,一律生死自负,而且事后绝不得告知武当山脚的北凉地方官府,即便不小心泄露出去,也要咬紧牙关不牵连他人。

当徐凤年走到竹林尽头,停下脚步,举目望去,只见双方在洗象池畔气势汹汹地两相对峙,七八人对阵二十余人,人数悬殊,可前者气势更壮,后者兵力占优,却显得有些鸦雀无声,任由七八人里的为首一人几乎指着鼻子戳戳点点。

徐凤年转头望去,池中那块出水巨石上,一个原本仰面而躺的婀娜身形坐起身。

大晚上晒月亮的女子这个动静不大不小,被有些耳聪目明的江湖好汉发现后,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她坐直身体后,面对两拨哑然失声的家伙,开口道:你们继续,不用理我。

众人定睛望去,池水摇动,月辉恍惚,只见她独坐石上,左手边整齐摆放着一双靴子,右手边隔着一壶酒。

她的姿容并不出彩,只是此时此景,便衬托得她朦朦胧胧,增色无数。

她开口说话后,酒壮怂人胆,美色更是能够壮胆,那个原本给人指着鼻子训斥的魁梧汉子顿时嗓门震雷响,重重握拳拍在胸口上,王松风!老子纵横江湖数十载,靠什么?靠的就是一个义字当头!我不管你白天跟李邦贤谁对谁错,既然他找到了我,就是把我洪明堂当朋友!哪怕你请来了唐帮主和宋大侠助阵,咱们今儿就各凭本事,按着道上规矩,最后谁趴下谁认错!他对面那个矮小男子翻了个白眼,直接跳起来就摔了一记大耳光过去。

混江湖,如果说打人是结仇,那么打人脸就是结死仇了。

于是双方就因为那名女子横插了一句话,开始大打出手,起先有些人还讲究身份,到最后打狠了,撩阴腿黑虎掏心猴子摘桃等等不入流招式,都用上了,而且似乎用得都挺炉火纯青。

各种驴打滚狗吃屎,更是层出不穷。

惨烈!挑着水桶一旁观战的徐凤年,都替有些挨揍的英雄好汉感到肉疼。

给人一巴掌扇在脸上,扇得整个人在空中旋转好几圈在落地,能不疼嘛。

或是给人一脚撩中裤裆,倒地后双手抱紧裤裆滚来滚去,却要咬牙坚持不去哭爹喊娘,能不壮烈吗?并不引人注意的徐凤年趁这机会来到洗象池畔,装满两木桶水。

那名女子已经穿好靴子,拎着酒壶飘落在徐凤年身边,眼神古怪。

徐凤年停下手上动作,笑问道:童庄主这么有闲情逸致?金错刀庄的年轻女当家正色道:之前王爷临别有赠言,童山泉铭记在心!相传洗象池一直是武当剑痴王小屏的练剑之地,他曾以竹剑去斩瀑布,就想来此试试看,只可惜毫无所得。

徐凤年轻声道:人人有人人的因缘际会,不用强求,尤其是遇到那种将破未破的瓶颈之时,更急不得。

童山泉腰间一侧同时悬佩武德、天宝两柄名刀,她点了点头,对于今夜的失望而归,显然并无心结。

这也符合徐凤年对她的印象,大气。

徐凤年习惯性抖了抖扁担,与乡野间挑水的村夫无异,在分别之际对她笑道:你要是不介意,回头我让人给你捎去王仙芝的一部拳谱,和一些我自己的刀法心得。

童山泉愕然,然后直截了当问道:王爷可是需要我做什么?徐凤年点头道:当然!童山泉眨了眨眼眸。

徐凤年继续道:以后练刀练出一个比顾剑棠还厉害的刀法宗师,若是那时候童宗师能够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与人说一句受过北凉某人的指点,就更好了。

童山泉微微一笑,干脆利落道:好!这个时候,有人鬼鬼祟祟往他们两人这边摸过来。

徐凤年转头瞪眼,大声怒道:老子的爹当了二十年北凉绿林总瓢把子!他娘的你小子敢惹我?!那家伙给这份跋扈震惊得呆若木鸡,权衡利弊一番,兴许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灰溜溜转身。

徐凤年转回头,玩笑道:我没说错啊,我爹他本来就是北凉黑白两道的扛把子。

童山泉说不出话来。

徐凤年挑水离去。

童山泉望着他的背影,最后缓缓转身,脚尖轻轻一点,长掠而逝。

洗象池畔,则是满地鸡毛。

徐凤年回到茅屋,把水倒入水缸。

当他转身望去,看到了邓太阿。

徐凤年没有兴师问罪,脸色沉重,说道:我去取刀。

邓太阿点了点头。

徐凤年敲门而入,从桌上拿起那柄凉刀,轻轻离开。

没过多久,徐凤年和邓太阿两人并肩站在大莲花峰石阶的顶部尽头。

邓太阿平静问道:知道身份吗?徐凤年摇头道:不清楚。

腰佩双剑的桃花剑神不再言语,闭目养神。

徐凤年说道:不到万不得已,你不用出手。

邓太阿依然沉默。

武当山山脚,有一老一少穿过牌坊,缓缓登山。

少年叫苟有方,曾是东海武帝城最市井底层的人物。

直到少年某天遇到了一名端碗入城的奇怪中年人,还有一位紧随其后相貌平平的中年人。

少年至今仍然不知前者是谢观应,后者名叫邓太阿。

然后少年在离开武帝城后,四处游历,又遇上了身边这位伛偻老人,结伴西行,来到北凉。

少年只知道他姓张,就喊老人张爷爷。

老人是不苟言笑的老古板,像是个严厉的学塾老先生。

好在少年虽然不曾学文识字,但天生性情淳朴知礼,一老一小相处得还算可以。

少年在拾阶而上之时,念念有词:子曰: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类似言辞语句,都是一路上老人想要说话时教给少年,少年也只管死记硬背,意思不明白就不明白,先放着。

当少年照本宣科念出那句子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后。

老人忍不住叹息一声。

老之将至,人之将死。

自大秦覆灭,八百年以来,世上一代代读书人,都要诵读那些在圣贤书里密密麻麻的子曰二字。

如今离阳大兴科举,士子更多,自然子曰更甚。

这个子曰。

即那位儒家张圣人说的话。

此时,老人唏嘘感慨道:原来,我说了那么多话啊。

少年问道:张爷爷,你说什么?老人破天荒露出一抹笑意,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有方,你算是我的闭关弟子,以后喊我先生就好了。

少年一脸茫然。

老人牵起少年的手,继续登山,淡然道:你有很多位师兄,最小的那位,叫黄龙士。

少年习惯性喊了一声张爷爷,好奇问道:是跟春秋大魔头黄三甲同名的黄龙士吗?老人一笑置之。

------------第三百七十三章 初代儒圣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徐凤年此时就很不高兴,甚至有些压抑不住的怒意。

不同于在幽州小镇上与那名宦官的相逢,那场意气之争,徐凤年从头到尾都谈不上如何生气,甚至将其视为心目中的君子。

但是这位拾级而上的陌生来客,却在山脚现身后,就给徐凤年带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到了徐凤年这个境界,自有几分未卜先知,所以徐凤年可以断定,登山之人,绝不是邓太阿这般雪中送炭的角色,凶险程度,极有可能不亚于当初祁嘉节那柄起始于东越剑池的万里一剑,甚至能够媲美当时王仙芝的单身赴凉。

但是王仙芝和祁嘉节的露面,徐凤年事先都有心理准备,二人初衷一人为自身武道,一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徐凤年相对也能理解。

可此时在视野中愈发清晰的老人,就像一场让他躲无可躲的飞来横祸,让原本打算明早就要前往关外拒北城的徐凤年,如何不愤怒?这就像一个人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分明谁也没碍着,一个路人莫名其妙就劈头盖脸丢了一簸箕屎尿过来。

清晰感知到徐凤年絮乱心境的桃花剑神皱眉道:你这是准备不战而降?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火气大了也好,直接往死里打!邓太阿轻轻按住腰间那柄太阿剑,瞬间剑气满袖,加重语气道:那人不容小觑,就算曹长卿转入霸道之后,也不过如此!你若是还想以这种心境应敌,就一边凉快去!徐凤年脸色铁青,闭上眼睛,手心抵住凉刀的刀柄,起伏不定的心境终于趋于平稳。

相距百余石阶,双方就要碰头。

伛偻儒士停下脚步,揉了揉少年苟有方的脑袋,微笑问道:那一位大叔,可是赠送你白木剑匣的恩人?少年瞪大眼睛望去,果不其然,台阶顶部站着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叔,只是当初在武帝城吃馄饨的大叔邋里邋遢,也没有佩剑,远不如此时有……高人风范。

从身体到气态否都透出一股腐朽气息的年迈儒士,拍了拍少年脑袋,轻声道:去打声招呼。

背负竹箱的少年闻言一笑,脚步轻快地迈上台阶。

邓太阿在台阶最高处,少年苟有方向他跑去,年迈儒士驻足原地。

就在此时,老儒士接连三声大喝:邓太阿!太阿剑!吴家剑冢!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一语成谶。

与此同时,邓太阿身形一闪而逝,不知所踪,所立之处,只剩下涟漪阵阵。

徐凤年身边蓦然大风扶摇,袖袍猎猎作响。

眼睁睁看着恩人大叔消失的少年愣在当场,不知何时老人已经来到他身边,笑道:晚些致谢也无妨,有方,你登顶之后随便走走,紫虚观那边有翘屋曾经悬挂吕祖遗剑数百年,你去瞻仰一番。

心神激荡的少年哦了一声,小心翼翼继续前行,与那名佩刀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然后小跑离去。

老儒士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年轻藩王,对峙强敌,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们北凉边军在凉州关外遇上北莽骑军,也是如此畏畏缩缩?北凉铁骑甲天下,总不至于是你们徐家自吹自擂的吧?徐凤年默不作声,体内一气不坠,刹那流转八百里。

老儒士充满讥讽的激将法,没有扰乱徐凤年的心绪。

倒不是徐凤年刻意要摆出不动如山的防守架势,而是他根本就捕获不到这名老者的存在,人立于天地间,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做到纹丝不动。

女琴师薛宋官之所以目盲也能够杀人,就在于她身负妙不可言的指玄神通,根本不用眼睛去看,就可以察觉到最细微的涟漪波动,看似无风时檐下安静风铃,她也能够清楚感受到它的摇晃,曾有儒家圣人对此境界有过阐述,称其为心髓入微处用力。

徐凤年在接连与洪敬岩、拓跋菩萨和陈芝豹三名大宗师交手后,虽然此时天人体魄受损远远没有恢复巅峰,但是境界并未跌落,当今天下论对于指玄境感悟之深,他依旧仅次于邓太阿薛宋官两人而已。

正因为如此,徐凤年才会一动不动,始终握住刀柄而未拔刀。

伛偻老人笑道:若是在等邓太阿,我劝你还是算了,这位桃花剑神如今已在吴家剑冢的剑山之上……嗯?当下已是御剑急急西行,约莫三个时辰后才能赶回武当山。

没有办法,如今已至巅峰的邓太阿剑术杀人,可谓冠绝千年,我也不敢掉以轻心。

徐凤年开口问道:你要耗掉我的气数?老儒士摇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徐凤年脸色阴沉。

老人自顾自说道:我还要找武当掌教李玉斧。

徐凤年好像下定决心,突然摘下腰间那柄凉刀,双手拄刀而立,那就如你所愿,我找不到你,不意味着谁都找不到你!老人眯眼道:哦?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武当山主峰大莲花峰的紫虚观,殿内那尊享受人间千年香火的真武大帝塑像,灰尘四起!本是死物的塑像竟是活过来一般,一脚踏下神座,大殿轰然作响。

负笈少年苟有方刚走到紫虚宫外的广场上,然后呆若木鸡,一尊高达三丈的威严塑像快若奔雷地撞出道观,每一步都具有雷霆万钧之势,然后从他身边跑过,看样子是要下山。

少年眨了眨眼睛,有些回不过神来。

苟有方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真疼。

石阶那边,老人啧啧道:有点意思。

一连串雷声响彻武当山。

只见徐凤年身后,一尊满身紫金气的真武塑像高高跃起,手持巨大桃木剑,重重劈向台阶下的年迈儒士。

衣襟整肃的老人双手叠放在腹部,平淡道:君子不语怪力乱神!身披黄金甲胄的真武塑像那一剑斩下,气势如虹。

但是当那剑就要劈在年迈儒士的头顶之时,竟是骤然静止不动,悬空而停。

徐凤年终于动了,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就是羊皮裘老头儿的两袖青蛇。

虽是凉刀使出,却与李淳罡手持木马牛如出一辙。

两者之间的石阶之上,粗壮辉煌的青色剑罡如一条江水迅猛流淌。

老人洒然笑道:君子直道而行!当儒士抬脚向上跨出一步,原本静止真武塑像好似脱离束缚,桃木剑先于那道剑罡劈下。

老人举起左手,轻轻托住桃木剑,同时右手手掌应向剑气激荡的两袖青蛇。

那种闲庭信步,如寒窗苦读多年的士子兴之所至地随手提笔书写,自然而然,毫无凝滞。

圣人气象!伛偻儒士不知何时已经腰杆挺直,一步一步跨上台阶,左手托住那尊真武塑像,右手挡下两袖青蛇。

真武塑像的桃木剑。

李淳罡的磅礴剑气。

交相辉映之下,老人拾级而上的脚步虽缓然,但始终没有停止。

甚至老人犹有余力开口说道:我倒要看一看你这口气能有多长。

真武大帝塑像身上的紫气有些摇晃,而那柄几乎与人等长的木剑,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缝,从那些缝隙之间,绽放出无数条刺眼光芒。

这尊来自武当紫虚观大殿的真武塑像,当然不是真武大帝降世的人间法相,徐凤年早已放弃那份气运,再无牵连。

但是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考虑,此次登山后,徐凤年将自身气数悄然凝聚其中。

先前年轻藩王曾经开玩笑一般询问邓太阿,死后如何安置自身气数,桃花剑神的答案当然一如既往的潇洒,生前不管死后事。

可徐凤年做不到那种无牵无挂的豁达,他需要考虑太多人太多事。

让樊小柴去寻找那位木剑游侠儿是如此,很多看似无心之举的事情,皆是如此。

老儒士那张沧桑脸庞在紫气和剑罡映照下熠熠生辉,讥笑道:北凉王,只凭你自身气数,好像力所不逮啊!那道恢弘剑罡之起始处,年轻藩王沉声道:李玉斧,你继续闭关!老儒士大步向前,朗声道:徐骁挥师马踏六国,打断春秋脊梁,以至于中原遍地新坟!他死了,当真以为不用你们徐家为此还债?!无穷无尽的剑罡在老人手心处不断炸裂崩碎。

老人隐约间也有些怒意,大喝道:徐凤年!你当真以为世间无人能杀你?会让你为所欲为?!只要你那个念头不灭,谢观应死了就会有澹台平静,澹台平静死了,依旧还会有下一人!徐凤年眉心处浮现一枚紫金枣印,缓缓说道:君子直道而行?我北凉铁骑戊守边关,虎头城,卧弓城,鸾鹤城,青苍城!都只有背南向北而死之人!年迈儒士右手手掌猛然前推,同时左手腕轻轻一抖。

整条剑罡倒退数十丈,那尊桃木剑化作齑粉的真武塑像更是被横摔出去百丈。

哪怕是对阵并非战力巅峰的徐凤年,能够从头到尾稳占上风,老人深不可测的修为,也堪称惊天地泣鬼神。

老人终于走到了台阶顶部,视野之中,年轻藩王斜提凉刀站在远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老人微笑问道:沦落这般田地,你还是不愿搬出整座北凉的气运来对敌?徐凤年吐出那口淤血,换上一口新气。

如果没有挨了拓跋菩萨那全力一捶,老人即是修为通玄,即便能够挡下人间剑气至极的两袖青蛇,但也绝对不至于可以一掌倒推剑罡。

徐凤年扯了扯嘴角,笑道:我那点气数确实不多,可把你留在武当山还是有机会的。

老人眼神中充满怜悯,一语道破天机,本以为你会说‘哪怕我死此处,清凉山上还会有一位相貌身高相同的北凉王。

’怎么,这就是跟我拼命的底气?什么时候堂堂三十万北凉铁骑共主,当之无愧的武评大宗师,也这么不思进取了?徐凤年握紧刀柄。

老人好像并不急于出手,不知是担心两败俱伤还是唯恐玉石俱焚,问道:你就不好奇我是何方神圣?徐凤年嗤笑道:丧家之犬!老人愣了愣,然后哈哈笑道:倒也算一语中的。

武当山脚牌坊处,有紫气登山。

正是被老儒士随手丢下山去的那尊真武塑像,虽然塑像身躯破碎不堪,但是萦绕四周的紫气反而更为浓重。

徐凤年冷笑道:我只好奇你怎么不在上阴学宫道德林,继续装那个瞎子老琴师了。

老儒士轻轻点头恍然道:难怪你早有准备,原来是徐渭熊向你泄露了天机。

你还真是足够谨小慎微,原本以我在上阴学宫对那名鱼姓女子的照拂,你怎么都不该将我视为敌人才对。

只可惜现在澹台平静不会帮你,任你机关迭出,到头来仍是一切成空,万事皆休。

徐凤年左手持凉刀,横刀在前。

他右手双指并拢,在刀背轻轻抹过。

老人笑道:蚍蜉撼大树。

徐凤年答道:有位你们儒家的弟子,却说可敬不自量。

老人挥了挥袖子:那岂不是我误人子弟了?徐凤年并拢双指停在刀尖。

无声无息之间,那柄凉刀如贴符箓。

高树露曾经被此式封山。

老儒士依旧泰然自若,瞥了眼那柄先前平平无奇的北凉刀,当下仿佛了蕴含无穷无尽的道意,雪亮刀身之上,隐约有一条漆黑蛟龙张须游曳。

可老人竟然还有心情称赞道:大有意思了。

徐凤年眼前之人,本该逝世八百年之久。

尤其是当大奉王朝开国,儒家地位水涨船高,之后历朝历代,此人都被君王尊奉为至圣先师!无数文臣,无论是否名垂青史,生前都以陪祭其左右,视为无上荣光!张家圣府,龙虎山天师府,南北称圣八百年。

但是没有谁真的觉得赵家能够媲美张家,尤其是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羽衣卿相的赵家大概连给张家提鞋也不配吧。

这个不起眼的老儒士。

便是初代张家圣人!------------第三百七十四章 文武之争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神仙打架,动静可真不算小,武当山上下,大概除了某位白衣僧人的媳妇依旧鼾声如雷,几乎都披衣而起,但是无一例外,都没有人过去就近凑热闹。

武帝城李淳罡王仙芝一战,太安城徐凤年邓太阿曹长卿三大宗师各自为战,还有之后曹长卿一人攻城之战。

以及一些仅次于这些巅峰之战的江湖盛事,都给过武林中人鲜血淋漓的教训,那就是没到那个份上,千万别掺和其中,否则殃及池鱼没商量!想要去对那些武评宗师的招式指指点点,难如登天。

真正的顶尖武道宗师做生死之争,绝不会给小鱼小虾在旁拍手叫好或是一惊一乍的机会。

胸前没有那串挂珠的白衣僧人坐在茅屋前的板凳上,安静抬头赏月。

同样是白衣且身形高大的女子出现在他对面。

白衣僧人没有看她,只是轻声道:此心拖泥带水,世人皆谓之苦,唯有你我,乐在其中。

这位天下练气士领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我一样,又不一样。

白衣僧人摸了摸光头,感慨道:我闺女不知道从山脚哪里听来一句混账话,说是对世间女子而言,十年修得宋玉树,百年修得徐凤年,千年修得吕洞玄。

百岁高龄却容颜妙龄的女子伤感呢喃道:他不懂。

白衣僧人叹气道:更怕装糊涂。

她压下那股情绪,望向白衣僧人,不管如何,我毕竟是练气士,都会遵循本心行事。

白衣僧人哦了一声,那贫僧就不请你喝茶了。

她问道:只是如此?就在此时,白衣僧人突然想起一个少女的清脆嗓音,娘亲娘亲!快醒醒!爹又偷偷摸摸跟他的红颜知己见面了!白衣僧人脸色大变,赶紧站起身,澹台宗主,你先别走,帮忙解释解释!只管替天行道的女子哪里会理睬这些狗屁倒灶的柴米油盐,直接就一掠而逝。

白衣僧人僵硬转身,看到幸灾乐祸的自家闺女,睡眼惺忪的笨徒弟,还有气势汹汹拎着一把菜刀跑出屋子的媳妇。

白衣僧人灵光乍现,一本正经道:那女子都一百多岁了,根本就不是一个辈分的人!妇人愣了愣,这么老?白衣僧人使劲点头。

妇人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老娘我正貌美如花呢,最不济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跟一个百来岁的老女人争风吃醋?偷捏一把冷汗的白衣僧人瞪了眼自己闺女。

她做了个鬼脸,气咻咻道:白天给娘扯得现在还疼!白衣僧人没好气道:爹辛苦攒下那么点私房钱,谁让你告诉你娘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少女一愣,就在白衣僧人老怀欣慰,以为女儿良心发现有所醒悟的时候,不曾想她立马转头喊道:娘!那女子虽然岁数是大,可瞧着年轻得很呐!比你看上去还年轻!屋内顿时响起一声比佛门狮子吼还威严的怒喝,啥?!白衣僧人默默举头望月,估摸着这回佛祖也救不了自己了。

佛祖大概是真救不了这个喝酒吃肉娶媳妇的和尚,倒是他的笨徒弟突然开了窍,壮着胆子跟他师娘好一番解释,竟是把师娘劝回去了。

死里逃生的白衣僧人揉了揉脸颊,笑呵呵把笨徒弟喊到身边,南北啊,趁着月明星稀心境清绝,为师要传你艰深佛法……小光头叹了口气,师父,你也真是的,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晓得收收心。

难怪师娘这两天总跟我和东西说,苍蝇不叮无缝蛋。

白衣僧人金刚怒目。

只可惜笨徒弟半点不怕,反而一板一眼道:师父,佛曰违己情有情生,起憎恚,有怨恨情,需观五义去除。

白衣僧人没脾气了。

李东西做了个俏皮可爱的猪头脸,晃荡回屋。

白衣僧人无可奈何。

笨南北突然低声道:师父,东西其实一整宿都在帮你串那佛珠呢,怕师娘知道绳子断了,又要忧心念叨人生无常,东西连油灯都没敢点,只是借着窗口月光串珠子。

白衣僧人满脸欢喜,天经地义道:师父的闺女嘛!心情大好的中年僧人笑道:徒弟啊,为师还是继续传你佛法吧。

小和尚年纪轻轻却早已曾是两禅寺的三藏法师,无论是山门辈分,还是论佛法艰深,其实都是当之无愧的得道高僧了。

小和尚突然脸色微红,鬼鬼祟祟道:师父,佛法就先放一放,不然先把藏在韩道长那边的三两银子借给我?明天我就给东西买那烟柳坊绵燕支去。

白衣僧人大袖一挥,大踏步走向茅屋,今夜月色不行,不宜传授佛法!只留下一个小和尚唉声叹气。

――――武当山脚,那尊真武大帝塑像大步登山,紫气升腾。

石阶顶的对峙两人,徐凤年手持封山符刀,荧光流转。

张家圣人依旧泰然自若,双手下垂,轻轻抖袖,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静极思动,徐凤年并未展开奔雷掣电的冲势,倒像是道教神通里的缩地成寸,转瞬之间身形就出现在张家圣人面前,高高跃起,身体拧转,一刀斜劈而下。

大袖飘动,有仙人扶摇之姿。

张家圣人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微笑道:仁者乐山。

徐凤年蕴含万钧罡气的一刀就这么凝滞不前,竟是连老儒士的手指都不曾触碰。

两者之间,仿佛隔了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一线之隔,咫尺天涯。

身体凌空的徐凤年几乎同时默念道:开山!其神意是李淳罡的山不来就我,我剑开山便是,其招式则是剑九黄的六千里。

刀尖继续压下,称不上势如破竹,却缓慢而坚定。

一手负后的张家圣人对那柄藏有一尾蛟龙的符刀,似乎不想真正触及,眼见刀尖距离手指仅有寸余间隙,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智者乐山!负后之手悄然抖腕,半山腰那座洗象池中,便如有青龙汲水,一条粗如井口的恢弘水柱迅猛拔起,直扑山顶。

与此同时,张家圣人并不给年轻藩王撤刀而退的机会,由单指抵住刀尖之势转为双指夹刀之势,我倒要看看你够不够资格当那北凉铁骑共主!左手持刀的徐凤年脸色如常,右手举起,一掌拍下。

掌中风雷大震。

仙人抚顶断长生!张家圣人原本驾驭那条池水长龙撞击徐凤年胸膛,不得不稍稍改道应向年轻藩王的压顶手掌。

之前老儒士以单掌退散两袖青蛇,摧枯拉朽,气势凌人。

徐凤年还以颜色的这一掌,毫不逊色,两人之间,闷雷阵阵,恰似沙场之上两支铁骑狭路相逢,唯有死战不退。

片刻之后,被圣人浩然气象牵扯的洗象池沸腾不已,水面已是下降了丈余。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换一口新旧气机,水柱停歇,张家圣人往后倒滑退去数步,徐凤年手持符刀飘落地面。

刚好那尊真武塑像已经临近山顶,向老儒士背后扑杀而去。

张家圣人并未转身,而是直视眉心紫金的年轻藩王,哈哈笑道:好教你小子知晓我儒家何谓修身养性,何谓以浩然气与天地共鸣!只见老儒士轻轻一跺脚。

世间寻常武夫尤其是外家拳宗师,都讲究寸劲透土杀蛇鼠,言下之意便是一脚跺地,藏于地下深处的蛇鼠也会被当场震死。

可张家圣人这一脚却声势全无,反而只像是乡野老农在自家庄稼地里的一次随意踩踏。

当真武塑像即将登顶之时,张家圣人背后突然出现一尊泥塑雕像,高达数十丈,蔚然而坐,与大莲花峰山顶齐平!这尊手持书卷的泥塑塑像,远比只在北凉道享受香火的北方玄武大帝,要更为被认世人熟识。

张府祠堂,京城皇宫,夫子庙,学宫,书院,离阳版图之上,无处不见。

张家圣人轻描淡写翻转手掌,朗声笑道:沧海桑田,如观掌纹!背后那座圣人泥像随之以书卷拍向真武塑像。

书卷粉碎,真武塑像亦是轰然迸裂。

徐凤年轻声喝道:起!泥土木屑四溅之地,巍巍然站起一位金甲披发的巨**相。

一立一坐。

一位是坐镇北方的道教荡魔天尊,一位是为读书人奉若神明的至圣先师。

文武之争!张家圣人笑道:这便是大奉高树露提出的世间一品天象境,法天象地?不曾想你凭借仅剩的个人气数,还能支撑得起这幅场面,可惜是破落门户穷讲究!老儒士笑意更深,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圣人泥像抬起一条胳膊,手指轻点。

真武法相十指交错握成一拳,重重砸下!老儒士淡然道:我心中也有一番指玄心得,欲与天下人分晓。

读书人读书,达则兼济天下,于庙堂指点江山,穷则独善其身,提笔翻书不忘初心。

圣人泥像指向所处,不断出现大小如殿堂栋梁的雪白粗壮罡气,真武法相的手臂被激射而过,出现一处处漆黑窟窿。

当双拳终于成功捶在泥像头顶,已是颓然无力。

真武法相的两条胳膊皆断折,消散在空中。

圣人泥像仅是轻轻晃动,远未伤及意气根本。

所以年轻藩王眉心紫金之气渐渐淡去,张家圣人始终气势不减,圣人泥像更是安然无恙。

但是接下来那一幕,让老儒士始料未及。

丧失双臂的真武法相竟然仰起头,一脚踏在石阶上,身体前倾,然后对着那尊圣人泥像当头一锤!整座武当山随之一颤。

------------第三百七十五章 天门洞开尘埃四起。

真武法相的头颅炸碎,无头之身依旧保持前倾姿势。

圣人泥像却依然健在,只是出现些许龟裂痕迹。

张家圣人故意摸了摸自己头顶儒巾,面朝那位大概连压箱底本事都拿出来了的年轻藩王,讥讽道:不疼,你就只有这点能耐?此人说话口气总是奇大,但却又真恰恰如他所说,人间人与他为敌,哪怕是徐凤年,便只能是那蚍蜉撼大树!老儒士眯起眼,啧啧道:我早说了,凭你那点自身气数,今夜对上我,不够看。

即便你藏藏掖掖不肯动用整座北凉的气运,为何连你们徐家气数也不愿汇聚?徐渭熊也好,徐龙象也罢,可都算不得常人,勉强都是身负气运之人,你与他们接一些气数也无妨,偏要独力支撑局面,何苦来哉?人都要死了,还在乎那点细枝末节?你徐凤年不总戏言自己从不做亏本买卖吗?徐凤年对此不理不睬,默不作声。

从小到大,作为徐家嫡长子,只有他送给大姐二姐和黄蛮儿各种奇巧珍稀玩意儿,从没有跟他们要过什么东西,想都没有想过。

就像当初获得了那双年幼虎夔,也是毫不犹豫分别赠送给了二姐和黄蛮儿。

在北莽从齐姓铸剑师那里得到那把新剑春秋,亦是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的兄弟,想着他总算可以把木剑换了。

从江斧丁那里抢来过河卒,心底也是想着跟白狐儿脸借过绣冬春雷,总算能还一次人情了。

徐凤年一直坚信,自己已经获得太多,便不该诉苦,便应该大方。

老儒士凝视着徐凤年的眼睛,冷笑道:一叶落而知秋,堂堂离阳第一大藩王,手握三十万精骑,竟是这般优柔寡断的痴儿,可笑至极!徐凤年缓缓道:等你赢了再叨叨叨,现在为时还早。

张家圣人哈哈笑道:我赢你之时就是你身死之时,到时候我与谁抒发胸臆?难道要我对着一位死人念叨不成?徐凤年眼神坚毅且脸色冷漠,我师父李义山,上阴学宫王祭酒,离阳张巨鹿,要我帮他捎带一抔土的蓟州卫敬塘,还有很多很多,在我心目中,他们才是读书人,你这个儒家张圣人也幸亏几百年不敢露面,否则真要让人笑掉大牙。

张家圣人不以为意,笑眯眯道:这话也说得为时尚早。

徐凤年屏气凝神,自从真武法相消散后,就愈发难以捕捉这名老儒士的气机。

老人抬起手臂,悬空随手一抹,顿时出现三尺青罡气。

老人好似陷入追思,唏嘘道:大概后人只知我之学问,却不知那负笈游学,儒衫仗剑,可是发轫于我啊。

张家圣人气凝成剑之际,徐凤年瞬间出刀,无声无息。

老人站在原地,持剑手臂拧转至身后,简简单单的一招立剑式,格挡住了那柄试图一刀削去他头颅的身后符刀。

之后无论神出鬼没的符刀从哪个角度出现,这位张家圣人都只是平平常常的持剑式,便已是防御得滴水不漏。

双方一气之长,竟然长达一炷香功夫。

徐凤年终于在张家圣人身前二十步外站定。

老人依旧气定神闲,手中三尺剑罡雄浑如初。

身后那座被他请入凡间的圣人泥像也没有消失,始终安静望向山脚远方。

老人意态闲适地环顾四周,哑然失笑道:鬼画符!以符刀之中的北莽真龙残魄,坐镇中枢作为符胆,还算马马虎虎,却用上了龙虎山的神霄雷法,可就有些牵强了吧,这算哪门子雷池显化人间?又如何能够召神劾鬼,如何能够镇魔降妖?老人四周高高低低,悬停有二十一柄袖珍飞剑。

十二飞剑来自邓太阿所赠,玄甲青梅竹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黄桐蚍蜉金缕太阿。

九柄飞剑是后来徐凤年依照各种生平意气,恳请清凉山墨家矩子所铸,分别是酆都老蛟蠹鱼水精美髯,稚趣野狐羊脂蚁沉。

每一柄静止不动的飞剑之上,都浮现出一张金光熠熠的黄色符箓。

张家圣人轻轻咦了一声,好奇问道:怎么还缺了符胆之字?世间道教流派分分合合,但是符箓派归根结底,符胆无非就是罡字内十数字而已,符胆无字,你辛辛苦苦造就此符,灵气从哪里来?徐凤年握紧刀柄,轻轻叹息一声。

这本该是他用来镇压天人澹台平静的一座雷池。

至于这张符是什么符,其实显而易见。

他徐凤年既然身处北凉。

这张符,自然便是凉字符!二十一柄剑与剑之间,意气相连。

二十一张符与符之间,雷电相牵。

老人摇了摇头道,读书至酣畅处,千秋兴亡也是一页翻过,小小雷池,算什么?张家圣人站在原地,一手持剑,一手蘸了蘸口水,做出一个翻书动作。

页页翻过。

每一页翻过,便有一柄飞剑坠地。

当最后一柄飞剑摇摇坠坠之时,徐凤年第一次双手持刀,开始笔直前奔。

张家圣人挥袖散去三尺罡气,向前跨出,冷笑道:真当我怕了你这封山厌胜之术?!刹那之间,老人左手五指握住刀尖,正当这位儒圣老祖宗就要右手一巴掌拍出去的时候,停下动作,眉头紧皱。

一抹虹光从洗象池那边骤然划破天际,然后以更快速度落在老人身后,或者说那尊圣人泥像之前。

剑名满甲雪。

剑落之时,没有落雪。

却带来两道绚烂光柱从天而降。

如开天门!张家圣人无奈道:你小子真够烦人的啊。

老人大概是为了蓄力应付那座辉煌天门,只是松开握住刀尖的手指,然后随手推开年轻藩王,便转过身去。

那尊圣人泥像如同被人使劲拉扯,缓缓滑向天门之内,巍峨身形逐渐隐没。

老人先后抬起一脚,先后踩了一下地面。

落地生根!老人背后如同吹起阵阵雄劲大风,衣袖猎猎作响,一边倒向那座天门。

徐凤年转头望向东方,沉声道:剑来!仍是在数千里之外,御剑飞行的那位桃花剑神大笑答道:一座吴家剑冢,二十万剑,够不够?!————————(如果是喜欢用手机看雪中的大侠以及女侠,可以顺便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fenghuo1985。

雪中临近收官,关注以后,相信会有很多意外惊喜的~不但是一些零零碎碎的雪中创作心得,还有以后的番外,或是一些我从未公开发表的坑文,或是我自己码字的时候喜欢听得一些歌,以及一些赠送签名书的活动,更新通知等等,都会发布在微信公众号上!)------------第三百七十六章 生死之间见生死天门大开!隐约间可见天女散花,恍惚间可闻梵音袅袅,仙家钟磬长鸣。

自然是要强行招安张姓老人这位儒家初代祖师爷。

这种阵仗,就像世间富贵门第的大开仪门,喜迎贵客。

千钧一发之际,两袖鼓荡的老人犹有心情转头对年轻藩王笑道:我这副埋在地里好几百年的老身子骨,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呀!然后老人视线偏向东方,大笑道:你这位桃花剑神,也忒小心眼,身为江湖晚辈,也不知尊老,还真是没有隔夜仇,当晚就想把仇报啦?徐凤年脸色凝重,邓太阿驾驭二十余万柄吴家剑冢飞剑,一同浩浩荡荡赶赴北凉,甚至还需要剑先行于人,比起祁嘉节逃暑镇山脚那次的人先至剑后到,邓太阿需要耗费的精气神,不可以道里计!哪怕邓太阿被江湖视为杀力当时第一人,指玄境造诣第一人,更被誉为千年以降剑术第一人,可是这一次同时驱使整座剑冢古剑,徐凤年用膝盖想都知道邓太阿的艰辛。

越是如此,徐凤年的负担越大。

尤其是眼前这位老人表现得如此镇定自若,哪里像是在垂死挣扎?张家圣人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目视徐凤年,好整以暇道:年轻人,送你一句话,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你啊,两样都占了,很难善终的。

做人嘛,得过且过,难得糊涂,才能轻松。

那拨起始于剑冢的飞剑,密密麻麻,几无缝隙,所过之处,如山岳浮现当空,遮蔽月辉。

徐凤年再不遮掩自己的气机急速流转,神意瞬间攀至巅峰,以此作为牵引,如万古长夜独燃一支烛,引来飞蛾扑火。

面对徐凤年的毅然决然,老人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再无对年轻藩王冷嘲热讽的心思,也没有去看那座对自己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的天门,而是转身低头望去,双脚立足之地,青石板地面村村碎裂如蛛网。

老人抬起头后,背对徐凤年,淡然道:都说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你与王仙芝一战,我早有所耳闻,那姜姓女子剑开天门试图逼走王仙芝的手腕,又如何能够让我去天庭走一遭?况且……两鬓发丝飘拂不定的老人猛然转头,眼神冷冽,加重语气道:况且吕洞玄能过天门而返身,我便做不到了?非不能,实不愿!老人身形转动,最终背对天门,面朝那个年轻人,树有枯死日,人有力穷时!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哪怕你徐凤年手握无敌铁骑,哪怕是武评大宗师,也有你不得不认命的时候!大风扑面,徐凤年洒然而笑,你可知后世有人曾讥讽你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人’?徐凤年继续说道:你又可知儒家地位仅次于你的一位亚圣,更说过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老人脸色淡然道:都是好话,比你那句丧家犬要更好。

徐凤年与张家圣人对视,心神往之,虽未必达之,但是终究能够让人心神往之。

徐骁年老之后对我私下说过,他对天下读书人总是喜欢不起来,可是记起早年那么多次看到一位位读书人联袂上殿,人人意气风发,腰间佩玉叮咚作响,真是羡慕,真是悦耳。

最后老人问道: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此言道理说尽。

既然如此,徐凤年你可有遗言要说与这方天地?凉刀上的封山符箓已经烟消云散,徐凤年重新悬佩好这柄徐家第六代新凉刀,北凉战死英烈无数,家家户户皆素缟,大多都不曾留下遗言,更不缺我这一句。

老人摇头道:这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绝望而已。

无动于衷的徐凤年抬起一只手掌,状如抓物。

张家圣人冷哼一声,邓太阿的飞剑是不俗,可也要能够来到武当山才行!老人也是抬起手臂,然后往下一按,给我落剑!原本已经临近北凉道幽州的当头一拨飞剑,如强弩之末的箭矢斜斜钉入大地。

幽州河州交界处的那无比壮观一幕,风吹雨斜落,当空飞剑纷纷划出一个弧度插入地面。

落在山岳,落在河川,落在田野,落在黄沙。

如一场大雪落在一切无人处。

始终牵引飞剑赴凉的年轻人,眉心渗出一缕猩红血丝。

但是这场剑气霜雪,最新的落剑之地,终究还是距离武当山越来越近,一拨倾斜下坠的飞剑离着这座大莲花峰,已经不足百里。

而年轻藩王的耳鼻嘴三窍,也开始鲜血流淌。

张家圣人在一掌按下之后,原本不动如山的身形就倒滑出去一步,距离天门也就近了一步。

当一拨千余柄飞剑陆续落在大莲花峰右方的青竹峰之上。

年轻人的眼眸都开始渗出血丝。

已是满脸淤血。

当某一柄飞剑落在大莲花峰外的深涧之中。

徐凤年的脸庞已经模糊不清。

可是那一柄锈迹斑斑的不知名古剑,已是吴家剑冢二十万飞剑中的最后一柄了。

但那位张家圣人,哪怕看上去已是背靠天门,可是他的双脚,事实上依旧还是立于那道门槛之外。

一步之遥,天壤之别。

天庭人间。

老人低头斜眼望向那柄名为满甲雪的三尺剑,空闲的左手轻轻按去。

满脸鲜血的年轻人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

分明没有望向年轻藩王的老人好似洞察天机,我知道,你还有最后一剑,只是你千算万算,都不会算到,整座北凉道四州之地,你换成任何一处,都能够借到那一剑,唯独在这武当山,你做不到。

武当山毕竟是道家清净地,自古即是道教北方祖庭,自大秦皇朝到大奉王朝,再到如今离阳,此地几乎从无战火殃及,所以与你徐家的天人感应最为孱弱,若是在凉州关外,在幽州葫芦口,别说我阻挡不住你借取邓太阿最后一剑,恐怕此时都已经给你送入天门了。

老人微微弯腰,轻轻拍了下那把剑的剑柄,你与那柄太阿剑,难兄难弟啊。

一抹虹光如彗星当空,由西向东,笔直撞向大莲花峰。

只是它如同撞在了一堵无形城墙之上。

激起一阵阵刺眼的电光火石,绚烂无双。

古剑不得向前推进一寸,哀鸣不已。

老人闭上眼睛,好似在侧耳倾听那声响,呢喃道:文章讲究哀而不伤,沙场却说哀兵必胜,到底哪个才对?老人自问自答道:读书人写文章伤神,可真正呕心沥血能有几人?但是打仗是要死人的,不死人才是怪事。

这位儒家祖师爷终于望向那个年轻人。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鲜血模糊脸庞,因此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他是痛苦,悲伤,遗憾,释然,还是什么。

耗费北凉气数,兴许便能自救,可是凉莽大战便必输。

到底也不愿吗?同样是非不能,实不愿吗?这位今夜在武当山上力压两位武评大宗师的张家圣人,放声大笑,仰天大笑。

苍凉,悲恸,欣喜,百感交集。

老人突然朝天空大骂道:我辈读书人,自我张扶摇起,虽善养浩然气,却从不求长生!滚你娘的天道循环!我镇守人间已有八百年,便看了你们仙人指手画脚八百年,如今你们竟然还想得寸进尺?!那座天门,砰然炸裂!老人不理睬身后的巨大动静,一步踏出,目视年轻藩王,厉声问道:徐凤年,我且问你!新谷晒日,桔槔高悬,渔翁披蓑,老农扛锄,妇人采桑,稚童牧牛,老妪捣衣!铁甲铮铮,剑气如霜,擂鼓如雷,铁骑突出,箭如雨下,狼烟四起,尸横遍野!世间百态,可都看过?!那个浑身鲜血的年轻人纹丝不动。

生死之间见生死。

走投无路之时,最能见人性情根骨。

可这个姓徐的家伙,不会是真死了吧?照理说不至于啊!老人破天荒流露出一丝慌张,身形前掠,迅速来到年轻人身前,伸出拇指扣住这位藩王的人中,纳闷道:体内气机分明还挺足啊,怎的就没动静了?下一刻,这位人间至圣就给年轻人一脚踹飞出去。

老人重重摔在地上,也没有站起身,就那么席地而坐,好像还没彻底回过神。

年轻人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你大爷的!老人捧腹大笑。

徐凤年完全不知道这个疯老头在想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断大口喘息,当然也在大口吐血。

只是不知为何,痛彻心扉的同时,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神清气爽,如释重负。

尤其是那一脚踹的,真是踹得自己十分酣畅淋漓。

张家圣人抬手拍了拍灰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读书人厉害不厉害?年轻藩王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动了动嘴。

看样子,应该是个滚字。

老人冷哼道:吕洞玄又如何,早年不一样跟我请教过学问!年轻人也指了指自己鼻子,然后艰难抬手,做了个嫌弃挥手的动作。

老人顿时脸色难堪。

大秦一统天下之前,张家圣人曾经率领弟子门生周游列国,唯独被大秦拒之门外。

老人自嘲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过八百年,是有些晚。

狼狈至极的徐凤年略微恢复气机,微弱问道:除去了结私仇,还有什么事?老人正襟危坐,沉声道:在你与李玉斧斩出天人之隔前,就由我替你们两人扛下天道压力!否则闭关修行的李玉斧还好,你徐凤年就别想安心对付北莽了,你真当仙人能够眼睁睁看着你们大逆不道?指不定那些家伙干脆就要让北莽蛮子入主中原了!徐凤年斜瞥老人一眼,然后眼皮低敛。

老人怒道:小王八蛋,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已经帮你打通窍穴积淤,别人不知道其中难度,你徐凤年会不知道?这就像那张巨鹿整治离阳漕运一般无二!徐凤年不搭理老人。

老人深呼吸一口气,徐凤年啊,咱俩别这么俗气行不行,本来多慷慨激昂的一件壮举,愣是给你小子折腾得像笔生意买卖,多跌份儿,是不是?徐凤年直接闭上眼睛。

实在不习惯这种应酬的老人,哪怕满腹韬略也难以施展啊。

可人间走向,又恰好是老人的唯一软肋,是这位儒家至圣的七寸所在。

长久寂静。

徐凤年终于睁开眼睛,抱拳行礼。

老人坦然受之。

徐凤年摇摇晃晃站起身,轻声问道:要不然给个添头,帮漕粮入凉一事给解决了?老人本想当场拒绝,突然想起一事,笑眯眯道:这件事可不容易,不过只要你稍后让那姓邓的家伙好好说话,我就试试看,但不保证肯定能成。

徐凤年摆摆手,天底下就没谁拦得住手持太阿剑的邓太阿,我也不行。

老人一跺脚,火急火燎道:你赶紧把那柄太阿剑藏起来!说话间,太阿剑已经倒掠回去。

徐凤年有些幸灾乐祸,缓缓走向老人。

老人笑了笑,转身望向山脚。

徐凤年与老人并肩而立。

老人伸手指了指远方,以前听黄龙士胡言乱语说过以后千年的古怪境况,宽心也忧心,总是让我举棋不定。

徐凤年轻声道:先生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从八百年前看待今日,这个世道总归是变好了一些,对吧?老人点点头,有些变好了,有些变坏了,大抵而言,确实还是当下好些。

随后是两两无言。

老人突然说道:我大概是等不到邓太阿回到武当山了,你帮我捎句话给他,若只论剑术高低而不论剑道远近,他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徐凤年说道:好的。

老人瞪大眼睛远眺,身形缥缈不定,低声感慨道:那就让我再看这人间最后一眼。

徐凤年小声问道:先生可有遗言?老人思量片刻,有!徐凤年沉声道:先生请讲!老人平静道:闭嘴!------------第三百七十七章 举世皆敌当邓太阿御剑而至,只看到年轻藩王独自坐在破碎不堪的石阶顶部,膝上横刀。

一袭衣衫血迹斑斑的徐凤年虽然满脸疲惫,但是神意十足,且那副接连重创的天人体魄如同枯木逢春,重新焕发勃勃生机,逐渐趋于巅峰。

邓太阿飘然落地,腰佩那柄徒弟赠送的寻常铁剑,倒持太阿,站在徐凤年身边,八百年书生意气,尽散人间徐凤年点头道:老先生去之前显然有些恋恋不舍,熬了个把时辰,加上妥善安排了些后事,这才当场虹化。

邓太阿皱眉道:那这场架徐凤年苦笑道:这位中原文脉脊梁的至圣先师,应该是比较放心道心纯粹的李玉斧,李掌教当初护送龙鲤沿着广陵江入海,老先生肯定暗中观察过,信得过。

对我嘛,可就没什么信心了,不但是徐骁的儿子,还极有可能去逐鹿天下,换成是我,也不会放心把老人肩上那副家当交出去。

所以才有这么一出风波,他老人家一定要把我逼到死地绝境,亲眼见过我根祗心性才愿罢休。

对于天下兴亡从无半点兴趣的桃花剑神冷笑道:终究还是倚老卖老。

徐凤年不置可否,转头笑问道:是不是对飞剑无法进入武当山,心有不甘邓太阿坦然道:这是当然,一剑既出,岂有无功而返的道理徐凤年与邓太阿同时抬头,望向渐渐泛起鱼肚白的遥远天际,在张家圣人以类似道门长生真人自行兵解的方式虹化之后,天地之间,就好像多出了一股新颖气象,说不清道不明,遮蔽了天机。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沛乎塞苍冥。

徐凤年低声道:立德立功立言,读书人三不朽。

这位老先生,真的做不到了。

邓太阿双臂环胸,了不起是了不起,可在我看来,仍是有些不爽利。

徐凤年无奈感叹道:人生在世,哪能人人如你邓太阿。

你啊,也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徐凤年记起一事,笑道:对了,老先生临走之前,让我告诉你,在他看来,自剑问世千年以来,就数你邓太阿剑术最高。

邓太阿没好气道:剑术一途,不过是吕祖捡了西瓜后舍弃的芝麻而已。

徐凤年白眼道:跟你说话真没意思。

邓太阿斜了他一眼。

徐凤年问道:吴家剑冢那些散落地面的二十万柄剑,如何处置还需要你还回去邓太阿反问道:怎么,你想留下徐凤年赶紧摆手道:我哪敢啊,那位吴家老祖宗还不得跟北凉拼命,挥锄头挖人墙角的事情,总不能太过分。

`邓太阿哦了一声,那我就全还回去了,吴家的东西,我本就用得碍眼碍手。

徐凤年放低嗓音,别啊,你好歹拣选个千百把好剑名剑偷偷留下,就说被那位张家圣人毁去了,吴家剑冢如果要不依不饶,有本事去找那座张家圣人府邸砸场子邓太阿满脸不屑道:这种事情我懒得做。

徐凤年笑脸灿烂道:不用桃花剑神费心费力,我来我来,截胡这事儿我还算熟稔。

邓太阿显然不想搭理这茬,开始屏气凝神养意,驾驭二十余万飞剑共赴北凉,绝非一桩易事。

徐凤年突然说道:老先生走之前告诉我,北莽拓跋菩萨的武道修为,在一夜之间突飞猛进了。

瞬间想通其中关窍的邓太阿脸色阴沉,这是要用拓跋菩萨和澹台平静双管齐下对付你徐凤年嗯了一声,差不离了。

邓太阿问道:老人可曾说过拓跋菩萨的修为高到何种地步可有类比徐凤年摇头道:含糊不清,只说了五个字,天人大长生。

邓太阿皱眉道:这些晦涩难明的话语,我向来不擅长,你就直接说与王仙芝离开东海之时,拓跋菩萨是稍逊一筹还是仿佛之间徐凤年明显早就思考过这个令人大为头疼的问题,脱口而出道:我猜最好的结果是稍逊半筹。

邓太阿问道:那最坏的结果徐凤年半真半假打趣道:我怕说出来吓到你。

邓太阿扯了扯嘴角,有没有人说过与你说话,其实也挺没意思的徐凤年摇头道:还真没有,尤其是女子如今中原盛传一句话,便是作证。

十年修得宋玉树,百年修得吕洞玄,千年修得徐凤年。

邓太阿淡然道:哦不是百年徐凤年,千年吕洞玄徐凤年捏了捏下巴,故作糊涂道:难道是我记错啦邓太阿忍不住提高嗓音,有屁快放徐凤年收起玩笑神色,收起凉刀悬佩在腰间,最坏的结果,就是在某种时刻,拓跋菩萨的战力将会犹胜王仙芝半筹。

邓太阿一笑置之,松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晨曦将至,那就是最坏的结果了,要不然拓跋菩萨交由我来应付徐凤年摇了摇头,眯眼远望天色渐青白的安详景象,懒洋洋道:你在北莽都跟他打过一架了,这次还是我来吧。

邓太阿沉默片刻,后知后觉,讥讽道:别忘了,你和他在西域还有凉州关外都打过两次了如果我没有记错,是一平一负吧徐凤年任由清风拂面,吹散身上最后那点血腥气,我哪有输过何况那趟西域转战千里,如果不是李密弼在最后关头横插一脚,拓跋菩萨早已是个死人了。

邓太阿一笑置之,行吧,你一心想要逞英雄,我邓太阿满足你。

徐凤年轻声道:也许就战力而言,咱们几个都是天人境界,高低并不悬殊,但是有种王仙芝独有的心境,就算你邓太阿手持太阿,就算拓跋菩萨得到仙人馈赠,仍是不可能有。

邓太阿好奇问道:人间无敌徐凤年猛然抽出凉刀,刀尖指向那一轮跃入人间视野的大日,举世皆敌邓太阿又问道:你有徐凤年答非所问,我北凉一直有喜欢用手机看书的朋友,可以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fenghuo95,昨天几个钟头就加了一万多人,今天保底两章------------第三百七十八章 武当山上无宗师神道石阶之上逐渐出现登山香客的身影,徐凤年便悄然前往洗象池,脱去外袍,蹲在池畔清洗,若说截胡一事熟门熟路,徐凤年做起这些活计,也丝毫不差。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天人之争,除了姜泥和李玉斧是被刻意拒之门外,仍是有几位借宿武当的中原宗师或近或远观战,有白衣练气士远在玉柱峰顶向此眺望,她大概是心存渔翁得利的念头,毕竟张家圣人也好,新凉王徐凤年也罢,谁死了,于她而言都是一番气运大补。

如果两人皆死,她又侥幸能够同时撑下两份气数,指不定人间就要多出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陆地神仙,不但长视久生,而且不受天道束缚。

南疆三位顶尖高手卢玄朗、程白霜和嵇六安,联袂站在一条悬空栈道上远观,目盲女琴师薛宋官缓缓而行,最终在半里地外站定。

但当时距离战场最近一人,是那袭紫衣。

就在徐凤年在青石板上熟稔捣衣的时候,洗象池已经出现三三两两扎堆的江湖人士,如今中原公认武当山不仅是修行的洞天福地,更是习武之人体悟天心的风水宝地,所有闻讯而来的江湖豪杰,多是遇上武道瓶颈之人,没事情就喜欢在这里盘腿而坐,看瀑布,看潭水,看巨石,去想象上代掌教洪洗象曾经在此打拳、剑痴王小屏在此出剑、以及大宗师徐凤年在此练刀,挤破脑袋也要争抢位置,像极了香客争抢头炷香的情景。

徐凤年无意间听闻附近一伙人窃窃私语,貌似是一首童谣,木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能识破,买到扬州府,据说是老凉王徐骁早就算到北莽百万大军叩关压境,便未雨绸缪,已经将徐家从春秋豪阀搜刮而得的金银财宝,都派遣拂水房死士倾力沉于一处隐蔽秘地,为的就是万一徐家挡不住北莽铁蹄南下,徐家也能凭此东山再起,继续逐鹿天下。

徐凤年起先还觉得好笑,可很快就听出其中意味的不同寻常,心情沉重,广陵道扬州府一直是富甲天下的中原头等郡府,买到扬州府,寥寥五字,便给市井百姓无比直观描绘出了徐家沉银之巨。

不但如此,听这些人碎嘴闲聊,似乎连嫌疑本该最大的听潮湖都直接忽略不计了,而是直接猜测青城山和临瑶军镇两地,这不得不让徐凤年悚然而惊,按照这些听信谣言之人的说法,后者凭据是猜测徐家当年由李义山亲手负责沉银藏宝大小事务,那位死心塌地为徐家出谋划策了一辈子的毒士,便使了个障眼法,明面上往流州不断驱逐流民,混淆视听,暗中勾结西域烂陀山,堪称万全之策。

至于前者为何是凉蜀接壤的青城山,那些江湖人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徐凤年心知肚明,徐骁在青城山深处藏有六千甲士,这是在拂水房都没有几人知晓的机密要事,显而易见,故意流传这首童谣的角色,不但对北凉心怀敌意,而且对北凉军政都有很深的渗透。

徐凤年对于曾经祸乱春秋八国的谶语童谣,一向敬谢不敏,当初黄三甲正是这种事情开宗立派的祖师爷人物,几乎让所有帝王君主都感到焦头烂额。

徐凤年没有想到如今北凉也要遭此横祸,倒不是说小小一首童谣就真能动摇北凉根本,事实上以北凉历来武重文轻的风俗,加上徐凤年世袭罔替之后的一系列举措,尤其是第一场凉莽大战的大获全胜,已是完成师父李义山遗嘱上开篇要求,务必继续保持北凉即徐家之格局,故而再多出几十首这类谶语歌谣也无妨,只是李义山生前一直反复提及,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治国治军,皆要注意防微杜渐,甚至那位谋国之士不惜自称我李义山并无超标之才,也无卓绝谋略,一生唯谨慎来警醒徐凤年。

徐凤年突然有些疑惑,既然此人如此洞悉北凉内幕,为何还会使用这种并无切实意义的无聊手段?这就像桃花剑神与一位二品小宗师交手,明明可以一剑了事,却偏要猫逗耗子耍上一百招,大概那名知根知底的小宗师只会觉得恶心人。

是火上浇油,还是画蛇添足?徐凤年陷入沉思。

不远处有人眼神闪烁地打招呼道:小兄弟,你身上咋有些血迹?怎么,昨儿在这武当山遇上仇家对头了?北凉人秋衣厚重,所以徐凤年脱去袍子后,里边浸染得不多。

徐凤年拎着清洗完毕卷成一团的外袍,站起身去往喊话之人那边蹲下,不算太近,隔着四五步远,直接开门见山地轻声笑问道:可不是,给拾掇得有些惨了。

我也不兜圈子,一看大哥就是道上做更夫的,打断一条腿要多少两银子,要是直接往死里打,又是啥价位?如果公道的话,按照老规矩,头道杵我先给一半定金。

市井更夫巡夜之时,往往会收拾街上垃圾,那么所谓道上的更夫,也就是那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人物。

那人眼前一亮,没有急于接下这桩从天而降的买卖,仔细打量这个北凉地道口音的年轻人,用中原吴越一带特有官腔说道:小兄弟,事先说清楚,你的仇家是土条-子还是海条-子?土条-子即当地人,地头蛇的意思。

而海条-子则是外乡人,属于那种过江龙。

徐凤年笑道:土条-子。

那人顿时皱眉,对付北凉当地人,可远比拿捏人生地不熟的过江龙来得棘手,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怎么,莫不是那练鹊儿,甚至是这边的海马子?练鹊正是离阳朝廷九品官公服官补子所绘图案,海马则是武官官补子,对老百姓而言,那就是破家的县令,灭门的郡守,作为一县父母官的县令,品秩往往是八品九品居多,练鹊儿和海马子就成了当官和当兵的江湖黑话,都属于绝对不可以轻易招惹的货色,要知道朝廷自那位人屠徐骁开始,就有了把不服管江湖人的脑袋传首九边的血腥规矩,离阳一统春秋后,尤其是徐骁马踏江湖,整座江湖不得不愈发伏低做小,否则掌管铜鱼袋子颁发权柄的太安城刑部尚书,为何私下被称为江上皇帝,湖里君王,被江湖人视为庙堂上的武林盟主?徐凤年缓缓道:那家伙家里有个祖父当过练鹊儿而已,不过早就去世了,家族在白道上没剩下啥香火情,你想啊,在咱们这儿,练鹊儿算得什么玩意儿,海马子才是大爷,不过那人有个太岁海了的贴身扈从,空手,连把青子也没有,琢磨着该有五品上下的实力。

那精瘦汉子与身边四名同道中人眼神交汇,迅速权衡利弊。

他们五人都是京畿南那边刀口舔血惯了的绿林汉子,这趟在北凉结伴而行,交情渐深,加上都是相互知晓根脚的汉子,本就有回到家乡道上后就斩鸡头烧黄纸的意思,也就不忌讳把这桩买卖摊开来商量。

听年轻人的意思,那名扈从年岁大,五品实力还算上得了台面,可拳怕少壮棍怕老郎,他们五人把式架子都有些,只要联手,也就是板上钉钉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结果,可五人都担心在这北凉道上犯事,一旦泄漏风声,更是板上钉钉给北凉游骑劲弩射成刺猬的下场。

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呐,他们多是大手大脚的性子,不过喝了两三次花酒,就彻底囊中羞涩了,这两天巧了,祖坟冒青烟,竟是有幸结识了一位名动京畿南的黑道豪杰,人家也愿意折节而交,那么入庙烧香拜佛,是需要香火的,所以更需要香火钱啊。

你与人家光是嘴上说如何久仰大名如何如雷贯耳,有卵用?!精瘦汉子小心翼翼问道:他是住在武当山哪座道观?这句话就问得极有讲究了。

武当山八十一峰,开峰座数其实不多,还不到三十座,大小道观在这些峰上高高低低,也许武当山道士不讲究修行处的大小高低,可是江湖人讲究啊,这趟参加武当论道,自然是首选借住名气大的山峰和道观,若是都不出名,那就削尖了脑袋往高处住去。

听说好些名门大派为此都生出了间隙,只是忌惮北凉官府,才会隐忍不发。

江湖辈分,武林名次,一把把交椅高低前后,在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心目中,都有一本账,比如徽山大雪坪那边比较江湖脸熟的座上宾,总计五十余人,皆属于非神仙即宗师的名宿大佬,打谁主意都别打到他们身上,接下来一拨人,主要就是有资格进入京城刑部衙门的家伙,这些灰色人物,江湖更惹不起。

除了新旧评的那十数个庞然大物,那些个能够在一州之地执武林牛耳者的宗门帮派,也需要留心,从帮主宗主,到客卿长老,再到亲传弟子,都要上心。

最后一拨人,例如那仗义疏财享誉天下的中原神拳冯宗喜,还有同为散仙之一的辽东紫檀僧,一般都是独自行走江湖,也当清楚记住名号和相貌,以免冲撞冒犯了,否则觉得人家双拳难敌四手,可就不是什么阴沟里翻船,而是活该在大江大浪里淹死了。

徐凤年一脸唾弃道:在少游峰那边的一座小道观,还是靠着他祖父是那边的大香客才住进去的,要不然就他那点能耐,早给人挤得卷铺盖滚蛋了。

精瘦汉子笑眯眯道:敢问小兄弟是哪条道上混的?跟那人又有什么恩怨啊?徐凤年笑了笑,老哥这可就坏了规矩,天底下的银子可是没有姓氏的。

自知理亏的精瘦汉子打哈哈道:银子都姓赵嘛。

徐凤年笑眯眯伸手指了指青石板,道:在这儿,得姓徐。

就在徐凤年很快就可以顺藤摸瓜随口聊及那首童谣的时候,一名不速之客打断了他们的聊天。

腰佩武德、天宝两柄刀中重器的童山泉,关键是她径直向徐凤年走来,毫不掩饰。

徐凤年倒也没为此恼火,相信武当山上的拂水房谍子也已经知晓此事,就算他们对此不像自己这般重视,他回头亲自打声招呼便是,武当山毕竟仍是北凉的地盘,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肯花心思还是能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只要对方心存侥幸,不是做那一锤子买卖,还敢继续稍稍煽风点火的话,拂水房谍子就能让他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

对此徐凤年不是相当自信,而是足以自负。

世人只知北凉铁骑的名头,却很少了解拂水房能够在离阳赵勾和北莽蛛网的夹缝中活下来,并且不断壮大,是何等精锐!只有北凉道高层武将,才知道这位新凉王心中,对北凉谍子死士的敬重,比起凉州关外的白马游弩手还要多!徐凤年没有起身,抬头笑问道:童庄主又来悟刀了?性子喜静但是刀势尤为雄壮刚烈的金错刀庄主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只见她脚尖一点,身形轻灵地掠向池中巨石,盘膝而坐,面向瀑布,将双刀横放膝上。

自然而然展露出来的轻功不带烟火气,也就不显得如何高明上乘。

但是年轻女子的宗师气度,一览无余。

精瘦汉子自言自语道:怎的跟传说中那位金错刀刀庄的年轻庄主,有些相似?也是腰佩双刀,也是……国色天香?又或者是某位仰慕童山泉的中原女侠。

徐凤年打趣道:老哥,你觉得我能认识那般高不可攀的武道宗师?在寻常江湖好汉的江湖里,别说那大雪坪,就说如金错刀刀庄这样高高在上的武林圣地,它正门悬挂的匾额写了什么,庄子里那株丰姿冠绝天下的芍药绿腰肢,年轻庄主童山泉的两柄佩刀武德天宝,与某人腰佩绣冬春雷双刀的品次高低,童山泉与同样出身离阳西南的太白剑宗陈天元,到底是不是神仙眷侣,有没有过一场露水姻缘,甚至是她到底有没有为那位年轻谪仙人珠胎暗结,可都是中原江湖茶余饭后的助兴谈资,足够喝下好几杯酒了。

活在这种江湖的鱼虾,自然带着满满的土腥气。

从不说那与天地山河沾亲带故的天上言语,也做不来一剑光寒中原三十州的壮举。

去武帝城瞻仰过那堵曾经插满天下神兵的高墙,去徽山大雪坪看过鹅毛大雪,去东越剑池见过山高水深剑气长七个草书刻字,去幽燕山庄看过龙岩剑炉铸剑,去北凉陵州鱼龙帮附近的酒楼喝过绿蚁酒,去快雪山庄赏过春神湖景……这些事,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幸事。

一位途经洗象池的年轻背匣剑客在无意间看到徐凤年后,满脸惊喜,他正是幽燕山庄少庄主张春霖,昨天徽山轩辕青锋摇签的时候,他已经认出当时蹲在隔壁摊子啃饼的徐凤年。

张春霖昨天回到住处后,是耗尽了一大缸子口水唾沫,才好不容易从武当山一位清字辈老道士那边得知新凉王的准确住处。

当年声名狼藉的世子殿下吃饱了撑着跑到武当山练刀,其实山上道士都颇不以为然,根本没谁乐意当回事,又不是未卜先知的长生真人,哪里能想得到如今情景?徐凤年世袭罔替之后,武当山就封了从洗象池去往那栋茅屋的道路,其实也就是在小路上架起围栏,那些年里,大概就只有尚未骑鹤下江南的年轻师叔祖,会经常跑去帮忙打点菜圃,才让那份绿意年年长久,后来徐凤年亲自写信给武当山掌律真人陈繇,恳请山上帮着维持茅屋附近那份清净,武当山就又多树起了一堵青竹围栏,也仅此而已。

徐凤年伸手招呼道:小张来了啊。

张春霖百感交集,第一次见面,当时还是世子殿下的徐凤年满头白发,他误以为是返璞归真童颜永驻的陆地剑仙,第二次相逢,则是在西域,也没有怎么深谈,让这位连佩剑都取名为霜刀的年轻剑客引以为憾事。

张春霖蹲在徐凤年身边,略显局促不安。

徐凤年打趣道:背着这么多把剑四处逛荡,你是卖剑的啊?张春霖赧颜。

很奇怪,兴许是出身铸剑世家的缘故,张春霖对于剑道并无太多执念,更没有那种我一定要独茂于天下剑林的高远志向,江湖百年,剑道宗师层出不穷,张春霖对于李淳罡邓太阿这些剑仙反而不是特别崇拜,对吴家剑冢和东越剑池也算不上如何神往,反而对那位剑九黄最是仰慕,最大的愿望就是如同那位西蜀老剑客一般,收藏天下名剑入剑匣,只是背着它们行走江湖,就知足。

徐凤年笑问道:小张,给自己取了绰号没?张春霖涨红了脸,使劲摇头。

徐凤年以过来人的身份谆谆教导道:那一定要趁早取个威风些的名号,要不然莫名其妙给别人按上一个傻啦吧唧的江湖绰号,保管你哭都来不及,这在江湖上是有很多前车之鉴的,比如江南道那个天生白发长臂如猿的剑道高手,剑术其实不差了,可在年轻时候给人称作‘白猴子’以后,就一辈子都没能甩掉,哪怕他一次次行侠仗义都要说上一句‘我是白猿神剑某某某’,可别人不管啊,都是一口一口一个感谢白猴子大侠救命之恩,你说他憋屈不憋屈?还有东南剑州那个响当当的拳法宗师,明明是个混白道的侠客,就因为姓王,排行老八,进入江湖的时候也不知道早点自报名号,结果到最后被人给了个‘王八拳仙’的绰号,王八都成仙了,不是老王八是什么……听得茅塞顿开的张春霖如同小鸡啄米,不停点头,深以为然。

那个精瘦汉子正想要打断这个年轻公子哥的碎碎念叨,却被同伴扯了扯袖子。

他转头望去,从同伴眼中得到一个浅显意思。

这家伙,不靠谱!即便这桩生意是真事,而且也不在银子上含糊,可扛不住这么不靠谱的家伙能够守口如瓶啊。

精瘦汉子一想,的确如此。

他叹了口气,仍是有些惋惜,重重咳嗽一声,惹来年轻人的视线。

精瘦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不凑巧,哥几个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得办,你那个麻烦恐怕是没法子帮你了,不过买卖不成情意在,老哥多嘴劝你一句,想要以后在江湖上混出名堂,一定要脚踏实地啊!徐凤年笑着点头道:老哥这话在理!幽燕山庄的少庄主目瞪口呆。

在那五人走后,徐凤年陪着张春霖在洗象池边上闲聊片刻,由于来此感悟武道的江湖人物越来越多,徐凤年就率先起身告辞离去。

张春霖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算是乘兴而来乘兴而归,只是年轻人不明白恩人为何最后聊到了金错刀刀庄的那名女当家,他便随口说了句自己的想法,听说那童姓女子天赋极高,练刀更是刻苦异常,可是性情古板,所以他张春霖就算与她相逢,也绝不会投缘。

最后张春霖还笑着说美人纵马豪饮最绝色,因此那女庄主哪怕容颜倾城,也算不得真绝色。

张春霖说得挺带劲尽兴,年轻藩王临行前也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叮嘱了一句让张春霖满头雾水的话,江湖说大很大,说小很小,以后见着了童庄主,一定不要这么言语耿直。

张春霖目送徐凤年离去。

然后似乎感觉到背后有杀气。

他猛然转身,看到一名独坐巨石的年轻陌生女子,正转头望向自己,然后她微笑道:金错刀庄,童山泉。

见过张公子。

世人皆言,独占祥符三魁的徽山紫衣之后。

女子剑仙,有西楚女帝姜姒。

拳法宗师,当属武帝城林鸦。

女子刀圣,则是南诏童山泉。

张春霖给雷劈了似的,嘴角抽搐,说不出半个字来。

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纵马饮酒的童山泉,缓缓转回头,不再理睬幽燕山庄的少庄主。

徐凤年优哉游哉地回到茅屋前,姜泥就坐在檐下的小板凳上。

徐凤年柔声道:没事,就是稀里糊涂跟人打了一架,最后还占了天大便宜。

她眨了眨眼睛。

徐凤年伸出双手,两手空空,笑道:这种事情可赚不到半颗铜钱。

她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武当山?徐凤年搬了条凳子坐在她身边,马上就得走。

她小声道:是去清凉山,还是直接去拒北城?徐凤年笑道:拒北城马上建成,很多人都在等我呢,当然是直接去凉州关外。

她如释重负道:那我也去!徐凤年点头道:行啊。

徐凤年随即好奇问道:今天武当山大莲花峰紫阳宫那边,就要开始论道论武,会有很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师高手出现,你不去看看?姜泥没好气道:他们吵架打架,关我什么事!徐凤年忍俊不禁。

姜泥小心翼翼问道:那么多铜钱搁在这里,会不会遭贼啊?徐凤年摇了摇头,我会跟武当山打声招呼的,只要少了一颗铜钱,下次咱们上山就去紫阳宫那边撒泼打滚。

姜泥微笑,你一个人去就够了。

徐凤年也被自己逗乐,不再言语。

安然享受这份难得的悠闲。

姜泥歪了歪脑袋,那我就只带剑匣了?徐凤年嗯了一声,突然说道:这次咱们怎么气派怎么走,别偷偷摸摸的了,到时候你带我御剑飞行,记得慢些。

姜泥脸颊微红。

徐凤年牵着她的手站起身,大声笑道:走,去凉州关外,我带你去看看那幅‘铁骑守边关,如大戟横江’的壮阔画面!大凉龙雀剑缓缓飞升,一对年轻男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大莲花峰。

洪洗象和徐脂虎之后,世间又有一双神仙眷侣。

――――也正是这一天,有位腰佩双剑的中年男子,将那头陪他走过万里山河的老毛驴,留在了小莲花峰上,与那头老青牛作伴。

有位目盲女琴师,在那个自称百无一用是苏酥的年轻男人不舍视线中,独自缓缓下山,她下山,只为山上的他心安。

有位其貌平平的矮小汉子,下山之前对一位苗疆女子说了句话,要是我死了,你就找个英俊男人嫁了。

有位身旁站有两人的年迈儒士,在崖畔向滔滔云海深深作揖后,直腰朗声道:晚辈向张圣人辞行!读书人程白霜,不负圣贤书!一袭紫衣站在紫阳宫屋脊之上,她高高仰起头,望向渐飞渐远的那对年轻男女,轻轻嗤笑一声。

一位老道士揉着他徒弟的徒弟的小脑袋,然后对更为年迈的师兄释然笑道:此生修行,无愧武当。

一位气质清逸的龙虎山道士在跟武当山道士辞别,若有机会,再来喝茶。

一位老人在屋内轻轻拿起佩剑,悬佩妥当后,自言自语道:我东越剑池,岂能不死一人在关外!这一日。

邓太阿,轩辕青锋,韦淼,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齐仙侠,柴青山,薛宋官,俞兴瑞。

十大中原宗师,不约而同地离开武当山,共赴凉州关外!――――――――(等到雪中结束后,会有一个跟雪中有关的短篇,总计将在二十万字左右,在手机公众微信号fenghuo1985上,陆续更新。

所以一定要关注~雪中这个叨叨叨了四百多万字的故事,这次是真的要结束了,所以还没订阅过、以及同时又有心情订阅的好汉,订阅起来吧~不用都订阅,帮忙增加一下高订也是好的~)------------第三百七十九章 天下共分徐家北凉道陵州,一座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漕运码头。

这座码头在前任刺史徐北枳手上大肆扩建,陵州官场不是没有劳民伤财的怨言,除了码头,还有那些不输离阳甲字规模的巨大粮仓,这位买米刺史在任期间可谓大兴土木,只不过谁不知道徐北枳号称宠绝北凉?加上北凉从无言官弹劾的风俗,顶多就是官场文士和将种门庭私下腹诽罢了,自然没谁乐意去那座清凉山碰钉子了。

大概是徐北枳在陵州的官声实在糟糕,新任刺史常遂到任后的休息养生,让原本做好继续瞎折腾心理准备的整个陵州感到如沐春风,对这位来自上阴学宫圣贤门下的读书人,那是赞不绝口。

今日码头,在两百陵州最精锐轻骑护送下,两辆马车缓缓而至,分别走下两名身穿官府的儒雅男子,他们正是文坛宗师韩谷子的得意弟子,陵州刺史常遂,和当今新凉王的老丈人,刚刚由凉州刺史升任北凉道副经略使的中原陆擘窠陆东疆。

陆东疆在短短一年之内坐上北凉道文官第三把交椅,虽说是典型的父凭女贵,但是北凉官场务实,不好虚名,没有离阳朝廷那些是否进士出身、是否担任过翰林院大小黄门郎的繁文缛节,陆东疆如今与宋洞明官职品秩相同,只不过陆东疆分领幽陵两州政务,宋洞明分领凉流两州,有些分庭抗礼的意思,所以前不久有位他们青州陆家子弟在家宴上,说出了那句话,太安城曾有张庐顾庐之争,咱们北凉如今也有陆庐宋庐之格局,更是君子之争,至于那王林泉,满身铜臭的商贾而已,算什么东西,这句溜须拍马里头的两个意思,都让进入北凉后满肚子不合时宜的陆东疆,深以为然。

如今陆东疆对那个心狠女儿陆丞燕虽然还有些芥蒂,可是这般平步青云之后,登高望远,对于眼皮子底下这点糟心事,也就逐渐释怀,陆东疆心知肚明,陆家想要长盛不衰,哪怕陆丞燕当真与陆家决裂,可清凉山那边有没有陆丞燕,陆家在北凉官场的际遇就会截然不同,而陆丞燕能不能坐稳北凉王妃的位置,陆家地位也会随之翻天覆地。

陆东疆最近想着今年春节,是不是邀请女儿女婿回陆家一趟,本就患难与共的一家人嘛,你徐凤年哪怕贵为藩王,可陪咱们一起和和睦睦吃顿年夜饭,总不算过分吧?与副经略使大人的崭新官服不同,刺史常遂身上那件官服显得老旧褶皱许多,原本白皙的脸庞也变得黝黑,两个人站在一起,年龄更长却养尊处优保养得体的陆东疆,反而要更显年轻,虽说从二品锦鸡官补子和正三品孔雀补子,相差不大,两者官身,也都属于离阳当之无愧的封疆大吏,只不过前者已是货真价实的朝堂中枢重臣,后者是牧守一方的权臣,距离前者,仍有一线之隔。

不过陆东疆是享誉中原士林多年的清流名士,若是换成其他刺史相伴,他还会拿捏官威架子,对上文坛宗师韩谷子高徒、蜚声朝野的上阴学宫稷上先生、同时又是徐渭熊师兄的常遂,陆东疆自然将其认为同道中人,言谈和煦,十分热络。

陆东疆作为总领陵州幽州政务的副经略使,对离阳漕运一事当然有所耳闻,知道朝廷原本答应在入秋之前保证有一百万石漕粮进入北凉,只是到如今连半数五十万石都不到,先后三拨,零零散散,藏藏掖掖,堪堪四十万石而已。

离阳漕运有横竖两线,横线以广陵江为主干,被视为中原腰膂之地的青州襄樊城,是漕粮中转重地,只是谁都没有想到那位年轻藩王赵珣,竟然跟随燕敕王赵炳和蜀王陈芝豹一同造反,并且据说被要推举为新帝,如此一来,赵室朝廷就丧失了大半座靖安道的统辖,漕粮就顺势一拖再拖,陆东疆对此也只能感慨一句流年(本章未完,请翻页)不利。

常遂陪着陆东疆走到渡口岸边,江水之上船只连绵扎堆,几乎有如履平地之势,码头两岸热火朝天,这让陆东疆有些惊讶。

常遂一语道破天机,离阳朝廷对外宣称,入秋前供给北凉道五十万石漕粮,其实咱们王爷当时和尚书令齐阳龙说好的是一百万石,事实上,这个秋天在齐阳龙以及桓温几乎算是事必躬的亲自督促下,已经有将近八十万石漕粮运入我陵州粮仓,只不过照顾离阳颜面,我们也就对外说只收到了四十万石。

既然治下辖境风调雨顺,政事清明,陆东疆便是一阵惊喜欣慰,只是随即发现身旁这位骤居高位的陵州刺史,心情似乎并不太好。

常遂淡然道:陆大人刚刚上任,有些事情可能不清楚内幕,离阳朝廷除了允诺入秋之前一百万石漕粮入凉,其实还答应在之后运入两百万石。

可是以眼下形势看来,是遥遥无期了。

陆东疆疑惑道:中原大乱,靖安道又是叛乱藩王赵珣的辖境,朝廷无力掌控漕粮入凉,也在情理之中吧?常遂摇了摇头,并非如此,靖安道的主要兵力,或者说靖安王府辖下精锐,早就给赵珣消耗殆尽,现任靖安道洪灵枢本就是青党领袖之一,当了那么多年位高权重的太安城吏部侍郎,资历极厚,节度副使马忠贤更是大将军马福禄之子,两人联手,若说入秋之后的后续两百万石漕粮有些变故,无法全部兑现,勉强可算情理之中,可绝不至于连那二十万石都会延期不至北凉。

归根结底,是他们与把持离阳漕运二十年的赵室宗亲和京城勋贵,达成了默契,不愿我们北凉白白得到后边的两百万石粮草。

要知道两百万石漕粮,意味着在太平盛世也是一大笔分红,何况如今中原战乱,更是可以漫天要价,也许是跟朝廷狮子大开口,说不得也可能是参与叛乱的三位藩王。

盛世收藏,乱世金银,金银做什么,还不是买那兵马粮草。

陆东疆满脸愕然。

常遂突然笑了笑,想必陆大人来时,也看到主道两侧的那些大小商铺了,其生意兴隆程度,连陵州州城也比不得,就不好奇?陆东疆点了点头,常大人刚才也说盛世收藏乱世黄金,自古而然,乱世将至,本官从凉州赶来之前,就听说如今陵州富豪之家都在贱卖各类古董字画,连许多被视为已经消失湮没在洪嘉北奔那场浩劫中的传世珍稀,都重新现世,为中原惊艳不已,以至于许多闻讯而来的江南道商贾来此低价购入,再返回中原以天价卖出,人人赚得金山银山。

常大人,实不相瞒,本官也很是心动啊。

常遂笑意玩味,缓缓道:哦?那陆大人可真要去看看。

自大奉朝至春秋九国,陆冈的玉器,吕爱水的金器,朱碧山的银器,包治然的犀器,赵良碧的锡器,王小溪的玛瑙器,姜宝云的竹雕器,杨筍的瓷器,人偶得一器物,必珍稀为古玩。

如今在这北凉陵州这条无名小街,无奇不有,否则时下离阳朝野怎么会皆言‘中原江湖宗师皆至武当山,离阳文人雅士心系陵州城’?陆东疆心动了。

脸色微冷的常遂笑着泼冷水打趣道:只不过那些大小铺子,做生意之前都要先看买家的路引户籍,本地人都只收真金白银,外乡人嘛……不说也罢,恐怕两袖清风的陆大人要失望了。

陆东疆哈哈笑道:无妨无妨,本官过过眼也好,收不收入囊中倒是其次。

这就如对待那些世间绝色美人,远观亵玩皆是美事。

常遂便领着副经略使大人就近来到码头边上的一座店铺。

铺子不大,连陵州将种门庭中等宅院的一间书房也比不上,但是陆东疆才跨过门槛,就瞪大(本章未完,请翻页)眼睛,给震惊得无以复加。

琳琅满目!陆东疆的鉴赏眼光,何其老辣,快步走向一张古色古香的束腰齐牙条兽腿炕桌,上边随意搁置着十几样奇巧物件,陆东疆小心翼翼拿起一只漆木碗,周身作连环方胜纹,深赤色。

堂堂一道副经略使,手指微微颤抖着翻转那只漆木碗,果不其然,陆东疆看到了碗底那浓金填抹的沆瀣同瓯四正书阳文!铺子杂役是个大手大脚的年轻人,看到是两个身穿官服的男子,只不过没瞧见他们的扈从跟随,也就没太上心,在陵州,老百姓习惯了与桀骜不驯的将种子弟打交道,对于比他们还受气的文官老爷,倒是同情得很,谈不上如何忌惮畏惧。

再者最近小半年之内,他们这小小一座铺子,也来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中原顾客,这名清扫铺子兼任喊价的年轻杂役,也开始觉得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了,就上前几步,就从桌上随手扯住一只的金壶的纤细壶嘴,高高提起,殷勤笑道:官老爷,前不久有位上年纪的中原读书人,看上了这件玩意儿,只可惜当时他出不起价儿,就让咱们务必留下,说是他回江南道老家那边运作去了,咱们铺子可没搭理他,官老爷,要不然你掌掌眼,要是喜欢,二十两银子就可以拿走,当然,这是咱们北凉当地人才有的价格,外乡人可不行!陆东疆颤巍巍放下那只漆木碗,双手接过这只云龙纹葫芦式金执壶,仔细打量之后,颤声道:这是货真价实的旧南唐御制之物啊,连眼高于顶的大楚国师李密都对其誉为‘酒水共意气,倾倒一世’!多少银子,二十两?!年轻杂役笑眯眯道:二十两就够了。

银票不收,只收现银!陆东疆动作僵硬地转头望向常遂,常大人,身上可有现银?常遂摇头道:不曾携带。

陆东疆一脸悔恨疼惜,喃喃自语道:不行,恳请常大人今天找人借我些银子,一千两,不!最少一万两!多多益善!常遂笑道:陆大人不用如此失态,这般物件,这条街上随处都是,不但如此,从这座陵州码头,沿着这条河进入广陵江,直到青州襄樊城,大大小小的漕运码头,皆有这般店铺开设。

陆东疆猛然惊醒,痛惜道:这可是王爷的意思?!常遂点了点头,这里头,半数出自清凉山徐家库藏。

身为半个徐家人的副经略使忍不住跺脚高声道:败家子!败家子!常遂哈哈大笑,竟是就把陆东疆撂在店铺,独自一人离去。

店铺内,陆东疆提起一只白玉碗,举碗映膏烛,皎若冰雪,碗壁上的黄点像数十粒栗子点缀其中,尤为天真可爱。

陆东疆每赏玩一物,都要念叨一声败家子。

尤其是得知北凉外乡人想要取走看中物品,只能是去搞定负责广陵江漕运的离阳官员,用粮草来换取,亦是相当廉价,许多原本价值连城的案头雅玩,竟然不过是一两百石粮草而已!陆东疆心头滴血啊。

而陵州刺史常遂回到码头后,站在岸边。

天下人共分徐家。

清凉山千金散尽还复来?不复来!常遂不知道那位副经略使大人作何想,他只知道自己愿为这样的北凉共生死!————————(中暑,昏睡了一个白天,所以第二章会很迟,得在凌晨更新。

ps:从今天开始到雪中完本,手机微信公众号fenghuo1985每天都会赠出五本雪中签名书,关注以后记得冒泡发言~)(本章完)------------第三百八十章 北凉悲凉广陵王府春雪楼换了主人,事实上离阳的半壁江山,在那一夜之间都换了主人。

谋划这一切的纳兰右慈,坐在江畔山巅那口胭脂井口上,一只手摊放有十几颗色彩绚烂的广陵道特产雨花石,一颗一颗捻起,然后陆续丢入井中。

纳兰右慈身边站着沦为阶下囚身份的棠溪剑仙卢白颉,不同于被关入大牢的经略使王雄贵,作为广陵道节度使的卢白颉只要不擅自走出王府,并无拘束。

卢白颉问道:纳兰先生找我何事?纳兰右慈低头弯腰望向黑漆漆的井口,柔声笑道:虽然燕敕王府在太安城也有些扎根多年的谍子死士,有些人官身还不低,可终究比不得久在中枢的棠溪先生,我就想知道太安城那边,有资格参加养神殿‘小朝会’的那些个离阳重臣,有几人是板荡忠臣,又有几人会在危困之际摇摆不定,有几人与年轻皇帝离心离德,棠溪先生若是愿意直言不讳,我们就能够看菜下碟,以后太安城也能少些冤魂野鬼。

哪怕是说着诛心至极的狠辣言语,这位春秋谋士的嗓音舒缓有度,笑意浅浅,实在是一位很难让人讨厌的风流人物。

卢白颉摇头道:纳兰先生想多了。

纳兰右慈一脸就知如此的表情,挥挥衣袖潇洒起身,微笑道:走,带你去一间屋子,是我花了足足三千石大米,才给棠溪先生凑齐的一套书房。

卢白颉一头雾水,送礼送书房?而那三千石大米又是怎么回事?莫说寸土寸金的太安城,就是自己家乡江南道,寥寥三千石大米折算成银两,又能购置到几件不错的文房用品?纳兰右慈胸有成竹道:棠溪先生不妨拭目以待,绝不至于失望!卢白颉跟随纳兰右慈来到王府一处幽静别院,穿廊过栋,纳兰右慈推开房门,伸出一只手掌,示意卢白颉先行入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黄花梨木乌纹半桌,因为是矮桌式样,自然并非摆放名贵雅玩的书案,只不过束腰做成蕉叶边,起伏如水波,流动雅致,侧面折枝花鸟,有大奉彩瓷意趣,牙子以下雕龙形角牙,回首上觑,大有神采,上下繁文素质,对比鲜明,别有韵味。

更远一些的书桌是一条螭纹长桌,桌上文房四宝,俱是江南道那边任何一座书香门第恨不得供奉起来的传世之宝。

纳兰右慈走到桌旁,双指拈住一只古秀可爱的紫砂壶壶盖,高高提起,壶身竟是不坠,笑眯眯道:正是旧东越已经失传的那款天地共春壶,以至于此壶风靡大江南北的当时,饮茶一事就已经退而其次,成了赏家清玩的绝品,如今更是千金难求,没办法,东越文人大多喜好死的时候陪葬一把共春壶,后边洪嘉北奔里毁去太多,稀罕物件,当然是价高难求。

棠溪先生是茶道圣手,想来比我更清楚这把壶的不俗。

卢白颉仅是瞥了一眼茶壶,环顾四周,脸色沉重问道:这间屋子,所有物件,只用了三千石大米就?!纳兰右慈哈哈笑道:放心,绝非是广陵道战火如荼才导致各座高门贱卖珍藏,说句难听的,广陵道自二十年前大楚覆灭后,官场上尽是些骤然富贵的得志小人,本就没有几个值钱姓氏了。

要不然就是些明哲保身的墙头草,此次春雪楼更换主人,他们也大多见风转舵得很快,不至于需要拿出这些好东西来换取金银大米。

纳兰右慈突然蹲下身,钻入那张螭纹书桌,然后探出脑袋朝卢白颉招了招手。

卢白颉给这位祸乱祥符的谋士弄懵了,犹豫片刻,还是依葫芦画瓢钻入书案底下,纳兰右慈在桌子底部用手指一阵摩挲,笑道:大白天的,不好点燃蜡烛,不过以棠溪剑仙的眼力,应该依旧能够凭借字迹看出此物来历渊源。

就是这里!卢白颉顺着纳兰右慈的手指抬头望去,只见那里好像有人以匕首刻出六个字,歪歪扭扭,除了些许稚趣,绝无半点大家风范,但是卢白颉震惊当场,六个字意味着三个人,皆有名无姓,凤年,脂虎,龙象!须知远嫁江南的徐脂虎正是卢白颉的侄媳妇,卢白颉当初在卢家也是最为心疼那名女子的家族长辈,所以卢白颉确认无误,这是徐脂虎的字迹无疑!再者,卢白颉知道在清凉山,徐脂虎和徐渭熊从小就关系平平,所以徐家子女四人,独独少了徐渭熊的名字,更是世人无法作伪的有力旁证!卢白颉甚至能够想象很多年前,那位红衣少女坐在地上,用小刀刻字的俏皮模样。

卢白颉长久沉默,哪怕是在和纳兰右慈离开桌底之后,仍是不愿开口说话。

纳兰右慈一脸捡漏的欢喜神色,我猜啊,连桌子主人都不知道当年他姐姐曾经在桌底刻字,否则肯定舍不得卖掉。

卢白颉想到早年那个当面询问自己能否卖他几斤几两仁义道德的年轻人,心情复杂,笑意苦涩道:他徐家何至于此?纳兰先生之前不是说过,赵珣离开青州之后,根本失去了对靖安道的掌控,如何能够阻止漕粮入凉?而且你们暂时也反常地无意染指靖安道,我起先以为是你们担心兵力太过分散,战线拉伸过长,以防被吴重轩大军一鼓作气挥师南下。

现在看来,是你纳兰右慈的意思?故意让北凉与朝廷为此生出龌龊,生怕北凉边军一旦出人意料地打赢第二场凉莽大战,徐家铁骑便仍有余力赶赴中原平叛?!纳兰右慈斜靠窗口,玉树临风,玩味道:否则你以为一个老吏部侍郎温太乙,能够那么顺利返回青州做经略使?朝廷官员不得担任家乡父母官,可是离阳律之一!纳兰右慈笑意更浓,啧啧道:温太乙在京城资历再老,在太安城的官场关系再夯实,也该是去别处破格高升为一道文官领袖。

我为了让这家伙出任靖安道经略使,可是在太安城耗费了不少人情,只不过万万别想到啊,离阳朝廷给了我一个天大惊喜,让马福禄之子去靖安道掌管兵马大权,如此一来,在漕粮入凉一事上,文武两大封疆大吏联手给那些国之蛀虫暗中撑腰,这才能够抵挡得住齐阳龙与桓温的施压,要不然换成别人,还真不好说,毕竟两省主官发起火来,那可不是吃素的,剩余两百万石粮草指不定就真要送往北凉陵州了。

卢白颉一只手掌死死按在桌面上,桌子吱呀作响,可见正在承受棠溪剑仙的磅礴压力。

心情极好的纳兰右慈自顾自笑道:这天底下只要打仗,就需要粮草,北凉边军也不是那神兵天将,当然也不例外,就算那年轻刺史徐北枳极富先见之明地做了回买米刺史,但仅凭被誉为塞外江南的陵州一地之力,显然仍是不足以让即将迎来第二场凉莽大战的北凉边军毫无后顾之忧,那徐北枳这个北凉转运使怎么办?纳兰右慈自问自答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这个道理连没读过书的市井百姓都懂,何况是身为离阳赵室最希望拉拢的北凉文臣第一人!于是徐北枳就跑去清凉山跟姓徐的藩王说,你家里银子是不少,可还是不够,你卖家当吧,我来帮你折腾这事儿,你徐凤年眼不见心不烦当个甩手掌柜,刚好凉州关外要建造那座劳民伤财的拒北城,除去服役军户,其他户籍百姓需要的工钱,就从这里头出,而边军打仗的粮草,就跟来咱们陵州买你徐家家当的人身上挣,跟他们开价,不收他们银子,只要粮草。

只要他们有本事通过各自私交或是各种渠道,从那些广陵江沿岸的大小漕运官员手上抠出粮草来,甭管用什么方式交割给北凉,买卖都作数!纳兰右慈伸手指了指卢白颉手边的一柄折扇,旧西蜀制扇大家马小官的晚年心血之作,当世仅存两把,一把在离阳皇帝的御书房放着,大概夏日炎炎,也只是看看而已,舍不得暴殄天物地去‘有请清风来’的,还剩一下就在你棠溪先生的手边了,知道买这把扇子用了多少石大米吗?六百。

听上去很少对不对?哪怕摊上买家那份打点关系的成本,也是赚到姥姥家了,是不是?不过咱们还真别冤枉那位北凉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啊,肚子里那笔账的算法,跟咱们可不太一样。

只可惜,你棠溪先生明白那算法,甚至是齐阳龙和桓温这两位一国栋梁都懂,一样没用!纳兰右慈来到那张黄花梨乌纹半桌附近,突然踮起脚跟,就那么大伤风雅地一屁股坐在桌上,与站着的卢白颉面面相视,伸出双手,棠溪先生不是那种只会埋首典籍的古板酸儒,在京城兵部做过尚书大人,虽不是户部一把手,但自然也清楚我中原百姓和边军青壮的一年口粮,虽然各地风土不同贫富有别,稍有偏差,但是大致相当。

棠溪先生是江南道豪门子弟,知道富甲天下的你们那儿,食俗奢侈,阔绰门户多达四餐甚至五餐,寻常老百姓亦是能够维持一日三餐,‘两绍三烧要满壶,鲜鱼最贵是黄花’,这句俗语,可是说得连远在南疆的我都艳羡不已啊。

纳兰右慈轻轻摇晃一只手掌,反观地贫北凉,即便是陵州百姓,大抵上也是一日两餐,夏秋两日素一日小荤,春冬则三日素一日荤,需要干重活的青壮则每人可饮一勺酒,绿蚁酒嘛,是出了名的不贵。

如此一来,北凉青壮一年大概消耗十一石米,妇孺口粮减半,若是一户人家以五口人算,因为家中往往必有青壮一人身为关外边军,所以只按仅剩青壮一人在关内的北凉一户,一年便需十六七石米,以徐北枳前两年在陵州的筹粮举措,大致能够保证在三年内,关内百姓的粮食不受战火波及,甚至在危急时刻,还能紧急支援北凉边军五十万石。

,但这就已经是北凉的极限了,第二场凉莽之战在即,若是打上一年,以边军青壮一人一年十一石粮来算,到明年秋天,那就是需要三百一十万石粮草!纳兰右慈轻轻拍打手心,笑道:可是朝廷如今才送去八十万石粮草,剩余答应的两百二十万石,换成是我去担任原本日进斗金肥得流油的漕粮官员,也没法子转过弯来嘛,再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平白无故每年要少去整整三百万石粮草的分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能忍?何况是给那些北凉蛮子,若是给大柱国顾剑棠坐镇的两辽边军,那也就罢了,捏捏鼻子认命便是,总不好为了钱还前程性命都搭进去,可北凉蛮子不是正在和北莽蛮子狗咬狗吗?咱们拖着便是,他徐家铁骑都自身难保了,还能腾出手来,跟咱们这些隔着老远的漕运官吏较那个劲?卢白颉手掌下的那张书案,四条桌腿砰然碎裂!整张桌面就那么直直落在地面,那些曾经有价无市如今低贱无比的文人雅玩,四散滚落如鸟兽散。

纳兰右慈视而不见置若罔闻,继续笑道:当然了,狗急了还会跳墙,北凉那边也不只是靠贱卖家当来换取粮草,姓徐的年轻人不是弄了个人多势众的鱼龙帮嘛,就让他们沿着广陵江一路往下开道,带着不计其数的古董珍藏在各地开设商铺,当然这些江湖人拳头也挺硬,据说转运使徐北枳已经放出话来,敢耽误鱼龙帮做那份正当买卖的离阳官府,他就让北凉铁骑亲自去敲开家门讲讲道理。

事实上,给先前那一万大雪龙骑军吓破胆子的两岸衙门和当地驻军,还真给这一手震住了,所以,这时候就又需要我纳兰右慈来把水搅浑喽。

纳兰右慈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笑意灿烂。

卢白颉握紧拳头,死死盯住这名那些春秋谋士中硕果仅存的人物。

赵长陵,黄龙士,元本溪,李义山,先后都死了。

好像就只剩下这个纳兰右慈活到了最后,好像也笑到了最后。

卢白颉问道:你纳兰右慈无非是想帮赵炳篡位登基,何至于此?!纳兰右慈收敛笑意,双手撑着肌理细腻的黄花梨桌面,我在北凉那边动用的心思,可一直不比太安城少。

一向温文尔雅的卢白颉破天荒怒声问道:你当真不怕离阳北凉鹬蚌相争,唯有北莽渔翁得利?!纳兰右慈,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纳兰右慈全然无所谓卢白颉散发出来的杀意,懒洋洋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然后纳兰右慈转头对房门那边笑道:你们都退后,棠溪先生只是开玩笑而已。

卢白颉怒极反笑,我在跟你纳兰右慈开玩笑?!纳兰右慈反问道:要不然你还真能杀我?这位棠溪剑仙顿时颓然。

卢白颉从未如此心灰意冷。

无论是当初为了一名女子在英杰辈出的家族中自甘沉寂,还是被离阳皇帝贬谪出太安城,或是在春雪楼沦为阶下囚,生性淡泊的卢白颉都不曾如此感到无奈。

纳兰右慈跳下桌子,轻声讥笑道:整座中原也会如你这般无奈,你卢白颉只是切身体会到的第一人而已。

卢白颉默默蹲下身,翻起那张桌面,望着女子早年刻下的字迹,怔怔出神。

纳兰右慈说完最后一句后,缓缓走出屋子,还不忘替那位棠溪先生轻轻关上房门。

那句话是我倒要看看,那个姓徐的年轻人,要怎么帮你们中原镇守西北国门!纳兰右慈走出屋子,离开院子,登上春雪楼顶楼,来到走廊凭栏而立,远眺广陵江。

他喃喃自语道:醉持酒杯,可吞江南吴越之清风!拂甲而呼,可吸西北秦陇之劲气!只是如今,我活在江南,说出这等豪言壮语的你,却早已死在西北。

纳兰右慈抬起头,轻声问道:李义山,如果你还活着,会不会劝你的那位学生,这西北国门,就别守了?就在此时,一个嗓音在纳兰右慈身后响起,李义山绝对不会说出这句话。

纳兰右慈没有转头,迅速恢复常色,笑问道:怎么蜀王也有登高远眺的闲情逸致?正是陈芝豹的不速之客淡然道:吴重轩算个什么东西,丢到北凉边军,连步军副帅都当不上,值得我郑重其事?纳兰右慈终于转身,靠着围栏,笑嘻嘻道:你这句话可别当着赵炳的面儿说,也太打脸了,吴重轩当年与我纳兰右慈,那可是当年燕敕王的左膀右臂。

陈芝豹讥笑道:所以你们南疆兵马也就只配在中原内讧了。

纳兰右慈叹了口气,陈芝豹啊陈芝豹,你这个只愿意说老实话的脾气,真得改改。

言下之意,纳兰右慈显然并没有否认陈芝豹,默认了这位昔年北凉都护对南疆精锐大军的轻视。

纳兰右慈笑问道:离开北凉,你不后悔?陈芝豹扯了扯嘴角,连开口说话的**都没有了。

纳兰右慈重新转身,望向那条滚滚入海流的广陵江,说道:铁骑拒北如大戟横江,这是谁说的?陈芝豹依然没有说话。

纳兰右慈趴在栏杆上,下巴轻轻搁在双手叠放的手背上,北凉北凉,谐音悲凉,不吉利。

也不知道那个家伙当初怎么就不劝徐骁改改。

陈芝豹终于冷笑开口,悲凉?他走到纳兰右慈身侧,大笑道:我北凉铁骑三十万!生可悲凉,死却壮阔!岂是你们中原温柔乡能够明白!纳兰右慈轻声道:你说了‘我北凉’?恍然大悟的纳兰右慈哦了一声,自顾自说道:一日是北凉边军,此生皆是北凉老卒。

我明白了,你所作所为,与新凉王徐凤年无关,甚至跟老凉王徐骁也无关。

纳兰右慈转为单手支撑下巴,一手轻拍栏杆,继续远望,陈芝豹,你放心,我会帮你让这座中原也明白的,当然,这本就是我们能够站在这里说话的前提。

陈芝豹问道:你就不怕赵炳赵铸父子杀你?尤其是那赵铸?纳兰右慈说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我啊,都快怕死了。

陈芝豹转身离去,沉声道:我陈芝豹不问过程,只看结果,你到时候要是做不到,别说赵炳赵铸,我先杀你。

背对那位白衣兵圣的纳兰右慈语气古井不波道:咱们俩就与这天下,一起拭目以待吧。

------------第三百八十一章 北凉铁骑的脊梁m. 乐文移动网http/1.1 200 okserver: jsp3/2.0.14date: fri,may 2016 03:22:54 gmtt-type: text/html; charset=utf-8transfer-eng: ked: closeset-cookie: platform_t=1; domain=; path=/set-cookie: platform=h5; domain=; path=/p3p: cp=idc dsp cor cura adma our ind phy onlstatrol: no-cacheages: bytesvary: ag{ajaxresult:{essage:无数据},result:{aladitp://m./freeroute?p=wrpbjjfznjlzxh4omnoyxb0zxiysfmo3qjm0mtoymjo5ytm5gtm1&k=2474d7&fr=aladin2_freexx,bookid:189169,bookname:雪中悍刀行,chaptert:983,ame:第三百八十一章 北凉铁骑的脊梁,iord:0,islastpage:0,islevel:1,isread:-1,message:余额不足}}------------第三百八十二章 大戟横江市井百姓,盖房子是头等大事,而寓意新房建成的架起横梁,又是第一等大事。

那么一国州郡或是边塞要隘,城池或是军镇建成之日,挂匾的寓意就等于寻常人家的起梁,故而意义重要。

今日凉州关外这座城便就到了挂匾的日子,没有刻意挑选良辰吉日,而是在最后一面主城墙彻底完工之时,就一致通过决议,当日挂匾,不得延误!并非督造建城的那一大帮北凉大佬不在乎,实在是形势紧迫,顾不得那些锦上添花的事情。

否则以北凉道经略使李功德领衔的那拨文官,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将近一整年,几乎人人每天都要跟着将士役夫一同吃黄土喝风沙,投注了那么多心血,岂会不想找个黄道吉日挂起那块匾额?这种深厚感情,也许不比闺女出嫁来得少了。

这座城池的建造,可能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但规模犹胜西北第一边城虎头城,而且耗时更少,除去一万大雪龙骑军,以及渭熊脂虎两支重骑军九千余骑,几乎所有凉州边军都轮换参与城池建造,当然也征调了关内凉陵幽三州所有军户匠户青壮,加上络绎不绝自己前往凉州关外的北凉百姓,建城人数始终大致维持在十数万左右。

历史上所谓以举国之力建造一座雄城巨镇,往往还讲究节约民力不误农时,大多是三十日罢,速建面墙,然后断断续续历时数年才得以竣工,可北凉这次几乎耗尽清凉山徐家家底的大兴土木,根本就是破釜沉舟一般的壮举,仅是用以版筑主墙的黄土,就挖空了城南龙首、虎尾两座小山!才清晨拂晓时分,李功德便和比邻而居、担任督造副使的那位墨家矩子宋长穗,一起早早相约起床,登上城头后,漫步在那条宽阔的走马道之上,不知何时体重已经清瘦了二十斤的经略使大人,下意识习惯地跺了跺脚,双鬓霜白的老人然后得意一笑,有我铁公鸡李功德一天到晚瞪大眼睛盯着,能有谁偷工减料?何况也绝不会有谁胆敢懈怠,这不光是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事情,而是一个最浅显的道理摆在所有人面前,此城在凉州在,此城亡关内亡!一辈子在官场上顺风顺水养尊处优的北凉文官领袖,虽然模样消瘦许多,但是身子骨瞧着倒是硬朗许多,如果陵州官场文官能够来此,看到这位李大人一定会大吃一惊,甚至恐怕都要认不出来,李功德身上那种公门修行积攒大半辈子的油滑之气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无形中散发那种唯有出身将种门庭才能有的豪迈气概。

老人到底是文人出身,伸手摸着内侧矮墙,嘿嘿笑道:以往在清凉山那座武多文少的议事堂,总是听不明白大将军跟那些糙汉子在说什么,什么走马道啊女儿墙啊,我是到了这里才恍然大悟,就像这堵女儿墙,其实早就在书籍上打过交道了,好些边塞诗文里头都吟唱过,名‘睥睨’嘛,女儿墙女儿墙,还是这个叫法好听顺耳,每次在这城头走一遭,我都要想起家里负真那个让人不省心的丫头,以前吧,是翰林那家伙让咱这当爹娘的倍感无奈,风水轮流转呐!如今想来,还是大将军有先见之明,说世间父女养儿女,往往是越往后,儿子越好养活,女儿倒是越麻烦。

宋长穗沉声道:老李,你也知我从不是那种喜欢夸人的人,你家翰林,真是不错。

龙眼儿平原一战,打得漂亮!北莽董卓麾下乌鸦栏子在内,所有精锐斥候全军覆没,这一仗,委实大快人心!嘴唇干裂的李功德捻须而笑,对嘛,这种事情,就得外人来夸才舒服,我当爹的说再多总是味道不对。

说实话,老宋,你也真够沉得住气,我等你这些话可等了好一段时间了!把我给憋得都快憋出内伤了。

宋长穗无奈道,在这之前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半点气力跟你说些闲话。

李功德感慨道:倒也是,我自诩这辈子当官颇有心得,总之成天琢磨来琢磨去,都在琢磨别人,虽说也不能说全然不做事,可如这般事必躬亲,无法想象,感觉就像在短短一年里,把我李功德一辈子欠下的官场务实都给还上了。

宋长穗会心一笑。

李功德突然一巴掌重重拍在箭垛上,大声道:这么好的城墙,如果还是守不住的话,别说被北莽蛮子杀了,就是骂也要被我骂个半死!宋长穗愣了愣,然后环顾四周,城内外又是那副最熟悉不过的建城场景,号子声此起彼伏,虽说脚下这座巨城已经可以挂匾,可依然有相当规模的工程要继续,这位墨家矩子轻声笑问道:你当真舍得骂他们?原本气势汹汹的李功德顿时气焰全无,只是轻声呢喃道:这么多北凉边军儿郎……我李功德便是舍得骂儿子,也舍不得骂他们啊。

――――新任凉州刺史白煜可以前往武当山会友偷闲,作为北凉道转运使兼副节度使的某人,则片刻不得闲,他一路马不停蹄地从流州青苍城、再途经凉州西大门户的清源军镇,直到掀起车帘子就能够望见那座关外雄城的轮廓。

好像徐北枳自打离开清凉山前往陵州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奔波劳碌,当买米刺史,在辖境各地大建粮仓,担任一道转运使,运筹帷幄漕运一事,中间还曾去两淮道跟韩林私下会晤,前不久去往西域烂陀山,为流州青苍城防线带去两万僧兵,这次参加完挂匾仪式,立即就又要去往陵州,亲自盯着漕粮入凉才肯放心。

他这些年居无定所,似乎不是在马背上,就是在马车里,反正都颠簸。

这辆马车外,没有一名北凉边军精骑护送,照理说以徐北枳的超高品秩和他本人对于接下来凉莽战事的重大意义,就算派遣给他一千北凉铁骑担任扈从也丝毫不为过。

但正是如此,这位年轻谋士在徐家清凉山或是在年轻藩王心目中的地位,更显得无与伦比。

因为马车四周仅有八十人护送。

八十骑人人负剑。

吴家剑冢八十人!当代剑冠吴六鼎,背负古剑素王的剑侍翠花,连在剑冢都能够恶名昭彰的魔头竺煌,对剑道领悟之深当世无几的赫连剑痴,张鸾泰,公孙秀水,纳兰怀瑜……如果这还不算阵仗奢侈的话,估计天底下也没什么扈从能够称得上精锐了。

满脸疲惫的徐北枳虽然困乏至极,可仍是睡不着,几次合眼许久都睁开眼睛,干脆就盘腿而坐,从怀中掏出那本出自李义山之手的老旧笔札,轻轻翻阅。

听徐凤年提起过,听潮阁那块金字大匾,是离阳老皇帝亲笔手书。

清凉山大门上那北凉王府四个大字,则是王妃吴素的字迹,之后如北凉关外第一城建城需要挂匾,徐骁本意是他这个大老粗就不丢人现眼了,想让李义山代劳,可是李义山不答应,人屠只好去梧桐院跟世子殿下讨教写字,到最后废弃宣纸不知装了多少箩筐,这才硬生生熬出了后来的虎头城三字,曾经笑言我徐骁连下辈子的字都给写完了。

之后如青苍城内流州刺史府邸的那块匾额,则是年轻藩王从师父李义山的遗留笔札中选取那几个字,因为李义山之于北凉,功劳不需多说,而李义山之于流州,更是意义深远。

在听潮阁和梧桐院那些珍藏古物一一散落中原之前。

徐北枳和徐凤年曾经有过一场听上去很轻松闲适的对话。

你就不心疼?我徐凤年是谁啊,徐骁的嫡长子!这天底下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识过,啥时候做过那小气人?我当年对那些外乡游侠儿,能写出佳文美诗的贫寒读书人,摆摊测字的算命先生,从来都是一掷千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哦?那怎么我刚才随手拿起那副《稚童爬瓮图》的时候,还有把那方鱼脑冻‘山行’砚丢入箱子的时候,你眼睛都快眨得能够扇起大风了?我那不是提醒你你动作轻一些嘛,磕磕碰碰,伤了品相,就不好卖。

还品相?无非是几十几百石粮草的低贱价格,谈品相是不是有些附庸风雅啊?每样物件相差个几石漕粮,积少成多,也很多了。

你真不心疼?不心疼。

橘子,这句话你都问了至少七八遍了。

哦,不知为何,每次问你一遍,我心里都挺暗爽的,比喝那绿蚁酒舒坦多了。

橘子,你先忙你的,我去喝绿蚁酒了。

最后问一句……我真不心疼!不是这个,我只是想问,你全部家当都这么被我糟蹋了,那你娶媳妇过门的聘礼怎么办?老规矩!黄瓜!凉拌!徐北枳收起那本笔札,也收起了思绪,掀起车窗帘子,望向那座气势雄伟的西北新城。

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身外物,连人命都不值一文的时候,还能有什么是值钱的?一场让无数读书人颠沛流离的洪嘉北奔,早已证明这点,旧时公侯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无数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都是先被人从泥泞地上、乡野茅厕、摊贩桌脚之下、小院角落瓦堆一一捡起,只有等到了不见狼烟的太平盛世,才重新值钱起来。

徐北枳原本不至于这么低价贩卖,只是春雪楼变故之后,中原版图已经有了乱世气象,距离洪嘉北奔才二十来年而已,老一辈读书人大多尚且记忆犹新,这拨人都不会在这种时刻收拢东西,再便宜,能够比大战一起后别人白给东西恐怕都要嫌重,来得实惠?所以除非是真正痴迷文人雅玩且有收藏癖好的富贵书香门庭,才会在这个当口闻讯而来,他们不辞辛苦来到北凉是一件事,能不能靠脸面靠门路买到心仪物件,又是一件事,躺在漕运上享福二十年的那撮太安城头等勋贵公卿,愿不愿意给人那份面子开后门,则是第三件事,这些个个背景深厚的漕运官员,愿意看在银子或是情分的面子上,从各自管辖漕河拿出漕粮,而在掂量掂量所处家世的大腿粗细后,足不足以与靖安道副经略使温太乙和副节度使马忠贤扳手腕,敢不敢不怕两位如日中天的边疆大员记他们一笔账,便是第四件事了!但是真正至关重要的一件事,不在文物贱卖,甚至都不在漕粮入凉,而是北凉可以通过此举顺着那条广陵道,将鱼龙帮和拂水房两股明暗势力一直渗透到青州襄樊城!一旦拒北城万一失守,凉州流州注定荡然无存,那么北凉剩余边军兵马,便不至于太过手足无措,即使陈芝豹在西蜀早就留有后手对付徐家,北凉骑军仍是可以有一条道路去斜插中原腹地!既然如此,徐北枳怎么能够不败家?只是当初徐北枳开门见山提出这个意向后,年轻藩王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这让他打好腹稿的满肚子大道理都没了意义。

而在徐北枳内心深处,更藏有一份不会诉之于口的隐蔽心思。

那就是只要北凉拿下了第二场凉莽大战。

那么中原逐鹿,岂能少我北凉一份?徐北枳叹了口气,正要放下帘子,本就靠近这辆车的一骑稍稍策马靠近,笑问道:副节度使大人这么心急入城?问话的人是纳兰怀瑜,一位性子泼辣却心思细腻的剑冢女子剑士,毕竟是蝉联两次胭脂评的女子,她虽年岁不小了,可依然风韵不减,尤其是背剑纵马英姿飒爽,的确是绝美的风景。

徐北枳笑问道:纳兰怀瑜,如果我把你的佩剑卖了三四两银子,你心疼不心疼?纳兰怀瑜一头雾水,随即嫣然笑道:心疼不心疼先不说,但我肯定把你揍得爹娘不认识!徐北枳笑道:你还没回答问题呢?纳兰怀瑜大笑道:不心疼!我又不是知道你跟王爷的关系,你敢这么卖我的东西,我就敢去听潮阁拿更好的东西!我这把剑也就是百来年历史,材质也普通,值不了百来两银子,老娘我心疼个屁!徐北枳笑了笑,莫名其妙感叹道:我挺心疼的。

向来言行无忌的纳兰怀瑜忍不住打趣道:徐大人,你脑子是不是给马车颠坏了?徐北枳突然笑意玩味道:纳兰怀瑜,你想不想知道某人是怎么评价你的吗?纳兰怀瑜眯起眼,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当然,身为吴家剑冢顶尖之一,她比母老虎还厉害。

徐北枳放低声音道:看你样子是想听的,那个人说啊,纳兰怀瑜一定活得很累。

纳兰怀瑜皱紧眉头,一言不发。

徐北枳瞥了她一样,迅速放下帘子。

纳兰怀瑜顺着他先前的那抹视线,微微低头。

好像是自己的胸脯。

纳兰怀瑜恍然大悟,也不生气,对着马车大声笑骂道:你没贼心,他没贼胆!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躺在车厢内的徐北枳会心一笑,缓缓闭上眼睛。

其实那句欠揍的点评,徐凤年当然没说过。

不过徐北枳觉得那家伙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自己就当是替他说了。

不过纳兰怀瑜没贼胆一说,很有嚼头啊。

徐北枳想着这一茬,觉得挺有意思的。

闭目养神的徐北枳自言自语道:西域密云口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流州青苍城那边也已经开始死人,接下来就要轮到这凉州关外了。

所以希望将来有一天,纳兰怀瑜,你能亲口对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所以你要活着……你也要活着。

最后两句话之间,徐北枳停顿了很久。

――――新城之外的白马集市,说是集市,实则与陵州那边稍大的小镇无异。

而这座热闹喧腾的集市,肯定是当今天下最为鱼龙混杂的地方了,有披甲佩刀巡视内外的北凉边军,有参与西域围剿魔头一役后北行至此的江湖人士,有来此做生意的各色陵州商贾,有不知死活来此领略边塞风光的中原士子,有北凉道关内三州来此参与建城的各籍百姓,有算卦解签兼帮写家书的道士和尚,有满腔热血离家出走来此投军却被拒绝的将种子弟和平民子弟,有吃饱了撑着来这儿浑水摸鱼的浪荡汉……甚至偶尔还能看到北凉道文官大佬三三两两,来此小坐休憩,喝喝绿蚁酒,就上一碟花生米一碗酱牛肉,忙里偷闲,来去匆匆不亦快哉。

有各座书院读书人在年迈硕儒的带领下,一拨拨来此负笈游学。

据说前不久连那位享誉中原的上阴学宫鱼大家,也带着饱读诗书的弟子们来此游历,更有小道消息说那位家学渊源的鱼大家,与咱们王爷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有人或忙碌有悠闲,但都心知肚明,当这座新城出现年轻藩王身影的那一刻起。

第二场凉莽大战。

才是真正拉开了序幕。

千年以来,无论中原还是草原,堪称世间数量最多的骑军,将要一路向南,直到撞上那支战力最强的铁骑!今天便是这座拒北城挂匾之日!烈日当空。

白马集市越来越人不由自主地沿着东西两座城墙,向北簇拥而行。

然后是那些参与建城的役夫百姓都得以停下劳作,从东西大门离开城池,加入那两条声势浩大的密集队伍。

拒北城拒北城。

正门自然在北!北凉边军战刀所指,徐家铁骑长枪所指。

已经向北二十年!中原百姓如何认知,离阳朝廷如何算计。

我北凉铁骑甲天下,从不屑理会。

分别以北凉都护褚禄山和北凉道经略使李功德为首的众多文武官员,都已经汇聚在拒北城正门下,架起了云梯,只等将那块覆以北凉徐字王旗的匾额,高高升起,最终悬挂于城头。

一万大雪龙骑军,如白雪翻涌在大地之上。

在袁左宗一马当先的率领下,最先停马于拒北城以北的辽阔空地上。

紧随其后是两支重骑军,脂虎军和渭熊军分别停至大雪龙骑军左右两翼。

最后是何仲忽和周康麾下的北凉关外左右骑军。

马蹄雷鸣之后,是短暂的寂静无声。

不知是谁最先抬起头望去。

所有人都看到遥远处的天空,一抹璀璨白虹缓缓划破天际。

那道白虹轰然落在城头!等到他现身露面之后,李功德和褚禄山相视一笑,开始让人抬起匾额。

那个年轻人等到巨大匾额悬在城门之上后,缓缓抽出腰间战刀。

与此同时,城下骑军,人人默然拔出北凉刀。

水深而无声。

北凉铁骑的马蹄声,便是天底下最雄壮的战鼓声。

徐刀。

拒北。

――――那一幕场景。

大戟横江。

再过百年千年,亦是大风流。

------------第三百八十三章 老子儿子c_t;  城头大阅和挂匾之后,经略使李功德便领着徐凤年去往临近南门的大将军藩邸,主御道贯穿南北,城内文武衙署都位于藩邸两翼,一路上身为两位总督城官之一的李功德滔滔不绝,说起这座边关雄城的主城墙高度、夹城复道的长度、城头床弩张数、箭矢甲胄库存量等等,堪称如数家珍,精准得就像是在汇报自家某某箱子放了多少银子、某某柜子搁有多少颗铜钱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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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略使大人甚至连任意一面主城墙能够承受多少架北莽投石车的集中轰砸、多少北莽士卒蚁附攻城等事宜细节,皆是能够脱口而出,以及脚下众人这条中轴线之上的兵力调动、一旦主城门被攻破之后如何建起第二道防御与关键时刻小规模骑军如何协防,老人都了然于胸。

不说徐凤年刮目相看,褚禄山和袁左宗都有些面面相觑,锦鹧鸪周康和步军副帅顾大祖等诸多将领更是个个瞪大眼睛,以前塞外江南的陵州是公认权在钟家,钱在李家,北凉道官场都知道这只铁公鸡为官有术且生财有道,还真没听说李功德做起事情来,也能这般滴水不漏!临近那座尚未完全建成的大将军藩邸,李功德突然笑道:一座拒北城,用光了采自西蜀南诏深山老林、然后在我北凉储存多年的巨木,建城所需巨石更是几乎将那大屿洞天给凿了个底朝天,不说这些远的,想必诸位将军登高南望,已经完全看不到龙首虎尾两座小山。

从最先的关内驻军陆续北调关外建城,再到之后大部分边军都轮番投身此间,关内百姓更是不计其数……说到这里,老人停下言语,笑眯眯。

李功德这位原本在北凉武将中官声口碑极其不堪的文官,此时此刻,那种毫不遮掩的意气风发,哪里还有早年清凉山议事堂上那位徐家佞臣的半点影子?那时候,恐怕除了师出同门且当时品秩不高的褚禄山,没有谁愿意搭理一州主官的李功德,清流名士严杰溪自然是不屑与之为伍,就连如今已经辞官卸任原凉州刺史田培芳,早年也始终拉不下脸与此人称兄道弟。

( 当初北凉决意要兴建拒北城,所有人都误以为年轻藩王并非真是打算让李功德主持大局,而是要将这位把陵州官场折腾得乌烟瘴气的经略使大人发配关外,就此雪藏起来,一来名正言顺地将其贬谪,二来好为徐北枳、陈锡亮或是常遂等嫡系心腹铺路,殊不知李功德还真就在拒北城这里站稳脚跟了,宋长穗,田培芳,王林泉,负责三个具体方向的总督副监,唯经略使大人马首是瞻,根本就没有架空李功德的意思,而李功德也不负众望地很快进入角色,不得不说能够在北凉道当上文官领头羊的家伙,真要务实起来,毫不含糊,事必躬亲,用李功德私下与宋长穗闲聊时的感慨来说,便是杜绝仕途交游,与将士工匠同其食息,于勘探、夯土、物料、兵典、屯粮等事,皆有心得,虽然不敢谓全知,却也算不得门外汉,终能躬自指挥,成竹在胸,不误大事。

李功德突然老奸巨猾地继续说道:王爷,今夜的庆功宴,一切开销,清凉山可省不得啊!大概一辈子都没跟李功德聊过天的步军老帅燕文鸾破天荒接话道:李大人这次打秋风,半点都不过分。

徐凤年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北凉道转运使大人,哈哈笑道:咱们管钱的大掌柜在这里,他如今说话比我管用。

徐北枳犹豫片刻,然后点头笑道:那好,本来我截留下来一只箱子,大概有大奉朝画圣隋英的两幅字画,一方旧南唐皇帝御制的绿端佛手天成砚,大秦末年的一块‘王武’玉印,零零散散十五六件,卖个五六千银子还是不难的。

庆功宴之后,你们拒北城就先去跟清凉山宋大人那边挪出来一些,回头我卖了这箱子物件,应该很快就能填上这个窟窿,而且还能有些闲余,到时候都交由李大人。

徐北枳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转头望向年轻藩王。

徐凤年翻了个白眼。

全场哄然大笑。

大概如今敢这么明着刺咱们新凉王的,徐北枳也算天下独一份了。

之后的庆功宴有三大场,武将便分为两拨,燕文鸾、陈云垂、何仲忽、刘元季和林斗房这拨经历过春秋战事的功勋老人,年纪最轻的袁左宗也参与其中,对于清凉山徐家和北凉边军而言,这位袁白熊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毕竟是在兵事之上,袁左宗是唯一能够与白衣兵圣陈芝豹拿来比较的用兵大家,北凉虽然名将悍将极多,可是真正能够让陈芝豹由衷佩服的人物,大概也就只有袁左宗了,陈芝豹多次坦言,袁左宗是离阳在春秋战事中最为被低估军功的一名大将。

而北凉都护褚禄山亲自领衔另外一拨,汪植、曹小蛟、洪新甲和洪骠在内,而北凉道副节度使杨慎杏也现身宴会。

第三场则是李功德、黄裳和田培芳联袂做东的文人筵席,多是士子读书人,多名陆氏子弟也夹杂其中。

徐凤年一场一场喝酒喝过去,虽说都是一杯绿蚁酒一饮而尽,但其实三场下来也就小两壶而已,主要是没人往死里劝酒,这也不奇怪,徐骁在世时就说过,天底下人品最糟糕的家伙,就是那些仗着自己酒量好就喜欢劝酒的,酒这玩意儿,得自己喝高了才算真尽兴,否则就只能是遭罪了。

当然了,徐骁话是这么说,可只要逮着比自己酒量差的家伙,劝起酒来一点不含糊,被劝酒的家伙,说你这家伙当年打了多少场胜仗,得一杯杯喝过去,输了多少场,我徐骁都帮你记着呢,想不被穿小鞋,今儿不喝几杯罚酒,就过意不去了吧?还有谁谁听说你家孙子刚刚启蒙读书,这酒得喝,听说你儿子跟人抢女人给打得鼻青脸肿啦?你这当爹的多憋屈,得喝酒解解愁嘛!不过徐骁虽然劝酒的本事天下无敌,可是只要是在清凉山跟人喝酒,无论是跟多少人喝,他自己就没有不喝醉的,可谓逢酒必吐,如此说来,酒品倒也算马马虎虎。

别以为见惯生死的武人喝酒便更为放肆,其实文人喝酒喝开了,那才叫豪迈不羁,徐凤年就差点在酒宴上脱不了身,比如青鹿洞书院的山主黄裳就非要拉着他各自满饮三大杯,然后辞官卸任一身轻的田培芳也开始落井下石,说三杯多了,他只跟王爷喝两杯就够。

如果不是徐北枳在场帮忙拦着,徐凤年估计哪怕有七八斤绿蚁的酒量,也得乖乖趴下。

最后满身酒气的徐凤年和徐北枳走出这座将军府,走在那条主道上缓缓向北。

徐北枳轻声道:李功德喝醉之前,跟我买了一件东西。

徐凤年有些讶异,打趣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这位经略使大人,可是从来都只癖好收藏金银的,对于文玩古董一向嗤之以鼻。

徐北枳一笑置之,是一方小私章,既然是听潮阁的库藏,材质当然不俗,在我看来,一代代传承下来,由于经常使用的缘故,所以朱墨的沁色极佳,不过这些都是其次,你知道印文是什么吗?徐凤年哑然失笑,这我哪里猜得到。

徐北枳挥了挥双袖,不知是挥散酒气还是挥去愁绪,是‘臣心如水’四字,即廉洁自守、清白如水之意。

若说是当年严杰溪没有离开北凉,他来购买这方小印,甚至是名声还算不错的田培芳,我都不奇怪。

可李功德来买这四个字,是不是滑稽了一些?徐凤年皱了皱眉头。

徐北枳笑问道:那么你再猜一猜,李功德买这四字,用了多少银子?徐凤年恍然道:这次庆功宴,李功德不方便光明正大掏腰包出钱,否则就有越俎代庖的嫌疑,所以用了这个法子帮咱们清凉山垫上银子?徐北枳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徐凤年忍俊不禁道:两万银子?早年天底下能够从李功德手上抠出银子的英雄好汉,就只有李翰林那家伙了。

那时候喝花酒的钱,都是李翰林出的,只不过每次回家,都少不了他爹一顿收拾埋怨。

徐北枳摇头笑道,两百。

徐凤年一脸愕然,两百两银子?这个李叔叔啊!徐凤年开怀大笑,也是第一次称呼李功德为李叔叔。

归根结底,北凉徐骁徐凤年这徐家两代人,和李功德李翰林这李家两代人,皆有很大的香火情。

说句难听的,当年严杰溪叛离北凉,徐骁其实本意是要稍稍刁难一番的,不至于太过分,但绝对不会让严杰溪走得那么轻巧。

倒是李功德,很早离阳朝廷那边就有消息传出,老首辅张巨鹿曾经有意让此人担任户部侍郎,统辖广陵道和江南道赋税一事,要知道当时李功德不过是一州刺史而已,虽与一部侍郎品秩俸禄皆同,可离阳京官从来有高一品之说,何况是近在天子眼前的实权侍郎?所以一介书生文人的严杰溪出走,对于离阳而言只是意外之喜,反而是李功德的留下,算是匪夷所思reads;。

至于徐凤年和李翰林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交情,更不用多说。

徐北枳笑了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万!徐凤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徐北枳轻轻吐出一口气,感慨道:是两百万两银子。

徐北枳继续说道:当时李功德跟我说,他这辈子勤勤恳恳积攒了这份偌大家业,本来是想要让他儿子李翰林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只是现在用不着了而已。

徐北枳转头望向徐凤年,抬起手臂,握起拳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先前老人就是这么拍胸脯跟我说,他说我李功德的儿子,李翰林!堂堂北凉白马游弩手的校尉!还需要他爹的银子做什么?徐北枳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那座藩邸,重复了老人最后那句话,我李功德这辈子可以被任何人瞧不起,唯独不能被我的儿子瞧不起!徐凤年双手揉了揉脸颊,轻声问道:橘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把李翰林从流州撤下来?徐北枳猛然怒道:放屁!徐凤年笑了,抬头望向西边的流州方向,李翰林也一定会这么说。

――――流州青苍城以北,寇江淮和徐龙象已经向黄宋濮大军展开第二场正面阻击战。

赶赴流州的一千二百骑凉州白马游弩手,仅剩半数。

校尉李翰林麾下剩余六百袍泽。

------------第三百八十四章 西楚双璧(上)秋高马肥,水草丰茂。

可是从北莽姑塞州再往南边走,景象就显得有些荒凉乏味了。

尽是黄沙。

不愧是北凉,苦寒贫瘠得连被视为最接近骆驼的莽马都有些不适应。

不过听说凉州关内两陇一带的牧场,倒是出产天下第一等大马的风水宝地,因为恰好沾了个陇字,这让北莽南朝文官武将都惦念上了,将其视为囊中之物的禁脔,能够在西京朝堂上挺直腰杆大声说话的几位大人物,出征前便已经跃跃欲试地放出话去,愿意用杨光斗、陈锡亮和寇江淮等人肩膀上那些价比王侯的值钱脑袋,去换取那边几座牧场的归属权,比如名动天下的纤离牧场和天井牧场。

只不过这趟南征,确实有些流年不利,西京前不久才听到一个好消息,说是那位凭借战功得以荣升夏捺钵的种家嫡长孙,成功说服了烂陀山那帮秃驴归顺北莽,但是等到大军马蹄刚刚踩入鸟不拉屎的流州边境,就立马传来噩耗,先是某支横空出世的北凉轻骑由流州边关长驱直入,绕过君子馆瓦筑等一系列重兵把守的军镇,直奔西京,震动朝野。

然后是种檀部一万精骑竟然给人堵死在密云山口,种檀至今生死不知。

坐镇中路第二线的大将军种神通,很快就向北庭王帐上了请罪的折子,皇帝陛下也完全没跟种家客气,直接一纸调令下达中路,将种神通的弟弟、即那位夏捺钵的叔叔种凉率领八千精骑离开驻地,赶赴姑塞州堵截那支深入腹地的北凉骑军,名义上归主帅黄宋濮调遣,那架势显然是说,流州大好格局因你种家子孙而糜烂不堪,那就用八千种家儿郎的命去还债,拦下了,既往不咎,拦不住,那就继续拿姓种的去填,若是种凉依旧能耐不够的话,到时候就要轮到你种神通亲自出马,凉州关外战事就不用掺和了,乖乖去姑塞州境内收拾烂摊子。

洪敬岩莫名其妙地死在龙眼儿平原后,数万柔然铁骑群龙无首,转瞬间就被前线各大势力瓜分殆尽。

在第一场凉莽大战中各有折损的北方草原大悉剔们,差不多都已经开始打起小算盘,大将军种神通倒台后,自己能捞到手多少种家的百战老卒。

在草原上,学那些喜欢风花雪月的南朝文人坐而论道,大伙儿都觉得浑身别扭,可坐地分赃,人人熟稔。

北莽西线大军按部就班地向南推进,速度不快,这支兵马在十天之前,突兀遭到一万北凉龙象骑军的凶狠阻击,短短半个时辰之内,黄宋濮麾下六千先锋骑军就那么抛尸战场,从短兵相接到战事收尾再到马虎收尸,很多志在凉州的陇关权贵都觉得还没缓过神。

其实也不能说全无征兆,在大军由南朝姑塞州过境进入接壤流州版图之后,己方马栏子就跟北凉斥候硬碰硬死磕上了,很快就让获悉真相的北莽主将纷纷跳脚骂娘,好死不死的,竟然是凉州关外的白马游弩手跑来这里撒野了!虽说已经拔营南下远离庙堂,可主帅黄宋濮也好,手握南朝精锐骑军的陇关系武将也罢,对于自家后院的动静,都不得不去关注那里的风吹草动,不让虎头城一带见到一骑北凉游弩手的身影,是皇帝陛下在西京朝堂上的亲口旨意,结果呢?董胖子的乌鸦栏子死绝了,大将军柳珪的黑狐栏子也死干净了,甚至据说连董卓的小舅子也把性命丢在了龙眼儿平原,到头来白白让那个姓李的北凉年轻校尉一夜之间名动草原,如今更是大摇大摆来流州北部耀武扬威来了!黄宋濮是打老了仗的沙场名宿,所以当马栏子的伤亡谍报不断传入帅帐后,就已经开始收缩阵线,也放缓了南下推进速度,显然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支大军,主心骨是旧南院大王黄宋濮,更是那拨在北莽南朝无法无天惯了的陇关豪阀,很浅显的道理,大军主力正是陇关各大甲乙两字姓氏的嫡系。

黄宋濮虽然还顶着北莽十三大将军之一的头衔,南院大王的帽子早就摘掉了,也是曾经隐退过的老头子,归根结底,勉强称得上黄宋濮嫡系的兵马,不过就是三万余骑,比起如今贬谪到幽州战场的柳珪还不如。

说实话,第一场凉莽大战,董胖子亲自主持大局的中线那边是板上钉钉的胜势,连虎头城都打下来了,北凉大将刘寄奴的尸体都用棺材送回了南朝,形势一片大好,而柳珪坐镇的流州战场好歹算是均势,虽说战损不小,可毕竟连龙象军副将王灵宝都已战死,只可惜幽州那边太拖后腿,大概是杨元赞真的太老了,竟然沦落到全军覆没的境地,给人在葫芦口里包了饺子,最后只跑掉一支柔然铁骑,这才导致北莽满盘皆输,所以在心底,陇关大大小小的豪族门第,并不觉得北凉边军真有什么可怕的,尤其是比凉州骑军和幽州步卒要天生矮上一头的流州兵马,除了在第一场大战里伤筋动骨了的龙象军,还有拿得出手的一等精锐吗?再怎么瞪大眼睛去找,也没了。

所以这些家伙几乎人人憋着一口恶气,尤其是阴魂不散的凉州游弩手,愈发惹人心烦。

拂晓时分,通宵整宿的一位老人在数名精壮扈从的陪伴下,缓缓走出那座戒备森严的牛皮营帐,来到一处小土坡登高南望,随行众人中,一名衣冠博带如中原儒士的中年男子尤为引人注目,面对虎老威犹在的老人,也没有半分拘谨意味,老人身材高大须发皆白,披甲佩刀,毫无腐朽老态,大抵而言,年龄相差一个辈分的他们,气势相当。

老人正是南朝屈指可数的大将军之一黄宋濮,而儒士模样的男子则是在北莽军中名声不显的种凉,此人在北莽江湖是一等一的枭雄巨擘,从不曾听说有领兵打仗的履历,这次本该率领八千家族精骑直奔姑塞州救火,不知为何会孤身绕道至此,任由八千种家精锐直插南朝腹部,此次出兵涉及家族兴亡,种凉似乎未免也过太儿戏了。

种凉赶巧,亲眼见到那六千北莽先锋骑军的消亡,然后就打定主意不挪窝了,随军南下一待就待了这么多天,在这期间,这位差不多能够用硕果仅存四字形容的北莽武道宗师,还极有闲情逸致地亲自出手了两次,斩杀了四五十骑原本已经脱离战场的凉州游弩手。

黄宋濮当年亲自调教出来的马栏子,在南朝边军里名声不算小,只不过比起晚辈董卓的乌鸦栏子或是同辈柳珪的黑狐栏子,还是要逊色不少,这不是说黄宋濮的治军用兵就输给那两人,既然老人能够把持西京军政那么多年,能够与北院大王徐淮南共分南北,自然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只是黄宋濮在这二十年里南院大王的身份,远远重于大将军,心思不得不向庙堂倾斜,既然做了南朝的当家人,自然就得为整座西京谋取利益,为陇关姓氏和官场沙场两拨同僚下属争取地位,久而久之,很难再去边关军中亲力亲为,故而这次领军南下,黄宋濮不由得百感交集,久疏战阵,就算兵法韬略没如何落下,可是很多细节,确实是无法像当年那般运转如意了。

如果是十多年前的自己,那六千先锋骑军就绝不至于胆敢冒失前突,擅自与一万龙象军展开撞阵,但这不是真正让老人感到疲惫的地方,而是更不为人知的一些内幕,表面上是陇关子弟桀骜难驯,贪功冒进以至出师不利,事实则是黄宋濮本意就是让战力差强人意的那支先锋骑军作为诱饵,诱使流州骑军深陷泥泞,老人早已准备好一万亲军精骑蓄势待发,只等战事稍稍僵持,就能够在关键时刻增援战场,最终一锤定音,一口吃掉那一万龙象军,哪怕是两万兵马换一万龙象骑,黄宋濮都是大胜,无论是虚头巴脑的气势还是实打实的局势,皆是如此。

但是相较那些荡气回肠的野战主力对决骑战,黄宋濮在这场只能够称为转瞬即逝的小规模接触战中,就发现自己有些力所不逮了,第一是高估了陇关系先锋骑军的战力,低估了龙象军的冲阵之劲,以至于等到一万亲军的投入战场,从原本的螳螂捕蝉变成了纯粹的救援,更加致命的是在接下来的战局预测当中,黄宋濮认为发动此次突袭的流州骑军主将,也存有诱敌深入的念头,所以用兵持重的黄宋濮在稍作犹豫之后,虽然让一万亲军精锐展开果决追击,但是严令骑将不得脱离主力五十里,也就意味着战功大小,只在五十里路程之内,最后那名骑将带给老人一个哭笑不得的真相,追杀五十里听命停马后,剩下三千余敌骑扬长而去,除了远远游曳在战场之外的数十骑白马游弩手,这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龙象军,根本就没有任何援军!哪有这么打仗的?跟黄宋濮打过交道的北凉边关大将,虎头城刘寄奴也好,原先的怀化大将军钟洪武也罢,又如何仲忽之流,可都没这么失心疯!黄宋濮忧心忡忡,举目远眺,皱眉不语。

一袭儒衫的北莽大魔头种凉瞥了眼老将军的神色,笑道:黄老将军,只要撇开临瑶凤翔两座军镇所在的广袤西域,其实流州就这么大点的地方,北凉用兵再奇,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折腾不起大风浪的。

哪怕密云山口一役为北凉重新增添两万烂陀山僧兵,依然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黄宋濮摇头道:流州青苍城有清源军镇数支徐家边军精锐遥相呼应,又有郁鸾刀的幽州轻骑帮忙撕扯战线,无论是战略纵深还是兵力对比,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劣势。

何况……种凉接过话头,笑意更浓,怎么,老将军也担心西楚双璧谢西陲和寇江淮,两人果真都在流州战场为北凉出谋划策?老人坦然道:我相信当世任何一位武将,都没谁能够轻视这两人联手吧?丰姿仪态如画卷上那种山林仙人的种凉笑道:只要流州兵力始终没有汇聚一处,我相信都不会是老将军的对手。

现在的三万龙象军相比第一场大战,虽然人数不减,也是从凉州左右骑军抽调过来的精锐骑卒,可战力仍是差了些,至于寇江淮麾下的流州青壮更是七拼八凑,很难去打那种硬仗,谢西陲的残兵更是不值一提,否则清凉山和都护府也不会把两万烂陀山僧兵交付给他。

满打满算,流州本土兵力,也就是七万,老将军麾下却是足足十五万之多,且随时能够从南朝边境获增援,只要不是一战即溃……说到这里,种凉自嘲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来是这话有些不吉利,二来是这种观点太过荒诞。

流州不是战场奇特的幽州葫芦口,而黄宋濮也不是杨元赞,再者自顾不暇的凉州边军,再也无法腾出那么多奇兵投入流州战场。

老人一笑置之,道:只是谢西陲和寇江淮两个年轻人,就让阎震春杨慎杏这些春秋老将都吃了大亏,现在流州年轻人更多,这让我这么个老家伙,情何以堪啊。

种凉想起那桩秘事,由衷感叹道:姜还是老的辣。

种凉偏转视线,望向青苍城以西的地带。

北莽南朝一等一的步军精锐步跋卒,从各座军镇临时抽调而出,总计三万余人,直扑西域。

此时大概已经攻入凤翔临瑶两镇了。

北凉曹嵬和郁鸾刀两支骑军,也就彻底没了退路。

————只是别说北莽南朝庙堂和这支西线大军,事实上就连清凉山和怀阳关都护府都没有想到,本该率领两万僧兵赶赴青苍城的新任流州副将谢西陲,分兵两路,悄然入驻凤翔临瑶两镇,以逸待劳。

而流州将军寇江淮,此时正领着麾下一万杂牌轻骑,以奔雷之势向北突进,然后在黄宋濮马栏子有可能出现的极限距离之上,骤然停马不前。

而略作休整之后继续强势前冲的那支骑军,正是徐龙象麾下三万精骑。

流州边军的野战主力,倾巢出动!------------第三百八十五章 西楚双璧(中)c_t;  秋风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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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徐龙象曾经向都护府立下过一份军令状,就是在黄宋濮大军推进到青苍城下之前,最少对北莽西线大军进行三次有力度的阻击!十天之前的那场万骑奔袭,其实从双方战损而言,看似战果斐然的龙象军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北莽六千先锋骑军也许能算南朝边军‘精’锐,但是流州不同于北莽西线大军,北凉道绝不可能再从别处‘抽’调兵力驰援,也就是说在流州这张赌桌上,寇江淮就只有桌面上那么多银子,少一颗铜钱也是少,可是北莽黄宋濮却能够源源不断地从家中取来银子,有足够本钱,完全能够小赌怡情,只要大胜一次就大功告成。

所以寇江淮先前的试探,必然有其深意,那就是让黄宋濮这位北莽功勋老将原本紧绷的心弦,愈发绷紧,然后干脆利落地直接赌一次大的,赌的就是黄宋濮一松一弛间的那份懈怠。

再就是凉州游弩手虽然‘精’悍绝伦,但终究不可能绕过那么多黄宋濮麾下的青草栏子,刺探到北莽营寨的具体细节,寇江淮只能用龙象军去靠‘性’命获得这份军情,他之前已经做好被徐龙象和李陌藩厉声拒绝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徐龙象和李陌藩都没有提出异议,甚至极为擅长兵事的李陌藩还亲自领着一万龙象骑前去冲阵,事后寇江淮直言不讳,以黄宋逋陇关军马那般粗糙不堪的安营扎寨,三千龙象军将士,死得不值当。

当时徐龙象蹲在那头巨大黑虎旁边,只是咧了咧嘴,没说什么,浑身浴血的李陌藩倒是有些脸‘色’‘阴’沉,却也没有迁怒寇江淮这位流州将军。

寇江淮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迅速铺展开北莽西线大军的营寨设置,十五万大军,分为五座大营,主帅黄宋濮的三万亲军居中扎营,骑步‘混’杂。

陇关某个甲字豪阀的嫡系兵马单独成营,虽然只有两万骑,但是战力不俗,都算是北莽典型的老子兵,几乎人人披甲,甚至有数百健骑更是人马俱甲,有了重骑军的雏形,关键是无论养护还是辎重都自行负责,无疑是一支凿阵利器。

再就是三位乙字高‘门’聚拢而成的四万骑军,这三座大营位于第一线,靠后两座大营则是从南朝边关六七座军镇‘抽’调出来的四万兵马,还有一座北莽近二十年才兴起的辎重营。

按照当初李陌藩部陷阵龙象军瞭望所得,大致是一百二十辆厢车,总计粮草约八百石,供给战马的黑豆在一千四百石上下。

不过由于北莽骑卒南下叩关素来自行携带物资,加上每次大规模行军皆有大量母马随行,所以这支辎重营的存在意义,只是在远离南朝边关的青苍城城下,大军攻城久攻不下,才会派上用场,以备不时之需而已。

(历史上草原骑军游掠中原边疆地带,尤其是秋季,一向很少出现致命的补给问题,反观国力巅峰时期的中原骑军每次主动北进,都需要凭借举国之力支撑起那条脆弱的补给线,真正改变这种尴尬境地的中原君主,正是一统中原的离阳老皇帝赵礼,他的两个决定造就了当今中原骑军的鼎盛,一个是以君王当守国‘门’的理由,拒绝一大帮文臣提出迁都广陵道的建议,继续以老太安城作为一国之都,同时订立下极富魄力的一项国策,对两辽边军的扶持不遗余力,不惜用广陵道和江南道的巨大赋税投入离阳北边,第二个决定正是任由功高震主的徐骁带兵出京,封王就藩于盛产大马的西北,让其直面北莽!位于离阳辽阔版图最北方的东西两处边防要冲,皆有一国之最‘精’锐骑军重兵戊守,加上中间地带的蓟州坐拥天险,老将杨慎杏曾经培养出号称独步天下的蓟南步卒,又岂会是单纯为了跟北凉燕文鸾争口气那么简单?理由很简单,蓟州边防,根本就已经不需要大量骑军,所以杨慎杏就算对骑军情有独钟,也只能顺势而为。

闭目养神的寇江淮下意识用手心抵住腰间凉刀刀柄,缓缓扭转。

按照谍报,北莽营寨粗劣至极,草草挖出三道绕营壕沟,分别位于其后的那座纤薄栅栏更是可谓风吹即倒,麻绳绑缚木杆,绳结根本谈不上讲究,各营之间的通道本该整洁肃穆,不得士卒擅自走动串营,可是这五座军营之间人来人往杂‘乱’无章,毫无规矩可言。

之前李陌藩麾下数百前突‘精’骑,曾经一路开阵至北莽中军大营不足一百五十步,亲眼看到左右两营手忙脚‘乱’,导致营道之上拥堵不堪,‘鸡’飞狗跳。

不说比较军律严苛冠绝离阳的北凉边军,寇江淮自认西楚军伍也要做得比北莽更好。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北莽骑军的战力孱弱,恰恰相反,正因为北莽草原习惯了骑军的疾驰电掣,对于这种近乎累赘的中原兵事习惯,很难如中原将领那样刻骨铭心。

换由中原任何一支大军对峙北莽十数万铁蹄,谁能有心思去探究北莽骑军安营扎寨的纰漏?只能靠依托险隘,或是靠死守巨城,即便是敢于出城野战,也只能靠重甲步卒结阵拒马,靠密集弓弩杀伤敌骑。

寇江淮如此费尽心思,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北凉铁骑即便对上人数占优的北莽骑军,敢战,能战,且能战而胜之!寇江淮猛然睁开眼睛,冷笑道:你们草原骑军自大奉由盛转衰起始,不断叩关北边,欺负了中原整整四百余年,视大城关隘如无物,好一个来去如风!寇江淮身后一万骑开始向前推进,不急不缓。

这一万骑,极为古怪,气势尤为雄壮。

————北莽中军大营帅帐,黄宋濮披甲按刀而立,气定神闲,望向帐内那十数位年龄悬殊的万夫长,既有亲手扶植起来的心腹,也有几大南朝陇关豪‘门’的话事人,还有背景简单凭借战功攀升到当下高位的青壮武将。

黄宋濮沉声道:此次流州三万龙象军皆已出现,大概是明知守不住青苍城,又不甘心将凉州西大‘门’的清源军镇暴‘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便想要孤注一掷,倒也省事!诸位都是身经百战,不需要本将唠叨那些‘鸡’‘毛’蒜皮,只需记得一事,我们兵力占据绝对优势,那就要好好利用起来,除去后方辎重营按兵不动,其余四营,火速拔营之后,骑阵不可拉伸过长,务必相互策应,决不可擅自冒进,我们这趟打流州,太平令赠有四字,小输即胜reads;!黄宋濮望向众人,然后向北一抱拳道:诸位!我黄宋濮年近古稀,当初连南院大王也请辞而去,若非战事不利,今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我此生已是无所求,但是诸位当中,年纪最长者不过五十,官品最高之人不过南朝正三品!打下流州后,功劳最大者,且不论陛下如何犒赏,我黄宋濮的大将军头衔,先请拿去!帐内所有人顿时神‘色’‘激’昂。

搁在中原,浩浩‘荡’‘荡’十数万大军的紧急调动,绝非一时半刻能够上阵。

但是北莽骑军不同,当那些万夫长各自匆忙返回营地后,四座大营,巨大的号角声悠扬响起。

只不过因为三万流州‘精’骑的出现太过匪夷所思,突进速度也太过迅猛,前方三营的摆兵布阵仍是稍显滞后,一定程度上丢了些许先机。

骑军冲锋,那股凭借战马体重和奔速带来的巨大贯穿力,以及为骑卒手中战刀铁矛带来的恐怖侵彻力,都需要相当一段距离来酝酿。

甚至更进一步,在双方都有足够时间来展开冲锋的时候,一方如果能够恰好在冲劲巅峰时展开撞阵,另外一方只要因为用力过猛而稍显力竭气衰,后者都要吃大亏。

各营之间的战力高低,此时此刻一眼可见。

黄宋濮的亲军‘精’骑最快整顿完毕,在中路前沿依次铺展开层层锋线。

陇关那位甲字豪阀的嫡系兵马紧随其后,但是数百骑装备堪称重骑的头等‘精’锐,并未‘露’面。

数位南朝乙字高‘门’聚拢起来的骑军,纷纷‘乱’‘乱’,虽无怯战惧意,但是大战在即,这种絮‘乱’不整的‘精’气神,很容易影响到战马的步调。

骑军之所以是骑军。

战马至关重要!对于军纪涣散的北莽骑军,前任北凉都护陈芝豹一直讥讽为马背上的步卒!而在北凉,每一匹战马,每一把凉刀,每一根长矛,好像都灌注了人屠徐骁一生戎马积攒出来的老规矩。

沙场之上,武将无论功勋多寡,无论资历深浅,一律不得擅自使用长戟马槊,不得擅自披挂金银铠甲,不得独出于锋线之前!一望无垠的广袤黄沙大地。

北凉铁骑如广陵江一线大‘潮’,汹涌递进。

已经披甲上马的黄宋濮眺望远方,握紧手中铁矛,轻轻松了口气。

所幸还剩下四百青草栏子泼撒在外围四周,否则一旦被这支流州骑军再悄无声息地向前突进三里,恐怕他们就没有这么好整以暇出营列阵的机会了,也许就要多出数千骑的伤亡。

黄宋濮转头瞥了一眼reads;。

现在的情形还能接受,虽然仍是有些仓促,尤其是自己右翼骑军很难跟上中军和左翼,只不过北莽骑军向来有一个传统,三万骑成一军,即战场之上,三位万夫长率领三万骑军,形成一股野战主力后,可足以应付一切紧急状况,是战是撤,如何战如何撤,谁‘诱’敌谁扰阵谁凿阵,或是‘交’错殿后,以及重轻骑之间的相互掩护,都可谓烂熟在心。

若说北凉骑军像是规矩森严的‘私’塾先生,那么中原骑军就是天生伶俐的市井刁民,在黄宋濮看来,两者都已达到各自战力的极致,战场之上并无高下之分,只看各自主将的应变快慢!黄宋濮高高举起铁矛,一夹马腹,怒吼道:儿郎们,随我大破流州,杀入凉州!大将军黄宋濮一马当先。

北莽西线大军各营所有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皆是如此。

悍不畏死,绝非北凉独有!在北莽眼中,好似远在天边的中原离阳兵马,就根本不算个东西,唯有近在眼前的北凉边军,才配与我北莽铁骑一战!第一场凉莽大战,以攻城战居多,北莽也的确攻破了凉州虎头城,幽州卧弓城和鸾鹤城。

凉莽双方的骑军主力,大概都会觉得不够酣畅淋漓。

那么第二场凉莽大战。

从西域密云山口开始,到现在的流州,以及南朝腹地,再到将来的凉州关外。

骑战不停歇!敌我双方,轰轰烈烈,尽死马上!本书来自l/3/3906/------------第三百八十六章 西楚双璧(三)在这流州北部的大地之上,兵力优势的北莽锋线自然而然更为漫长,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

黄宋濮接近两万嫡系亲骑逐渐与左右两翼骑军拉开两百步。

这两万骑娴熟形成十个大型横列,横列与横列之间相隔颇宽,大体上四列重骑在前,五列轻骑在后,唯独有一列轻骑紧随第一列重骑之后。

黄宋濮麾下所谓的重骑,是北莽草原一般意义上的精锐骑军,不是北莽那位老妇人视为国之重宝的王帐重骑,不是北凉脂虎渭熊这种名副其实的重骑军,而是不同于轻骑骑卒的简陋皮甲,所披挂铠甲多是鳞甲内垫牛皮,仿制于大奉王朝那支自诩为甲马皆无双的骑军装束,甲片相连如鱼鳞,重于锁子甲,一般马弓不能透甲,这类重骑军的战马偶尔也能披有少量皮甲,骑卒持长枪,腰佩战刀,也会有人搁置狼牙棒于马鞍上。

凉莽骑军之战已经进行了二十余年,北莽并不适合以骑击步的那种聚散不定之策,面对知根知底的北凉边军,佯装撤退更是只会弄巧成拙。

就在黄宋濮麾下那一列最前轻骑准备加速前冲,穿过重骑缝隙向前突进之时。

异象横生。

接下来本该是黄宋濮率先以那列轻骑用性命去阻滞北凉骑军冲势,然后交由身后四列重骑一鼓作气凿穿敌方阵型!但是原本齐头并进的流州龙象骑军突然变阵,而且变得莫名其妙,位置居中的万骑竟然有意无意稍稍放缓冲势,左右两翼则在刹那间开始向两侧收拢锋线,迅速加厚阵型,然后不再刻意保留战马脚力,骤然加速,几乎是绕过了黄宋濮的中路大军,插入方向,恰好是衔接疏散阵型薄弱的三营交接地带,这就像是要当场斩断黄宋濮部主力之外的两条胳膊!太快了。

早有预谋!遭逢变故,黄宋濮却没有丝毫犹豫,继续领军奋勇向前,哪怕被两股龙象军在间隙中成功凿穿阵型,己方仅是中军大营就留有一万精悍步卒驻守,绝无炸营隐忧。

一旦双方拨转马头再度冲锋,隐藏在左营中的那支实力最接近王帐铁骑的数百重骑,只要趁机杀出,说不定就能将其中一股龙象军彻底击溃!如果说左右两股北凉骑军的冲阵充满了刁钻气息,那么双方中军的凶狠碰撞,就是毫不拖泥带水的硬碰硬。

先是黄宋濮那一列轻骑加速穿过缝隙急速向前,丢掷标枪,这些轻骑皆是南朝边军中膂力出众之辈,五十步内,标枪之势,威力胜出马弓无数!几乎是一个照面,三百骑龙象军就当场坠马而死。

但是北凉骑军第一排锋线依旧齐头并进,人人脸色冷漠,畏死者先死!不管天下其它军伍如何,这个道理,徐家将士从中原春秋一路带到西北边塞,已经传承了足足四十来年!这列北莽轻骑在标枪之后,或抽刀出鞘或丢套马索,面对那一排长枪横放如林,同样悍不畏死。

与北凉边军争生死,如何才能让自己活下来,北莽南朝边军也经历了整整二十年!仅是一个擦肩而过,近千北莽轻骑就那么被一枪撞死于马背之上。

那些轻骑接下来还要面对之后的一列列龙象军铁枪。

注定是十不存一的惨烈结局。

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军撞阵。

没有(本章未完,请翻页)什么马弓互射,没有半点花哨招式。

因为这一列轻骑的毅然牺牲,凉莽双方的第一次长枪互撞,使得黄宋濮所在那一列重骑军占据先天优势。

黄宋濮与身边依次排开的近百骑贴身扈从,大多数几乎都是毫无悬念地一枪撞敌下马。

骑军撞阵之中,落马者必死无疑,这是边关铁律。

骑军冲锋,铁枪开阵,极为忌讳一枪贯穿敌人身躯,即便能够快速抽出,仍是会贻误战机,生死一线,容不得任何马虎,况且两军相互凿阵,可不是只有一排锋线,否则凿之一字从何说起?一击毙命的同时要求最大程度蓄力,就是活到最后的保证。

大将军黄宋濮一手带出的嫡系骑军,毕竟是南朝边军里数得着的头等精锐,除去第一列轻骑的伤亡极其惨重,接下来三列重骑与流州龙象军的互换战损,仅是稍占下风。

悄无声息之间,最后一列重骑已经位于最后,四列轻骑越过那列锋线快速突进。

因为黄宋濮深知战场之上,最后那一口气,不能坠!左翼一万龙象军之中,一名相貌儒雅的中年武将作为锥头,悍然开阵,位于这种阵型的前方骑军,无一不是先锋营敢死士,死得最早最快。

北莽西线大军对此人本就不陌生,在十天之前那场交手后,更是恨得牙痒痒。

大概整座北凉边军,也只有此人能够如此特立独行,手持一杆铁枪,左右腰间佩剑悬刀,马鞍两侧更是皆挂戟囊。

正是在北凉边军中骁勇善战却偏偏声名狼藉的龙象军副将,李陌藩!这一万骑的突破口,正是黄宋濮部中军与陇关甲字豪门的嫡系骑军,大概是没有人预料到北凉边骑竟然会避免正面作战的缘故,一万骑的凿阵,显得势如破竹,恰似刀割豆腐,游刃有余。

另一股龙象轻骑的插入,更为轻松,几股由南朝乙字高门汇聚而成的骑军,匆忙出营,本就与中军阵型存有间隙,瞬间就被一万骑在侧面上削去一大片,竟是硬生生给杀掉一千多骑。

若说双方万人规模的正面撞阵,杀敌千余,不会显得如何出奇,甚至搁在习惯了不死不休的凉莽战场上,都谈不上惨烈二字。

但是当下这种纯粹属于擦身而过的冲锋阵型,兵力优势的一方还会折损千人,就有些荒唐了,足可见北莽南朝边军的二等精锐,遇上曾经被誉为凉州边军轻骑第一的龙象军,哪怕北莽骑军求战**强烈,毫无怯意,仍然是有心无力。

如果说龙象军左右两翼骑军避重就轻的突入,已经足够匪夷所思,那么龙象军在接下来表现更是让北莽西线主力感到莫名其妙。

在相互凿开阵型后,本该各自拨转马头,展开第二次冲锋,这才是之前凉莽骑战二十年的题中之义,但是让北莽左右两营骑军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在李陌藩和另一位龙象军副将的统领下,两万骑军竟是直奔北莽大营而去!北凉铁蹄轻而易举踏破北莽营寨简陋的拒马防线,涌入大营之后,尤为熟门熟路,如在自家门院闲逛,轻骑长驱直入,没有丝毫滞留,两股洪流逐渐并拢,往后方那座战力孱弱的辎重营迅猛杀去!相比之下,与黄宋濮中军展开撞阵的中路龙象军,战损最大,凿阵速度也最为缓慢,战场上双方都抛下了两千多具尸体,龙象军稍稍两千出头,北莽接近三千,这种互换,已经足够堪称壮烈。

一身铁甲满是血迹的黄宋濮已经(本章未完,请翻页)停马站在末尾处,抖落枪头鲜血,老将军勒马转身,瞪大眼睛,瞬间领会龙象军的真正意图,怒吼道:完颜银江!不用去管敌军左右两翼,拼死缠住这支中军,不要让他们流窜入营!北莽左右两营骑军本就憋屈,原本与两股龙象轻骑错身之后,继续前奔,要与主帅黄宋濮大军汇合,听到老将军的怒吼之后,从陇关大贵族出身的完颜银江到那些麾下万夫长千夫长,纷纷醒悟,今天这场仗,注定跟以往不太一样!故而也顾不得阵型,双营骑军先锋急速转身,尚未与中路龙象军失之交臂的尾部骑军则开始斜插过去,试图将其一寸寸拦腰截断,如剁长蛇!一旦某支骑军丧失阵型,很大程度上也就失去了速度,陷入泥潭后,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龙象军的骁勇善战毋庸置疑,可毕竟不是金刚不败的神仙,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所向披靡。

面对这种困境,中路龙象军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壮士割腕的举动,位于两翼锋线的千余骑,第一时间向外撒开出去,无形中与居中的大股骑军拉开大段距离,以此来拖延两侧北莽骑军的亡命冲撞。

毅然偏移阵型的这一千骑龙象军,是在用性命换取主力骑军的稳固阵型。

不断远离主力的那外围两侧一千骑,竭力狂奔,在龙象军骑卒的驱使下,心有灵犀的战马根本不计体力。

充满飞蛾扑火的壮丽。

不断有龙象军轻骑被北莽骑军的长矛捅落马背,然后被后边的北莽蛮子用战刀轻轻一抹,就挑起一颗头颅。

有被北莽骑军用套马索扯落马背后,一路拖拽,血肉模糊。

不成体系各自为战的这支龙象军千骑,面对源源不断的北莽敌军,必死无疑。

有一骑在被北莽一根长矛刺在肩头后,摇摇欲坠的同时,仍是一枪捅烂了迎面敌骑的脖子,但是很快就被下一骑北莽蛮子撞落下马,最后身体尚未坠地,就被马术精湛的第三名北莽骑军大幅度弯腰劈下一刀,砍下了头颅。

拦不住了。

率领主力转身再战的黄宋濮重重叹息一声。

老将没有想到这次龙象军真正的意图,竟然会是那座作为粮草重地的辎重营,更没有想到他们对自己大营的内部部署如此熟悉。

所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龙象军左右两翼的突阵,中路主力的凿阵,以及其中那一千骑龙象军的牺牲,皆是如此。

让这名战功彪炳的北莽老将措手不及!黄宋濮突然转头望去。

马蹄阵阵,尘土飞扬。

黄宋濮对身边一名扈从沉声道:传令下去,营中步卒一律出营结阵于大营南方!命左营大军随我们中路一起追杀龙象军,各自绕营而过,尽快缠住敌军!不用贪功,若是龙象军试图分路撤回青苍城,务必就近咬死其中一股骑军!还有,让完颜银江率军阻截后方那一万骑,应该是流州将军寇江淮的骑军,流民青壮居多,夹杂些许凉州边军而已,战力不值一提。

黄宋濮突然补充道:对了,告诉完颜银江,小心徐龙象本人有可能藏在寇江淮大军之中,其余事情不用考虑!与此同时,黄宋濮身边一位披挂一副寻常锁子甲的中年男子,微笑道:若是大将军不放心,我去完颜银江身边,顺便领教一下那位万人敌徐龙象。

黄宋濮瞥了眼这位种家二当家,点了点头。

(本章完)------------第三百八十七章 西楚双璧(下)在种凉一骑远去之后,黄宋濮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并没有丝毫气馁,一座无关大局走势的辎重营存亡与否,他不心疼,南朝雄厚底蕴还经得起这种损耗,只要中军与左营骑军成功截下一股龙象军,将其吃下,哪怕不足半数,甚至只需要是五六千骑,这场仗就是己方小胜,真正意义上的小胜,而非太平令所谓的小输即小胜!为了保证以最快速度跟上那支正在辎重营大开杀戒的龙象军,黄宋濮和那支南朝陇关系二等精锐骑军分别绕营北去,龙象军不可能一路向北逃窜,必然要南归青苍,若说人人骑马的龙象军为了避开追杀,胆敢从营帐林立的军营中原路返回,那就真是自寻死路了,只能被兵力依然占据绝对优势的南朝边军来一个瓮中捉鳖,一旦完颜银江部头等边军精骑打烂那支寇江淮部援军,就更是稳操胜券,这座大营就会是两万多龙象军的坟地!黄宋濮相信龙象军副将李陌藩还不至于如此昏聩。

事实上闯入敌营的龙象军动向都在黄宋濮预料之中。

三股骑军汇流的龙象轻骑,面对北莽辎重营自然是毫无悬念地砍瓜切菜,见人马便杀,见粮草便烧,之后便由北面出营,然后并未分兵两路,而是保持阵型,一同沿着北莽大营左侧外围往南直下。

刚好遇上兵力众多的三万八千多骑陇关乙字骑军。

而仍有一万六千人的黄宋濮嫡系主力精骑,在稍稍绕出一段远路后,也开始从后方疾驰而来。

再往南,北莽西线大军的步卒也开始出营结阵,已经开始不断向右方移动,堵截那支即便能够顺利凿阵南下的北凉骑军。

更南边,是以两万余甲字豪阀精骑对阵寇江淮部一万北凉末等骑军。

按照这种情形,龙象军主力想要越过三道防线,同时还要避开黄宋濮精锐骑军的追杀,绝对要付出惨重代价!完颜银江策马前冲的时候,真是志得意满,已经在想象不久之后自己一手拎着北凉徐龙象的头颅,一手提着寇江淮的脑袋,大踏步跨入那座皇帝陛下高坐龙椅的西京庙堂,成为王朝第一位凭借军功封王拜侯的边军大将!这位正值壮年的南朝豪阀大人物忍不住哈哈大笑,高声道:北凉黄蛮儿,寇江淮!你们二人的头颅何在?!――――流州临瑶凤翔两镇是姓北凉徐还是北莽慕容,差一点就更换了城头旗。

原本以流州副将身份兼领凤翔镇兵权的马六可,本是凤翔地头蛇出身,迫于形势才依附清凉山,之后便反复无常,与蛛网多有勾连,最终在去年被龙象军副将王灵宝领兵围剿,马六可嫡系骑军几乎损失殆尽,马六可本人则不知所踪,未见尸首。

在临瑶军镇担任城牧的蔡鞍山,则要安分守己许多,加上曹嵬部骑军两次途经临瑶军镇,加上谢西陲顶替马六可统辖两镇兵事,蔡鞍山便彻底闭门谢客,退出官场。

在这种情况下,本该率领两万烂陀山僧兵赶赴青苍城的新任流州副将谢西陲,在过凤翔临近临瑶的半途中,突然分兵,亲自领半数僧兵回到凤翔军镇,剩余一万僧兵则交予那位六珠菩萨,屯兵临瑶军镇。

对此那尊烂陀山女子菩萨并非没有异议,毕竟两万僧兵增援青苍是清凉山和都护府都钦定的决议,没有年轻藩王或是褚禄山的亲手军令,不容更改既定路线!如今无论是那座烂陀山还是她本人,都已经与徐家绑在一根绳上,她哪里敢如此画蛇添足,万一贻误战机,一个北凉新人谢西陲大不了以死谢罪,可她就要连累西域万千信徒一起陷入万劫不复的凄惨境地,为此她和那名年轻副将产生过一场针锋相对的争执,她完全不知道白白浪费两万僧兵留在远离青苍主战场的两镇之中,有何意义?!难不成是春秋不义战里屡见不鲜的隔岸观火?可你谢西陲当真以为这两万僧兵是你的嫡系兵马了?想要拥兵自重,待价而沽?当时谢西陲只是心平气和地告诉她,战场变化瞬息万变,勾连西域和北凉的临瑶凤翔两镇,看似是锦上添花的存在,可有可无,但是有些特殊态势之下,极有可能成为北莽奇兵的突破口,不但可以作为截断郁鸾刀部幽骑和曹嵬部骑军后退路线的险隘,还能够让兵力从来不是问题的南朝边军,舒舒服服以两座军镇作为依托,对孤悬塞外的青苍城,铺展开足够广度的进攻线。

原本两镇不足以成为流州战事的转折点,但是目前有利于流州的大好形势,反而凸显出了两镇的潜在战略意义,真正让北凉谋士李义山的旧有方略发挥出了作用。

女子菩萨佛法精深,却自知不擅兵事,尤其谢西陲还是在广陵道战场大放光彩的年轻兵法宗师,她自认无法说服他,但是她也绝不敢将整个西域佛门的安危系于那年轻人一身,面对坚持己见的谢西陲,她只能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他们一起带着两万僧兵赶赴临瑶军镇,同时让僧兵中一位身份隐蔽却身具佛门金刚神通的中年高僧,临时以斥候身份火速赶赴青苍城内的流州刺史府邸,汇报此事,她的意思是哪怕清凉山和都护府来不及回复此事,只要刺史府邸肯点头,她就答应谢西陲的分兵入镇一事。

但是谢西陲直言不讳告诉她,流州青苍城那边,刺史杨光斗也好,甚至陈锡亮也罢,都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擅自主张,何况也未必来得及。

于是两人当时就陷入僵局。

最终破局,是一头刺破云层停在谢西陲手臂上的神俊海东青!流州战事已起,凉州战事也即将拉开序幕,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这头褚禄山亲手熬养出来、然后这些年一直追随年轻藩王的海东青,竟是以年纪轻轻且远离两座战场的谢西陲,作为唯一联系对象!那一刻,她心情复杂,无言以对。

谢西陲沉声告诉她,此事功过,我一人当之!年轻人又加了一句,北凉王也坚信,我流州副将谢西陲,一人可以当之!她这才默认了他的兵马调度,两万体魄雄壮且悍不畏死的烂陀山僧兵,分兵入驻凤翔临瑶两镇。

此时此刻,一袭白色袈裟却满头青丝的女子菩萨站在临瑶军镇的城头,看着城外那些在数千骑军护送下赶来攻城的北莽万余精锐步卒,她如释重负。

赌对了。

北莽确实意图偷袭两镇!即便是她这样的兵事外行,也清楚仅凭两镇之前不断抽调出去导致的薄弱兵力,根本不足以守住两镇,她对凉莽双方边军一些主要精锐,还算有些大致了解,比如凉州关外的大雪龙骑军和白马游弩手,幽州境内的燕文鸾部步卒,流州的龙象军。

北莽南朝董卓麾下据说能够跟幽州步军掰手腕的步军,以及那位董胖子的乌鸦栏子,或是已经覆灭在流州的那支羌骑,如今被拆散的柔然铁骑等等,她都有所耳闻。

在这之外,也有一些兵马她同样不算陌生,其中就有在北莽南朝边军中比较鹤立鸡群的步跋卒,世人皆知草原骑军祸害中原将近八百年之久,从未听说过草原有过善于攻城的兵马,从来都是要么绕过那些雄关险隘和高城大镇,要么一直都是草原骑军主动寻求中原边军的野战主力,将其一举歼灭,使得那些边关城池都失去原有战略意义。

但是如今的北莽不太一样,除了董卓私军里大部分是步卒之外,南朝边军在数座军镇里屯扎有一种特殊兵马,就是步跋卒,他们绝不同于寻常步军,其待遇不输于中原历史上的重甲步卒,是那位北莽女皇帝眼中真正的百金之士,李义山曾经对这支兵马有过这样的描述,北莽南朝步跋卒,为南院大王黄宋濮心血所在,上下山坡,出入溪涧,最能逾高超远,轻足善走。

山谷深险之处,多用步跋卒,攻城之力,不输中原头等锐士。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瞬间眼神冷冽,随手将一具披挂甲胄的尸体高高抛出城外。

正是试图伺机而动的临瑶城牧蔡鞍山!北莽显然有备而来,早已说服蔡鞍山暗中归顺南朝,里应外合,临瑶军镇如何守得住?在入城之前,谢西陲就告诉她,盯紧蔡鞍山,只要有丝毫风吹草动,错杀好过不杀!她根本不去看那具重重坠地的尸体,喃喃道:以前总觉得兵书上所谓的‘用兵如神’,都是读书人出身的史家胡乱吹嘘,如今看来,是我井底之蛙了。

那个年轻人不但预见了北莽意图染指两镇的结果,而且通过那只海东青,向曹嵬部骑军下令,不用在南朝腹地策应郁鸾刀部幽州骑军,而是火速原路返回,吃掉所有渗入流州边关的北莽边军!这份胆识和魄力,真是让身处同一阵营的她都感到悚然。

万一万一,事到临头,一就是一。

但是那位流州副将,就恰恰能够将这个成真的万一,原封不动还给北莽。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瞎猫碰到死耗子。

练武之人,有惊才绝艳的不世出之天才。

用兵之人,也是如此,成为那种不世出之英雄。

――――在西域三镇最偏远北凉的凤翔军镇城头之上,谢西陲身披甲胄,手按凉刀,神情冷漠。

哪怕是这种装束,这名相貌儒雅的年轻人,更多还是给人一种读书人的感觉。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嗓音低声道:寇江淮,你早年说过总有一天,要在一场骑战中,打得像是自己在用骑军欺负步军!离阳王朝后世评价,自大奉王朝以来,堪称儒将者,以春秋兵甲叶白夔夺魁,叶白夔之后,当属陈芝豹。

陈芝豹之后,谢西陲,儒将第一!三人各领风骚,并无高下之分。

可能是因为当时仅有谢西陲一人尚在人世、且身居庙堂高位的缘故,这份盖棺定论,并不一定能够完全服众。

但即便如此,谢西陲在后世兵家心目中的卓然地位,已经足够分量。

对此,迟暮之年的谢西陲只是私下对至交好友笑言,用兵之奇,我远不如寇江淮。

谢西陲,寇江淮。

大楚双璧!如今则是北凉双璧。

------------第三百八十八章 流州铁骑一支人数并不占优势的骑军,想要一鼓作气凿穿间距恰当且衔接紧密的三道防线,尤其是其中两道防线同为大规模骑军,一般情况下,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果再加上身后有将近两万精骑咬尾追杀,大概已经完全可以用死地二字来形容处境。

就是在这种极端险峻的形势下,一路向南奔袭的龙象军开始变阵,枪矛多半都已毁弃的先锋骑军稍稍收拢锋线,以一马当先的李陌藩为首,人人抽刀出鞘,以锥形开阵,显然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越过乙字陇关豪阀的三万八千骑。

与此同时,大致在龙象军阵型中段位置,拉伸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放缓战马奔速的万余青壮骑军集中在后方,几乎人人枪矛俱在,以正常的骑军撞阵姿态,铺出一排排枪矛横出的凌厉锋线。

前者开阵,更多是用以撕裂敌方阵型,同时最大程度阻滞北莽骑军的速度,后者凶狠撞阵,则是更为生死相搏。

不远不近刚好能够咬住这支龙象军后背的黄宋濮部骑军,在那位北莽大将军的亲自率领下,没有竭力前冲,而是在龙象军变阵的同时,阵型亦是悄然变化,骑阵中间薄两翼厚,一来他们战损最大,加上先前绕行至大营北方截断龙象军北退之路,骑卒与战马都有些疲惫,一鼓作气之后,便需要借此机会重新蓄势,再者联手南朝乙字高门的嫡系骑军进行南北夹击,一旦他们冲得太快,碰上穿过龙象军阵型的,就会造成己方对撞的尴尬局面,反而容易相互掣肘,所以黄宋濮部骑军如洪流遇到江心砥柱,有意让出正北方的大片地带,以便友军拨马转身,到时候自然而然聚拢在一起的两支骑军,阵型瞬间就能够变成中腹两翼皆厚重的绝佳情景,配合南边那座由出营步卒构成的拒马阵,肯定能够对那支锋芒一挫再挫的龙象军造成相当可观的杀伤。

但是北凉流州边军原本已经流露出全军覆没的迹象,在寇江淮部骑军与完颜银江部两万骑的相互凿阵之后,形势急转直下!两万气势汹汹的南朝头等边军精锐,本以为是一场简简单单便能捞取滔天战功的胜仗,不曾想在碰撞之后,根本就是兵败如山倒!寇江淮和一名身披奇怪红甲的年轻武将并驾齐驱,势不可挡!两骑是如此,他们身后万骑更是如此!若非隐藏在完颜银江身边的种凉出手相救,完颜银江恐怕就要被那名身穿符将红甲的年轻人一枪贯胸而过!若非那名在凉莽战场赢得万人敌称号的年轻人并无恋战心思,恐怕就算种凉想要保住那位陇关贵族领头豪阀的二号人物,也殊为不易。

但是身处战场之中的种凉也感到心惊胆战。

这一万骑的战力怎么可能是北凉末等骑军?!当之无愧的龙象军主力还差不多!完颜银江部两万精骑就像是一幅被利器撕开的绸缎,战损极大,相互错身之后,竟是躺下了三千多骑。

这种重创简直是匪夷所思。

牵一发而动全身。

完颜银江部精骑莫名其妙的不堪一击,直接导致北莽西线步卒防御阵线的人心浮动,因为只要北面龙象军顺利南下,就会形成两支骑军对一支步军南北夹击的态势。

这对于在草原上只有末等男子才会沦为步卒的那座大型方阵而言,足以致命。

刹那之间,形势互换,胜负易手!数座陇关乙字高门集合而成的将近四万骑军,虽然依旧咬牙阻截南下龙象军,但面对一支人数依旧达到两万五千多人的北凉骑军,自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斩杀敌骑不下三十人的李陌藩的铁枪早已崩断,马鞍两侧的四十余枚戟囊更是短戟用尽,北莽辎重营内四十余具尸体,无一例外头颅上都插有一枝短戟!当作为骑阵锥头的李陌藩率先成功杀穿敌阵,满甲鲜血。

这位龙象军副将当时身后看似是两万五千多骑龙象军,其实准确说来不足一万五千骑,因为其中夹杂有战力远逊龙象骑军的寇江淮部一万人!那一万名膂力出众且从始至终都在养精蓄锐的流民青壮骑军,长枪所过之处,尽是北莽骑军的落马尸体。

寇江淮这一手偷梁换柱,正是这场从头到尾都给北莽骑军荒诞感觉的战事,真正的关键所在。

事实上先前这一万人始终跟随在左翼两股龙象轻骑身后,从破阵到入营,再到现在的南下,战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战事初期,两翼龙象军最早的破阵太过轻松,所以并未被北莽看破他们的身份。

于是在眼下的战场之上,北莽大军陷入无比尴尬的滑稽境地。

最南方的完颜银江部骑军给打得精气神半点不剩,上至主将完颜银江下至普通骑卒,人人仓皇失措。

然后是阵型尚未彻底凝聚成势的步军方阵,北莽南朝边军的头等步卒,两万余步跋卒都已抽调去奇袭凤翔临瑶两镇,这支匆忙出营结阵的步军,多是披挂轻质皮甲而已,毕竟不是中原历史上那种专门针对草原骑军的重甲步卒,而且这支步军的初衷是用以攻打流州青苍城,怎么可能是用来抗拒北凉骑军的正面冲锋?对于这种步骑之战,北莽步军无论是装备还是素养,都显得异常生涩稚嫩。

以步卒身份下马作战,本就是北莽草原男子的软肋,对于用不顺手的步弓重弩,更是天然陌生,突然要他们站着不动面对一支北凉铁骑的冲撞,那种别扭至极的不适,可想而知。

更北方,是已经与龙象军擦肩而过的乙字高门部骑军,最北方,则是让出中腹的黄宋濮部嫡系铁骑。

本该同气连枝的完整防线,支离破碎。

北莽兵力依旧占优,可是凉莽双方的士气,天壤之别!李陌藩举目眺望那相隔一座北莽步军方阵的寇江淮部骑军,那才是货真价实的龙象军主力。

这位武将扯了扯嘴角,举起凉刀,轻轻一旋。

他身后一万多龙象轻骑根本就不理睬那座步军大阵,在步阵边缘画弧绕行,轻松南下。

李陌藩听到一个嗓音后,突然错愕转头。

在正面撞阵后还剩下八千流民青壮的身后骑军,有一骑竟是笔直撞向北莽步军方阵,长枪向前,怒吼道:流州铁骑!愿死者!随我死!脸色冷漠的李陌藩放缓马速,始终转头北望。

那个家伙疯了不成?今日战事首尾,都出于寇江淮的缜密部署,本来到目前为此,一切都在寇江淮的算计之中,可那位流州将军可从没有让流民青壮主动赴死一说!要知道这种擅做主张画蛇添足的大胆行径,战后军功全无不说,按照北凉军律,轻则降低品秩,重则斩首示众!在李陌藩视野中,只见那一骑在即将撞上北莽步军拒马枪之际,猛地勒紧马缰,那匹出自纤离牧场的甲等战马,骤然高高跃起!越过前两排向前倾斜的拒马长矛,连人带马一撞而入!重重坠落的战马铁蹄,当场踩踏死一名北莽步卒。

不堪重负的战马双膝折断,那名流州骑卒手中铁骑凶狠递出,竟是一枪接连捅穿三名步卒的胸口!落地后的流州骑卒双手握枪,向前狂奔。

在他身后,那一条骑军锋线,面对正前方那座寒光闪烁的北莽拒马阵,人马皆无丝毫退缩,就那么笔直撞去!那一匹匹北凉战马就那么被尖锐长枪捅死。

骑军面对严阵以待的步军方阵,想要正面开阵,前排先锋骑军必死,这是板上钉钉的结局,只有这样,才能一点点打破步军阵型。

除了用骑卒和战马的性命去填,没有任何捷径可言。

八千流州骑,撞阵!到最后,竟是无一人跟随龙象军绕阵南归。

北莽步军拒马步阵第一排,许多长矛之上,流州人马皆挂尸而亡!一些长矛更是挂有两具尸体。

步阵在这种源源不断的撞击之下,不得不向后退缩。

战马冲锋之下的那股巨大惯性,许多拒马枪都被崩断,哪怕许多流州骑卒被步弓重弩射死在阵前,可是很多战马凭借惯性,依旧是蛮横地撞入阵中,开始有北莽步卒被直接撞死在阵中。

这座北莽步军方阵哪里见识过这般不计伤亡的骑军冲锋。

原本还算密集稳固的大阵终于濒临溃散。

如果这座步阵是中原版图上,那种天生就是为了克制草原骑军的重甲步卒,是那种铠甲与战术皆达到登峰造极的重步阵,那么在叠阵前提下,拒马长矛与多排立盾叠加防御厚度,辅以弓弩交替轮换,那么即便这支流州骑军以悍不畏死的姿态打乱前方阵线,可仅凭不断倒地毙命的战马尸体本身,就足够形成新的一道天然防线,与此同时,整座大阵有序后移数十步,同样不惜以性命换取缓冲时间和战略地带,那么即便大阵短时间内无法布防到最开始的牢固程度,但对于后续冲锋骑军的持续杀伤力,依旧可谓惊人。

只可惜,这里不是密云山口一役,北莽步军主将也不是将拒马战术运用到出神入化境界的谢西陲。

此时此地,前方拒马枪阵破碎不堪后,加上那名最先撞入阵中的流州骑卒拼死搅乱,后边的北莽弓弩步卒就彻底茫然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更致命的还在这座血肉模糊的战场之外。

李陌藩麾下的龙象骑军没有转头帮忙流州骑军,而是径直南下,冲向试图支援步阵的完颜银江部骑军。

而寇江淮和徐龙象亲自领军的龙象骑主力,则毫不犹豫地向北疾驰,向步阵后方撞去。

李陌藩不再转头望向那座尸体累积的战场。

那名年轻流州骑将,他并不陌生,名叫乞伏陇关,好像是年轻藩王亲自从北莽带入北凉的幸运儿,一开始在龙象军担任过伍长,后来去了茯苓军镇升任都尉,第一场凉莽战事里的牙齿坡一役,正是这名都尉打乱了凉莽双方皆想诱敌深入然后一举歼敌的精心部署,让北凉都护褚禄山和当时的南院大王董卓事后都哭笑不得,所以年轻人一下子名动凉州关外,战事结束后,因为龙象军在流州战场上伤亡极重,同时寇江淮作为名义上的流州将军,也需要一支自己的嫡系兵马,乞伏陇关就被从茯苓军镇抽调到流州,成为寇江淮麾下的三名骑军校尉之一。

李陌藩忍不住心想,这个年轻人的确是个刺头人物。

他甚至打算,这小子如果能够侥幸活下来,多半是甭想当官了,要不然到时候自己厚着脸皮去跟年轻藩王求个情,好歹把这小子的命保住,再悄悄丢到自己手底下当个亲军统领?在龙象军主力的驰援之下,本就摇摇欲坠的北莽步阵从最早的足足将近两万人,十不存一!步军一旦被骑军破阵,便是如此。

可是八千流州骑军也仅剩三千骑而已。

那名浑身浴血的年轻骑将乞伏陇关,是被杀神一般的徐龙象从尸体堆里弯腰抓起,两人共乘一骑南返。

伤亡惨重的三千流州骑军,在寇江淮亲自调度的主力龙象骑军掩护下,拨马撤退。

完颜银江麾下骑军在李陌藩部龙象军的剧烈冲击之下,阵型被捣烂得稀稀疏疏,最终还是没能够与北方的黄宋濮主力大军形成包围圈。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流州边军突围而去。

――――南归途中,在白马游弩手回禀军情北莽主力并无追击意图后,这支流州大军停马暂作休整。

徐龙象、寇江淮和李陌藩三人碰头,站在一起分别喂养各自战马。

李陌藩瞥了眼远处聚集在一起的那股流民青壮骑军,收回视线后,望向神情凝重的寇江淮,这场仗,算是大胜吧?预期的北莽蛮子辎重营已经给咱们打没了,至于骑军互换,大致是以一换二,也在承受范围之内,而且最后还一口气把黄老儿那支攻城步军也吃掉了,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寇江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李陌藩叹了口气,你之前坦言这场仗,必然会是先死龙象军,再死流民骑军,除了阻滞黄宋濮南下步伐,还能以此来练兵,两不耽误,以免在最后一场战事里,那些流州雏儿拖龙象军的后腿。

可是给那小子一折腾,后死是后死了,可死得也太多了些,到头来损失了整整七千骑。

寇江淮,你接下来怎么办?你只有这么点兵马,行不行?徐龙象突然说道:拨出七千龙象骑给寇将军。

寇江淮摇头道:不用。

徐龙象沉声道:七千骑划给你后,不用还。

寇江淮笑了笑,说了句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言语,如果是在广陵道,别说划拨给我七千人,七万人我也收,而且打死不还。

但是在这里,就算了。

徐龙象想不通,也就懒得想了。

李陌藩会心一笑。

这位流州将军眯起眼,我寇江淮有那流民出身的三千骑,足够了。

李陌藩问道:那小子怎么处置?我估摸着要是据实禀报给都护府,够呛啊!寇江淮淡然道:纸包不住火的,真要想让乞伏陇关活命的话,就只能据实禀报上去。

徐龙象犹豫了一下,我跟我哥说一声?寇江淮摇头道:没意义。

徐龙象默然。

在流州三千骑那里,有个年轻武将,独自坐在一匹战马的马蹄旁边,低着头,不敢让人看到他的满脸泪水。

八千流州骑,愿死者八千。

因为他,袍泽战死五千人!――――在流州边军返回驻地后,各处营帐都气氛凝重。

两封八百里加急兵文,从怀阳关都护府和拒北城将军藩邸一前一后到达流州青苍城。

寇江淮拿着两封各自加盖有北凉都护北凉王的兵文,来到三千骑流州骑军驻地,校武场上,寇江淮大步走上高台,朗声道:流州骑军都尉乞伏陇关,出列!年轻武将出列站定,脸色平静。

就像是战场之上,视死如归。

寇江淮面无表情摊开一封兵文,缓缓念道:流州校尉乞伏陇关,贪功冒进,致使流州五千骑战死,斩立决!北凉都护,褚禄山!三千流州骑卒人人流露出不忍神色,满脸悲愤。

寇江淮纹丝不动,眼神冰冷,俯瞰整座校武场。

被宣判为斩立决的年轻武将却如释重负,红着眼睛,低头抱拳道:乞伏陇关,领命!寇江淮嘴角扯了扯,突然笑问道:北凉都护,在咱们北凉,官够大了吧?比骑军统帅和步军统帅还要大,两位北凉道副节度使更是远远不如,对不对?校武场上所有流民出身的骑卒都感到一头雾水,尤其是乞伏陇关。

寇江淮向前踏出一步,开始念第二封来自拒北城的兵文,我徐家骑军自成立初期,哪怕营不足甲,不足刀,不足马,依旧是铁骑!凉州骑军老营有六,幽州去年有骑军新营。

读到这里,寇江淮略作停顿,如今流州亦有铁骑成营!准许沙场竖营旗而战!寇江淮攥紧那封兵文,再次向前踏出一步,重重呼出一口气后,沉声道:流州骑军新立一营,直撞营!乞伏陇关,由流州骑军都尉贬为直撞营伍长!以伍长身份,统领此营!北凉王,徐凤年!寇江淮望向那名年轻武将,怒喝道:乞伏陇关!领命!乞伏陇关挺直腰杆,微微颤声,竭力喊道:乞伏陇关!敢不领命?!北凉军律,北凉铁骑,只要披甲在身,就算遇到大将军,从来不用跪!寇江淮收起两封兵文,没来由想起了那场战事中年轻武将的那句无心之语。

这位流州将军一字一眼咬牙道:流州铁骑!愿死者,随我死!校武场,三千声,愿死!------------第三百八十九章 好一场纸上谈兵六珠菩萨在与谢西陲分兵离别之际,曾经问过这位流州副将一个诛心问题。

你就不怕你我二人守住了临瑶凤翔两镇,却因为两万僧兵没有及时驰援流州战场,导致青苍城失守?当时谢西陲的回答很有意思:有寇江淮在,便不可能。

北凉边军历来有排外的习惯,步军副帅顾大祖早已在春秋战事中就赢得极高名声,可是在凉州关外,始终没有达到应有的高度,背后明摆着有年轻藩王撑腰,也没能改变那种尴尬境况。

锦鹧鸪周康就曾在重冢军镇内与他当场撕破脸皮。

例如同为步军副帅,陈云垂若是与凉州左右骑军有事相商,或是需要借调人手,也许根本不用亲至,一封信即可,甚至是天怨人怒地挖骑军墙脚,从袁左宗到何仲忽和周康,恐怕谁都会忍着,最多在见面议事的时候笑骂几句,可是轮到顾大祖,哪怕这位是能够在兵家历史上稳居一席之地的春秋老将,更是被誉为天下形势论鼻祖的兵法宗师,在北凉边军中便绝对不会有此待遇。

不仅仅是顾大祖,其实年轻一辈的郁鸾刀起先也是境遇不顺,所以只能从流州前往被视为幽州担任骑军将领,而不是直接在凉州边骑攀升,要知道在幽骑打下那一连串葫芦口外战役之前,幽州骑军一向被眼高于顶的凉州边骑嘲讽为绣花骑军,私底下笑话为老帅燕文鸾的闺女,绣绣花嘛,还行,打仗绝对不行。

再到与龙象军做邻居的流州将军寇江淮,第一场凉莽大战过后,龙象军要补充兵源,何仲忽也好,周康也罢,哪怕是从无边关履历的年轻骑军曹嵬,要兵要将,凉州边骑上下虽有怨言,可最后都顺着年轻藩王的意思照办了,唯独官衔为一州将军的寇江淮,虽说整座北凉官场心知肚明,此人是在广陵道战功彪炳的一位不世出兵法天才,到头来,麾下嫡系兵马,十之**只能流民青壮出身,而且据说在寇江淮好不容易凑出一支万人骑军后,无论是两陇的纤离牧场还是天井牧场,都不太乐意交付给他们优等战马,只是迫于年轻藩王来自清凉山那份措辞严厉的军令,这才没有以次充好敷衍应付。

寇江淮是如此,其实同为大楚双璧之一的谢西陲也好不到哪里去,在临时升任从三品官职的流州副将之前,协同曹嵬部精骑赶赴密云山口,他当时手下骑军便来历驳杂,大多是西域马贼出身的凤翔临瑶两镇骑军,加上柴冬笛和韩文豹招徕的两三千骑军,这种杂乱兵马,恐怕连被凉州边骑看不起的幽州骑军都要瞧不上眼。

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能否改变,与新凉王个人威望的高低,有一定关系,但关系绝对没有大到朝夕之间就改变。

而且那位年轻藩王似乎对此拥有近乎自负的自信。

事实上,无论是已经被何仲忽建言提拔为左骑军第二副帅的郁鸾刀,还是没那么名副其实的流州将军寇江淮,都不曾让北凉失望。

已经帮助曹嵬拿下密云山口一役的谢西陲更是如此。

凤翔军镇在谢西陲带兵入驻之前,本就有两千守城兵马,流民青壮和幽州步卒各半,相比青苍城的低矮城墙,当初大奉王朝显然更为重视能够第一时间增援西域都护府的凤翔军镇,城墙定以中原郡城同等规模,而且相比青苍临瑶两座古代镇,终大奉一朝,与其余两镇长官同为郡守品秩俸禄的凤翔,在得以佩带大奉印绶的属官一事上,多达两百余人,远远超过临瑶青苍的一百二十人。

一旦更西边的西域都护府无法控制辖区内的大小四十余国,每逢战乱,落败逃亡的西域贵族必然要经过凤翔军镇,然后才选择是由旧北凉进入中原,或是就此转向东南,前往蜀昭避难。

所以凤翔军镇的历史,就像它的城墙,比青苍临瑶都要更为厚重。

如果没有谢西陲的一万僧兵作为主心骨,凤翔军镇面对一万南朝步跋卒的攻城,以及有城外那三千骑军的伺机而动,也许最多就是尽量在城下和城头多放倒一些北莽蛮子的尸体,凤翔注定依然会失守,北凉只能拱手让出这个覆盖小半座西域的战略要点,也许流州大败于黄宋濮部西线大军,凤翔临瑶的得失并无太大意义,可是只要双方均势僵持不下,两镇握于谁手,便极有可能改变战局,一方是需要为郁鸾刀和曹嵬两支骑军提供大后方,一方是可以以此作为姑塞州集结兵马大力增援黄宋濮。

尤其是假如流州骑军侥幸大胜,并且尚有余力突破南朝边关防线,北征姑塞州,那么北凉失去两镇,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失误。

一万南朝步跋卒的蚁附攻城,堪称悍不畏死,不过由于是胜券在握的一场奇袭,并未携带耽误推进速度的大量辎重粮草和攻城器械,所以即便是被北莽认为攻城之力不输北凉幽州步军和离阳蓟南步卒的步跋卒,打得很吃力,虽然在步弓互射的过程中,完全没有地理优势的城下步跋卒依然表现出惊人的准头,许多第一次真正参与战事的流民青壮,哪怕事先被提醒在两轮箭矢间隙不要露头观望,许多尸体仍是只能被拖下走马道。

在谢西陲最大程度不动用烂陀山僧兵的前提下,一拨拨手持盾牌口衔莽刀的敢死士数次攻上城头,然后一次次被幽州步卒和流民青壮拼死杀退。

从响午时分至黄昏暮色,步跋卒付出了将近两千条人命,竟有大半死在城头之上,然后被摔下城头。

在这期间,谢西陲仅是让人人健壮雄武的僧兵参与协防两次,两次而已。

夜战自然不利于攻城一方,步跋卒在尝试了一次攻城之后就放弃。

多次攻上城头,却无法攻破,就像江湖宗师只有一线之隔便可破境,自然不会就此放弃。

第二天,注定是一场更为惨烈的攻守战。

守城一方,极为沉默。

人人望向那些烂陀山僧兵,尤其是那名面无表情的年轻主将,眼神中都有悲愤。

不是他们如何怕死,而是只要那个姓谢的年轻人愿意抽出一千人来到城头第一线,他们就可以少死很多人。

哪怕只有五百人也好!所以当第二天清晨时分,北莽蛮子吹响攻城号角,从幽州步军离开担任凤翔军镇守将的一名将领,对谢西陲说了一句话后,那位已经在昨日被流矢射穿肩头的中年人,便又一次亲自抽刀赶赴战场。

他是笑着撂下的那句话。

谢大将军,你放宽心便是,大可端板凳高坐城头,且看我北凉边军如何退敌!在中原那边的离阳军伍,是个校尉或是个杂号将军,都可能被别人吹嘘拍马为大将军。

可在北凉,只有老凉王徐骁一人担此殊荣,骑步两军袁左宗和燕文鸾不能,新旧两任北凉都护陈芝豹和褚禄山也不能。

除了那支曾经在关外一起并肩作战的幽州骑军,新凉王徐凤年至今仍然极少被尊称为大将军,更多仅是一声王爷而已。

所以谢西陲被带着姓氏尊称为大将军。

绝对不是什么好意。

作为流州副将以及凤翔临瑶两镇的直辖将领,谢西陲对于这种冒犯,好像完全不以为意,始终面沉如水,目送那名武将大步离去。

整整一天,步跋卒又在异乡多出两千多孤魂野鬼。

一万步跋卒统领在和骑将商议过后,开始撤兵。

两千北凉边关守城步卒,只剩下六百人。

差一点战死城头的那名守城主将在被一名僧兵蛮横拖下下马道后,吐了一口血水,朝流州副将那个方向大声骂道:干你娘的谢西陲!剩下六百人,除去不足一百幽州老卒,其余皆是流民青壮。

双方都对那个从头到尾不动如山的年轻人充满了仇视。

在北莽将退未退之际,谢西陲就已经下令道:僧兵随我出城,不计代价,最少缠住他们三个时辰。

这种战时袖手旁观却在战后收尾捞取功劳的行为,在军法如山的北凉边关,已经二十年不曾见到一次。

谢西陲没有解释一个字。

那名救处守城武将的烂陀山中年僧人,在跟随谢西陲走下城头的时候,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道:谢将军,要不要通知临瑶军镇那边?连同那拨步跋卒一并吃下?这位武僧在烂陀山也是拔尖人物,无论佛法还是修为,都十分出彩。

一法通万法通。

通过那尊女子菩萨临行前的密语,他已经得知郁鸾刀部骑军将会紧急调头,配合他们堵截步跋卒。

只是不知为何,谢西陲摇头道:不用。

僧人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没有多话。

毕竟谢西陲才是主将。

中年僧人已经切身体会到北凉军律的可怕之处。

不管两千守城步卒如何心怀不满,不管谢西陲如何近在咫尺地束手旁观,依然人人慷慨赴死!他只是满肚子狐疑,只听说过自古沙场武将,除了历史上害怕自己功高震主的寥寥一小撮人,便只有嫌弃战功不够大的,这个姓谢的年轻人,倒是古怪得很。

谢西陲在率领僧兵出城后,转头望了一眼凤翔军镇满目苍夷的城头,喃喃自语。

流民流民,流州之民,流放之民……李先生,用兵心狠至此,用兵奇绝至此……二十年前一场纸上谈兵,犹然胜过我们如今奋然厮杀。

------------第三百九十章 大好头颅北莽中线大军的马蹄声已经出现在虎头城以南地带,直扑怀阳关和茯苓柳芽两镇一线,慕容宝鼎部马栏子更是远至重冢军镇,在凉州白马游弩手转入流州之后,这些远远不如乌鸦栏子的北莽斥候肆意游曳四方。

坐镇北莽中军的两位大将军,正是董卓和没有参与第一场凉莽大战的橘子州持节令慕容宝鼎。

不知为何,原本担负攻打怀阳关任务的慕容宝鼎部,临时转为围困茯苓柳芽两镇,董卓亲自率军前往北凉都护府所在的怀阳关,虽然有意气用事的嫌疑,但是北莽王庭和西京两座庙堂都没有任何异议,原因很简单,一来董卓的小舅子突兀战死于龙眼儿平原,没谁愿意在这个关口跟睚眦必报的董胖子较劲,二来怀阳关是北凉关外唯一一处以险隘著称于世,是当之无愧的雄关天险,可谓易守极易,难攻极难。

慕容宝鼎麾下嫡系虽有两万步军,可是这位皇亲国戚显然没信心用两万人马,就攻下驻军不下三万北凉边军的怀阳关,一旦动用他那支北莽一等一的精骑去攻城,且不说这种行径是不是暴殄天物,就只说慕容宝鼎能不心疼?这支人数不过三万的冬雷精骑,其甲胄之好,战马之优,战力之高,素来傲视南朝边关。

当初北莽皇帝亲自主持西京议事,决意让慕容宝鼎部攻打怀阳关,与老妇人姓氏相同的橘子州持节令差点就要当场发火,之后洪敬岩与董卓的小舅子耶律楚材同时死于虎头城北那场斥候之战,柔然铁骑一下子群龙无首,慕容宝鼎得以吸纳足足三万柔然骑军,这才稍稍释怀,这其中未尝没有北莽皇帝的补偿意思,否则慕容宝鼎想要跟公认喜欢吃独食的董卓、在北庭根基深厚的宝瓶州持节令王勇争抢,还要与那么多盯着柔然铁骑这么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大肥肉眼,珠子都已经发红的草原大悉剔掰手腕,慕容宝鼎就算能够分一杯羹,至多也就是撑死了将四五千骑收入囊中。

所以当慕容宝鼎占了天大便宜后,董胖子竟然主动要求攻打怀阳关,这让整个草原都艳羡橘子州持节令的狗屎运,简直就是睡了天底下头号花魁,拔鸟后正心疼花酒钱呢,结果就有人傻乎乎凑上来帮忙提上裤子,还说这笔账已经结了。

北莽最年轻的大将军董卓和北凉都护褚禄山,并称北董南褚,这两人的恩恩怨怨,不仅仅是名动凉莽,连中原官场都素有耳闻。

如果没有董卓这名兵法天才的横空出世,也许徐家骑军当年就已经势如破竹地攻破草原北庭,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篡位女帝沦为离阳赵室的阶下囚。

董卓唯一一场败仗,正是拜褚禄山所赐,褚禄山的八千曳落河铁骑,也正是在那一场截杀战里大放异彩,先前双方各自奔袭四百里,董卓部骑军本已彻底脱离离阳骑军包围圈,仍是被擅自出击的褚禄山死死咬住,最终一头撞上,死伤惨重,双方谈不上胜负,只是董卓身受重创,曾被褚禄山一枪捅落下马。

中原一直传言褚禄山当时对被人匆忙救走的年轻北莽将军撂下一句话,也正是这句话让北凉铁骑饱受诟病,天下骑军只分两种,不是你们草原骑军和中原骑军,而是我们徐家铁骑和其他所有骑军!龙眼儿平原,当初临时乌鸦栏子主将的耶律楚材战死处。

一位身材异常壮硕却无臃肿感觉的北莽武将蹲下身,上下牙齿轻轻习惯性相互敲击,眯眼望向南方。

他身边站着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那头通体雪白的神俊马驹不知所措地围绕女孩打转,时不时用马头触碰小主人。

两名身披缟素的年轻女子,一人佩剑而立,容颜绝美,气质清冷。

另一位气质雍容的女子手捧骨灰,一把把抓起,一把把洒落在天地间。

她们分别是北莽提兵山第五貉的独女,第五狐,和耶律楚材的姐姐,金枝玉叶的北莽郡主。

第五貉死在新凉王手上,耶律楚材死在年轻藩王曾经亲至的这处凉州关外战场。

都与那个姓徐的年轻藩王有着直接关系。

名叫陶满武的小女孩,虽然年龄不大,如今身段宛如嫩柳抽条,依稀可见美人胚子,而她的父亲叫陶潜稚,退出姑塞州边军后前往龙腰州留下城担任城牧,暴毙于几年前一个黄纸飘飘的清明节。

陶潜稚与董卓是可换生死的边军袍泽,尤其两人都是初入军伍时的袍泽,情谊自然更重,所以在陶潜稚死后,陶满武就成了以冷血铁腕享誉南朝的董卓的心肝,这个胖子甚至直截了当跟他的两位媳妇说过,就算以后有了亲儿子亲闺女,自己也绝对不会对他们有对小满武那么亲。

陶满武对那个总喜欢抱起自己后拿胡子扎她脸颊的小舅舅,对那个最喜欢开玩笑说等她长大后就一定要娶她做小媳妇的年轻长辈,她虽然当时总是白眼他,可心底一直很喜欢,就像因为是世上最亲的亲人,所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不用客气。

陶满武亲眼看着那位姓耶律的大婶婶泼洒骨灰,哭得眼眶红肿,泣不成声,只好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就没个尽头的哭声,让本就很伤心的叔叔婶婶更加烦心。

似乎是意识到下丫头的哭声小了,身披铁甲外罩缟素的胖子转过头,看到小满武的可怜模样后,动作轻柔地扯开她的纤细双手,嗓音沙哑道:没事,想哭就哭,天底下的女子,其它事情不好说,想哭总还是能哭的。

这位在北莽名声显赫不输军神拓跋菩萨的武将,哪怕是蹲着,也能够与小女孩平视,很难想象这位曾以短短二十年戎马生涯便官至南院大王的雄伟男人,会流露出这般温柔的神色。

那位北莽郡主撒完一坛骨灰,高高举起手臂,随手向远处丢出骨灰坛,任由那只出自中原遗民之手的质朴陶坛砰然碎裂。

第五狐眼皮悄然颤抖。

北莽郡主转头望向自己的男人,语气淡漠道:仇,你作为耶律楚材的姐夫,又是我大莽王朝的南征第一人,肯定得报。

第五狐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说话。

董卓揉了揉陶满武的脑袋,沉声道:这是当然!当年娶你的时候,答应过你,只要我这个小舅子没有当上南朝第四位大将军,他就一定不会战死沙场,是我董卓失信在前,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之间也是如此,这个仇就从怀阳关开始报!我一笔一笔跟那个姓徐的算。

她转头北望遥远的家乡,轻声道:不过,董卓你作为我的丈夫,人不能死。

董卓咧嘴一笑,双手撑在膝盖上,缓缓站起身,北凉铁骑号称甲天下,可要我死,还真不容易。

她惨然一笑,呢喃道:你已经失信一次,千万别有第二次。

到时候,我就算想找个人骂,又能找谁?她所在家族在草原王庭那边的势力盘根交错,董卓之所以能够打乱离阳北征大军的部署,当时麾下那支精锐骑军,便是她嫁给这个男人的嫁妆之一,这些年董卓在南朝庙堂平步青云,一鼓作气直至登顶,更少不了她家族的推波助澜。

董家步骑两军的战力皆是北莽南朝当之无愧的第一,整整将近十五万私军,董卓怎么养得起?尤其是早期,还是靠她的嫁妆支撑。

反观她的弟弟耶律楚材,作为嫡长孙,板上钉钉的未来顶梁柱,离开耶律慕容两姓少年子弟都必须参加的王帐怯薛卫之后,非要进入那个姐夫军中,也非要从一名普通什长做起,结果投军小二十年,到死还只是个比兵权介于千夫长和万夫长之间的将军,不上不下,换成任何一支南朝边军,谁敢如此不知死活地雪藏打压耶律楚材?她犹豫了一下,面容凄苦地自言自语道:经历过那场葫芦口战役后,他被你下令率领骑军驰援杨元赞,我就很担心这个一根筋的安危,所以背着你,我成功说服了有着同样忧虑的父亲,打算出力让他进入两支王帐铁骑之一,担任耶律重骑军的主将,可是到最后,父亲那边的运作已经有了眉目,耶律楚材这个王八蛋却死活不答应,说要是硬把他从姐夫身边挪开,那就离家出走,干脆脱下甲胄,一人一骑去中原江湖逛荡去。

董卓双手握拳,这件事,我现在才知道。

董卓举目远眺,但假如我早就知道,又如果耶律楚材答应你们,我肯定不拦着,可如果他不愿意离开,我也不会劝他。

董卓继续道:我董家军的儿郎,是整座草原最紧俏的百金之士,没有谁担心前程,只要自己想挪窝,最少官升一级。

但是这么多年,只有一场场大仗苦仗后,外人削尖了脑袋进入我董家军,以身为董家军士卒为荣。

从没有谁离开选择离开这支兵马……董卓突然笑了笑,改口道:我说错了,其实有,而且很多!就像我这个小舅子,战死。

董家儿郎马上刀马上矛,死马背死马旁。

家中小娘莫要哭断肠,家中小儿再做董家郎!她突然走向他,对着他的胸口狠狠一锤,到头来,皮糙肉厚且披挂铁甲的董卓没什么感觉,她的拳头已经瞬间红肿。

在这之后,她不哭不闹,深呼吸一口气,柔声道:别死在怀阳关,别死在拒北城,真要死,就死在距离草原最遥远的中原南海之滨,我才能眼不见心不烦。

董卓咧嘴道:好嘞!她转身离去,我这就回北庭,你别送了。

大概是与小女孩陶满武一样,这位曾经小小年纪就扬言只恨不是男儿身,否则必是万户侯的坚毅女子,这位凭借此语便让北莽女帝开怀大笑连说三个好字的北莽郡主,同样不敢当面哭出声。

等到她独自走远,第五狐这才忧心忡忡道:你为什么偏偏要啃怀阳关这块没丁点儿肉的硬骨头?留给慕容宝鼎去头疼不好吗?董卓自嘲道:硬仗死仗,总要有人来打,我们那位皇帝陛下剩下的家底,如果还想要在中原版图有所作为,就不能再打第一场凉莽大战那样的儿戏仗。

草原儿郎,到底不是年年春又生的水草,割过一茬又有一茬。

如今草原大小悉剔都伤了元气,北庭一旦再得寸进尺,恐怕就要内讧了。

那么个大烂摊子,神仙也补救不了,到时候吃苦头的还是我董卓,白白让北凉边军坐收渔翁之利,立下不世之功。

董卓南望,是那座被他亲自攻破后毁坏不堪的虎头城,再往南,就是坐拥天险地利的怀阳关,说来可笑,草原百万大军,跟北凉打了二十年仗,老人屠在世的时候,南朝边军连见到虎头城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直到人屠徐骁死后,他董卓终于大权在握,北莽的马蹄才踩在了往南一些的地面上,但也仅是推进了一些而已。

可如今,北凉郁鸾刀部的一万轻骑在继早年大雪龙骑军之后,又一次深入南朝腹地,视姑塞州大小军镇要塞如无物。

董卓伸手指向南方,对这位小媳妇说道:在怀阳关那座都护府里头,坐着个比我还要胖的胖子,据说离阳朝廷一直宣称我与褚胖子之间的那场仗末尾,这位人屠义子说了那么一句大逆不道的豪言壮语,说是天下骑军,只分徐家铁骑和其他所有骑军。

其实真相不是这样的,只不过北凉边军何其自负,欣然接受了离阳文官的泼脏水,反而视为夸赞。

董卓没有收回手臂,一直指向南方,笑容阴沉,缓缓道:褚禄山当时的确撂下些话,我记得那个家伙当时高坐马背,用铁枪枪尖指向我,大笑道,‘听说你小子叫董卓?我义父出于某些顾虑,不好全力出手,所以陈芝豹和袁左宗都懒得陪你耍,我褚禄山实在闲来无事憋得慌,这才跑过来跟你过过招,否则就凭你这么点能耐,加上你手头这点稀烂兵马……’董卓长久没有言语。

第五狐好奇问道:下文呢?董卓收回手,悻悻然道:然后身负重伤的我就晕厥过去了。

似乎是觉得有些丢人现眼,董卓低头对小丫头陶满武做了个鬼脸。

满脸泪水的小丫头使劲攥紧董卓的手腕,没有被逗乐,倒是愈发泫然欲泣。

小女孩抬起头,哽咽道:董叔叔,你别死!在这个身世坎坷的孩子心目中,自己就像市井传闻的那种扫把星,总是害死最亲近的人,从父亲陶潜稚到耶律楚材,接下来是谁?所以她很怕。

董卓蹲下身,伸出那只摸惯了刀杀惯了人、布满是老茧的大手,帮小女孩擦拭泪水,小满武,别哭,董叔叔这种坏人,最长命了,阎王爷都不乐意收。

一听到这句话,小丫头泪水更多了。

因为在她心目中,除了爹之外,董叔叔一直是天底下并列第二好的好人。

而那个曾经被她视为第一好的家伙,如今只能悄悄降为第二了。

董卓不知道如何劝,就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站起身后一起望向南边,董卓轻声道:放心,董叔叔会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的。

陶满武把小脑袋搁在董卓的大脑袋上。

董卓轻声问道:小满武,那支歌谣怎么哼来着,董叔叔总是记不住词儿,你小舅舅以前总在我跟前唱来着,给他唱得难听死了。

小满武,要不你最后教他一次?小女孩重重嗯了一声,只是泪水太多哭意太多,她没有马上开口。

董卓也不急,没来由记起一段经文,这位杀人如麻的北莽大将军,双手合十,低头虔诚默念道:自皈依佛,不受一切轮回苦。

自皈依法,得享十方三世福。

自皈依僧,不堕往生诸恶道……与此同时,陶满武犹显稚嫩的嗓音也在董卓头顶轻灵响起。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春风今年吹,公子归不归?青石板青草绿,青石桥上青衣郎,哼着金陵调。

谁家女儿低头笑?黄叶今年落,一岁又一岁。

秋风明年起,娘子在不在?黄河流黄花黄,黄河城里黄花娘,扑着黄蝶翘。

谁家儿郎刀在鞘?――――战刀犹在鞘。

公子已不归。

对凉莽双方很多活着的人来说,皆是如此。

只不过可能在中原眼中,三位藩王的联袂起兵造反,他们的战火似乎来得无缘无故,只是那些北凉蛮子和北莽蛮子,那里的死人,就死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龙眼儿平原的黄沙大地之上,依然背着小满武的胖子放下原本合十的双手,沉声道:褚禄山,你既然一心求死,那我大大方方就收下你那三百斤肉了!――――控扼南下要道的怀阳关分内外城,依山而建,整体地势往南递增,尤其内城建造在山崖之上,城墙皆由条石垒成,当年北凉倾力打造西北关外第一雄城虎头城,所用石料大半取自陵州沧浪山,事后发现尚且余下巨石十之三四,便一口气全部南移到当时远未达到如今规模的怀阳关,经过十多年的不断加固累积,囤积了大量的器械粮草,只要外城不丢,水源也无忧。

怀阳关除了战略意义输给虎头城,难以攻破的程度,其实已经超过那座拒北城建成之前的离阳边关第一城。

所以当初褚禄山执意要将都护府设在远离凉州城的怀阳关,徐凤年没有太多异议。

但是在支离破碎的虎头城失去防御意义后,徐凤年和清凉山都要求褚禄山退回拒北城,但是褚禄山依旧执意死守怀阳关第一线。

很难想象,这个有过千骑开蜀壮举的人屠义子,率领过八千曳落河铁骑的悍将,在北凉扎根后,却一直官品低下而无所怨,一心过着那种纸醉金迷的荒废生活,自称喜醇酒,喜美妇,喜华服,喜大马,喜名帖,喜奇卉,喜优游。

一跃成为北凉都护后,又摇身一变,在贫瘠荒凉的关外,纹丝不动了。

大概在老人屠徐骁死后,当今世上,就没有谁能够真正看得透这个大奸大恶的胖子了。

怀阳关内城的城楼之上,一个臃肿如小山的胖子双手扶在箭垛之上,沉默不言。

仇家遍天下,知己无一人。

他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笑眯眯道:真是一颗大好头颅。

------------第三百九十一章 禄球儿天高地阔,大云低垂,夕阳西下,晚霞尤其绚烂。

向北疾驰的不足百骑,头顶就像覆着一幅最华美的鲜艳蜀锦。

当这支马队临近重冢军镇,依稀有三三两两的北莽马栏子停马高坡,掂量一番双方悬殊的人数后,最终都没有冲杀而来。

之前凉州游弩手是真的把北莽马栏子打怕了,不但三支精锐斥候几乎全军覆没,连柔然铁骑共主洪敬岩和那位皇亲国戚耶律楚材,两员大将也都战死沙场。

虽说南朝边关已经获悉全部游弩手都转入流州战场,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委实是不敢掉以轻心,北莽南征主将之一的橘子州持节令慕容宝鼎,更是严令麾下马栏子,遇敌则撤,不计不战而退之罪,擅自缠斗者,一伍马栏子死伤一人,事后伍长斩立决,一标马栏子死三人以上,伍长标长皆斩!并未披挂北凉边军铁甲的一百余骑,也没有理睬那一拨拨闻腥而来又悻然撤退的橘子州斥候,一路北上,马不停蹄,也没有进入重冢军镇的意思,沿着那座军镇外围继续向北。

这支两骑并肩做一字长蛇阵向北推进的古怪骑军队列中,绝大多数约莫八十余骑,皆负剑策马,显然不是绝不会擅自摘刀的北凉边军,一骑快马加鞭,来到前方唯一腰佩凉刀的骑士身侧,有些懊恼道:姓徐的,蚊子腿也是肉啊,这一路断断续续遇上了**拨北莽马栏子,要是你准许我们出手,怎么也该宰掉四五十骑,咋的?你们清凉山果真已经穷到砸锅卖铁,也付不起这点战功的赏银了?退一万步说,银子先欠着,杀他个四五十名北莽斥候,你们关外凉州骑军说不定就能少死些人,你这北凉王是怎么当得?!徐凤年目不斜视,继续眺望北方,没有放缓战马奔速,耐心解释道:董卓部大军马上就要攻打怀阳关,在这里耽搁片刻,可能北凉就要……吴家剑冢当代剑冠吴六鼎打断年轻藩王的言语,大大咧咧没好气道:就算你早些到达怀阳关,难道还能把整座关隘都给搬到拒北城不成?怀阳关和都护府都没长脚,跑不掉的,说到底你就是当上武评大宗师以后,架子大了,瞧不上眼那些马栏子,眼睛里只有拓跋菩萨洪敬岩之流,否则就不乐意出手是吧?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一骑吴家剑士阴阳怪气道:宗师就该有宗师的风范,王爷眼高于顶,自有他的底气,有何不妥?一位陆地神仙,跺跺脚踩死几百几千蝼蚁,也不嫌脏了鞋底板?吴六鼎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身后那尊凶獠一般见识,没法子,哪怕是在一座家学即天下剑学的吴家剑冢里,当年也唯有老祖宗能够稍稍镇压那位竺魔头,他吴六鼎不管如何自负将来肯定能够成为剑术第一人,仍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与竺煌相比,无论是修为还是造诣,还有些差距。

吴家先祖早就订立下一条家规,剑气长短,决定道理大小。

吴六鼎虽然脸皮不薄,倒也不至于去与竺煌呈口舌之争。

不过若是背负古剑素王的翠花愿意联手的话,吴六鼎还真有信心把竺魔头打成竺猪头。

只可惜翠花作为剑侍,按照吴家八百年雷打不动的古板规矩,绝不可参与剑冠与其他江湖人的比试,说句难听的话,剑侍就是专门给剑冠收尸之人。

徐凤年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解释什么。

有些北凉自家事,跟这些先祖留有遗训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剑的吴家枯剑士说,鸡同鸭讲,说不通。

徐凤年的心情远比表面更为沉重。

褚禄山拒绝离开怀阳关,只给了拒北城一一句话。

我褚禄山在不在怀阳关,凉州关外战场的形势,就是两个样。

徐凤年知道言下之意,但是他仍然希望最后争取一次,当面去争取。

不以三十万北凉铁骑主人的藩王身份,不是去见北凉都护,而是只以徐骁嫡长子的身份,去见人屠义子的禄球儿。

之所以如此马不停蹄,是因为徐凤年无比清楚,一旦等到董卓亲自出现在怀阳关城外,那么褚禄山就更不会离开,他徐凤年总不能直截了当把褚禄山打晕了绑回拒北城,毫无意义。

至于为何他没有撇下吴家剑冢八十骑,单独赶赴怀阳关,这里头就有些复杂了。

世事千万般,心安最难求。

越是临近怀阳关道路艰辛崎岖的南方入口,不光是年轻藩王身边一脸百无聊赖模样的吴六鼎,不仅是时不时就偷偷打量年轻藩王背影的胭脂评美人纳兰怀瑜,就连翠花这种剑心纯粹达到灵犀境界的女子,也察觉到徐凤年的异样情绪。

怀阳关被誉为凉州关外第一险隘,南口狭窄逼仄山路的蜿蜒崎岖功不可没,这就使得这座关隘没有后顾之忧。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心境出现问题,徐凤年突然转头望向吴六鼎笑问道:听说你们吴家在这二十年里,你们老祖宗评点过剑冢剑士,除了邓太阿天生杀气最盛,还有就是竺煌杀心最重,翠花杀意最深。

那你吴六鼎作为剑冠?吴六鼎一脸不要脸道:我啊,明摆着根骨最好天赋最高嘛!坐在马背上双臂环胸的竺煌嗤之以鼻,很不客气地讥讽笑出声。

徐凤年笑道:吴六鼎,你别欺负我没见过世面,不说别的,天然剑胚我也见好几位了,观音宗的卖炭妞和太白剑宗的陈天元,根骨比你可都要胜出一筹。

吴六鼎哦了一声,一脸无所谓道:我还有天赋最高,怕什么。

老祖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说过我这种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剑道攀升,不可以常理论,根本不讲究什么循序渐进。

徐凤年啧啧而笑。

吴六鼎瞪了眼年轻藩王,一本正经道:姓徐的,你想啊,当年你我在大江上初次相逢,我是什么境界?马马虎虎的伪指玄而已,可那会儿我就已经以剑冠身份闯荡江湖,你觉得是靠什么?徐凤年笑眯眯道:靠脸?吴六鼎愣了愣,笑脸灿烂,伸手揉了揉脸颊,也对!始终闭目凝神的剑侍翠花微微叹息。

须发皆雪的赫连姓氏老人轻声笑道:王爷,这桩事还真不是我们少爷吹嘘,剑冢曾经有位来历不明的古怪相士,对六鼎这孩子摸骨定前程,说过他这辈子有三次鲤鱼跳龙门,第一次是六鼎年少时第一次进入剑山,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个吊儿郎练剑惫懒的孩子,果真能够拔出一剑,不料竟然引来十二剑同时认主,可谓吴家漫长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异象之一,在这之后,本来练剑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六鼎更加敷衍了事,直到剑冢决定新任剑冠人选,六鼎本来一直停滞在连小宗师境界都没到的三品境界,突然就领悟了好几手指玄剑术……吴六鼎哈哈大笑道:这才是天才嘛,我要是真用心练剑,那还了得?!徐凤年破天荒附和地嗯了一声,只不过接下来一句话就让吴六鼎彻底吃瘪了,如果我没有算错,吴大剑冠还有一次鲤鱼跳龙门的机会,如今是半桶水的指玄境,那么到时候跌跌撞撞跻身天象境界还是有可能的,不错了,大概能够跟同龄人里……那位据说一夜观雪悟长生的徽山轩辕青锋,打得旗鼓相当,当然,前提是她只用一只手。

吴六鼎勃然大怒,老子就算只能破境跻身天象,即便不能一步跻身大天象境界,但我届时肯定能够使出一两手陆地剑仙的招式!徐凤年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雪上加霜道:一两手啊,是挺厉害的。

像我也就几十手而已。

吴六鼎一脸可怜兮兮,转头望向纳兰怀瑜,纳兰小姨,这家伙太欺负人了!她嫣然一笑,落井下石道:姨又不是你娘,跟我叫屈没用。

徐凤年微笑道:对,纳兰姐姐甭搭理他。

纳兰怀瑜挑了一下眉头,笑意更浓。

眉宇间风韵,如烟波袅袅。

吴六鼎瞬间还魂,神采奕奕,转头对剑侍翠花小声说道:你听听这家伙的腔调,不愧是花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翠花,是吧?不料翠花语不惊人死不休,神色淡漠道:不是。

好似挨了陆地剑仙致命一剑的年轻剑冠顿时心如死灰,只觉得了无生趣。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

怀阳关外城南城门到了。

如果这次北莽叩关凉州,是慕容宝鼎部攻打怀阳关,徐凤年根本都不用来这里。

但是世事无常,董卓来了。

不但如此,原本凉莽皆知的董家私军人马,人数翻了一番!在第一场凉莽战事中,董卓私军虽然未曾伤筋动骨,但是也折损不轻,而且关于董卓私军一事,在北莽南朝庙堂一直是桩笑谈。

传闻老妇人很早在见到那个喜欢称呼自己为皇帝姐姐的小胖子后,就笑眯眯亲口告诉他,董胖墩儿,你在南朝的私军可以有,但是别折腾到十万人,要是过了这条线,也没关系,朕就升你的官,让你去北庭当大将军。

传闻不知真假,但是在那之后,董卓骑步两军大致维持在六万人上下,巅峰时也不曾超过八万。

这次董卓在向北莽女帝上书自请攻打怀阳关的同时,好似一夜之间,董家私军大营就涌入了清一色的八万草原骑军!加上之后老妇人送给他的万余柔然铁骑。

董卓的私军规模,已是远远超过拓跋菩萨、黄宋濮和柳珪在内所有大将,雄视北莽!现在的西京北庭两座朝堂,肯定都在感到惊悚的同时,也一头雾水。

偷偷摸摸拥有这份恐怖家底的这个董胖子,到底是要造反还是不造反啊?此时此刻,怀阳关外吴家剑士的视野之中。

一个满脸谄媚的胖子站在门口,好似一座小山矗立在大门口。

北凉道二十年边关硝烟里,在文武官场上,各有一位异类最擅长拍马屁。

李功德喜欢拍徐骁的马屁,功夫炉火纯青,堪称春风化雨。

有个诗词功夫赢得褚八叉美誉的胖子,则喜欢拍世子殿下的马匹,却是怎么恶心怎么来。

徐凤年翻身下马,褚禄山自然而然帮忙牵马,动作娴熟。

暮色中,两人率先入城。

徐凤年没有开口说话。

那位禄球儿沉默片刻后,缓缓道:我很心安,也请王爷安心。

徐凤年目视前方,轻声道:很难啊。

褚禄山停下脚步,自言自语道:说实话,这个世道,这个天下,一直让我褚禄山很不开心。

城门洞内,视线昏暗。

褚禄山停下脚步,转头微笑道:因为这个天下,让我最敬重的义父义母,他们的儿子,不开心。

年轻藩王也停下脚步,默不作声。

褚禄山看不清他的脸色,也不想看清,所以重新转回头。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停步不前。

褚禄山突然沉声道:别送了,褚禄山此生沙场厮杀无数次,每一次带人赴死,都不用人送行,更不想被人收尸。

褚禄山大步向前,走出城门洞后,仰头望向天空。

他这辈子拍了那个年轻人很多次马屁,说了无数句马屁话。

这个胖子,此时想着很多年前,让那个稚童骑在自己脖子上,他则骑在当时的徐家战马之上。

不同姓氏的两兄弟,一起策马啸西风。

背对年轻人的胖子,在心中轻声念道。

小年,我褚禄山的弟弟,你我何须再见。

------------第三百九十二章 无我这般幸运人自古便有边塞诗放言西北两陇满劲气,如今西北之西,更是如此。

流州副将谢西陲亲率一万烂陀山僧兵主动出城,竭力凝滞北莽步跋卒和两千南朝军镇边骑的北撤速度,并不放开手脚厮杀,一旦北莽大军调头摆出冲锋厮杀阵仗,僧兵同样原地结阵,按兵不动,好似富家翁的待客之道,备足酒水,坐等客人登门。

在攻打凤翔军镇一役中折损不轻的步跋卒,很快意识到形势不妙,步跋卒可战之兵毕竟犹有六千众,加上从旁策应来去如风的两千骑军,要打要撤,都能够占据更多主动。

那名步跋卒主将出身北庭怯薛卫,北莽以武立国,凭借家荫和军功补官是两条最重要的进阶途经,能够担任步跋卒三位领军万夫长之一,也许未必是什么兵法大才,但绝不是只靠家世窃据权柄的庸人。

这座凤翔军镇的守城就透着一股诡谲气息,明明一开始就能够守得更加固若金汤,可那名主将分明是故意吊起他们的胃口,如青楼女子的欲语还休,明明是打定主意卖艺不卖身的,却偏偏给人一种欲拒还迎的假象,使得后知后觉的步跋卒白白丢下四千具尸体。

那么当下一万僧兵的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用意不难猜测,肯定是北凉边军的某支骑军即将赶至,至于到底是何方神圣,步跋卒万夫长想不通也猜不透,按理说流州各部骑军已经不可能有腾出手来阻截他们,此次偷袭凤翔临瑶两座军镇,他们南朝边军调遣出两万步跋卒和负责沿途护送的五千精骑,即便分兵两路,也不是北凉寥寥几千骑就能够吃掉的。

何况流州骑军本就兵力劣势,怎么可能抽出大股骑军离开青苍城北方的主战场?难道是那两支绕过许多军镇要塞、长驱直入姑塞州腹地的北凉轻骑?可问题是他们如何能够及时赶回边境?难不成这两座兵力孱弱的军镇,一开始就是诱饵?可这就更不合理了,连他这位步跋卒万夫长,在得到黄宋濮军令火速离开驻地之后,都不知道要赶赴何处,只是一路南下,直到越过凉莽边境后,才得知是要奇袭凤翔临瑶,在此期间,他手上的那封机密蛛网谍报言之凿凿,说那两万烂陀山僧兵应该过凤翔临瑶直奔青苍了,还是说北凉清凉山和都护府里真有未卜先知的神仙?面对那一万烂陀山僧兵的死缠烂打,步跋卒万夫长憋屈得不行,真要不管不顾往死里打,没有丝毫胜算,更是等死,等着北凉边骑赶到后割取头颅而已。

可不打,那些膂力惊人且悍不畏死的光头和尚,也真是不择手段,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两三百僧兵不计体力损耗地担任敢死之士,往他们屁股上狠狠咬上一口。

最让人心烦意乱的是这些烂陀山秃驴在出城之前,大概是把凤翔军镇的军械库搬空了,携带了不下两千张轻弩步弓,从僧兵所负箭囊数目来看,不下四五万枝箭,若说准头,只算是稀拉平常,甚至比不得草原儿郎马背颠簸下的骑弓,可是步阵之力,从来都在于密集二字,加上僧兵人人健壮魁梧,人人拉弓如满月,需要什么准头,一轮轮泼洒如雨便是!最可怕的地方,是那个年轻流州将军的打法,使得数量上并不显得如何惊世骇俗的四五万枝弓箭,能够优哉游哉从尸体上拔出或是是从地上捡起弓箭,一枝枝收回箭囊,这使得不愿束手待毙发起过三轮冲锋的两千军镇(本章未完,请翻页)精骑,根本无法发挥出足够骑军野战游曳的先天优势,至于一点点蚕食僧兵步军,就更是痴人说梦了。

马弓射程本就逊色步弓,这支南朝边骑又是清一色轻甲轻弓,到最后,步跋卒主将便无奈发现,己方两千骑虽然还剩下兵力可观的一千六百骑,可是那支烂陀山僧兵,竟然收拢起了两百多匹战马,鸠占鹊巢地翻身上马之后,仿佛一下子多出了两百多骑!这场仗,打得步跋卒万夫长差点吐血。

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亲身陷阵的流州将军,实在太恶心人了!最后实在是拖延不得,步跋卒万夫长只好去找到那名来自姑塞州石崖军镇的骑军将领,欲言又止,极难开口。

心知肚明的骑将洒然一笑,也未多说什么,虽然之前仅是相互熟悉面孔而已的点头之交,这名骑将摘下腰间一条磨损厉害的白玉蟒带,恳请万夫长返回南朝后交予他尚是少年的长子,只说这是先帝赐予他父亲,如今虽已不值钱,却是他们那个小家族一件传家宝。

一千六百骑整顿完毕,马头朝南,战刀向南,骑将转头目送步跋卒迅速向北撤离战场。

这位在北莽边关名声不显的普通骑将,也许不知道就在前不久的流州另一处战场,打了一样差不多的骑将撞阵,有北凉骑将喊出了那句愿死者,随我死的悲壮豪言。

随着洪嘉北奔为北莽南朝带去数十万遗民,草原尚武之风不坠,但是潜移默化地注入了许多柔软气息,恰似草原上年复一年的青草依依。

这名官秩不过从四品的边军骑军,偶尔也会前往西京庙堂参与军国议事,在那期间,遇到过很多文官文人,大多都不合脾性,从无投缘,但零零散散的庆功宴上,或是被拉去凑数的酒席上,也听到过一些让他无法想象的陌生风物。

比如那江南杏花烟雨天,深花枝,浅花枝,枝枝迎春。

他知道,自己与身后一千六百骑边关儿郎,是注定见不着中原江南的风景了。

一死而已。

这名骑军抽出北莽战刀,怒喝道:杀!谢西陲出城时便骑乘有一匹北凉战马,此时停马于僧兵步阵后方,抬头望去,微微一笑。

两万僧兵以步战骑,很快一支北凉万人轻骑就会还以颜色,以骑战步。

而且北凉在两者数量上竟然都占据优势,这种本不该出现凉莽战场上的大好形势,自然都归功于这名大楚双璧之一。

但是在谢西陲看到那支北莽骑军壮烈赴死之时,这名流州副将忍不住想起密云山口那场惨绝人寰的厮杀,堆积如山的尸体,根本分不清是北凉边军还是北莽蛮子。

原来不独有北凉铁骑视生死为小事,北莽亦是如此。

在之后谢西陲漫长的戎马和官场生涯,作为最终官至离阳正二品大将军且领上柱国头衔的无双儒将,作为一国之西北砥柱,哪怕在大局已定的形势下继续一次次平叛草原,可他一生都不曾以蛮子二字作为北莽士卒的前缀。

――――怀阳关外城以南,没有入城的那一骑独自停马黄沙高坡,似乎在等人。

很快就有一道(本章未完,请翻页)魁梧身形破空长掠而至,气势如虹。

将吴家八十骑留在关内的年轻藩王翻身下马,沉声问道:如何?一人即宗门的男子脸色难看,等我赶到敦煌城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数万草原骑军在攻破城池之后,依旧将其重重包围,我闯入城后,没有找你所说的那名女子,之后我打探到消息,只确定名叫徐璞的男子已经战死。

徐凤年嘴唇紧紧抿起,微微发颤。

徐璞。

一个他年少时曾经喊过徐叔叔的男子。

与吴起同为徐家第一代骑军将领,在军中的辈分甚至比陈芝豹袁左宗褚禄山三人都要高。

秘密潜入北莽草原的呼延大观犹豫不决,似乎有些到嘴边的言语,难以启齿。

徐凤年苦笑道:还有比这更坏的消息吗?呼延大观沉默不语。

徐凤年平静道:说。

呼延大观重重呼出一口气,那名老妇人当初对围城骑军下达的旨意,无论敦煌城是战是降,城破之时,遇人即杀。

徐凤年缓缓松开马缰绳。

身形瞬间消散。

下一刻,高坡之上骤然响起一声砰然巨响。

呼延大观站定在山坡北方,随意抖了抖手腕。

年轻藩王站在靠南方的山坡边缘,两人之间,出现一道突兀形成的沟壑。

呼延大观面无表情道:最少有三四万北莽骑军在等你自投罗网,加上李密弼亲自坐镇的数百蛛网谍子死士,都在等你。

又是一声炸雷巨响。

只见呼延大观保持双拳向前锤出的姿势,厉色道:徐凤年!你难道不清楚之所以没有那女子的确切噩耗,正是老妇人和李密弼故意引诱你去死的陷阱?!如此粗劣的手段,你也看不穿?!刹那之间,巨响远远胜过原本已经足够声势惊人的先前两次。

呼延大观几乎是以倾力一拳将那名执意向北的年轻人击退数丈。

呼延大观冷声道:既然嘴上道理讲不通,反正你都听不进去,也行!我呼延大观虽说未必能够胜你,但拼个半死总归不难,我倒要看看,你徐凤年到时候如何进入敦煌城!不知道是不是应了那句事不过三的中原老话。

年轻藩王不再继续向北而掠,而是缓缓走到高坡北方,与呼延大观一人面北一人朝南,并肩而立。

年轻人双手笼袖蹲下身,安安静静望向北方。

呼延大观安慰道:你不露面,她才真的有一线生机,明白吗?年轻人嗯了一声,刚刚想通。

呼延大观如释重负。

真要跟这个年轻人做生死之争,他还真有些犯怵。

没法子,他呼延大观是个拖家带口的老男人。

心情复杂的呼延大观唯有一声叹息。

年轻人嘴唇微动,碎碎念念,悄不可闻。

莫说我穷得叮当响,大袖揽清风。

莫讥我困时无处眠,天地做床被。

莫笑我渴时无美酒,江湖来做壶。

莫觉我人生不快意,腰悬三尺剑……世上无我这般幸运人,无我这般幸运人啊……(本章完)------------第三百九十三章 人生最难死无憾徐凤年和呼延大观一人一骑在夜深时分稍稍绕路,从已经夜禁的南门进入拒北城。

那座将军藩邸依然灯火辉煌,人流如织,大多正值青壮,相较寻常北凉边军要多出几分儒雅气,不披甲胄,也不穿武官公服,多是文士青衫,但是人人悬佩凉刀,且腰间悬挂一枚青玉质地的小巧印绶,印文皆是军机参赞四字,故而如今也被称呼为关外参赞郎。

这拨人来历复杂,有来自清凉山那座被北凉道誉为龙门的宋洞明官邸,也有经由黄裳王熙桦等著名硕儒推荐从各大书院提拔出来的年轻士子,有从凉幽两州边军中抽调而来的年轻武官,年纪最长者不过四十岁出头,不过人数较少,更多是位于而立之年的当打之年,弱冠男子也不算少见。

这些人拥有一个共同点,无论是北凉本土出身还是外乡人氏,出身都属于不俗,自幼饱读诗书,且大多对兵法情有独钟。

由于军机参赞郎的特殊身份不好拿捏官身品第,北凉道副经略使宋洞明和凉州刺史白煜两位文官领袖,权衡利弊之后,都同意这些年轻人暂时仅以白衣身份,在拒北城藩邸参赞大小军机事务,但是得以领取俸禄,与离阳朝廷的下县县令相当。

听上去好像俸禄不低,只是副经略使官邸和凉州刺史府邸一开始就撂下话,钱得先欠着!不过所有人接到一纸调令后,仍是欣然复命。

藩邸占地颇广,徐凤年一路向议事堂行去,因为这里早就立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所有人物不论官职高低,见到年轻藩王之后只是放缓脚步,既未停步,也无需行礼,最多就是迎面相撞的时候稍稍向廊道两侧而行,为年轻藩王让出道路。

几乎今天所有人都发现年轻藩王虽然依旧平易近人,但似乎气势有些低沉内敛,像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徐凤年来到藩邸第一重地的边军议事堂,相比清凉山议事正堂,当下后者的象征意义更多,拒北城里的这座氛围肃穆的宽敞议事堂,才是真正决定北凉关外战事走向的枢密重地。

议事堂并不常用,除非商议出兵大事,或是关键时刻的大将云集,议事堂才会人满为患,徐凤年越过门槛的时候,只有寥寥无几的军机参赞郎,正在往墙壁角落悬挂几幅刚刚由拂水养鹰两房送来的青州形势图,见到年轻藩王的身影后,除去持竿架图的两名年轻人,那名负责留心地图是否歪斜的军机参赞郎赶紧转身,恭敬抱拳道:参见大将军!徐凤年微笑点头,然后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理会自己。

呼延大观没有跟随年轻藩王跨入议事堂,大步离去,这一去就不仅仅是离开拒北城而已,而是直接离开凉州,携妻儿离开北凉道,去往西蜀游览风光。

呼延大观离去的时候貌似颇为愤懑,骂骂咧咧,双手互揉手臂,依稀可见伤痕淤青。

原来在南归途中,那个分明说了已经想通了的年轻藩王,两次毫无征兆地向北飞掠,呼延大观好不容易拦阻一次后,满肚子火气的第二次则是直接扯住年轻人的脚踝,往地上砸出一个尘土飞扬的大坑。

这位北莽江湖人在新鲜出炉的两朝新武评之中,顶替了曹长卿的位置,一举跻身天下四大宗师之一,在四人中虽是垫底,但是世人公认能够与徐凤年、拓跋菩萨和邓太阿并肩之人,就绝不能视为普通的陆地神仙境界。

这一届武评额外评点如今江湖,陆地神仙的人数虽然要略少于王仙芝领衔武林的尾声时代,但是这几位陆地神仙的战力之强,境界之高,是千年未有的大气象大盛况,堪称千年江湖最大年份的最辉煌时期。

在这趟孤身赶赴敦煌城为年轻藩王打探消息后,呼延大观自认已经与徐凤年了清旧账,前生事今世结,以后便是独木桥阳关道,双方生死自负。

徐凤年自然也没有挽留呼延大观。

北凉骑军主帅袁左宗佩刀走入议事堂,门槛左右蹲坐着正在玩耍的呵呵姑娘和朱袍徐婴,换成一般人,还真没这份胆识从她们之间跨过门槛。

看到孑然一身站在长条桌案前低头俯视那幅凉莽边关图的年轻藩王,袁左宗没有感到任何意外,缓缓走到徐凤年身边,轻声道:当年褚禄山钻牛角的时候,连大将军也劝不动,也就义母开口说话,褚禄山才愿意听上一句。

袁左宗想起一桩陈年旧事,忍不住微笑道:其实咱们刚到北凉扎根那会儿,大将军原本有意要让褚禄山出任骑军副帅,一半是对褚禄山春秋战事和北征草原的军功犒赏,一半也是为了掣肘当时徐家唯一被朝廷敕封为怀化大将军的钟洪武。

那时候对于接不接受离阳赵惇赐下的大将军头衔,钟洪武虽然心底艳羡得很,却也十分犹豫,毕竟那是离阳赵室故意用来恶心义父的手笔,最后义父笑言白拿的正二品官职,不要白不要,钟洪武这才心安理得接受,只是褚禄山气不过,打死也不愿去凉州关外担任骑军二把手,说是怕自己忍不住一巴掌扇死姓钟的老家伙,这才在凉州城内当了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不文不武的,也就褚禄山自己甘之如饴,其他人都想不明白,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八千曳落河铁骑老卒,也正是在那时候解散。

毕竟主将褚禄山离开了边军,这支骑军便名不正言不顺,否则总不能在凉州关外自立门户,那也太不像话了。

徐凤年突然抬起头,双手握拳抵在桌面上,问道:褚禄山留在怀阳关,难道当真比在这座拒北城运筹帷幄,更有利于北凉大局?袁左宗没有急于给出答案,反而心平气和地说着些题外话:褚禄山是正儿八经的骑将出身,从春秋战事早期就投身骑军,其实与吴起徐璞等人都是一个辈分的徐家铁骑老人,只不过因为褚禄山带兵打仗太狠了,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给他一千兵马,别人一场苦仗打下来,可能最少也留下个四五百人,可是到了他手里,往往剩下两三百骑就是天大的侥幸了。

所以虽然当初褚禄山号称徐家胜仗第一人,事实上却一直没能够攒下自己的班底,倒是陈芝豹,随着漫长的春秋战事缓缓推进,麾下嫡系也越来越多,最终脱颖而出,甚至在真正实力上能够隐约压过名义上官职更高的吴起徐璞等人,后来褚禄山千骑开蜀,知道那一千骑是怎么来的吗?当初谁都认为山路崎岖天险连绵的西蜀根本不适合骑军突进,因为很容易就被莫名其妙堵在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极有可能在地图上就根本没有被记载,所以当褚禄山提议自己去开路,大将军没有答应,甚至一心复仇的赵先生也犹豫不决,只有李先生觉得此事可行,到最后大将军被褚禄山烦得不行,就让他自己招兵买马去,找到多少,想干嘛干嘛去,然后褚禄山他自己只拢起了两百多老卒,剩余八百余骑,是舔着脸从我这里借走的,我一开始也不愿意,褚禄山就跑去李先生那边,让李先生帮忙说情,他褚禄山这才能够带着一千骑往西蜀奔袭而去。

袁左宗重重叹息一声,感慨道:之后就是名动天下的千骑开蜀,本来我们徐家军都做好最坏打算,不带一骑一马只以步军杀入西蜀国境,竟然在那块版图上,出现了西蜀立国数百年历史上闻所未闻的两万敌骑,要知道在大奉末年,三十万草原骑军势如破竹成功南下,可最后真正成功进入西蜀的骑军,还不到一万!袁左宗转头望向年轻藩王,缓缓道:率领骑军作战,无论是正面还是奇袭,我袁左宗自然本事不输褚禄山,假设一场大战有一连串大小战役,我敢说到最后,我与褚禄山的战功大小,大致可以平分秋色,你褚禄山能够捞到一个平字头实职将军,那我袁左宗也绝不会只能拿个镇字头将军。

但是!那一串战事中,如果某人必须接连面对两三场困难至极的关键战役,我袁左宗绝不敢说都打赢,可褚禄山……他绝对可以!袁左宗继续道:恐怕如今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很早以前,大将军对褚禄山开过一个玩笑,说你小子打仗太他娘的王八蛋了,胜仗是多,可你瞧瞧最后能剩下几个活人?我老徐家的那点家底,如今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所以你小子耐心等着,等到哪天我徐骁麾下有十几二十万铁骑,那个时候,都交给你禄球儿也无妨!袁左宗自嘲一笑,实不相瞒,当时清凉山决定让我出任骑军主帅,而让褚禄山出山担任北凉都护,我就找到过他,想与他互调一下,也算是完成了义父的那份承诺。

因为我知道,褚禄山对于骑军的那份痴情,无人能比。

只是当时褚禄山拒绝了,笑嘻嘻跟我说了句,老子当了这么多年芝麻官,好不容易东山再起了,不当个官最大的北凉都护过过瘾怎么行?!袁左宗平稳了一下情绪,弯腰伸手在形势图上怀阳茯苓柳芽重冢一关三镇那条防线抹过,怀阳关内没有骑军,因为作为天险,即是优势,也是劣势,不可能存在大规模骑军,若说勉强藏下两三千轻骑,自然不难,可是在凉莽战事里,怀阳关这点骑军委实太过杯水车薪,意义不大,还不如放在左右两翼的茯苓柳芽两座军镇,这两镇骑步皆有,之前幽步西调,除了拒北城,主要便是调入这两处,各自驻扎有七千幽州步军,至于位于防线后方的重冢军镇,一直是戊守步卒多过用于出城野战的骑军。

由于这相隔不远的一关三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所以有换成是我坐镇调度,也一样可以,褚禄山之所以不愿离开,最大意义仍是吸引北莽战力最强的董卓部,让其十数万精锐私军停步不前,以便极大减轻我凉州左右骑军的压力,因为怀阳关再难攻打,终究不是虎头城这种让北莽骑军绕不过去的边关雄城,若是北莽蛮子根本不去理睬,直接猛攻茯苓柳芽重冢三镇,尤其是在虎头城已经失去的前提下,怀阳关也就近乎完全丧失了战略意义,所以先前王爷所问问题,已经有了一半的答案,也正是褚禄山先前给拒北城的那个答复,他在不在怀阳关,凉州关外战场就是两种情形。

归根结底,在于整座北凉,所有北凉边军在内,只有他褚禄山一人能够让董卓不得不死磕怀阳关。

在这种形势下,换成凉州左右骑军对阵慕容宝鼎部,哪怕这位橘子州持节令身后有种神通、完颜金亮、赫连武威和王勇四人联袂压阵,我们仍然毫不畏惧!褚禄山甚至可以在某些时刻,调动茯苓柳芽两镇骑军,反过来出人意料地支援左右骑军!不过……知道袁左宗担心之事的徐凤年轻声道:我已经将八十骑吴家剑士留在怀阳关。

听到这个意外之喜的袁左宗满脸欣慰,点了点头,语气也轻快几分,如此最好,到时候关外各处战事必然极为惨烈,北莽对于我方军情谍报的传递也必定会竭力阻截,寻常斥候或是信鸽根本没有机会传递出军令,有八十骑吴家剑士帮忙,褚禄山肩上的担子就会轻很多。

徐凤年重新低头盯着边那幅关形势图,沉思不语。

袁左宗突然好奇问道:王爷是怎么事先知道,那一支耶律姓氏帮助董卓在北方草原上,养出了大量私军?而且连数目都那般精准无误?徐凤年脸色晦暗不清,是来自河西州边境上那座敦煌城的最后一封谍报。

袁左宗脸色凝重,欲言又止。

徐凤年轻声苦涩道:为了防止身份泄露,拂水房很早就主动断绝了对敦煌城的联系,在今年开春之前,便只有敦煌城单方面的谍报传递。

上次在龙眼儿平原,拓跋菩萨故意透露出一个消息,北莽老妇人下令让赫连武威和几位草原大悉剔围困敦煌城,那一战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离开武当山之前,我根本就没办法北行……袁左宗小心斟酌措辞,我以为王爷这趟怀阳关之行,会顺势前往敦煌城。

说实话……我已经准备亲自率领一万大雪龙骑军绕开北莽中军,从东北方向进入龙腰州,然后向北奔袭接应你返身。

徐凤年猛然抬头。

袁左宗笑道:虽然到时候见面肯定要骂你几句,但不耽误我涉险出兵。

徐凤年低头望向地图上的敦煌城,怔怔出神。

袁左宗神情凝重,我不知道王爷为何最终没有动身进入北莽,但是我必须坦言,只要你真的去了,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你侥幸活着回到拒北城,我和一万大雪龙骑军,注定会全部战死在北莽龙腰州境内。

凉州关外大战已经开始,你徐凤年一人的取舍,不管你出于何种初衷,你即是北凉王也是武评大宗师,谁都拦不住,但后果之重,远不是当初你我率军进入中原那么简单。

徐凤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自言自语道:我当然知道后果,就是忍不住,就是很想去敦煌城看一眼。

就像我明知劝不回褚禄山,还是想去怀阳关看他一眼。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袁二哥,让你失望了。

袁左宗愣了愣,然后摇头笑道:失望?我,齐当国,褚禄山,都不曾失望!徐凤年默然望着袁左宗。

袁左宗拍了拍年轻藩王的肩膀,人生最难死无憾,我北凉铁骑何其幸运!徐凤年轻轻摇头,嗓音沙哑道:只有你和褚禄山两人了,我宁愿你们苟活……袁左宗笑了笑,不等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对年轻藩王的北凉骑军主帅,笑道:苟活一事,下辈子再说!------------第三百九十四章 生气歌等到徐凤年离开议事堂,感受到一股凉意,仰头望去,竟是一场秋雨,不期而至。

廊下悬挂的一盏盏大红灯笼,散发出一圈圈柔软的晕黄。

呵呵姑娘和朱袍徐婴屁颠屁颠跟在年轻藩王身后,跨下台阶去往二堂的路上,徐凤年突然停下脚步,等到两人一左一右走到自己身边,高高举起手,放在她们头顶,帮她们遮雨。

一路行去,深夜时分,仍是显得人流不息。

一位手持油纸扇快步从后堂前往兵房议事的参赞郎,看到这罕见的温馨一幕后,稍稍犹豫,还是打消了将伞送给年轻藩王的念头。

藩邸议事堂前甬道两侧东西各有兵、吏、户和礼、刑、工六座科房,如今北凉道副节度使杨慎杏坐镇兵房衙屋,经略使李功德在吏房当值,户房暂时由凉州刺史白煜主持巨细事务,虽然这位白莲先生在凉州城有一座从田培芳手上接过的刺史府邸,而且在清凉山也有保留衙屋,但是白煜以后显然要把重心放在拒北城,至于是为了凉莽大战也好,还是为了摆脱那位副经略使宋洞明的官场阴影也罢,白煜的执政功力毋庸置疑,别说小小一座户房,恐怕连一座离阳户部衙门都能娴熟掌控。

暂时离开书院的王祭酒领衔礼房,工房则交由墨家矩子宋长穗打理,继续以拒北城督造副监的身份完善拒北城,刑房并无谁坐上第一把交易,养鹰拂水两房各有一名履历厚重的谍子头目坐镇此地。

中轴线的正堂之后便是二堂,悬挂一块匾额求暑堂,十分古怪,世间君主藩王的别院行宫,无一不是避暑胜地。

二堂主体建筑是居中的签押房,年轻藩王的书房也在隔壁,只不过相比当年清凉山梧桐院的风雅无双,可谓简陋至极,所放书籍也是北凉边军档案。

除此之外,凉州左右骑军、流州龙象军、铁浮屠、白羽轻骑在内诸多凉州关外精锐边军,在此也设置有兵科房,还有幽州步军科和四州将军科和十四校尉科,亦是各有一座衙屋,以便军令传递通畅。

三堂悬匾思量堂,取自李义山之语千秋功业,最费思量,那幅门联同样来自这位听潮阁谋士的生前名言,与百姓有缘,才来此地。

求问心无愧,虽死无悔。

二十多名军机参赞郎常驻此处,其余三十余以白衣身份悬佩印绶的幕僚,在正堂六房当值,出入自由。

这些青衫郎的官场进阶途径类似离阳科举进士,只是职责更像是位于枢密重地掌握机要的门下省官吏。

军机参赞郎的根脚来自流州刺史府邸,在进入幽州担任骑军将领之前的郁鸾刀便曾是类似角色,位卑权重,此举首创于曾是离阳储相之一的宋洞明,在第一场凉莽大战之中,北莽边军之中也有出现相关人等,不但安抚了一大批中等门庭的草原权贵,也极大提升了南朝边军战力,正是出自北莽帝师太平令的手笔。

徐凤年一直走到位于藩邸最后方的四堂,这里便是他与眷属的起居处,思量堂与四堂之间有花墙影壁隔断,左右两路厢房大小十余间,廊沿、门楣与栋梁粗看平平,材质也绝非檀楠这等皇家木料,不过细看便知独具匠心,雕工精细,据说是经略使李功德借鉴了江南道庭院的样式。

姜泥,呵呵姑娘和徐婴就住在这里,若是徐北枳留在拒北城,也定然有一席之地,至于其他人,恐怕也就只有袁左宗褚禄山两位老凉王义子有资格入住,这种事情,与官品高低军功大小都没有关系。

徐北枳身为一道转运使,当初拒北城悬挂匾额后很快就南下陵州,用他的话说就是等忙完了这阵子,我就可以忙下阵子了。

当时心有愧疚的年轻藩王还想安慰来着,只是刚说完那句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转运使兼副节度使的徐北枳就很不客气地撂下一句,那就别说。

让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新凉王憋屈得一塌糊涂,只不过习惯就好。

到了四堂庭院,呵呵姑娘就去屋内拿了柄崭新油纸扇,拉着一袭红袍的徐婴跃上屋顶,两人挤在一柄小伞下,窃窃私语。

夜深人静秋雨长,徐凤年看到姜泥的屋子一片漆黑,想来已经睡去,没有睡意的他便搬了条椅子坐在屋檐下,身体前倾,伸手去接那从屋脊间淅沥沥落下的雨水。

这场下满北凉的入秋第一场雨始终没有停歇,一副不淹死鱼就不罢休的架势。

大概是觉得等不到月亮出来了,贾嘉佳和徐婴从屋顶飘落回庭院,缓缓回过身的徐凤年对呵呵姑娘柔声笑道:西蜀境内有两位上了岁数的拂水房谍子,近期要返回北凉养老,到时候我送你一件礼物。

贾嘉佳面无表情地呵了一声,就当答复他知道了。

只有最熟悉这位天字号杀手的人,才会发现脚步似乎轻盈了几分,啪啦啪啦,溅起庭院青石板上无数细碎水珠。

远远凝望着青葱少女的步伐,年轻藩王会心一笑,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眼眸,眉眼温柔。

等到少女和徐婴各自掩上屋门,徐凤年始终安静坐在那张椅子上,椅子是从西楚流传入整座春秋的太师椅,其实坐着并不舒服,因为要求坐椅之人正襟危坐。

突然一张欢喜脸庞从屋门探出,徐凤年视线偏移,向她眨了眨眼。

那一刻她笑意更多,这才彻底关上门。

一更戌,二更亥,三更子,一更一更逝去。

徐凤年双手笼袖,向后靠着椅背,从头到尾都仰头望着雨幕,怔怔出神。

突然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轻微声响,徐凤年闻声望去,嘴角翘起。

穿戴整齐的姜泥跨过门槛,身形一掠穿过雨幕,站在徐凤年身边,也不说话。

徐凤年站起身,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蹲在她身边。

徐凤年望着阶下的积水,轻声问道:你小时候除了想杀我报仇,还想做什么事情?姜泥思索片刻,一本正经道:很想有钱买纸笔,不用大冬天拿树杈在雪地里写字,还想有张大些的床,垫上软软的被褥,想有很多很多厚实的衣服,想吃好吃的杏仁酥吃到撑,想睡懒觉……徐凤年忍俊不禁道:你想的还真多。

姜泥转头瞪了他一眼,自己这么用心回答他的无聊问题,他还好意思取笑自己。

徐凤年笑问道:那你猜猜看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小泥人脑袋一歪,不搭理他。

当年的少年世子殿下,除了欺男霸女沾花惹草,还会想什么?哦,还会想欺负她。

她想到这里,有些生闷气。

徐凤年把手从袖管里抽出来,揉了揉脸颊,无奈道:也许跟你提起过,我小时候很想做大侠,取个响当当的绰号,在江湖上行侠仗义。

不过其实在更早一些,我娘还没有去世之前,我是想当个读书人的,身穿儒衫,满腹韬略,出口成章……听着徐凤年的絮絮叨叨,小泥人也没觉得如何厌烦,其实一直没有睡着的她甚至连出门时的浓重睡意都没了。

徐凤年伸出手指向院中的雨幕,像不像一条没什么声势的瀑布?小泥人只觉得莫名其妙,撇撇嘴摇头道:没看出来。

徐凤年问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位当世大文豪的《观瀑生气歌》?小泥人更加一头雾水,没啊,谁的文章?徐凤年笑道:反正我最佩服这个读书人了,你竟然没听说这篇诗歌,真是遗憾。

知道这家伙对天下读书人观感一向不佳的小泥人,她好奇心顿时被勾起来,到底是谁?徐凤年没有说是谁,只是娓娓道:莲花之瀑烟苍苍,牯牛之瀑雷硠硠,唯有九华之瀑不奇在瀑奇脊梁,如天人侧卧大岗一肱张。

力能撑开九万四千丈,好似敦煌飞仙裙叠嶂。

放出青霄九道银河白,恰如迟暮老将两鬓霜。

我来正值泼墨雨,两崖紧束风大怒。

云涛乍起涌万重,洪水冲夺游人路……我曾观潮更观瀑,瀑下静立一白鹿。

霎时人鹿两相望,南唐东越或西蜀?后有老僧牵鹿走,再有掉头笑……语罢月落西山水茫茫,只觉石梁之下烟苍苍,雷硠硠,挟以春秋凄风苦雨,浩浩荡荡如河江。

小泥人点头道:是挺好的。

徐凤年笑道:对吧?然后小泥人说道:反正挺上口的。

徐凤年有些受伤,叹了口气。

小泥人猛然转头,一脸怀疑问道:难不成是你写的?徐凤年翻了个白眼。

小泥人恍然道:我就说嘛,肯定不是你写的,你只会跟人买诗词文章……最可恶的是从来不知道讨价还价!年轻藩王当下有些忧郁啊。

小泥人低头看着他的侧脸,有些心虚,后知后觉道:还真是你写的?徐凤年轻轻点头。

脸色认真至极的她安慰道:不错了,这辈子算是好歹写过一篇像样的文章了……徐凤年呲牙咧嘴,这话说的,你还不如不安慰呢。

长久沉默后,徐凤年没来由自言自语道:梦想是什么,就像是一个躲在远方朝你做鬼脸的小孩,而那个天真顽皮的孩子永远不会长大。

姜泥想了想,要是我,就把那孩子抓起来打一顿。

徐凤年平静道:可是我抓不住啊。

------------第三百九十五章 牵马流州战事捷报连连。

先是寇江淮联合龙象军攻入黄宋濮部大营,不但成功入营歼灭辎重营,对完颜银江部边军精骑也斩获颇丰。

随后谢西陲好似天人附体,未卜先知,率领烂陀山僧兵分兵凤翔临瑶两镇,不但成功阻止了南朝步跋卒的奇袭,与此同时,原本已经深入姑塞州腹地的曹嵬部骑军杀了一个回马枪,将剩余六千步跋卒和被谢西陲部僧兵拖入步阵泥潭的南朝边骑,全部剿杀在姑塞州边境上,经此一役,已经有密云山口战役珠玉在前的北凉骑将曹嵬,赢得了曹奔雷的绰号。

随着吃过两次亏的黄宋濮部西线主力放缓推进速度,谢西陲也率领僧兵增援青苍城,流州形势一片大好!只是在这期间,一封弹劾谢西陲的折子经由流州刺史府邸传阅后,送往拒北城藩邸。

让笼罩在这场连绵秋雨之中的拒北城,悄然增添了一分凌厉肃杀之意。

徐凤年站在气氛凝重的兵房,轻轻放下那封流州刺史杨光斗、别驾陈锡亮和流州将军寇江淮三人皆有批红的折子,这座衙屋之内,除了年轻藩王,还有坐镇此地的副节度使杨慎杏,闻讯赶来的经略使李功德和凉州刺史白煜,刚刚升任拒北城城牧的许煌,以及刚刚从左骑军转入右骑军担任第一副帅的李彦超等多位边将。

邸报初始内容,出自幽州步军校尉升为凤翔军镇主将的手笔,详细描述了凤翔镇攻守战的首尾,弹劾内容,只有一点,就是谢西陲在守城战役之中,过分珍惜烂陀山僧兵实力,两天一夜的守城,僧兵参与城头协防人次竟然只有九百余,造成了凤翔守城士卒无谓的牺牲,幽州步军老卒战至仅剩九十二人!同为大楚双璧的谢西陲和寇江淮,流州一正一副将军,两位年纪轻轻却惊才绝艳的兵法大家,无论各自初衷如何,也许在整个北凉边军心目中的地位,从今天起将要出现一道分水岭,因为在青苍城以北的主战场,寇江淮那场打得黄宋濮大军毫无脾气的辉煌战役中,先死龙象军后死流州骑军的做法,既没有失去龙象军的尊敬,也赢得了整座流州流民青壮的感激。

反观谢西陲,空有密云一役的大好先手,凉州关外当初都为其打抱不平,觉得谢西陲比寇江淮更适合担任流州将军。

虽说事后谢西陲和曹嵬部骑军依然拿下全歼一万步跋卒和三千南朝边骑的巨大战果,但是毫无疑问,谢西陲失去了许多人心,从这座拒北城,再到远在幽州的步军帅帐,北凉都护府和左右骑军驻地,也许都会对谢西陲产生质疑,因为北凉边军对于沙场上的见死不救,最是深恶痛绝,这源于徐家军在草创初期,在为离阳朝廷开拓疆土的过程中,吃过无数次类似苦头,尤其是谢西陲此举,还有保存实力捞取战功的嫌疑。

在年轻藩王种种举措之下,春秋老将杨慎杏作为逐渐被北凉边军接纳的一道副节度使,对此事其实具有仅次于褚禄山所在都护府的话语权,但越是如此,杨慎杏就越不敢擅自主张,所以不得不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年轻藩王,杨慎杏知道这件事的棘手麻烦,不在于如何安抚那名凤翔军镇的守将,甚至不是如何处置已经有两大战功傍身的流州副将谢西陲,而是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北凉新老两代将领的分裂,更头疼的是这种整座北凉边军都心知肚明的格局,始作俑者,正是站在书案后的那位年轻藩王,从最早的幽州骑军主将郁鸾刀,大放异彩的骑将曹嵬,到如今手握流州权柄的寇江淮谢西陲,拒北城城牧许煌,或者是更早的幽州将军皇甫枰,重骑军副将洪骠,加上徐北枳和流州别驾陈锡亮,新凉王不但大力提拔年轻人,也不惜破格任用与北凉毫无渊源的外乡人,所以说这封弹劾,捅破了连燕文鸾何仲忽这些在北凉关外根深蒂固的边军老帅,都不敢或者准确说是不愿捅破的那层窗纸。

白煜向前几步,伸手拿起那封折子,视力孱弱的白莲先生几乎将折子贴在了鼻子上,这幅滑稽场景,却没谁笑得出来。

稳坐流州封疆大吏第一把交椅的流州刺史杨光斗,在浏览折子内容后用一丝不苟的小楷批文足足三百余字,对谢西陲此举极为贬斥,简直弹劾得比那名凤翔军镇守城将领还要措辞严厉,尤其是那句我幽州步军老卒死得,你谢西陲麾下的僧兵就死不得?大概一语道破了所有北凉边军的心声。

陈锡亮的披红相对温和,但是依然倾向于不赞同谢西陲的举措,流州副将谢西陲此举,不违北凉军律,只是情不可原。

至于在西楚广陵道就与谢西陲不太对付的流州将军寇江淮,更是简明扼要,就两个字,已阅。

白煜虽然看书伤了眼睛,但也只是捧书高度异于常人而已,这位龙虎山小天师年幼时被公认能够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所以浏览折子极快,转身把折子递给经略使李功德,率先打破沉默,微笑道:寇江军的字,不错。

然后就彻底没有下文了。

杨慎杏顿时苦笑不已,老将本以为在北凉道地位超然的白煜,能够帮自己更帮王爷打破僵局,哪里想到是这般无赖。

接过那封折子就像接过烫手山芋的经略使大人粗略看过之后,本想说陈别驾的字其实也不错,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干脆保持缄默好了,把折子再度递给身后的李彦超,这位与宁峨眉、典雄畜和韦甫诚并称北凉四牙的右骑军新副帅,李彦超叛出何仲忽左骑军投入锦鹧鸪周康麾下的行为,前不久在凉州边军里一样沸沸扬扬。

李彦超大致看过之后,没有像白煜李功德两位北凉文官领袖那般捣糨糊,抬头对站在书案后的年轻藩王直截了当道:末将倒是以为谢将军此举,不但不违军律,而且情有可原!李彦超在看到新凉王的点头致意后,继续朗声道:杨刺史质疑谢将军有拥兵自重之嫌,不愿折损烂陀山僧兵。

但是密云一役的惨烈程度,想必屋内诸位都一清二楚,曹嵬部一万精骑死伤如何?谢西陲麾下骑军死伤又是如何?!末将与谢西陲从不认识,连见面都不曾有,但是自认对此人用兵略有心得,那就是在任何一处由他主持大局的战场之上,谢西陲都会锱铢必较,这场凤翔军镇的攻守,若是烂陀山僧兵早早参与守城,不曾故意露出破绽,任由北莽蛮子多次攻上城头,那一万步跋卒和三千骑又岂会在城外逗留两天一夜?若非如此,曹嵬部骑军又怎能及时截下北莽北撤的残部兵马?末将看来,凤翔守将自然是守城有功,为战死袍泽弹劾谢西陲亦是情理之中,但是谢将军更是有大功而无过!李彦超把折子递给身后一名校尉,然后向年轻藩王抱拳沉声道:若是谢将军他日来这拒北城,末将李彦超,恨不得为谢西陲牵马!堂堂一位北凉边军副帅,愿意为人牵马,这几乎是对那位下马之人的最高赞誉了。

人屠徐骁一生,便仅有两次为他人牵马而已。

一次是为如今尚且在世的莲子营老卒林斗房。

另外一次是为某位战死之人,为马背上的那具尸体牵马回营。

蓄有美髯的许煌皱眉问道:王爷,谢将军可有折子来到这拒北城,为自己解释?此事我们不该只听一面之词。

徐凤年摇头道:折子有一封,却不是为凤翔守城一事,不过只是解释了为何他没有让入驻军镇的一万僧兵死守军镇,为何没有缠住那支无功而返的七千步跋卒。

关于临瑶军镇烂陀山僧兵不曾主动出城,这的确是一件怪事,拒北城这边都感到有些讶异,既然事实证明谢西陲确实料敌先机,那么以谢西陲在沙场上表现出来的果决,本该让那尊烂陀山女子菩萨率军出城作战,以曹嵬部骑军已然震惊凉莽的推进速度,绝对可以在姑塞州东南边境上拦截下步跋卒,但是谢西陲与这份唾手可得的军功失之交臂,其实这位流州副将只要能够全歼两万步跋卒和六千余骑南朝边军,为青苍以外的大半座西域战场完美收官,那么就算有这封弹劾折子,也绝对不至于这么让拒北城举棋不定,北凉既然以武立藩,归根结底,还是战功说了算数。

杨慎杏好奇问道:敢问王爷那谢将军在折子里是如何解释?徐凤年平静道:谢西陲说流州西部战场已经尘埃落定,北莽南朝步跋卒留下几千人马,无关大局。

但是我流州青苍城以北地带,作为需要面对黄宋濮部大军的主战场,他手上是有一万五千烂陀山兵马,还是只剩下一万僧兵增援青苍,五千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深谙沙场兵事的许煌沉默片刻,感慨道:我也愿为谢将军牵马!徐凤年突然笑了笑,谢西陲打了两场匪夷所思的大胜仗,寇江淮在第二场阻截战里,更是打得黄宋濮部十数万骑军好像沦为了步军,流州战局已经趋于明朗,接下来就看我们凉州关外了!然后徐凤年坐在那张本该属于杨慎杏的椅子上,铺开宣纸,落笔之前,抬头对众人说道:我来跟那位凤翔军镇守将写信解释,诸位,拒北城以及拒北城以北,就麻烦你们了。

屋内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李功德转身跨过门槛后,对身边同行的城牧大人笑眯眯道:咱们王爷的字,那才是真的好,风骨铮铮,意气张扬……许煌同样笑眯眯道:隔着这么远,李大人就不怕王爷听不见这番话?李功德压低嗓音,王爷是武评大宗师呢。

许煌伸出大拇指,佩服!屋内正在酝酿书信措辞的徐凤年哭笑不得。

就在此时,刑房那位拂水房大谍子领着一名女子快步走到门槛外,女子头顶帷帽,然后两人停步不前,哪怕这栋位于藩邸的小屋内,是当之无愧的北凉头等枢密重地,那位拂水房谍子仍是觉得不适合介绍公然女子身份。

徐凤年停下笔,抬头望去。

拂水房谍子并未出声,只是谨慎至极地微动嘴唇。

东岳。

徐凤年悚然起身。

------------第三百九十六章 李义山徐凤年起身后放下笔,那封寄往凤翔军镇的书信才写到一半,便跟杨慎杏打了声招呼,先把书案空着,公门修行境界深厚不输李功德的副节度使,自然淡然应诺。

徐凤年让拂水房谍子头目先回刑房,独自领着那名帷帽女子前往二堂签押房隔壁的书房,当他亲自轻轻关上门的时候,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足可称为倾城的脸蛋,能够让一间简陋书房蓬荜生辉的她,姿色确实会给人惊为天人的感觉,这座拒北城内应该就只有容颜倾国的姜泥,才能够彻底压她一头。

徐凤年当时看到拂水房谍子的唇语后,脑海中蹦出的,不是更为天经地义的东越二字,而是相对生僻的东岳,这才是真正让徐凤年如此谨慎的原因,甚至可以说,这是一场不为人知的漫长等待,徐凤年从尚未世袭罔替之前,就开始等着水落石出的一天,当年他以世子殿下身份孤身赶赴北莽,不过像是处在先手阶段尾声的落子,哪怕第一场荡气回肠的北莽大战已经落幕,第二场大战也已是如火如荼,仍然只能算是这盘春秋大棋的中盘,只有等到这名女子,才算开始真正收官。

世人皆知在南疆比燕敕王赵炳更像藩王的纳兰右慈,硕果仅存的春秋谋士,身边经常跟随五名容貌国色的贴身丫鬟,昵称古怪,分别是酆都、东岳、西蜀、三尸和乘履,总计五人十字。

她正是纳兰右慈婢女之一的东岳,面对这位离阳王朝兵权最重的年轻异姓王,竟是泰然自若,微笑道:既然王爷这么紧张,想必是已经知晓早年我家先生与那几位已故故人的谋划了,如此更好,省得奴婢多费口舌。

徐凤年没有落座,只是站在那张普通黄杨木书案附近,也没有给她搬来一条椅子,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他开门见山道:我师父选定的棋子,包括旧北院大王徐淮南在内,如今都已死绝,你先生那边还剩下谁?婢女东岳笑道:王爷不妨猜猜看?徐凤年眯起那双丹凤眸,脸色阴沉。

她对此视而不见,啧啧道:如今中原盛传十年修得宋玉树,百年修得徐凤年,千年修得吕洞玄,王爷你当下表现,可是有些名不副实。

春秋九国一局棋,洪嘉北奔作为春秋战事的帷幕,既是收官,也是先手。

本是属于不同阵营的四名中原读书人,心有灵犀地联手布局,春秋三甲黄龙士,听潮阁李义山,南疆李义山,离阳帝师元本溪。

自大秦立国之后,北方草原骑军无数次南下叩关,祸乱中原,中原士庶避难迁徙,皆是由北往南一退再退,被后世习惯性誉为衣冠南渡,比如永禧末年的刘室幸蜀和大奉王朝覆灭后的甘露南渡,春秋九国中国力最为鼎盛的大楚姜氏,当时之能够被视为继承了大奉衣钵的中原正统,就在于那场甘露南渡中的大小三百余世族门阀,十之七八都迁往了广陵江地域。

但是分为两次大迁徙和两条路线的洪嘉北奔,则是截然相反,是由南向北,第一拨北奔遗民还算情理之中,以东越、后宋和后隋三国遗民居多,或主动或被动地迁入离阳京畿地带,然而在大概半年之后,一场规模更大的逃难爆发了,骨气最硬的西楚,过惯了糜烂遮奢生活的南唐,故土情结最重的西蜀,加上少数北汉和大魏遗民,十数股洪流,纷纷向北涌去,最终大致汇聚在如今的北凉道凉幽凉州和两淮道的河州,几乎是赶在人屠徐骁封王就藩北凉的前一刻,成功逃入北莽南朝的姑塞州龙腰州。

在这其中,出现了多次隐藏极深的关键手,一次是当时被离阳老皇帝赵礼敕封为异姓王的徐骁,突然扬言要杀尽西楚读书种子,要让西楚读书人的尸体堵住广陵江的入海口。

由于西垒壁战役打得实在太过惨烈,无论是落败方的大楚姜室,还是战胜方的徐骁,都怨气滔天,所以当如日中天的徐骁公然在太安城庙堂上放出这句话后,不但朝野震动,更让山河破碎的西楚遗民愈发绝望,那徐瘸子摆明了是连做太平犬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啊,除了逃,还能如何?还有一次是照理本该凭借战功入主西楚版图的赵礼之子赵炳,也就是后来的南疆燕敕王,非但没能去往富甲天下的广陵道,连雄踞中原腹地的靖安道青州都没去成,赵礼当初仅是有意让这位最似寡人的儿子前往淮南道,大概是想在徐骁封王就藩北凉道已成定局的情况下,让能征善战的赵炳与离阳唯一的异姓藩王徐骁做个邻居。

但是到最后,曾经想过去两辽关外的赵炳,去了最出人意料的南疆,一个徒有广袤疆土却是蛮瘴横生的地方,野史流传嗜杀成性的赵炳在出京之前,持刀砍掉皇子府邸的一株千年古柏,誓言杀绝一切高过车轮的南唐青壮,以此泄愤。

恰好在赵炳南下途中,在春秋后期抵抗绝对不算顽强的南唐,竟然起兵造反,杀死顾剑棠部数千留守士卒,赵炳原本还想在广陵道故意跟新任广陵王赵毅掰掰手腕寻个乐子,不得不骤然加快马蹄火速南下。

第三次便是徐骁的封王最早,就藩最晚。

前两次世人不曾深思的关键手,离阳帝师半寸舌元本溪冷眼旁观,因为他乐见其成,他效忠的赵室想要真正让一家太平火报天下太平,务必要让那些百年国,家千年的高门豪阀树挪而死,想要让他们在两大藩王极有可能一语成谶的威胁恫吓下,乖乖转入天子眼皮底下的离阳京畿,与科举士子一样天下英杰,尽入我赵家瓮,同时以绝后患,既能防止失去根基的各国余孽起兵反复,又能保证离阳一鼓作气北征草原的时候,彻底没有南边的后顾之忧。

只可惜在这个时候,变故横生,徐骁大军西行尤为缓慢,一路赏景,在蓟州甚至停步逗留了足足一个月,当元本溪和离阳朝廷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的时候,便让担任兵部尚书的大将军顾剑棠麾下头号猛将,驻军于江南(本章未完,请翻页)道的蔡楠率军一路奔赴,试图截下那支突然向西北方向聚拢的遗民洪流,逼迫其掉头东迁进入太安城。

蔡楠部大军因为骑军规模不大,加上对西北地形极为陌生,最终还是没能拦下那股浩浩荡荡的春秋遗民。

当时世世代代戊守边关抵御草原马蹄的蓟州韩家,正因为那次按兵不动,才导致之后的灭门惨祸,那位身为张巨鹿的授业恩师以及老丈人的离阳老首辅,虽说与蓟州韩家确实有私人恩怨,可要说是因为老首辅一人导致一个世代忠良的庞大家族就此覆灭,既高估了那位位名义上极人臣读书人的朝堂分量,也低估了老首辅的读书人风骨,实则真相是离阳朝廷不敢明面上,迁怒已是天高皇帝远的北凉边军,就只能拿卧榻之侧的蓟州韩家开刀,除此之外,便是顺势让同为春秋功臣的杨慎杏带兵入驻蓟州,加上蔡楠屯兵北凉道边境,竭力压缩北凉铁骑的退路余地。

这局棋,四名谋士分坐中原四方,担任国手,联袂挽袖落子。

最终,需要从棋盘上捻起棋子之人,便是那位莫名其妙前往北莽的北凉世子殿下。

书房内,唯有书香清淡,一男一女陷入长久的沉默。

徐凤年压抑下内心的浮躁,尽量心平气和道:东越驸马王遂,是不是纳兰右慈的棋子?女子瞪大眼眸,脸上的错愕神色并非作伪,好奇问道:难道李先生没有对王爷提及?徐凤年内心震动,但是面无表情道:不曾。

这位纳兰右慈的婢女何其聪慧灵犀,顿时洞悉玄机,恍然大悟道:原来李先生去世之时,已是反悔了。

她歪斜着脑袋,既然李先生临终前改变初衷,不愿你挑起这副重担,王爷你又为何如此执着?徐凤年直截了当沉声道:北凉处处在死人,我没有时间跟你废话!她瞥了眼左手按住刀柄的年轻藩王,挑了下眉头,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北凉战刀一向被中原兵家称为豪壮徐样,言下之意,即是世间战刀,莫不模仿徐刀,王爷,能不能借奴婢瞧瞧?徐凤年冷笑道:死人提得起刀?她佯装惊恐地摸着自己胸脯,这可不是有求于人的姿态呀,难怪我家先生说西北塞外……一声突兀的砰然巨响。

这位国色天香的年轻女子背靠房门,光洁白皙的额头之上,被一只手掌死死按住。

她嘴角渗出血丝,面面相视,她最开始嘴角还扯出一个讥讽笑意,但是当她望向那个年轻藩王的眼睛,那是一种拼命竭力克制的暴戾意味。

生死一线,她却没来由记得自家先生曾经笑言,怒至极点,读书人恨不得剁掉天下所有武夫的持刀手臂,而武夫同样恨不得剁掉全部读书人的捧书之手。

就在她以为徐凤年哪怕让那个秘密埋入故纸堆也要杀她之时,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然后她便看到年轻藩王的脸色骤然变化,变出一张干干净净的温暖笑脸,他毫不掩饰厌恶地瞥了眼自己后,松开手掌,随手一挥将她推到一堵墙壁下,轻轻开门,她擦拭嘴角的血迹,转头望去,结果看到一张连她都要感到惊艳的容颜。

那名同龄人女子在跨入门槛后,立即左右观望,看到自己后,迅速从头到他打量了一番,然后蹩脚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娇憨模样,拎了一壶茶过来的女子对徐凤年淡然道:呵呵姑娘说你这边来客人了,我就帮你捎壶茶水过来。

徐凤年嘴角抽搐。

在藩邸内眼观八方耳听六路的贾嘉佳那妮子,肯定还补了一句,客人是位漂亮女子。

要不然以姜泥的性情,才懒得管你徐凤年书房是来了位离阳天子还是北莽皇帝。

姜泥像是刚刚发现了那位杵在墙根的大活人,提了提手中的温热茶壶,问道:姑娘,口渴不,要不要喝茶?已经擦去血迹的婢女东岳故意拢了拢自己的衣领,咬着嘴唇,仿佛心有余悸,真是楚楚可怜。

姜泥顿时瞪大眼睛,一脚偷偷踩在北凉王的脚背上,狠狠拧了拧。

东岳只见那位背对自己的可怜藩王似乎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按在那位绝代佳人的脑袋上,可比按在自己额头上那一掌,实在要温柔太多太多,他笑道:想什么呢,这位驻颜有术的大姨,来自南疆,是纳兰右慈的贴身婢女,是来这里跟我商量正事的,刚才切磋了一下,我没把握好轻重,不小心伤了她。

小泥人瞥了眼脸色苍白的女子,虽然依旧将信将疑,不过大姨二字,至关重要,让她稍稍放心了。

她把茶壶丢给徐凤年,转身离去。

徐凤年一手提着水壶,一手准备去关门,不曾想姜泥没走出几步,就猛然转身,直直望着他,没好气问道:大热天的,窗户也没开,关门作甚?徐凤年悻悻然缩回手,无奈道:好好好,不关门。

她撇了撇嘴,再度转身,嗓门不轻的自言自语道:要是心里没鬼,大大方方关门又如何?徐凤年叹了口气,轻轻摇头,转身把茶壶放在桌案上,取出两只从拒北城外那座集市上购置而来的白瓷茶杯,坐下后对婢女东岳摆手示意道:坐下喝茶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搬了条椅子,隔着桌案,与年轻藩王相对而坐。

刚才两人一言不合地撕破脸皮,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此时此刻,书房内云淡风轻。

这一切,都归功于那名送茶而来的女子。

她有些心思复杂。

如今中原,只说那座号称天下首善的离阳太安城,就有无数性子外向的大家闺秀,差点联袂私奔前(本章未完,请翻页)往凉州,只为见那徐凤年一面,这真不是什么添油加醋的坊间笑谈。

人生不过百年,百年修得徐凤年。

这位新凉王,也算剑走偏锋地修成正果了。

她原本不信世间男子风流能够胜得过自家先生,今日亲眼目睹,虽然觉得依旧不如先生,但也差得不多了。

徐凤年身体前倾帮她倒了一杯茶。

女子心思深似海,先前还绵里藏针与年轻藩王针锋相对的婢女东岳,正了正神色,没有去拿起茶杯,缓缓道:临行前,先生与我说过,棋子一事,与听潮阁李先生仅限于心有灵犀,两人自当年前往太安城的路途一别,便再无任何联系。

我家先生还说,因为李先生当时有过一番坦诚相见的言语,故而猜出了李先生选择的棋子身份,以李先生的谨慎,必然唯有徐淮南一人而已,事实上徐淮南也确实最出人意料,竟然成功当上了北莽的北院大王。

我家先生又说,以徐淮南的矛盾性格,这枚棋子未必能够坚持到最后,当然,徐淮南也绝不至于泄露天机,至多是选择放弃。

徐凤年点头道:徐淮南当年在弱水之畔见到我的时候,本可以活,老人仍是选择一死了之。

大概是他不看好北凉能够打赢北莽,与其愧对中原之后再愧对北莽女帝,与其失望,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什么都不做。

婢女东岳举起茶杯,慢饮一口,轻声道:我家先生说他的棋子远不如李先生那般重要,数目也多些,刚好十人,只是二十年后,大半都已夭折,病死三人,自尽两人,因生叛变之心而被先生安插在身边的死士清理,又有两人。

所以这一趟北凉之行,便是由我东岳为先生捎话。

正如王爷之前所猜,王遂正是我家先生最为用心的棋子之一,但这位春秋四大名将之一的旧东越驸马爷,与徐淮南如出一辙,都有举棋不定的迹象,相比同在我名字之中显露的另外一枚棋子,王遂私心更重一些,也更难掌控。

徐凤年沉思不语。

她脸色凝重道:另外一人,还请王爷记住,此人姓王名笃,曾经自号山丘野叟,老人本身在南朝并无太大建树,只是所在家族培养出了一位不容小觑的年轻人,王京崇,正是如今的北莽冬捺钵!而且王家绝对心向中原,毋庸置疑。

徐凤年皱起眉头,对于南朝边关悍将王京崇,北凉边军上下都不陌生,此人现在正率领嫡系兵马前往姑塞州,负责阻截孤军深入的郁鸾刀部骑军!徐凤年突然问道:最后仅存的第三枚棋子?她摇头道:对于此人,我家先生说暂时尚未到可以启用的时候。

徐凤年愣了愣,自嘲道:难不成还得等我打赢了北莽?她坦然道:先生不曾说,我自然不知。

徐凤年也没有为难这名婢女,不再刨根问底,知道王笃和王京崇的棋子身份,已经是意外之喜。

她没有喝完那杯茶,站起身,我家先生最后说,黄龙士最后选中了燕敕王世子赵铸作为真命天子,所以南疆大军才能够如此顺利北上,先生希望王爷放心镇守西北,他日功成,帮助赵铸完成历史上第一次将广阔草原纳入新离阳版图的壮举,一定不会亏待王爷和北凉边军。

徐凤年一笑置之。

她离去之前,眨了眨眼睛,嘴角翘起,低声道:说了那么多‘我家先生说’,我其实自己也想说句题外话……王爷你比想象中还要英俊一些。

徐凤年非但没有任何得意神色,反而立即火急火燎地对窗外方向说道:贾嘉佳,这句话你不许告诉姜泥!一头雾水的婢女东岳只依稀听见身后窗外那边,传来一阵呵呵呵。

徐凤年伸手摸着额头,唉声叹气。

完蛋了。

婢女东岳重新拿起帷帽,向打算起身相送的年轻藩王施了一个万福,善解人意地柔声劝道:王爷就不用送了。

徐凤年瞥了眼茶壶,苦笑道:接下来别说喝茶,不喝砒-霜就万幸了。

她笑着离去。

她直接走出这座藩邸,在拂水房谍子的护送下骑马离开拒北城后,她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墙,忍不住悲从中来,泫然欲泣,不知是为自家先生,还是为谁。

城内徐凤年独自走向藩邸兵房衙屋,重新坐回属于杨慎杏的位置,继续提笔写信。

他突然停下笔,望向屋外。

这次秘密会晤,那名纳兰右慈的婢女的确说了很多真话,皆是纳兰右慈的肺腑之言,但未必不会九真一假,以图大谋。

而他也一样,不得不有真有假。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让徐凤年伤感的是,在听潮阁顶楼画地为牢二十年的枯槁谋士,那么一位心怀天下的无双国士,竟然为了他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学生,连天下归属也不在意了。

那个男人,明明原本,却唯独在临死前不对徐凤年详细讲述那盘棋局,那盘由他李义山一手谋划、可谓毕生最得意的春秋棋局。

什么都没有留下,不留遗言不留字。

到底是为什么临终反悔?徐凤年想不明白。

他写完信交给刑房后,拎了壶绿蚁酒,来到拒北城最高楼的屋脊上,盘腿而坐,眺望南方。

据说师父的南方家乡,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有一座座石拱桥。

徐凤年没有喝酒,躺下身,抱着酒壶,望向天空,泪流满面。

大概只有偷偷想起了徐骁和李义山,想起了他们的时候。

这位好像什么都拥有又好像什么都会失去的年轻藩王,才会小心翼翼地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本章完)------------第三百九十七章 手摘天雷返人间这场秋雨尤为绵长,这在风大雨少的北凉道本是件稀罕事,可是耽搁了拒北城的建城进度,经略使大人就差点为此跳脚骂娘,要么待在吏房衙屋内唉声叹气,不然就是撑着油纸伞前往城头观看天色,苦等放晴。

拒北城以南的河流水位因此暴涨,雨水掺带黄沙,浑浊不堪,这让一些来到关外集市欣赏塞外风光的少侠女侠,最为恼火,本来好好的秋高气爽时节,被这场老天爷拉稀一般的秋雨给折腾得满地泥泞,原本每日暮色里与仰慕心仪的女子携手在河畔散步,欣赏那份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关外风光,趁着四下无人握住女侠仙子的柔荑小手,也算美事一桩,如今便只能埋怨天公不作美了,只能缩在小镇集市的客栈酒楼里,这拨人年轻人此次远游西北,身边多有江湖宗门里的前辈或是世交长辈照拂看管,一天到晚与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大眼瞪小眼,可真是无趣得很,也不是没有人想要策马啸西风,只是拒北城一带,满眼尽是铁甲铮铮的北凉边军铁骑,谁敢造次?大概唯一对这场秋雨谈不上怨念的人物,就只有藩邸内的呵呵姑娘和朱袍徐婴了,一大一小经常死皮赖脸缠着姜泥御剑飞行,带她们直奔天上,破开厚重乌云,当骤见天上光明那一刻,贾嘉佳总会满心欢喜,连带着徐婴也乐此不疲,姜泥御剑早已娴熟至极,早在曹长卿带她赶赴北莽的时候就看遍天上风光,只不过她对无形中主动担任起自己耳报神的少女,显然打心眼十分亲近亲昵,当时纳兰右慈的贴身丫鬟东岳造访藩邸,就是贾嘉佳第一时间帮她通风报信,之后书房对话内容,也一字不差说给了她听,所以无论呵呵姑娘的想法如何天马行空,本就在拒北城孤苦无依的姜泥向来来者不拒,比如仰头见着了雁阵从拒北城上空高高掠过,就御剑带着少女追逐大雁南飞,偶尔还会助纣为虐地帮贾嘉佳逮住两三只可怜大雁,往它爪子上绑缚纸条,大有鸿雁传书的稚趣,上一次姜泥所写内容便是徐凤年是混蛋这句,从不说话的徐婴便写了句他不是混蛋,而呵呵姑娘便让姜泥代笔写上一句她们说得都对。

只是不知那些吃过苦头的南下大雁,明年开春,还敢不敢从这里北归。

后来三名女子又喜欢上了天外飞仙的游戏,先是姜泥御剑升空至滔滔云海之上,第一次冒险前应该是早有商议,不敢随便跳入云海,毕竟要是一不小心跳下去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把徐凤年的藩王府邸给砸出个窟窿,估计以后就没得玩了。

她们三人挑了正好位于河流上空的位置悬停那柄大凉龙雀,然后天不怕地不怕的贾嘉佳第一个纵身跃下,双手合十,脑袋朝下,最后她便是以倒栽葱的彪悍姿势,一头插入河底淤泥之中!当时正在议事堂处理军务的年轻藩王,突兀感知到那股如一线飞剑直插大地的磅礴气机后,立即飞掠城头,结果就瞧见令他哭笑不得的那幕滑稽场景,掂量了一下下坠速度和少女体魄,徐凤年不得不偷偷出手,使得贾嘉佳在撞入河流之前便卸去大半冲劲,最后还得跑去溅起水花无数的动荡河流之中,扯住她的双脚,拔萝卜一般把少女从泥里使劲拔出来。

下坠途中便悄然驾驭气机的那袭朱袍落在河中不远处,由于不是像少女这般脑袋着地,并无大恙,只是溅得年轻藩王仿佛落汤鸡,不等徐凤年发飙,三名女子就脚底抹油跑路了。

在那之后,游戏照旧,只是姜泥御剑高度放低许多,也多挑选夜幕时分,于是那条河流大半晚上,隔三岔五就能够听到如同下饺子入锅的巨大声响,久而久之,小镇那边也见怪不怪。

如果仅是这般无伤大雅的胡闹,徐凤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当一个雷电交加风雨尤为声势浩大的夜晚,正在户房与白煜商讨漕粮一事的年轻藩王,听到头顶极高处一声不同寻常的炸雷崩响,徐凤年当场就意识到情况不对,果不其然,他在四堂宅院当场抓获鬼鬼祟祟的三名女子,其中那个头发根根竖起满脸乌黑的贾嘉佳,双手死死握住一根雷电交织如白龙缠绕的铁棒,眼神熠熠生辉,充满了大功告成的喜庆,徐婴则在旁一脸艳羡看着,唯独姜泥最为谨慎,收起大凉龙雀入剑匣后就想蹑手蹑脚撤回小屋,徐凤年立即一闪而逝,扯住小泥人的衣领,把她拎回院子里,雨幕中三名女子站成一排,姜泥貌似抬头赏月,一脸无辜。

徐婴偷偷斜眼打量少女手中那根条条闪电呲呲作响的精铁长棍,浑然不觉自己闯祸的贾嘉佳,更是神情警惕望向徐凤年,一脸你别打我棍子主意否则我跟你拼命的表情。

徐凤年板起脸问道:连天上雷电也敢擅自接引?你们不要命了?!姜泥偷偷做着鬼脸,碎碎念,显然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徐婴一脸茫然无辜。

贾嘉佳干脆就转过身,懒得跟这个家伙计较。

在三人面前根本毫无藩王威严更无半点大宗师气势可言的徐凤年,随后挥袖,隔断女子们头顶的雨幕,竟是方丈之内自成天地的小千气象,他弯曲手指在小泥人额头轻轻一叩,然后摸了摸徐婴的脑袋,最后扳过呵呵姑娘的身体,看了三人一眼,苦笑道:这段时间藩邸事务繁多,我实在脱不开身陪你们走走看看,这是我的不对……小泥人小声嘀咕道:谁稀罕你陪。

徐凤年瞪眼望去,别看在外人跟前年轻藩王如何拿她没辙,总是处处相让,以至于整座藩邸上下都对这位女子剑仙敬畏得很,可是真当徐凤年生气的时候,姜泥立马就被打回原形,她此刻噤若寒蝉站在原地,连双手都不知应该摆在什么地方。

徐凤年叹了口气,柔声道:以后你们想要去天上玩耍,没有关系,但是千万记住,绝对不可以去往北凉道版图以外的高空,张家圣人化虹之后,积攒数百年的儒家意气虽然为人间割断了天人联系,但是狗急了还会跳墙,何况是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天上仙人?在北凉道这一份三亩地上,就算他们想要借机对你们动手脚,我最不济还能帮着亡羊补牢,可是我无法第一时间赶到的别处,你们会很危险,这不是我故意危言耸听吓唬你们,方才如果不是我有所察觉,出窍神游至云海之侧冷眼旁观,恐怕你们接引的下一道雷,就真会是暗藏杀机的紫气天雷了。

姜泥心虚地低下脑袋,不敢正视徐凤年。

呵呵姑娘看着手中依然如同几十条纤细白蟒疯狂飞旋的铁棍,恋恋不舍。

徐凤年看了眼头发倒竖满脸黑炭的少女,忍俊不禁道:我也没说不让你留着棍子,冒这么大险,都给雷劈成这副德行了,棍子上的残留闪电还能持续几天,没理由不当个宝贝对待。

徐凤年仰起头望向深沉雨幕,自言自语道:只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

听到年轻藩王说我去去就来之后,姜泥忧心忡忡道:要不要我把大凉龙雀借给你?徐凤年笑着摇头,身形拔地而起,一闪而逝。

然后没多过久三人只听到天上传来一声犹胜炸雷的怒斥声,正是徐凤年高声一句滚回去!姜泥偷偷咋舌,这家伙的胆子,真是大。

夜幕之中,两道璀璨白虹划破天际,一道跌落北莽草原,一道坠入中原版图,半炷香后,徐凤年飘然落回地面,双手负后,神情自若。

姜泥好奇问道:跟人打架了?徐凤年点点头,没有详细解释。

面对七名共坐云端窥探北凉气运的仙人,他徐凤年把其中两位胆敢走出天门的跌境仙人,彻底打成了人间谪仙人。

姜泥把剑匣摘下,双手递给徐凤年。

徐凤年纳闷问道:干啥?小泥人皱了皱鼻子,你拿去保管吧,省得我们惹麻烦。

徐凤年无奈道:归根结底,拒北城对你们来说本就是无聊地方,我只是生气自己没办法让你们痛痛快快玩耍,不是生气你们溜出去玩。

谁信呐。

反正小泥人不相信,刚才他朝自己瞪眼,比谁都凶。

徐凤年笑了笑,双手负后的他突然向前伸出一只手,手心上方高处三四寸的地方,轻轻流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雪白球体,竟是雷电精华凝聚而成!三名女子顿时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可爱的玩意儿。

徐凤年缩回手,任由那颗蕴含无上天威的雷球悬停在身前空中,微笑提醒道:可千万别用手去摸,寻常的金刚体魄也经不起一炸,如今天下,除了我之外,可能就只有白衣僧人李当心的念珠,邓太阿的剑,拓跋菩萨的拳头,才能在触碰后安然无事。

不过你们只要稍稍外放气机,并不如何耗费精气神,便能够轻松驾驭这颗雷球,事先说好,绝对不可以让小东西离开这座院子,也绝不可以让它触及院中任何实物,否则我可没时间精力帮你们再弄来一颗。

徐凤年伸手在呵呵姑娘手中的铁棍上轻描淡写一抹,我留了一道气机在上边,你们平时不逗弄雷球的时候,它会自行悬停在棍子附近。

姜泥三人同时使劲点头,真像是小鸡啄米。

贾嘉佳二话不说啪啦一下,把铁棍树立在院子的青石地板中,然后那颗雷球便自行在棍子四周缓缓萦绕旋转。

三颗脑袋聚在一起,目不转睛看着小玩意儿优哉游哉旋动。

被晾在一边的徐凤年瞥了眼破裂地面,叹了口气,离开院子重返那座户房。

等到年轻藩王的身影消失不见,那座由他气机支撑的方丈天地也悄然消散,小院重现雨幕,三名女子便搬了椅子板凳并排坐在屋檐下,姜泥突然回过神,转头对贾嘉佳一本正经道:小呵呵,修缮地面的铜钱,你可不能赖账。

被她昵称为小呵呵的少女缓缓摇头。

姜泥皱眉道:贾嘉佳,不许你这样!呵呵姑娘眼珠子一转,俯身在姜泥耳朵旁窃窃私语。

姜泥听过那番密语之后,冷哼一声,气咻咻大声道:小呵呵,这笔钱不用你出,我也不出!某人不是红颜知己遍天下吗,连才见过一面的女子也都钟情倾心,还会差这些铜钱?!其实离开院子尚未走远的徐凤年突然一个踉跄,摇头苦笑,得,贾嘉佳为了逃债,就很不讲义气地祸水东引啊,把婢女东岳最后那句话给泄露天机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北凉无枭雄处暑时分,暑气至此而至,秋气渐肃,鹰感其气而捕击群鸟。

北凉边军每年值此时节,都会进行一项传承已久的仪式,就是祭鹰,一些经由拂水房精心熬养出来为边军游弩手架臂的鹰隼,都会在凉州关外放飞,百骑出阵,群鹰高飞,景象极为壮观。

因为凉州关外的白马游弩手都已转入流州战场,拒北城藩邸就让何仲忽部左骑军的精骑代劳,一来是老帅病重,只是名义上顶着的左骑军主帅头衔,此次祭鹰,也是这位功勋老帅的沙场落幕,二来一位远离边军十多年名叫陆大远的新任左骑军副帅,正好亲自率领那百骑在拒北城以北地带,振臂放鹰。

祭鹰这一天,夕阳西下,拒北城走马道上人头攒动,右骑军主帅锦鹧鸪周康在李彦超陪同下缓缓走上城头,板着脸,见到卸甲后不得不裹有厚重皮裘御寒的老帅何仲忽后,脸色才稍稍好转几分。

叛离左骑军转投右骑军的边军猛将李彦超神色淡漠,唯有晦暗的眼神深处,才有几分愧疚,只不过仍是愧而不悔。

腰佩凉刀的年轻藩王站在城头居中地段,举目远眺,只见群鹰翱翔,心旷神怡。

在遥遥看到陆大远率领百骑返回拒北城后,徐凤年转头望向身边的何仲忽,年迈身躯已是不堪马背颠簸,甚至连悬刀挂甲都成了奢望,今日祭鹰之后老人就要正式离开沙场,只是老帅膝下无子女,在关内也无安置宅院,徐凤年本以为按照老将的脾性,会选择留在拒北城养老,毕竟能够更近一些听到那种熟悉的马蹄声,徐凤年甚至已经在藩邸附近亲自让人留出一栋幽静宅子,但是到最后老人竟然说要趁着还没有躺去病榻上被人伺候,趁着还剩下些气力,要去陵州转转。

说陵州可是咱们北凉道的塞外江南,早有耳闻那边的富庶,在关外跟马粪打了二十年交道,怎么都该去那儿享享福,吃几顿好的。

徐凤年心知肚明,老人说要享福是假,不希望接下来的左骑军主帅时不时跟他这位太上皇打照面,才是真,哪怕继任者不会这么想,更不会觉得束手束脚,可是老人依然坚持己见,徐凤年不得不让陈云垂林斗房这些与老帅辈分相同的徐家老人出面劝说,一样没用,一辈子光阴都丢在了沙场上的何仲忽铁了心要走。

何仲忽察觉到年轻藩王的视线,洒然笑道:王爷,别劝了。

我何仲忽自认领兵打仗的才华平庸,之所以能够打下那些胜仗,靠得是以前的徐家老卒和如今的北凉边军,靠得是能够听得进别人意见,说来惭愧,我戎马生涯将近五十年,在春秋战事里头不敢说次次身先士卒,可也不比刘元季尉铁山这拨老家伙次数少,不知为何,到最后竟然受伤最少,更比不得大将军。

记得当年大将军带着咱们来到北凉那会儿,大伙儿交情再好,可为了能够争抢到兵强马壮的将军职位,一个个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王爷知道尉铁山当年是怎么跟大将军埋汰我的吗?徐凤年笑着摇头。

老人哈哈笑道:刘元季尉铁山两只老王八,当年其实是一门心思奔着我这个位置去的,读过几天书的刘元季肚子里坏水多,自己不愿意当恶人,就撺掇着大老粗尉铁山去跟大将军说,说我何仲忽在战场上负伤极少,但小病绵绵无大灾,可从不生病的家伙,便有可能生病了就干脆一病不起,所以接下来打北莽蛮子,就别让何仲忽率领骑军冲锋陷阵了,若是一不小心挂了,丢了性命不说,还折损边军颜面。

这能忍?当然不能忍,所以我一怒之下就找到大将军,拔出了当时悬佩的第三代徐家刀,撂下一句狠话,要么让我当骑军副帅,要么我就拎着刀去砍死尉铁山那龟孙子。

大将军没办法,这才只好答应下来。

徐凤年哑然失笑。

病入膏肓的迟暮老人不再说话,与尚未三十岁的年轻藩王一起远眺北方。

当年赵勾精心收集了堪称海量的西北边军相关谍报,离阳兵部借此曾经得出一个结论,北凉铁骑山头林立,骑军步军之间矛盾重重,凉州关外骑军与幽陵凉州骑军更是关系僵硬,关外将领与关内实权武官也是关系平平,因此所谓的三十万北凉铁骑,之所以能够拧成一股绳,只在于人屠徐骁没死,足以震慑群雄,以及老人身后站着一位拥有极大威望的陈芝豹,但是在这两代铁骑共主的兵权过渡期间,极有可能出现大的动荡,燕文鸾为首的北凉步军系大山头,应该会坚决拥有北凉都护陈芝豹上位,而钟洪武、何仲忽在内几座统辖凉州关外骑军的重要山头,则未必愿意低头,虎头城刘寄奴更会坚定不移地听从人屠遗愿,李彦超、李陌藩、曹小蛟之流以桀骜难驯著称于北凉的青壮武将,山头派系色彩不浓,在北凉都护陈芝豹与世子殿下徐凤年之间,多半要看碟下菜。

在这些山头军头里,春秋老人何仲忽的存在比较特殊,他虽然曾与燕文鸾同为赵长陵系的扶龙派大将,对陈芝豹也极为看好,但同时公认对老凉王徐骁的忠心最重,私心最少。

连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太安城兵部都能够看到这番光景,那座听潮阁自然看得更为真切,所以燕文鸾麾下两位嫡系副帅,尉铁山和刘元季都先后离开步军,岁数相仿辈分相当的钟洪武和何仲忽在内的春秋老将,反而始终牢牢把持边骑兵权。

然后是陈芝豹单骑赴蜀,叛出北凉。

恃功骄横的钟洪武晚节不保,整个北凉骑军大权都转移到袁左宗、锦鹧鸪周康等人之手,与此同时,外乡人顾大祖像是一颗钉子钉入步军山头,担任副帅,然后便是在世子殿下的授意以及清凉山的暗中支持下,江南道一介寒士出身的陈锡亮骤掌大权,在盐铁改制一事上虽然阻力极大,导致陈锡亮跌跌撞撞,无疾而终,只是某些人还来不及拍手称快,随后陈锡亮便开始着手设置关内十四实权校尉,刚刚世袭罔替北凉王的徐凤年对此尤为果决,燕文鸾在拜见过徐凤年后当初保持了沉默,也使得这场涉及半座北凉道的兵权改制,推进得一路顺畅无阻。

对于北凉铁骑步步为营的权力更迭,已经失去首辅张巨鹿的离阳朝廷根本束手无策,既没能等到预想中的坐山观虎斗,最终也没能横插一脚。

但是归根结底,北凉边军的变化,都源于李义山生前的一句话,仅以我徐家三十万兵马对阵北莽南朝边军,足矣,可若是面对举国南侵的草原骑军,自是力有未逮,结局不以北凉铁骑甲天下而改,故而我北凉边军需要一批新人造就一番新气象。

如果说徐凤年在徐北枳和陈锡亮两位年轻谋士之间,就私心而言,可能会偏向徐北枳,那么在李义山心中,他生前对于陈锡亮的期望,隐约要高出徐北枳一筹。

如今的徐陈两人,陈锡亮在北凉边军尤其是流民青壮和流州骑军之中,声望之高,毫不逊色刺史杨光斗和流州将军寇江淮,与郁鸾刀曹嵬等年轻武将更是关系莫逆。

而兼任北凉道转运使和副节度使的徐北枳在关内官场,堪称如日中天,担任陵州刺史期间,与陵州将军韩崂山和境内实权校尉黄小快之流,亦是关系深厚。

等到重返边军便手握大权的徐家老卒陆大远,率领百余精骑出现在城头外,原本双手按在冰凉箭垛上的老帅侧过身,没有称呼年轻人一声王爷,只是握住徐凤年的一只手,百感交集的老人轻声道:辛苦了。

徐凤年反过来握住老人的手,辛苦有一些,但不苦。

满脸慈祥和蔼的老人笑问道:那我可就放心了?徐凤年点头微笑道:老将军尽管放心便是!――――老人的出城没有让徐凤年送,就是一辆简陋马车,扈从是跟随老帅一同离开左骑军的四五骑老卒,生死相依,战场上下,皆是如此。

马车出城后,一骑早早停马城外,看不顺眼这一骑的年迈马夫原本不想停下,但是何仲忽似乎早有预料,掀起帘子,让马夫稍等片刻。

右骑军副帅李彦超翻身下马后,望着动作略显艰难的下车老人,也未刻意前去搀扶示好。

何仲忽走到李彦超身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战马背脊,笑道:不愧是纤离牧场独有的北凉大马,脚力虽然稍逊天井牧场的甲等战马,却最宜凿阵。

李彦超心情复杂,没有答话。

分别位于两陇左右的纤离牧场和天井牧场,前者与锦鹧鸪周康的右骑军关系更好,后者则与左骑军更为熟络,这是因为两座牧场的元老掌权人物,大多是左右骑军出身,寻常甲乙两等战马,清凉山和都护府如何下令调配,自然容不得牧场擅做主张,可是一些个在甲等战马里也属于的拔尖良驹,因为数量稀少,牧场自然各自都会为左右骑军的将领校尉保留,这也是合情合理之举,北凉徐家两代藩王,对此都从不过问干涉。

李彦超从何仲忽麾下左骑军转入右骑军之后,锦鹧鸪周康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匹大马赠送这位北凉四牙之一的沙场骁将,帅印虎符反倒是紧随其后的事情。

身形伛偻的何仲忽与身材魁梧的李彦超并肩缓缓前行,老人轻声道:周将军治军严苛,你身边那些兄弟大多性格暴烈,到了右骑军之后,切莫骄横行事,不要在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留人把柄,不值当。

李彦超点头道:末将已经与兄弟们都打过招呼。

这次李彦超的官职变更,导致凉州骑军迎来一场不小的换血,因为李彦超不仅是一人转投右骑军,身边还有十余名心腹校尉都尉也成了锦鹧鸪手下,只不过除了李彦超是升职,其余武将皆是平调或是下降一级,毕竟周康的左骑军原本就已经打好牢固架子,一下子多了十余人,若是人人升官,左骑军的老人恐怕就要造反了。

所幸周康与李彦超在这件事上早就达成协议,李彦超那拨兄弟也好说话,由此可见,李彦超此人确实有相当不俗的驭人手腕,毕竟官场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才是常理。

何仲忽坦然一笑,轻声道:彦超,我知道你很疑惑,为什么我明明可以在左骑军主帅的位置上再熬一年半载,却偏偏要让你趁早死心,摆明了要用外人郁鸾刀而不是你李彦超,去坐左骑军第一把交椅,对不对?李彦超点了点头。

这就像一副家当,且无论大小,但是如果当爹的宁肯交予外人,却不愿意交到嫡长子手上,相信谁都会有怨言,尤其是这名嫡长子绝非那种注定会败光家业的膏粱子弟。

老人突然笑了笑,李彦超,有件事情你们年轻人可能不太在意,但是像我这种老家伙,还有尉铁山刘元季也是,都还很在意,那就是我们在边军的那份家业,其实不是我们的,而是徐家的,是两位新老凉王的。

老人看着欲言又止的北凉猛将,摆手道:别急着反驳,容我把话说完。

大将军不用多说,连你们也服气,事实上从春秋到如今的祥符,从离阳到北莽,没谁不服气。

轮到新凉王之后,你们这拨人服气归服气,可一般来说都做不到钦佩敬服大将军的程度,说实话,我何仲忽也不例外。

但是,别忘了,这可不是咱们拥兵自重的理由啊,不是把麾下兵马视为禁脔的理由。

当然,如果说咱们年轻王爷是枭雄心性,与离阳三代皇帝如出一辙,你李彦超曹小蛟这些出了名的军中刺头,为求自保,人人死死把持兵权,以便为自己留下一线退路,我何仲忽倒也能理解,只是……老人轻轻跺了跺脚,踩在那场连绵秋雨后稍稍松软几分的驿路上,这才继续说道:只是我们北凉,从两代藩王,到我们这些老家伙,再到刘寄奴王灵宝,到你们,最后到那些刚刚进入边军的年轻人,在这块苦寒贫瘠的土壤之上,从不需要什么枭雄。

我北凉铁骑,只做英雄!老人最后伸手拍了拍李彦超的宽厚肩膀,笑道:既然三十万铁骑,人人英雄,那么你李彦超是在左骑军杀敌,还是在右骑军立功,有区别吗?我看啊,是没有。

老人转身走向马车,高高举起手臂,轻轻挥手作别。

李彦超面对老人的背影,挺直腰杆重重抱拳,朗声道:老帅,且慢死!看我李彦超如何大破北莽骑军!老人没有停步,没有说话,只是高过头顶双手抱拳。

------------第三百九十九章 屠龙和赝品二堂签押房隔壁的书房内,一老一小难得浮生偷闲,两椅一凳一棋墩,坐隐手谈。

棋墩搁置在小凳之上,对弈两人就只能抱着各自棋盒,起先听闻此处酣战在即,连前堂吏房李功德户房白煜在内的一拨北凉大佬都前来观战,一些个手头暂无事务的军机参赞郎更是结伴浩浩荡荡赶来,竟是使得书房内连立锥之地都没了,足可见这场楸枰之上争胜负的引人注目,毕竟弈手之一的年轻藩王不但是李义山的高徒,更是被视为十一段大国手徐渭熊的弟弟,早有传闻徐凤年确实棋筋极韧棋力极大,而作为年轻藩王的对手,王祭酒更是离阳文坛宗师式的饱学鸿儒,更是徐渭熊的授业恩师,虽说一直不曾有棋局名谱流传于世,但谁都觉得王祭酒的棋力即便不如天纵之才的徐渭熊,对阵年轻藩王,想必也应当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

尤其是当老人执白落子,那份一手挽袖一手捻子的儒雅风采,真是让人看得目眩神摇,不愧是上阴学宫的第二把交椅,学究天人的文章圣人道德宗师啊。

大概是老人气势太大神意太重,以至于几乎无人看到被挑战的年轻藩王那一脸无奈和白眼。

不拘小节的白莲先生就蹲在棋墩旁边,恨不得把眼睛贴在棋盘上。

与常遂许煌徐渭熊同为韩谷子高徒之一的晋宝室,她站在老人身后,也没有半点期待,她本不想来这里丢人现眼,只是扛不住这位老不修的死缠烂打,这才给拉过来以壮胆气,用老人的话说就是老夫与徐凤年棋力相当,胜负在五五之间,若有绝代佳人在旁鼓气,定能势如破竹,一举拿下姓徐的。

可是晋宝室对老头子的棋力知根知底,真是臭不可闻的臭棋篓子,莫说与师姐徐渭熊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与之对弈,也能盘盘杀得老人丢盔卸甲,肯定百战百胜。

可是晋宝室与徐凤年知晓老家伙的真实斤两,屋内众人和一颗颗脑袋拥挤在窗口上不晓得啊,故而白黑十几手之后,精于棋道的白煜便眉头紧皱一头雾水了,那些蒙在鼓里的家伙更是觉得真他娘的玄乎,王祭酒不愧是当世国手,一次次落子不但返璞归真,且余味悠长,肯定是高明至极,肯定是他们眼光短浅,看不出老人的深远布局,怎么可能是老人气力不济胡乱落子?!约莫相互三十手后,李功德已经翻着白眼负手离去,许多看出门道的参赞郎也神情古怪地默默离去,久而久之,当棋局至收官阶段,屋内就只剩下坐着的对弈双方、蹲着的白煜、站着的晋宝室,寥寥四人而已。

自己觉得形势一片大好的老人转头对晋宝室得意洋洋道:闺女,如何,老夫这海内共推棋圣的‘王铁头’绰号,绝非浪得虚名吧?棋力之巨何其凶猛!你瞅瞅咱们王爷,步步退让,毫无还手之力哇!老人自言自语道:得嘞,以后我还是换个绰号,就叫‘王铁骑’好了,与北凉铁骑如出一辙,战力甲天下嘛。

然后老人笑眯眯低头望向白煜,白莲先生,你是可蹲地上老半天了,是不是深深陶醉其中不可自拔啊?放心,老夫能够理解。

白煜面无表情抬起头,脚麻了,站不起来。

老人嘴角抽搐,冷哼一声。

徐凤年默然落子,屠了好大一条大龙,白子瞬间竟是十去七八的凄凉下场。

年轻藩王优哉游哉从棋盘上捡起阵亡棋子,一颗颗丢入老人搁在腿上的棋盒。

从呆若木鸡状态中还魂的老人正要伸手拦阻,年轻藩王斜眼道:怎么,要悔棋?这次悔棋也行,以后别想再来书房找我下棋。

老人一番权衡利弊,哈哈笑道:这局棋气势恢宏,妙绝千古,老夫虽败犹荣啊!白煜终于好不容易站起身,弯腰揉了揉腿,自言自语道:以后我要是再来这书房看人下棋,就自戳双目。

老人置若罔闻,仍是一脸满足。

晋宝室挑了张椅子坐在棋墩旁边,帮两人收拾棋子。

老人双手抱住棋盒,收敛笑意,问道:可知纳兰右慈到底所谋为何?徐凤年把棋盒放在棋墩角落,大体上是想让我帮助燕敕王父子拖住草原骑军,最少一年半时间。

王祭酒沉声道:你答应了?徐凤年身体前倾双指捻住一枚棋子,淡然笑道:这种事情,谈不上答应不答应,因为没有意义,答应下来,难道还真相信新离阳会善待北凉边军?不答应,难道北凉铁骑就不打北莽蛮子了?王祭酒一语石破天惊,惊悚得正在弯腰收拢棋子的晋宝室手一抖,那你有没有想过,私下会晤老妇人,祸水东引?让离阳两辽边军鸡飞狗跳,再让入主太安城的赵炳赵铸父子,去收拾烂摊子?北凉坐收渔翁之利,不说其他,最不济也能少死人。

徐凤年坦然道:想过。

晋宝室瞪大眼睛,瞬间脸色苍白。

徐凤年笑了笑,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

老人神色晦暗难明,死死凝视着年轻藩王的眼睛,试图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老人吐出一口浊气,敢问这是为何?徐凤年把指尖那枚棋子轻轻放回棋盒,世间人,难分黑白。

世间事,却有对错。

老人不耐烦道:你小子往简单了说,别因为晋丫头在这儿,就想着故弄玄虚,说句实在话,即便这闺女愿意喜欢你,可你敢喜欢她吗?晋宝室脸颊绯红,怒视老人。

徐凤年无奈道:简单而言很简单,徐骁如果尚且在世,面对北莽百万骑军叩关压境,会不会偷偷跑去跟老妇人说,你带着兵马去打顾剑棠,咱们凉莽休战?老人没好气道:这不一样,徐骁是徐骁,那老娘们当年喜欢你爹,你爹一个大老爷们拉不下脸,不愿开这个口,有啥好奇怪的,可你徐凤年不一样!徐凤年答非所问,与老人对视,问道:北凉铁骑遇敌不战,还是北凉铁骑吗?老人双手将棋盒重重拍在棋墩上,斥责道:都死到临头了,还做什么英雄?!徐凤年脸色如常,这个问题,你不妨去问问北凉边军,问他们答应不答应。

第一场凉莽大战,凉州虎头城,流州青苍城下,幽州葫芦口内,那么多边军,不是什么死到临头,而是已经死了。

你现在跟我说可以少死人,没用。

老人痛骂道:都是蠢货!徐凤年怒道:别倚老卖老,我真揍你!老人一横脖子,做了个抹刀手势,来,你小子往这里来!徐凤年立即嬉皮笑脸道:不敢不敢,来来来,咱们再下一局棋,保管你赢!老人将信将疑道:当真?徐凤年一本正经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人马上阴转多情,晋丫头,赶紧别收拾了,我与这位当之无愧的弈林大国手再战一局,你且看我大杀四方。

第二局棋很快结束。

又被屠龙的老人气呼呼起身,挥袖离去,连棋墩棋盒都不要了。

晋宝室没把棋墩棋盒取回,离开书房之前偷偷朝年轻藩王伸出大拇指,大快人心!徐凤年一笑置之。

就在此时,一名刑房谍子来到书房,轻声道:陆副节度使带着七名陆氏子弟造访。

徐凤年揉了揉眉心,点头道:让他们来这里便是。

————青州陆氏曾是当之无愧的靖安道豪族,枝繁叶茂,尤其是早年在老家主上柱国陆费墀这株参天大树的荫蔽之下,可谓生机勃勃,在以嗜好抱团结党著称朝野的青党之中,仍是被誉为陆家一(本章未完,请翻页)枝最秀于士林。

只是举族迁入北凉道的初期,却颇为坎坷,陆氏子弟无论是在凉州官场还是北凉文坛,皆无建树,主要是作为一家之主的陆东疆,长久都无官身,甚至传言与那位清凉山未来王妃的父女关系,也极为敏感,这对陆氏一族四百余人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那段迷茫岁月,是如今陆氏子弟最不愿意回忆起的惨淡光景,就连家族里天真无邪的年幼稚童,也被长辈耳濡目染,笑声渐少,稍有无伤大雅的顽劣行径,就会被郁郁不得志的长辈们大声训斥,哭声渐多。

原本凭借雄厚家底在凉州一掷千金高朋满座的陆氏府邸,从车马稀疏到门可罗雀,不过是短短一年而已,倒是同为清凉山徐家的亲家,同为青州出身的商贾王家,却如鱼得水,往来无白丁,连纤离天井两座牧场都有王氏子弟的忙碌身影,原本是青州首富的王林泉便被北凉官场私下称为武财神爷,与文财神李功德比肩而立。

这人啊,不怕大伙儿一起同是天涯沦落人,就怕货比货,王氏一族的飞黄腾达,衬托得高门陆氏越发满腹牢骚,相传曾有位初入凉州官衙便被同僚排挤得鼻青脸肿的陆氏得意子弟,一气之下扬言要重返家乡,对伯父陆东疆当面撂下一句宁做青州鬼,不为北凉犬。

这一切,随着陆丞燕正式敲定为未来北凉正妃,蓦然而改,先是一位陆氏俊彦得以在拒北城建造中担任实权位置,品秩不高,却是彻底沉寂下去的陆家在北凉官场重新崛起的破冰之始。

随后作为庞大家族主心骨的陆东疆,更是官运亨通,一发不可收拾,一路高升,直至出任现今的一道副经略使,从二品,实打实的封疆大吏,放眼整座中原版图,才四十岁出头的名士陆窠擘,都算是最年轻的那拨地方文臣领袖。

这次陆东疆从陵州赶赴拒北城,车队里携带了六位陆氏年轻人,陆氏有四房,每一房都有最少一人获此殊荣,能够与副经略使一起觐见年轻藩王。

加上原本就在拒北城为官的年轻一辈翘楚陆丞颂,陆东疆身后总计跟随七名年轻人,在一位身穿青衫悬佩印绶的军机参赞郎领路下,前往二堂求暑堂隔壁的那座书房。

陆东疆特意让陆丞颂与自己并肩而行,后者如今已经由临时负责新城粮草的度支主事,正式转正,品秩由浊升清,通俗而言便是由吏转官,鲤鱼跳过了龙门。

所以本就对陆丞颂寄予厚望的副经略使大人,嘴角挂满笑意,听着这位陆氏子弟讲述一些拒北城趣闻,频频点头,遮掩不住的欣慰。

曾经饱受藩镇割据之祸的离阳朝廷在中原一统后,放权远远少于收拢权柄,除去封王就藩的王爷,任你是官至一道经略使和节度使的边疆重臣,也绝无开府之权,擅自选取幕僚担任拥有流品的朝廷官员,便是流徙千里的大罪。

只不过在北凉始终例外,无论是凉州边军还是关内官场,只要做到正三品,新老两代藩王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向来任由那些屈指可数的文武要员开府,自行裁选幕僚,清凉山和都护府基本上都会痛痛快快批红那个意义非凡的可字。

北凉是例外,陆东疆不例外这种例外,只不过副经略使大人到底是享誉士林的风流名士,爱惜羽毛,也没有太过大肆提拔陆氏成员担任高官,零零散散十余人,多是一些刚刚跻身清流品秩的小官,大概这也算是对那位姓徐的女婿投桃报李了。

走在队伍最后的年轻人出自陆氏四房,四房男丁稀少,在老祖宗陆费墀在世时便萎靡不振,这个名叫陆丞清的弱冠子弟,实在是沾了矮个子里拔高个的便宜,否则若是别房子弟,如何都轮不到他去那座书房露脸。

陆丞清从年幼蒙学起便在陆氏家族内籍籍无名,资质中庸,文采平平,陆东疆自然而然将其视为不堪大用的愚钝晚辈,只不过性情温和,从不惹是生非,倒也让人省心,此次来到拒北城觐见藩王,便捎带上了这个父亲很早就逝世的沉默年轻人。

陆丞清独自吊在队伍的尾巴上,脚步沉稳,目不斜视,并无其他同辈年轻人的好奇张望,更无前方两名陆氏子弟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态。

不同于名声鹊起的陆丞颂,也不同于那些,陆丞清在跟随家族迁入北凉后,依旧一心闭门苦读圣贤书,所以当陆家一蹶不振的时候,这个在家族没有靠山的年轻读书人失落最小,在陆家迅猛崛起之际,他也没有借着父辈积攒下来与嫡长房仅剩的那点香火情,去跟双手悬满印绶的家主陆东疆讨要一官半职,而是去往幽州青鹿洞书院潜心求学,日子依然平淡无奇,甚至至今也无同窗知晓他的陆氏身份,同窗相聚之时的针砭时事,指点江山,高歌清淡,从来没有他陆丞清。

这次家族来信要他提前动身前往关外,陆丞清便来了,只背着一只书箱,咬咬牙雇佣了一辆马车,然后独自在城外那座集市小镇静候声势浩大的副节度使一行人,当时三房同龄人陆丞禾得知拒北城竟然并无高官出城相迎后,便发牢骚说拒北城这边也太不讲究了,若是换成太安城,以叔叔的显赫身份,不说礼部尚书出面迎接,好歹也该有个礼部侍郎在城外翘首以待。

被同龄人讥讽为榆木疙瘩的陆丞清,对此依然一如既往地冷眼旁观,只听不说也不做。

求暑堂隔壁的那座藩王书房不大,也就四张椅子,年轻藩王一张,陆东疆当然有一张,既是拒北城地头蛇更是陆氏年轻子弟一甲头名的陆丞颂,也能占据一张,最后一张,陆东疆落座后眼神示意陆丞禾坐下,只不过眼神之中除了长辈鼓舞晚辈的意味,也有几分不许节外生枝的提醒。

这个陆丞禾,便是那个在凉州衙门做官不痛快便痛快辞官的陆氏子弟,也是撂下那句狠话的年轻名士,只可惜这是在崇武弱文的北凉道,也许换成中原江南,这便是一桩轰动士林的风雅美谈。

陆东疆很早就对陆丞禾青眼相加,曾经亲口赞誉为我陆氏高标郎,高标,即高枝,寓意山木之高也。

在陆丞禾年少时,陆东疆就在靖安道文坛士林不惜为其鼓吹造势,陆丞禾也的确不负众望,为自己赢得清谈小国手的绰号,是唯一能够与相对更加务实的陆丞颂一争高下的年轻人,至于木讷少言的陆丞清,恐怕被两位同辈俊彦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欠奉。

一座书房四把椅子,年轻藩王当时站在门口起身相迎,领着他们步入屋子后,笑着站在那张普通至极的书案后,伸手向下压了压,等到老丈人陆东疆和三名年轻人都落座后,年轻藩王这才缓缓坐下。

书房不大,书籍档案却多,又无装满冰块的冰盆搁置在墙角,哪怕年轻藩王之前已经打开窗户,也难免稍显逼仄而暑热,这让为了不失礼仪而衣襟严密的陆氏子弟都有些不适应,几个站在陆东疆陆丞颂陆丞禾身后的年轻人,在用眼角余光打量书房后,都有些讶异,堂堂藩王用以处理军机要务的正式书房,也太简陋了,简直就能用上寒酸二字形容。

早年远在靖安道青州的他们,对于传闻中北凉那座梧桐院的遮奢程度,都大为好奇,当年中原文坛有一件趣事,有位文采斐然的江南道名士,在庙堂上以骂徐骁作为为官第一等大事、归隐田园后又以贬斥北凉边事为人生第一大事,普通士族出身的老人在平步青云后,晚年以擅写婉约诗词,流传大江南北,内容辞藻华丽,尤其喜好描绘嬉游宴饮,被江南道文林誉为书写富贵门庭院内事,气韵之悠扬,真可谓金玉满堂,结果不知如何传入苦寒北凉,那位世子殿下便寄信去老人府邸,大致意思是你这寒门老儿一辈子也没摸着富贵的门槛,满篇什么金什么玉,俗不可耐,末尾还赠送雨打芭蕉一千声,坐看锦鲤一万尾,言下之意,无疑是你这当官只当上从三品的老家伙,所见识过的那点风花雪月,根本上不得台面。

老人收到信后,愤懑之余,也如获至宝,立即向朝廷弹劾北凉徐家,什么徐骁私自挪用西北边军兵饷,中饱私囊至极,骇人听闻,(本章未完,请翻页)北凉皆穷,徐家独富,这类在后来被一次次言官忠臣频繁借用的名言,都是从那位骨鲠文人的老人嘴里率先流传开来的。

只是隔了这么多年,当北凉一万大雪龙骑下江南的消息传开,曾经扬言吾愿一头撞死徐瘸子的老人,第一时间就迅速连夜举家迁往太安城,一夜之间,能搬走的东西一件不落,搬得一干二净。

书房对话,虽然年轻藩王没有身穿蟒服,可毕竟陆东疆穿着一丝不苟的官服,但从头到尾完全没有半点君臣奏对的意味,倒像是寻常老丈人和女婿的闲聊,便是涉及官场事务,年轻藩王也带着笑意,多是副经略使大人在说,年轻人认真倾听,绝无半点不耐烦的神色。

在这期间,年轻藩王甚至亲自为屋内诸人倒了杯凉茶,茶叶是产自陵州的白霜茶,如绿蚁酒一般,都土得掉渣,属于夏茶,毫无嚼头,且有浓重的涩味,也只有囊中羞涩的陵州乡野老茶客才乐意品尝。

白霜茶之所以能够被老凉王徐骁钦点为清凉山王府和北凉边军的贡茶,在于在那茶叶产地,曾有八百余人一同进入凉州边骑,而且凑巧都成为袍泽,在一场关外战事中,八百骑主动负责断后,全部战死。

那个人口稀少辖境内只有三座小县的陵州小郡,当时便几乎家家户户都缟素如白霜。

对此,陆氏子弟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他们只是纳闷过惯了天底下最富贵悠游日子的年轻藩王,如何能下得了这个嘴。

当然了,大多年轻人只要能够喝上这杯茶,哪怕再难喝,再难入腹,仍是心甘如怡。

唯有站在最角落的陆丞清,只觉得苦涩。

哪怕是短短的入城这一小段路程,他都在听陆丞禾这些人聊着从北凉王府流入民间的古董珍玩,各自侥幸捡漏了几件,各自遗憾错过了几样。

陆丞清没有任何闲余银子,就算有,他也不会买。

这一刻,陆丞清望着那位始终笑意温煦的年轻藩王,觉得那杯茶的余味更涩。

陆东疆应该也清楚如今关外大战正酣,年轻藩王需要亲自处理繁重事务,就没有长久逗留,很快便起身告辞。

年轻藩王起身后,拿起摆放在桌案角落的一只长条锦盒,绕过桌子,递给副经略使大人,歉意笑道:这边没有好东西,这一盒‘竹管小紫锥’还是我让人特意从梧桐院寄来的,不值什么钱,只是胜在稀罕而已。

陆东疆眼前一亮,接过盒子,哈哈笑道:王爷有心了,从大奉王朝至春秋南唐,这恵州珠林郡的紫青两毫便是贡品,奉律更是明确记载‘岁贡青毫五两,紫毫四两’,尤以‘石上老兔踞如虎,吃竹饮泉生紫毫’的紫毫笔最为珍贵,可惜旧南唐覆灭后,战火殃及珠林郡,几乎寸草不生,这种小紫锥便真是成了绝笔了,据说连那太安城的御书房,也仅有两三支小紫锥,且舍不得使用,只作观赏之用。

王爷,实不相瞒,我早年曾在青州寻觅十数载,仍是苦求不得啊,幸甚,幸甚!年轻藩王微笑道:这算是歪打正着。

陆东疆乘兴而来乘兴而归。

陆氏子弟想必也是与有荣焉。

就在年轻藩王起身把他们送出书房的时候,陆丞禾突然停步转身,问道:听说王爷还是世子殿下的时候,曾经作过‘雨打芭蕉一千声,坐看锦鲤一万尾’的诗词?徐凤年点头笑道:确实如此。

陆东疆心知不妙,只是不等副节度使大人出声阻拦,好似出囊之锥的陆丞禾便直截了当道:王爷本意当是以此来贬低江南道名士韩嘉靖的假富贵,对吧?徐凤年仍是笑意不减,轻轻点头。

手捧锦盒的陆东疆已经干脆听天由命,而且其实内心深处,也期待着一桩歪打正着的美事。

陆丞禾直言不讳道:可王爷此言,无异于以五十步笑百步。

金玉之词堆砌而成的富贵诗,自然并非真富贵,可王爷的听潮湖锦鲤,梧桐院的千株芭蕉,与我之‘小斋翻书淡淡风,高楼悬灯溶溶月’,如何?徐凤年笑意更浓,高下立判。

其实当年我二姐也曾如你一般,对我狠狠骂了一通,说我比那姓韩的老家伙还不如,骤然富贵,连韩嘉靖那份装点门面的含蓄功夫都没有了。

这下子陆丞禾哑口无言了。

他是真没想到年轻藩王会如此自揭其短,满肚子锦绣草稿顿时没了用处。

徐凤年笑问道:你就是那位说出‘宁做青州鬼,不为北凉犬’的陆高标陆丞禾吧?你姐曾经在梧桐院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才气太盛。

陆东疆一旁圆场道:王爷,这小子才气是有些,只是当不得‘盛’字。

徐凤年笑而不语。

除了心满意足的陆东疆,一行年轻人再度毕恭毕敬作揖辞别。

陆丞清仍是走在最后,不知为何,这位无名小卒的四房子弟突然鬼使神差地转头望去,刚好看到年轻藩王笑望向自己,同时轻轻对他抛出一样小物件。

陆丞清下意识伸手接住那枚印章模样的冰凉物件,握在手心后,一脸茫然。

年轻藩王朝他笑着眨了眨眼睛,便转身走入书房。

瞬间汗流浃背的陆丞清竭力保持镇静,继续缓缓前行。

稍稍松开手,低头望去。

果然是一枚羊脂白玉质地的小巧私章。

陆丞清手心握有的这枚,是一枚鉴赏印。

这类印章,用于钤盖书画文物之用,兴起于大奉王朝而鼎盛于春秋九国。

篆刻有赝品二字!这一枚私章,绝对是最富有传奇色彩的鉴赏印,甚至极有可能在数百年以后,也无法被超越。

当世一幅幅价值连城的书画真迹,注定要被一代代数百年甚至千年传承下去的珍品,却都曾钤盖有这两个字。

陆丞清神情恍惚,失魂落魄。

他想不通为何年轻藩王会将这么意义重大的物件,随手抛给自己。

想不通为何不是赠给城府深沉的陆丞颂,不是锋芒毕露的陆丞禾,甚至不是陆氏家主陆东疆。

徐凤年坐回桌案后,笑了笑。

对于年轻人陆丞禾那点文人假清高的伎俩,只当是不太好笑的笑话看待。

陆丞燕的确提及过这个堂弟,只不过不是什么才气太盛,而是郁气满腹如怨妇,牢骚太盛肝肠断。

可见陆丞燕对陆丞禾毫无好感可言,但是对父亲陆东疆都能够不假颜色的陆丞燕,对默默无闻的堂兄陆丞清却十分看好,她当时很郑重其事地对徐凤年说过,她爷爷虽然一直不曾流露出对陆丞清的任何器重迹象,可却对她亲口说过两番评点,一是满门榆木不堪用,一棵檀木人不知,榆木是说陆氏上下皆是平庸之辈,那檀木则是说那四房子弟陆丞清,二是有乱世刺史之才识,有太平尚书之器格,作为青党领袖的上柱国陆费墀,对旁支子孙陆丞清的前程,显然充满期待。

那一盒六支小紫锥,其实是陆丞燕让人从梧桐院送来拒北城藩邸,本意当然不是让徐凤年转手送给陆东疆,纯粹是想为她的男人好歹留下点什么,便偷偷藏下了,这才没有被徐北枳收刮殆尽。

倒是那枚早已名动天下的鉴赏印,确实是徐凤年舍不得从清凉山流入中原。

但是送给陆丞清的话,没有什么不舍得,送给读书人,而不是送给背书人,徐凤年都舍得,一如当年向北凉寒士千金买诗文。

徐凤年也没有什么功利心,毕竟陆丞清暂时仍然只是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而已,哪怕北凉用他,也得打赢了第二场凉莽大战才行。

徐凤年独坐书房,闭目养神,没来由记起与王祭酒那场对弈后,喃喃自语。

屠龙,屠龙,屠龙……(本章完)------------第四百章 快哉快哉随着慕容宝鼎部主力分兵两路,分别向南推进至柳芽茯苓两镇,与此同时董卓部十数万私军也已直逼怀阳关,攻城在即。

然而北莽突然再度更改既定部署,董卓部路线不变,继续攻打怀阳关,但是命令慕容宝鼎部继续南下,直接寻找左右骑军这两支北凉边骑的野战主力进行决战!而牵制柳芽茯苓两座军镇的任务,转手交给骤然加速南下的两位北庭权贵,河西州持节令赫连武威和宝瓶州持节令王勇。

北莽皇帝也不至于天真自负到让慕容宝鼎部独力对峙北凉左右骑军,南朝大将军种神通与陇关贵族领头羊完颜金亮,分别作为慕容宝鼎后援,大概是清楚橘子州持节令的脾性,老妇人在台面上的圣旨之外,更有一道密旨,措辞更为残酷冷血:你慕容宝鼎若是不愿建功立业,左右两翼在柳芽茯苓两镇以南的广袤地带踟蹰不前,无妨,朕便让种神通与完颜金亮替你南下杀敌!所以之前还在庆幸不用去怀阳关死磕褚禄山的橘子州持节令,只得心情沉重地继续领军南下,他可以不在意圣旨或是皇帝陛下的口头威胁,但是慕容宝鼎绝对不会以为太子殿下麾下的那支怯薛军,与自己的兵马碰头后,会对自己这位叔叔手下留情,更何况他听说皇帝陛下连以慕容耶律两个姓氏命名的两支王帐铁骑,都一并交给了自己侄子。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老奸巨猾的慕容宝鼎只得两害相权取其轻,毕竟与凉州关外左右骑军作战,是许多北莽武将梦寐以求的事情,所谓的北凉铁骑,主力一直是这两支西北边骑。

让慕容宝鼎稍稍松口气的理由有两件事,一件事是第一场大战后,流州龙象军从左右骑军抽掉了数量可观的边军精锐,曹嵬和寇江淮也带走一些,第二件事则是老帅何仲忽退出左骑军,同时李彦超带领一大拨心腹青壮校尉转投右骑军,左骑军暂时群龙无首,必然军心动荡。

这些谍报军情,若是在大战开幕之前,在大量凉州游弩手仍然位于虎头城一带四处游曳的时期,很难传递给西京北庭两座庙堂,今时不同往日,怀阳关已经被董卓重重包围,截断退路,彻底阻绝了与柳芽茯苓和重冢三座军镇的联系,重冢只有步卒守城,是一座死城,自然不用顾虑,柳芽茯苓两镇各自驻扎有擅长长途奔袭的精骑,却需要面对王勇赫连武威两位著名持节令不计伤亡地猛烈攻势,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因此可以说在左右骑军以北的凉州关外防线,已经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切断本就兵力处于劣势的北凉各大野战主力联系之后,自然便是蚕食了,大快朵颐,以北凉武将的头颅换取草原儿郎封侯拜将的军功!幽州葫芦口内外,战事寥寥,偶有接触战,也都是小规模数百骑的争锋,相较于凉州流州两处战场动辄万骑的恢弘厮杀,实在是波澜不惊。

流州青苍城以北,在得到副将谢西陲部僧兵增援后,流州主将寇江淮对黄宋濮西线大军展开第三次阻截战,不知为何,两次大型骑战都打得北莽边军晕头转向的寇江淮,在等到烂陀山僧兵的兵源补给之后,也许是骑步结合之后,寇江军的调兵遣将已经超出能力极致,或是对同为大楚双璧之一的谢西陲存有戒心,总之到最后这场仗打得极为刻板正统,也打得极为惨烈,寇江淮以烂陀山僧兵作为中军,结集中原常见的一座步阵,徐龙象和李陌藩各领一支龙象军作为两翼,经过临时补充仍然没有达到一万人马的流州骑军,停留在步阵之后,作为最后进入战场的有生力量。

由于寇江淮采取近乎消极的保守姿态,黄宋濮果断放弃原先同样相对保守的进攻姿态,彻底转为大举进攻,在那座本就易于战马驰骋的平原战场,老将下令骑军阵线大幅度拉伸,三支南朝边骑同时展开轰轰烈烈的迅猛冲锋,不得不说在正儿八经的骑战之中,尤其是让草原骑军得以发挥出最大程度的机动性,每一匹北莽战马的马蹄落脚处,都堪称充满了精准把握战机的侵略性,谢西陲部僧兵的步阵,彻底沦为战场看客,除了仅是作为流州边军名义上的中流砥柱,根本没有预想之中的拒马效果,草原骑军根本就对这座矛林森寒立盾如山的稳固步阵视而不见,若非寇江淮麾下的流州骑军在关键时刻的果断出击,稳住已经倾斜向北莽的险峻态势,恐怕流州边军就要在这场战役之后成为过眼云烟。

从头到尾,好不容易从西域赶赴流州战场的谢西陲部僧兵,不但没有出现应有的奇兵效果,反而在寇江淮的调度下沦为鸡肋,甚至某种意义上足可称之为累赘。

沙场之上,从第一场凉莽大战落幕到之前两次赴北阻截,龙象军第一次出现如此惨重的伤亡,足足八千骑北凉精锐壮烈战死,这让黄宋濮部南朝主力终于获得了北莽太平令拭目以待的小胜局面,原本已是忧心忡忡哀鸿一片的南朝西京庙堂之上,顿时对两场战役失利饱受诟病的老帅转为齐声歌功颂德,不惜誉为离阳之齐阳龙,西京兵部和礼部同时让北庭王帐建言,此等姑塞龙腰两州边境二十年未有之大捷,虽未斩下徐龙象李陌藩、寇江淮谢西陲等人头颅,但皇帝陛下也应当为旗开得胜的大将军黄宋濮按军功封侯。

————拒北城藩邸,二堂书房,副节度使杨慎杏和凉州刺史一前一后拜访年轻藩王,这位春秋老将脸色沉重,双手使劲握住椅沿,咬牙切齿道:虽然流州那边事先便有说法,可是将近万余龙象骑军的战死,加上三千余流州骑军的伤亡,真是……真是……老人好像完全不知应该如何评点流州战役,便干脆止住话头,闭嘴不语。

西域密云山口一役、青苍城以北两场漂亮阻截和临瑶凤翔两镇的攻守,联手造就的流州大好形势,仿佛一夜之间便被寇江淮毁于一旦。

难道真是应了时下藩邸内那句私下流传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流州成也寇江淮,败也寇江淮?白煜比杨慎杏要晚些来到书房,当时不知从何处拎来一只玲珑袖珍的小铜香炉,与年轻藩王和打过招呼后,也不急于说话,就自顾自弯腰站在书桌旁,放下那只光可鉴人的古朴铜炉后,却也不是用以焚香,而是稀奇古怪地跑去书架那边,翻来倒去,抽出一本早年拂水房谍报搜集汇总后记录北莽南朝主将履历的密档,然后提起那只铜炉中的押经炉,重重搁在了那本书之上,这才抬头对一头雾水的年轻藩王笑眯眯说道:帮王爷狠狠镇压一下北莽黄老儿的气运。

杨慎杏满脸狐疑,这莫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玄奇秘术?果真有用?洞悉道门根祗的徐凤年哭笑不得道:白莲先生怎么也这般童真童趣?本来心情好转几分的杨慎杏在听到年轻藩王揭穿白煜的老底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白煜还不忘稍稍拧转铜炉,将其摆正后,笑道:王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心诚则灵嘛。

徐凤年只得无奈附和道:对对对,白莲先生所言甚是。

杨慎杏看着这一双上不尊下不卑的奇怪君臣,老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徐凤年突然问道:赵凝神在地肺山结茅隐居后,修行如何,可还顺利?白煜微笑道:托王爷的福,离阳赵勾没了练气士窥视天机,凝神在地肺山修行一事并未被察觉,顺顺当当,惬意得很,还寄信给我,劝我不如去那边修心养性算了,省得在这北凉寄人篱下,处处仰人鼻息。

徐凤年气笑道:这赵凝神过河拆桥的本事,一点都不比他修道问道的功夫差。

以后从北凉以外寄往先生处的信件,拒北城一律拒收。

白煜连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偶尔我还是会收到几封女香客的信笺,也需一一回信。

只是我就奇怪了,为何如今信上,都要旁敲侧击我与王爷关系如何,能否为她们代劳向王爷讨要几幅墨宝,甚至还要说些她们侄女如何正值妙龄,如何如何大家闺秀贤淑良人,真是让人不知所云啊,很是失落啊。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望向窗外,低声下气地柔声道:贾嘉佳,别忘了你马上就要收到从西蜀捎来的礼物,所以白莲先生这些话就别传往四堂了吧?一颗脑袋轻轻挤开窗户,下巴抵在窗栏上,少女瞪大眼眸,一副你先说说看我再听听看的讨价还价模样。

徐凤年嘿嘿道:你猜。

少女一阵呵呵呵,消逝不见。

徐凤年满脸悲愤,欲言又止。

白莲先生的插科打诨和贾嘉佳的耀武扬威之后,书房内凝重气氛轻松几分。

等到呵呵姑娘跑去四堂那边告状,徐凤年收敛神色,对杨慎杏沉声道:流州已经展开了三场阻截,寇江淮在密信里并未详细诉说第四场仗会怎么打,只提出要跟我借用整条清源军镇防线的兵马,你怎么看?杨慎杏皱眉道:王爷,确定是整条防线,而不仅仅是清源军镇的常备驻军?徐凤年点头道:包括凉州将军石符的兵马,宁峨眉的铁浮屠,袁南亭的白羽轻骑!杨慎杏陷入沉思,呢喃道:这个寇江淮,好大的胃口。

然后杨慎杏小心翼翼问道:以流州将军的身份,向凉州边军伸手要权,而且一要就是数万精锐,不但直接掏空凉州西门户的家底,还要无形中凌驾于品秩更高的凉州将军之上,会不会不太合适?不等徐凤年回答,白煜已经抢先回答这个敏感问题,杨将军,若是别处,自然大大不妥,在咱们这儿,倒是不用自己吓唬自己,石符不会对此心怀芥蒂,当然,前提是打胜仗,万一输了的话,石符这辈子就算是跟寇江淮老死不相往来了,更坏的结果,甚至可能是凉州流州两支边军从此相互敌视。

杨慎杏又问道:寇将军为何不愿向拒北城给出他的大致用兵方略?徐凤年摇头道:不知。

杨慎杏勃然大怒,手掌重重一拍椅沿,这个寇江淮,真是胆大包天,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徐凤年不动声色,犹豫片刻,伸手揉了揉眉心,自嘲道:仗可输,气不可泄,这一直是我北凉铁骑的规矩,既然我亲自把寇江淮推到流州战局主事人的位置上,这一屁股屎尿,我就得帮他擦干净。

杨慎杏试探性问道:要不然王爷再考虑考虑?徐凤年摇头道:算了,你这就回去着兵房写三封密信分别给石符、宁峨眉和袁南亭四人,信上不用解释调兵理由,写完之后送到这里由我盖上大印即可。

杨慎杏如释重负,起身告辞大步离去。

徐凤年抬头望向白煜,笑问道:那么给寇江淮的那封信,是我亲自来写,还是劳烦白莲先生?白煜眨了眨眼睛,好似没听懂。

徐凤年没好气道:别跟我装傻扮痴,你与杨慎杏两人与还有寇江淮的关系深浅,我不清楚,可你俩今天联袂来此,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我又不是傻子,还能猜不出姓寇的搭上了你们这条大船?白煜一本正经道:地方武将勾连朝中重臣谋取兵权,即便够不上砍头的死罪,怎么也要丢官吧?徐凤年瞪眼道:还来!白煜哈哈大笑,我这就给寇江淮写信去,就说王爷答应了他的一切要求,但是第四场阻截战,他姓寇的若是不把第三场仗的损失连本带利赚回来,拒北城藩邸就要让他轻十斤!徐凤年疑惑道:什么叫轻十斤?白煜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自己脖子,脑袋没了嘛。

徐凤年先是恍然大悟,随即一拍桌子,白煜,放你个屁!含糊其辞,不是给寇江淮找退路是什么?到时候姓寇的吃了败仗,随随便便摘掉头盔臂甲,一样是轻十斤!我上哪说理去?!白煜一脸委屈道:王爷,这可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

徐凤年板着脸挥手道:滚滚滚,老子自己来写这封信!白煜大摇大摆离开书房,啧啧道:省了几百字写信功夫,可以多看好些页的杂书喽,快哉快哉。

只听年轻藩王学那贾嘉佳呵呵一笑,原本私藏了两支小紫锥,送给某人,现在想想还是作罢,快哉快哉。

只见那位曾经被离阳先帝赵惇称赞为寡人初见疑为神仙人的白莲先生,迅猛转身,满脸灿烂笑意,一路小跑到书案前,使劲眯起眼,四处张望,哪里哪里,快拿出来!我就说嘛,最宜篆楷小字的紫锥,送给善写大字的陆窠擘真是把如花似玉的倾城佳人,送给了女子,暴殄天物,暴殄天物至极!然后年轻藩王一脸欠揍表情,嘿嘿笑道:你还真信啊,那盒小紫锥,一支不剩都给我老丈人带走喽。

白煜如遭雷击,僵硬转身,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高高举起手臂,伸出一根中指!正当气急败坏的白莲先生跨出门槛,背后传来诡计得逞的可恶笑声,这里,两支小紫锥,拿去。

白煜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即转身,天人交战。

最后白莲先生咬牙继续前行,觉得年轻藩王多半还是虚张声势,自己万万不可继续上当受骗了。

果不其然,等到白煜离开廊道走下台阶,徐凤年也没有挽留。

白煜一路走向户房衙屋门口,却依稀看到那位在藩邸最为来去自由的呵呵姑娘,向他迎面走来,然后塞给他两只纤细的长条锦盒,淡然道:他送你的。

白煜那一刻,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

长吁短叹的白莲先生坐回书房座位,百感交集,回神之后,轻轻打开小锦盒,小心翼翼提起毛笔凑近凝视,刹那间呆若木鸡。

他娘的哪里是什么小紫锥,分明就是普普通通的羊毫笔!长久呆滞之后,白煜莫名其妙地捧腹大笑起来。

一屋子目瞪口呆。

唯有白煜觉得真是快哉快哉。

放下手中羊毫笔后,视线孱弱的白煜睁大眼睛望向屋外,只是模模糊糊一片。

这位白莲先生缓缓道:终有一日,我中原羊毫笔之羊毫,尽出草原!------------第四百零一章 没有木剑的温华雄城有雄城的繁华,偏远小镇也有小镇的热闹。

这座位于离阳东南的小镇,历来就远离战火硝烟,若是正值太平盛世,还不觉得如何,可州郡城池那边传出些兵荒马乱人心浮动的迹象,那这里就显得尤为安详。

小镇附近有些个以姓氏命名的村落,祭祖挂画的时候,可都了不得,宋家村更是悬出了一位宋姓皇帝的祖先像,比起一些悬挂大奉开国功臣或是春秋小国尚书的村庄,自然是觉得要高人一等。

只不过这个宋家村的祖上显贵,村子里姓温的几户外姓人家沾不了光。

其实村子里长辈,哪怕是读过几天书的,哪怕仔细翻过族谱,也对自己与那位宋氏皇帝有何渊源,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据说村子里曾经有好事者专程为此携带那小木箱子族谱,向小镇上某位身负功名的年迈秀才公考究过,一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谁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村里公认最不上进的年轻后生,一个姓温的家伙,去了趟外地逛荡了三年然后返回家乡后,言之凿凿,说咱们村子的人死后,之所以在墓碑的碑头上篆刻荫川二字,里头大有讲究,当初大奉朝号称读书种子半出荫川郡,而荫川宋氏更是一等一的豪阀,出了许多文臣名士,那位在大奉末年先是以藩镇割据自立,然后当上宋氏第一位皇帝的祖先,便出自荫川宋氏高门的偏支,这宋家村的由来,想必是那一方割据势力覆灭后,在那场名垂青史的甘露南渡之中,不断辗转迁徙,最终在此落地生根。

经过姓温的年轻人这么梳理一番脉络,村子里的长辈或多或少都听明白了,就算没整明白的,也假装听懂了,你听听,既是荫川宋氏又是甘露南渡的,这得是多大的气派,可见咱们这个宋家村虽说一百年来连个童生都没出过,可祖上到底是大富大贵过的,而且想必是几百年前祖辈气运太盛,后世子孙们才不得不安安分分,实在是命里与富贵无缘了。

姓温的年轻后生,原本在村子里很不受待见,不料这回瘸了腿落魄还乡后,就跟浑然变了个人似的,非但没了那副吊儿郎当挎木剑的模样,在小镇上的酒楼打杂,不说靠哥哥嫂嫂养活,甚至还能往家里寄钱,更出人意料的是,年轻人还娶了位贤惠动人的媳妇,之前在村子祠堂外的空地上摆过酒席,那位小娘,让好些姓宋的年轻人,不管成亲没成亲的,都瞧直了眼。

姓温的成亲娶妻后,便不再借住在酒楼里的杂房,攒下了些银子,便在小镇上租了座小院子,三间屋子,除去那间窗户上贴满大红喜庆剪纸的婚房,一间小屋子用来摆放杂物,剩下一间,也没空着,被褥崭新,给持家有道的女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因为她男人说过,以后也许会有他的兄弟来家里做客,怎么都得有个落脚的地儿,否则太不像话,再说了,让朋友掏银子去客栈酒楼住,既见外又浪费,不讲究。

她顺着他,心里也觉得是这个理儿。

虽说家里如今也不宽裕,可小门小户出身的她,家境只能算殷实,但其实是个心思大气的女子,当初执意为了嫁给他,家里无人愿意答应点头,愣是连嫁妆也没出,她也咬着牙没跟爹娘求什么,好在日久见人心,如今她想带着他回娘家,爹娘虽说还会给些脸色,不过几位兄长都或多或少解开心结了,晓得他们爹是落不下那个脸,也不便与那个妹夫在家里酒桌上大碗喝酒,不过各自私底下都去过她家院子,都不忘带酒带肉的,已经像是一家人了。

她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有了孩子,爹娘抱上了外孙外孙女,到时候也就找到了台阶下,会彻底对他没了芥蒂。

只不过小镇再小,开销不小,靠着男人在酒楼当店伙计的营生,两人过日子还算宽裕,可一旦家里有了第三张小嘴儿,那就要不好说,好在她的女红手艺是出了名的俏,有姐妹家里开布店铺子,她那些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精致小物件,摆放在柜台上给买布客人的当添头,店铺生意也好了三两分,所以这一个月下来,她怎么都会有个两三两碎银子入账,竟是比当家做主的男人差不了多少。

小镇这两天热闹,处暑前后,离阳东南一带自古便有过中元节的风俗,也有一些祭祖迎秋的活动,中元节虽然用他们这里的方言土话说就是鬼节,说是阎王爷大发慈悲,特意在这段时日大开鬼门,让已故之人回乡见一见阳间子孙晚辈,以慰阴阳相隔的相思之情。

其实也就听上去稍稍渗人而已,成人孩子都不忌讳什么,只觉得是可以凑热闹的事情,僧人道士都会开始普渡布施,寻常百姓也会竖灯蒿放河灯,尤其是年幼稚童,能够在爹娘怀里或是踮起脚跟撑在桥栏上、或是趴在河岸青石板上,满眼都是五彩绚烂的莲花灯,心中快乐欣喜,不比能吃上月饼的中秋节来得少。

昨天他就去村子把侄子接回来,打算让自己媳妇带着孩子逛街,刚好媳妇心灵手巧,做了两大竹篮子河灯,要去桥边贩卖,相信以她的手艺,很快就会被出门夜游的客人抢买一空。

他之前在院子里亲眼看着她编制扎灯,样式繁多,花鸟鱼虫,宝莲龟鹤,龙凤呈祥,他真不知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一双手,所以他当时坐在板凳上乘凉,反正也搭不上手,要帮也只能帮倒忙,只能偷着乐呵。

他的那位读书人小侄子到了小镇后,一开始还略显拘谨,白天先给他带去酒楼,乖乖在角落听人说书,听得津津有味,孩子随他爹的性子,内敛敦厚,言语不多,作为叔叔,喜欢又担心,喜欢的是孩子的那份实在性情,担心的是怕太老实了,长大以后容易吃亏。

姓温的店小二所在酒楼,如今也算小镇一个出名的地方,虽说如今镇上酒楼大多雇请了说书先生说江湖故事,可是唯独他们酒楼,说出来的故事总是最新鲜最新奇,这一切自然都是他的功劳,早先正是他耗费几大水缸子的口水才成功说服酒楼掌柜,千万别吝啬给说书先生掏出去往郡城甚至是州城的一笔笔路费,所以当这栋酒楼第一次说出大雪坪女子武林盟主的一夜观雪悟长生,率先说出西北道教祖庭武当山的佛道辩论,说出江湖圣地武帝城的动荡变故,以及吴家剑冢的百骑赴北凉,可谓轰动小镇,老百姓的茶余饭后,都被酒楼说书牵着鼻子走,酒楼生意自然而然水涨船高,不过生意兴隆,掌柜的日进斗金,可姓温的作为当之无愧的头号功臣,说书先生去往郡城取经的第一笔路费还是他偷偷垫付的,从不曾开口向酒楼掌柜的索要分红,他除了酒楼客人喝高了以后打赏的铜钱,酒楼支付给他的工钱,他进入酒楼第一天是多少,现在便仍是多少,一颗铜钱都没有涨。

掌柜的每天笑眯眯站在柜台后,看着姓温的店小二始终殷勤跑腿,看着心思活络的年轻人每天端茶送酒赔笑,也不知道这个老人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今日酒楼说书先生便意气飞扬唾沫四溅说到了一桩奇事,说是咱们离阳京城一位名叫祁嘉节的剑道宗师,作为太安城里许多龙子龙孙和世家子弟的剑术师父,不知为何向那座山高水长剑气高的东越剑池,讨要铸造了一柄绝世名剑,然后祁嘉节人先至北凉武当山的山脚,一座比他们所在镇名气大不了多些的小镇,飞剑后至,一掠千万里,向那位坐镇西北边关的年轻异姓王递出一剑,惊天地泣鬼神呐,云海开万里,剑气动天人,不料那位年轻藩王更是了得,拔地而起,傲立于北凉道和两淮道边境接壤的云海之上,竟是挡下了那柄力可斩神仙的飞剑!说书先生滔滔不绝,说至酣畅处,老人自己都说得瞠目结舌,更别提那些酒楼借着故事下酒下饭的听众,一个个咋舌呆滞,停杯停筷,心神摇动,回神之后,故事尚未收尾,尚未听到那句最惹人厌的且听下(本章未完,请翻页)回分解,当然是要再跟酒楼再要一两壶酒的。

姓温店小二的侄子头回听人说书,更是头回听人说起江湖人江湖事,更是目瞪口呆,听天书一般,坐在叔叔给自己搬来的墙角根那条小板凳上,握紧拳头,竖起耳朵,瞪大眼睛,只觉得听江湖事比读圣贤书,好像还要有意思些。

故事总有收尾处,酒楼也有关门时,说书先生的这个故事尽处,楼外已是夜幕时分,酒楼差不多便要打烊收工了,挣钱不少的酒楼掌柜大概今儿心情不错,让厨子开了小灶,喊上姓温的店小二和他侄子一起上桌,吃了顿好的。

这让没见过世面的孩子高兴坏了,只不过到底是上过私塾念过书的小书生,吃饭的时候颇有几分正襟危坐的意味,再馋嘴,下筷子也不快,饭桌上那些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开荤的大鱼大肉,孩子也不敢多夹几筷子,倒是酒楼掌柜笑着帮孩子夹了许多,堆满了饭碗,孩子有些难为情,怯生生望向自己叔叔,店小二笑着说尽管放开吃,你掌柜爷爷是镇上的大善人,大方得很。

孩子便对掌柜的腼腆一笑,老人哈哈大笑,一边给自己和店小二都倒了杯酒,一边用筷子指了指二楼,对乖巧孩子说以后常来酒楼串门,下次听人说书,爷爷帮你在二楼天井围栏旁边找个位置。

老人跟店小二对酌一杯酒,打趣道这孩子不像你,老实讨喜。

店小二自豪道那是,性子随我哥,是有福气的,读书厉害着呢,以后保不齐就是一位秀才老爷了。

孩子一本正经反驳道先生说了,以后自己能考个童生就不错了。

一辈子对读书人最是崇敬的老人摸了摸孩子脑袋,感慨道县试府试院试,都是拦路虎,掌柜爷爷跟你把话撂在这儿,以后每通过一门,咱们酒楼就给你包个大红包,万一考取了功名,童生也好,秀才也罢,可别忘了给咱们酒楼写一块匾额,给掌柜爷爷涨涨脸面。

孩子使劲点头,对老人高兴道叔叔给我买了好些纸笔,不过我现在都没舍得用,还是像以前那样在村里溪边用树枝蘸水练字,放牛的时候也会在地面上拨划,先生说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总有写出好字的时候,到时候就给掌柜爷爷写一副大大的匾额挂上。

大概是难得喝上酒,当店小二的叔叔打趣道读书好,读书才有出息,读过书的家伙,将来拐骗媳妇回家也容易。

偷偷喜欢村子里一位同龄女孩的侄子顿时满脸通红,瞪了叔叔一眼。

姓温的伙计与酒楼掌柜相视一笑,喝酒喝酒。

吃过了饭,他让侄子先回家,他自己还得帮酒楼打扫一番,回头再在镇上那座桥上那边碰头。

酒楼掌柜看着忙着收拾碗碟的年轻人,喝着酒,略带醉意道:当初收留你,真没想到有这么一天,那会儿只是觉得你小子可怜,心想若不是逼到绝路上,也不至于来我这小破地方混吃等死。

哪能想到你帮着酒楼挣大钱。

说实话,这一年来,比酒楼前十年挣钱都要多。

年轻人抬头笑道:掌柜的好人有好报,应该的。

老人笑着反问道:应该的?年轻人纳闷道:难道不应该?老人感慨道:好人有好报这种道理,你侄子那般的孩子愿意相信也就罢了,我这么个老家伙,可真不敢信。

老人直视这位忙里忙外勤勤恳恳的店小二,来这儿喝酒吃饭听书的客人,都觉得你小子没脾气,可我不觉得,我始终觉得你小子……年轻人插科打诨道:掌柜的是想说没出息吧?老人笑骂道:放你娘的臭屁,真不晓得你媳妇怎么瞧得上你!年轻人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嬉皮笑脸道:我爹娘把我生得俊啊,掌柜的,你这可真羡慕不来。

老人摆摆手,不跟你瞎扯,我今天是想跟你说件正经事。

年轻人收敛笑意,束手站在酒桌旁边,掌柜的,有事尽管开口,我温华这人没啥出息不假,可谁对我好,我心里头都记着,不敢说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大话,我也没那份本事还人情,但要说一分恩情还一分,哪怕一次还不完,我温华这辈子怎么都要还完。

所以掌柜的,别跟我客气。

掌柜的,要不是你肯收留,我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砍柴烧炭或是给哪家人当短工呢,别说娶媳妇了,撑死了勉强养活自己,不让自己饿死,就算攒钱给侄子买纸笔都难。

老人笑了笑,抬头凝视着这位眼神真诚的年轻人,放下手中酒杯,酒楼大半事情给你一个人就包圆了,我这个掌柜的每天都很清闲,所以说书先生说那些飘来荡去的江湖故事,或是才子佳人和野狐志异,都听在耳朵里,有些听过就听过了,但是有几句话,记在了心里头,其中有一句,大概没谁在意,但我很上心,叫‘自古做人难厚道’,我越琢磨越是这个道理,做生意买卖是如此,与人做朋友更是如此。

所以后来这酒楼的银钱来往,我也放心交给你过手打理,起先我其实不是没有顾虑,也的确有意想要看看你会不会因此往自己兜里截留些,天底下的大生意,毕竟都是一颗一颗铜钱积攒起来的,可是我很意外,从头到尾,你小子都没拿走一颗铜板,账面上清清楚楚,账面底下,也干干净净,这很不容易。

醇酒红人脸,财帛动人心,这才是人之常情,所以啊,你小子是个厚道人。

年轻人沉声道:掌柜的,这话说得见外了。

我温华能有今天的安稳日子,都是掌柜的恩德,要是再昧着良心从酒楼偷偷拿钱,我温华就真不是个东西了,这种事情,我做不来!老人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岁数不小了,一辈子就想着去郡城那边买栋大宅子养老,刚好我两对女儿女婿都在那边讨生活,虽然老话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可天底下哪里有不念着子女好的爹娘,我那两个女儿嫁人都嫁得马马虎虎,在郡城生活可不容易,这不就惦念上了我那点棺材本了,想让他们风光一些,不用租屋子寄人篱下,我呢,以前是有心无力,攒下的三四百来两银子,在县城还算凑合,到了寸土寸金的郡城真不够看,今年托你温华的福,老底翻了一番,小八百银子,只要不是青兔巷孩儿巷那种权贵扎堆的地方,也差不多够买栋像样的宅子了,刚好酒楼有你小子在,我最近就寻思着是不是把酒楼盘给你……店小二愣了愣,苦笑道:老掌柜,这么大一栋酒楼,我就算砸锅卖铁,也绝对买不起啊。

老人笑呵呵道:这栋酒楼以前约莫值个百八十两银子,如今不同往日,怎么都该估价三四百两,这你心里有数,我当然更明白,至于你小子有多少积蓄,我更清楚,所以我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你看行不行。

酒楼以三百两银子折算,这笔钱不用你急着出,以后每年分红,别忘了就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还完了三百两购置酒楼的本金,再以后酒楼若是仍然赚钱,这分红,我这老掌柜的,可还是要你小子每年孝敬的,至于具体多少,我倒也不强求,你小子看着办,总之你先顾好自己那个家。

年轻人欲言又止。

老人挥手示意年轻人坐下,也别觉得亏欠我,我啊,精明着呢,晓得你以后肯定能把酒楼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以你小子的厚道,每年分红能少?我躺在郡城大宅子里享福,就能每年白拿一笔银子,赚大发喽。

年轻人坐回长凳,直起腰,老掌柜的,大恩不言谢!老人做了个捻指手势,打趣道:别嘴上说,将来靠(本章未完,请翻页)银子说话。

年轻人突然笑道:老掌柜的,你就不怕以后我赖账,还清了三百两银子就不舍得掏分红?老人挑了挑眉头,然后指了指年轻人心口,然后指了指自己眼睛,之所以有这桩买卖,一是信得过你小子的良心,二是信得过我自己的眼力!年轻人自己和老掌柜分别倒满一杯酒,举杯后,都在酒里头了!两人一饮而尽。

老人喝完酒,你小子赶紧去瞅媳妇吧,对了,自己去柜子后头拿一壶刚进的绿蚁酒,就当我庆贺你小子终于有自己的家业了。

年轻人起身哈哈笑道:得嘞!老人不忘提醒道:庆贺归庆贺,酒钱得记在你账上!这绿蚁酒可不便宜,据说从北凉道那儿一壶才两钱银子不到,到了两淮就一两银子往上,再从江南道到咱们这儿,啧啧,足足四两银子啊,这哪里是卖酒,真是直接卖银子还差不多。

你小子悠着点喝,可别喝出味道就见底了。

年轻人嘿嘿道:我可舍不得自己喝!老人好奇问道:咋的,是要送给你哥,还是给老丈人啊?直奔柜台的年轻人突然停顿了一下,转头咧嘴道:都不是,给我兄弟留着,以后他来我家蹭吃蹭喝,就拿这酒招待他。

当年……挺久以前,我和他一起厮混的时候,他总说天底下的酒,就数这绿蚁酒最有味道,那会儿他总喜欢拿这个馋我,后来分开了,我有次独自经过他家乡的时候,走得急,也没喝上,也没弄明白到底是啥个滋味。

老人没好气道:啥滋味?就是价钱贵,其它没啥,我就不喜欢喝,太烈太冲,烧穿喉咙,后劲更足,在我看来啊,真不如咱们这边的自酿米酒好入口。

年轻人笑眯眯道:我那兄弟是半个江湖人,纵马饮酒,自然是要喝最烈的酒,喝那软绵绵的米酒,不算英雄好汉!老人乐了,呦,还江湖人,而且听你的话,你小子当年闯荡江湖,走得挺远啊?年轻人挠挠头,也就只是走得远而已了。

老人白眼道:还吃过苦头吧!年轻人一笑置之。

独坐酒桌的老人举杯慢饮,遥遥看着小心翼翼捧着酒壶的店小二,没来由问道:温华,咱们酒楼的说书先生,好几次说到那西北藩王承认自己有位相识于江湖的兄弟,与你小子凑巧同名同姓?那你的兄弟,是不是也该姓徐才对啊?年轻人站在远处,笑脸灿烂,巧了,还真是!老人哈哈大笑,挥手道:臭小子!滚滚滚!杯中已无酒的老人摇晃了一下酒壶,空了,转头望向走向酒楼大门的年轻人,身形一瘸一拐,只是却不给凄惨或是滑稽的感觉,老人冷不丁大声笑问道:温华,你小子真不是那个名动京城的剑客?双手捧着那壶绿蚁酒的年轻人缓缓转过身,做了个鬼脸,掌柜的,你看我像吗?老人笑着没有回答,再次挥挥手。

老掌柜坐回座位,壶中杯中皆无酒了,百无聊赖的老人想了想,望向大门,自嘲道:是不太像,也对,能像吗?年轻人离开酒楼后,快步走向那座小桥,一路上沿河两岸川流不息,放眼望去,静谧河面上满是点亮的河灯,星星点点,如同夏夜的星空。

按照乡俗的说头,人死之后,那些无所依的游魂野鬼,在中元节这一天,若是能够找到那盏写有自己名字的河灯,便能投胎转世。

他当年就听自己那位一起狗刨江湖的兄弟说过,佛家有托灯投生的**,尤其是在阴间不得解脱的冤魂怨鬼,凭借阳间江河之上的那盏荷花灯,即可得自在。

他这辈子的愧疚之一,便是与家中兄长两人只供得起一人读书,哥哥把机会给了他,可他却不爱读书,也不知珍惜,成天只想着行侠仗义,向往那座刀光剑影的江湖。

所以他如今比哥哥嫂嫂更喜欢对那个侄子念念叨叨,要孩子好好念书,他给侄子购置的纸笔,都是小镇上最贵最好的,他不是希望侄子以后一定要考取功名,不是什么光耀门楣,而是他打心眼觉得,男儿读书,读出满腹学识,写得一手好字,每年春联不用求人,或者说以后有了孩子,可以自己去书本上为孩子取名,总归是天大的好事。

练剑,想要练至天下第一,世间终究唯有一人而已。

比拳头硬,江湖总有拳头更硬的武夫高手。

可是读书人从书本上读出的道理,则绝不是帝王将相达官显贵们开口说出的道理,就一定会更大一些。

到了那座熟悉的青石板桥,他媳妇果然已经卖完两篮河灯,侄子手里拿着最后一盏。

她等到他走近后,柔声问道:怎么要我留下一盏?还要写那北凉二字?他微笑道:我与你说起过的那位小年,他是北凉人氏,如今西边那边在打仗,我就想着帮他祈福。

三人一起走下桥头,来到岸边,他弯腰将那盏河灯轻轻放入河水。

三人干脆肩并肩坐在岸边,他揉了揉侄子的脑袋,让孩子帮忙拿着那壶绿蚁酒,抬头对自己媳妇笑道:以后如果有机会见面,那家伙如果喊你弟媳妇,千万别答应,一定要喊你嫂子才行。

她眼眸弯弯,促狭笑道:你们俩这种事情也争啊。

他开心笑道:别的事情可以不争,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步!她微微红着脸,无奈道:那你还想着以后跟他成为亲家?你说你们当初定下了娃娃亲,人家也答应了?他语气豪迈道:他敢不答应?!他媳妇笑了笑,不知为何,自己男人什么都不讲究不在意,只有当说到他那位兄弟的时候,才会格外骄傲自豪。

有些时候,她甚至都有些小小的醋意了。

她不知道自己男人和他的兄弟当年一起经历了什么,才会让自己男人这般放不下。

而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姓温名华的男人,其实什么都拿得起也什么都放得下,连一个男人本该最在乎的面子,也从来说放就放。

他望向河面,轻声道:媳妇,你放心,我不是惦念着当年走过的江湖,我只是惦念我那个兄弟。

然后他转头咧嘴一笑,没法子嘛,我知道没我在的江湖,他混得再好,也会觉着没啥意思的。

瞧瞧,听听,又是这种口气。

她白了他一眼。

他哼哼道:媳妇,你还真别信,我谁啊,我兄弟又是谁啊,咱哥俩当年行走江湖,那可是……突然看到媳妇一脸玩味笑意望向自己,他立马改口道:那绝对是满身正气!嗯,当然了,就是混得惨了些,饱一顿饿三顿的。

她抿嘴一笑。

他低头对自己侄子说道:你那个便宜叔叔老喜欢念叨一首诗,我说给你听听,你看在书本上见过没?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

野夫怒见不平事,磨损胸中万古刀。

才在村塾蒙学的孩子自然一头雾水,使劲摇头。

他重新抬起头,痴痴望向飘满河灯的璀璨水面,清风拂面,脸色宁静。

他仿佛自言自语道:绿蚁酒帮你留着,家里屋子帮你空着,小年,还当我是兄弟的话,你就别死在凉州关外啊。

(本章完)------------第四百零二章 唯死战而已如果细看离阳版图,就会发现北凉道如同一柄狭刀,而北莽南朝姑塞州以南、凉州以北的关外,如同一块磨盘。

这一处广袤战场,恰似磨刀石,最终打磨出了北凉铁骑甲天下。

慕容宝鼎部先锋骑军兵分两路,三万冬雷精骑长驱直入,主动寻觅左骑军,三万柔然铁骑直扑右骑军。

这位身兼橘子州持节令的北莽皇亲国戚,则亲自坐镇中路步军,并未以身犯险。

宝瓶州持节令王勇和河西州持节令赫连武威,在各自兵围茯苓柳芽两座军镇后,同样分出两三万骑军南下驰援冬雷精骑和柔然铁骑,慕容宝鼎负责北凉边骑野战主力的意图毫不掩饰,但这无疑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北莽皇帝和太平令就是要用慕容宝鼎两部精锐精骑去牵扯北凉关外左右骑军,既要引蛇出洞,让两支骑军与那座拒北城拉开距离,又要阻止左右骑军对怀阳关防线的支援,总而言之,北莽就是要这两支北凉野战主力,消耗在拒北城和怀阳关两线之间。

虽然北莽的意图很明显,但拒北城议事堂在年轻藩王和诸位武将大佬商议过后,对此没有任何退缩,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询问这两场仗到底打不打,而是在商量怎么打。

右骑军主帅锦鹧鸪周康最后留在了议事堂,大概还有一些事情要与年轻藩王交待。

左骑军副帅陆大远和右骑军二把手李彦超,年龄相仿的两人恰好并肩跨出门槛,李彦超与横空出世的陆大远并不熟悉,什么满甲营历史上最年轻的副将,什么李陌藩王灵宝的老伍长,什么当年能够与徐璞吴起还有刘寄奴平起平坐的徐家老卒,只认军功的李彦超都不上心。

而且很有意思,作为陈芝豹担任北凉第一任都护时期在边军崛起的那一代青壮将领,李彦超和那些一起转投右骑军的这些校尉,与老一辈兴起于春秋微末的徐家将领,无论是性格还是治军,可谓差异鲜明,泾渭分明,就像陆大远重返边军后,哪怕执掌整支左骑军的实际兵权,也从无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官场习俗,对麾下武将都和和气气,平时检阅骑军也不会板着脸,对于陈芝豹那套规矩森严的北凉军律也是置若罔闻,能不计较就不计较,或是在议事堂商讨军机事务,也不像李彦超这般不苟言笑,就算是愈发积威深重的年轻藩王亲自问话,陆大远都是那副天下万事都不是个事儿的惫懒模样,这自然让性情严谨治军严苛的李彦超看不顺眼,绝无结交之心。

陆大远和李彦超并肩走向兵房,有些具体事宜还需要向杨慎杏那边打招呼,这种大规模的用兵调度,不仅是杨慎杏这位副节度使,白煜领衔的户房也要参合其中。

李彦超突然停下身形,主动与陆大远说道:能不能借一步说几句话?陆大远自然没有拒绝,两人没有急于步入兵房,而是走下台阶,议事堂与东西两厢六科房正对面有一座木制牌坊,正反两面皆有字,面南书有西北四个红底金字,是年轻藩王亲笔。

北边是李义山书写的一条北凉官场箴规,天地可欺,不欺百姓。

藩邸成员处理军政事务,抬头便能见到此箴。

陆大远领着李彦超来到木牌坊下,微笑着开门见山:我知道,我这个位置本该是你李彦超的,如果你要是为此有什么想法,我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李彦超皱紧眉头,没有说话。

披挂甲胄的陆大远抬臂使劲搓了搓手,甲片牵引,一阵哗啦啦作响,这位一步登天的新任左骑军副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关外左右骑军一向关系不错,要不然也没本事能够处处与大雪龙骑军掰手腕,连纤离牧场和天井牧场也成了咱们的后院,据说早年龙象军还没挪窝去流州的时候,为了两百匹甲等战马的事情,跟左骑军起了冲突,当时李陌藩王灵宝两位龙象军副将闹得很凶,原骑军统帅钟洪武都压不住,上任都护陈芝豹则是不乐意管,闹到最后,还是右骑军出动了两千头等精骑,连夜一路赶到左骑军大营,明摆着要为已经打算息事宁人退让一步的何老帅撑腰,这才抢回了那两匹好马。

这么多年,左右骑军很抱团,所以跟龙象军、白羽轻骑还有铁浮屠,或多或少都有矛盾,我听过一个说法,在左右骑军管辎重杂务的小都尉,都比北凉境内的实权校尉说话更管用,以至于关外柳芽茯苓重冢清源这四大军镇的头头,都很怵左右骑军。

李彦超语气淡漠道:陆大远,别忘了你如今便是左骑军副帅。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你与王爷去说,可能有用,和我李彦超说,就没意思了。

陆大远撇了撇嘴,回头望向那座议事堂和六科厢房,尽是脚步匆匆的忙碌身影,随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沉重甲胄,笑道:我认识的徐家,以前不是这样的,全他娘的一群大老粗,人人佩刀负弓披挂铁甲,就连大将军身边仅有的两位读书人,李先生和赵先生当年也一样悬佩徐刀参与议事,今儿这栋大将军府邸里头,李功德白煜这些人穿文官公服,那些军机参赞郎穿儒衫,放眼望去,读书人真多,像咱们这样挂个乌龟壳的,真少。

手头还有大量事务需要亲自处理的李彦超沉声道:大战在即,军务繁重,陆大远你有话直说,别跟我绕弯子兜圈子,我不奉陪!陆大远点了点头,并未因为李彦超的倨傲姿态而生气,笑眯眯道:我陆大远是驴子是骡子,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拉出来遛遛了,既然王爷信得过我,让我坐上左骑军实际上的第一把交椅,那我总不能让王爷失望,话说回来,我陆大远大大小小打了六十几场仗,还真没输过,这次更不会开这个荤。

今儿拉你出来聊天,就是跟你透个底,左骑军交到我手上,王爷放心,何老帅放心,也请你李彦超放心,总归要让关内关外都晓得一个道理,左右骑军,一贯骄横跋扈,可咱们有跋扈的资格,不信,就让所有人瞪大眼睛瞧着,什么大楚双璧寇江淮谢西陲,什么曹奔雷郁得意,在咱们这些徐家铁骑的前辈跟前,以后等到论功行赏的那天,只要在路上遇上了,就老老实实让一让!陆大远转头直视李彦超,老李,咋样?李彦超冷笑道:话,还算中听,人有没有真本事,我拭目以待。

接下来左骑军斩首杀敌,能有我右骑军一半,回头我就请你在拒北城喝酒,没有,到时候遇上我,就滚一边凉快去。

陆大远伸手一拍李彦超脑袋,你这崽子,脾气比大将军当年还臭!这辈子几乎都没给人拍过脑袋的李彦超有些懵,等到回神的时候,陆大远已经屁颠屁颠跑路了。

议事堂大门口,看到这惊世骇俗一幕的锦鹧鸪周康也是瞪大眼睛,无奈道:这陆大远,够可以的,连李太岁的脑袋也敢碰。

徐凤年一笑置之,轻声道:如此一来,左右骑军的担子有些重了。

周康冷哼一声,既然王爷相信寇江淮那拨年轻人能在流州打开局面,清源军镇那笔糊涂账,我也懒得多说什么,但是即便没有石符宁峨眉袁南亭三人支援,老何的左骑军和我的右骑军,对上慕容宝鼎和后边的王勇赫连武威,王爷你大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徐凤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三万冬雷精骑和三万柔然铁骑,可以算是北莽南朝第一等精锐的大规模野战主力,北莽舍得用这么大的诱饵,你们切莫掉以轻心。

周康嗯了一声。

徐凤年突然朝这位曾经为自己送行入京城的老帅抱拳道:走好。

锦鹧鸪周康还以抱拳,沉声道:唯死……死战而已!两人心知肚明。

事实上。

唯死而已。

------------第四百零三章 流州收官之战流州一触即发。

当时凉莽双方都没有意识到,这将会是一场意义深远的定鼎之战,直追那场结束春秋乱局的西垒壁战役。

北莽一路主帅黄宋濮在大胜之后,裹挟气势长驱直下,扑向流州中枢青苍城,与此同时,心存一锤定音企图的北莽皇帝不惜掏空姑塞州军镇实力,调遣四万南朝边关精兵增援黄宋濮部主力,两条串联起三十余座大小军镇关隘的主干驿路之上,人满为患,马不停蹄,火速南下。

双方大军在老妪山左侧一带的广袤平原集结,此地距离城墙低矮的青苍城不过七十里,流州将军寇江淮前不久在北方战场双手奉送给北莽一场大胜,令北莽南北两京大为鼓舞士气。

但无论是北凉都护府还是拒北城藩邸,始终不曾因此贬谪寇江淮,故而寇江淮依然是此次会战的主将,统率一万嫡系流州青壮骑军,和两万就边军规格而言要超出流州骑军一筹的龙象军,以及一万六千余谢西陲麾下的烂陀山僧兵。

大概是清楚这场战事走势将会决定整座流州版图的归属,青苍城也竭尽全力派遣出了原本直辖于刺史府邸的三千骑军,兵力悬殊的四股流州势力,流州境内总计接近五万兵马,可谓孤注一掷,交由寇江淮全权处置。

虽然凉莽双方相较最初兵力对比,黄宋濮部主力其实优势渐小,但人数依旧稳居上风的草原骑军士气不低,主要归功于寇江淮先前的那场昏庸调兵,驰援流州的烂陀山僧兵与流州边骑脱节严重,导致龙象军出现建制以来第一次惨重死伤,所以这支兵马军心大振,经历过三场阻截战后,黄宋濮嫡系精骑还剩下一万两千骑军,若是算上几乎伤亡殆尽的青草栏子,折损堪堪过半,以此可见,流州破关之战,是当之无愧的苦战,这一万多战力出众的精骑无疑是下一场大战的定海神针。

出身于陇关甲字豪阀的完颜银江在第二场大战里丢尽颜面,正因为他的失误,北莽无法形成严密的包围圈,使得寇江淮部主力轻松突围扬长而去。

他的兄长,作为南朝权贵第一人的完颜金亮,密信斥责要先于北庭王帐皇帝陛下到达军中,措辞极为严厉,言下之意,竟是告诉完颜银江若是无法在流州挽回家族颜面,那么家族就要对完颜银江关上大门。

在流州第三场战役展开之前,完颜银江不但召集了所有军中武将,连百夫长一个不落也喊到营帐外的空地上,让所有人立下军令状,战场之上,每什十人,若一什之内无一人得以杀敌立功,什长与领军百夫长一并斩立决!千夫长降为百夫长!所以在第三场战役中,完颜银江部骑军人人悍不畏死,战后统计,果然每什皆有斩获,军功之丰,竟是要超过黄宋濮部主力,更是远远抛下几大乙字高门聚拢起来的家底子骑军,当这封由老帅黄宋濮亲笔书写的捷报传回草原两京,完颜骑军轰动南朝,老妇人龙颜大悦,对完颜家族赐下足足十八条鲜卑扣腰带,这意味着完颜子弟多出十八个怯薛卫名额,更重要的此役保证了完颜姓氏坐稳南朝第一大姓的宝座。

只不过后遗症就是经历过那场厮杀惨烈的战事,完颜部私军精骑人数锐减至一万四千人,加上家主完颜金亮需要坐镇凉州关外第二线,同样大战在即,完颜子弟已是倾巢而出,在南朝军镇边军驰援老妪山战场的队伍之中,并无属于完颜姓氏的骑军,如今北莽南方边境上的姑塞州和龙腰州,除去参与南下叩关的兵马,其余驻守原地的大小军头,饱受洪嘉北奔遗民带来的浸染,早已晓得奇货可居的道理,尤其姑塞州重要性略逊于北莽中军所在的龙腰州,恰逢南下驰援的关键时刻,更是坐地起价,几乎所有军镇关隘戊守骑军私下都喊出了一个价格,毕竟往南奔赴老妪山是大势所趋,谁都无法拒绝皇帝陛下的旨意,可在这其中却有很多桌面下的讲究,例如完颜家族唯恐完颜银江在下一场战役中因为兵力问题而出现纰漏,便偷偷向规模仅次于瓦筑君子馆两大重镇的离谷茂隆两镇分别开价,试图说服两支骑军在老妪山战役中照顾完颜骑军,不料两镇主将都立场坚决地婉拒,原来同样在流州前线的那几位乙字高门,早已率先砸下重金与他们达成临时盟约,而且开价远比矜持的完颜家族要更有诚意,比如买下茂隆五千边骑的某个乙字家族,不但许诺家族嫡女将与骑将的嫡长子联姻,仅是一箱箱真金白银,就往茂隆军镇砸下白银四十万两之巨!照理说接连经过三场壮烈厮杀,战力最弱兵马最多的乙字骑军本该战损最重,但结果令人匪夷所思,南征前浩浩荡荡四万多杂牌骑军,活下来跟随主帅黄宋濮一起推进到老妪山战场的兵马,依然有三万四千骑之多!加上正在火速南下的姑塞州军镇势力,从头到尾都在大后方养精蓄锐的四万南朝骑军,都被这些乙字高门早早重金包养,除去两万骑军很早就属于旧南院大王黄宋濮旧部兵马,显然会唯老帅马首是瞻,可其余两万骑军,都被这些乙字家族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瓜分殆尽,对此已经失去南院大王交椅的黄宋濮是无可奈何,坐在龙椅之上心系中原的老妇人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拥有大量援兵的黄宋濮并未贪功冒进,否则这场马上拉开帷幕的恢弘(本章未完,请翻页)战事,主战场将是青苍城下,而不是如同一座小岛孤悬海外的老妪山。

老妪山以右地带数十里,风高沙大,大片大片的崎岖地貌,骑军自然极难驰骋,第一场凉莽大战柳珪部骑军便是从老妪山左翼的平原顺利南下,只不过当时流州边军只是据城死守,兵力也相对孱弱,流民青壮尚未大规模投军,龙象军孤木难支,野战主力不足以支撑起一场远离青苍城的大型骑战,所以并未选择主动出击阻截。

不过显然今时不同往日,寇江淮获得一州完整兵权后,加上北凉都护府和年轻藩王对流州的格外重视,寇江淮不但打了三场荡气回肠的阻截战,更毅然决然选择地势平坦广阔的老妪山作为最终战场,胜,北莽骑军从始至终都将看不到一眼青苍城的城墙,败,那么别说一座青苍城注定成为北莽骑军的囊中之物,流州恐怕都要沦为北莽南朝的一座新州。

老妪山并不高大险峻,反而只像个山势平缓的大土墩子,南北坡面甚至足够让小队骑军策马登顶。

哪怕是昏聩至极的庸将,也会觉得占据老妪山俯瞰战场利于审时度势调兵遣将,寇江淮是名声鹊起的大楚双璧之一,黄宋濮更是曾经凭借赫赫战功成为南院大王的功勋武将,因此老妪山这处制高点的争夺,在两支骑军正式大战之前,就已经激烈展开,黄宋濮没有消耗别部精锐的私心,果断派出仅剩的四百青草栏子下马登山,提盾持刀,青草栏子在南朝边关,一直与董卓麾下乌鸦栏子和大将军柳珪的黑狐栏子齐名,一起位列前三甲,虽然下马作战,但人人体魄雄壮膂力惊人,擅长接触战的捉对厮杀。

果不其然,流州方面争锋相对派遣出了六百白马游弩手,同样仅持刀盾,几乎同时悍然登山。

双方几乎同时进入老妪山地带战场,又几乎同时开始争夺老妪山,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巧合。

黄宋濮自然不会觉得四百青草栏子就能拿下老妪山山顶,在这拨精锐马栏子之后,是从各部抽调出来的六百死士,有青草栏子板上钉钉死在老妪山,完颜银江和其余几位乙字高门的权贵武将都没有任何犹豫,老帅黄宋濮在三场大战中,表现得与第一场凉莽大战里的董卓截然相反,根本就没有任何削弱别部兵马势力的举措,次次死战在先,死人在前,先后三场艰苦战役,老帅向皇帝陛下禀报军情,也是多有呵护,两次全力揽下罪名,第三次大方送出军功,若是这种前提下还要得寸进尺,一味保存实力,就连性情阴沉的完颜银江都过意不去,所有六百死士里,完颜银江派出了三百完颜子弟。

果不其然,小规模接触战,没有了战马带来的回旋余地,死人更快,四百青草栏子迅速死绝,从山脚抬头遥遥望去,老妪山山顶皆是剩余白马游弩手的身影,六百南朝死士气势汹汹地投入战场,流州那边似乎仅是把白马游弩手作为占据先机之用,绝没有让所有游弩手性命交待在老妪山的意思,这也在情理之中,老妪山的归属,当然重要,却不算至关重要,称不上左右战场胜负形势,若是凉莽双方是中原版图上节奏相对骑战更为缓慢的步军大战,老妪山的得失,意义更大,但是骑战之中,尤其是达到这种双方兵力累积破十万的大规模骑战,而且双方皆是熟谙马背作战的精锐,战机往往稍纵即逝,加上老妪山并非位于战场正中心,只是在偏离战场的一侧,到时候失去老妪山的一方,大可以主动把主战场撤离那座老妪山,那么老妪山便于观察战场形势的地利,便会随之减弱。

所以双方心知肚明,老妪山的争夺战,血腥惨烈,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用作提升山脚将士的军心士气。

流州增援很快到达老妪山之顶,是将近一千人的烂陀山僧兵,从凉州关外一直厮杀到流州边关的白马游弩手,相比全军覆没的沙场死敌青草栏子,损失同样不小,接近三百人当场战死山顶。

偏离主战场的老妪山南坡山脚,作为领军大将的寇江淮竟然赫然在列,一万流州青壮骑军的兵权,这位流州将军已经彻底交给乞伏陇关,至于两万龙象军,与北莽主力对峙的那处沙场之上,自然是徐龙象和李陌藩各领一万骑,寇江淮只说了如何打赢这场仗,如何详细部署如何大致调度,却绝对不会干涉龙象军投入战场后的厮杀,直辖于流州刺史府邸的三千骑也没有出现在此地,而是跟随在乞伏陇关一万骑之后,共成一路中军,左右两翼是战力更强的龙象万骑。

黄宋濮没有像寇江淮这般闲情逸致地前往老妪山北坡山脚,坐镇己方中军,当老将依稀望见烂陀山僧兵出现在山顶,脸色凝重的老人终于轻轻松了口气,之前第三场大战,谢西陲的僧兵连鸡肋都不如,简直就是拖后腿的累赘,让这位南朝大将军赢得一场连太平令都没有想到的大胜,战功之大,震动草原,但是黄宋濮内心深处,反而对这支北凉靠打赢密云山口一役才收入麾下的烂陀山僧兵,更加忌惮,不像很多南朝边军将领那么乐观认为那场流州边军失利的根源,是寇江淮有意压制密云一役名动天下的同龄人谢西陲,黄宋濮坚信这是寇江淮联手谢西陲给自己下的一个套,一不小心,被勒紧脖子之人,就会是数万草原儿郎。

(本章未完,请翻页)手持铁枪披挂重甲的完颜银江策马而来,大声问道:大将军,何时冲锋?黄宋濮瞥了眼老妪山方向,平静道:再等等。

知晓军机内幕的完颜银江有些纳闷,除了四百青草栏子和六百南朝死士,老帅还有后手,整整一千五百边军健卒,用这些最头等精锐去争夺老妪山,重视程度可见一斑,但是连用兵才华不如身世煊赫的完颜银江都知道一点,兵力恐怕还是少了些,以北凉边军一贯死人可以输阵不行的死要面子尿性,最不济得再加上一千人,才能稍稍保证吃下老妪山制高点,一座老妪山,只值这个价,投入更多兵力,在山上死更多人,对凉莽双方主将来说,就都是一笔亏本买卖了。

老帅黄宋濮显然一开始就没打算非要拿下老妪山,反而更多像是一种试探,完颜银江经过三场大战后,自知斤两,桀骜性格早已抹平棱角,对老将军的用兵本事心悦诚服,既然黄宋濮说再等等,与老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完颜银江也就没有废话什么。

僧兵身影络绎不绝地浮水出面,这些战力卓绝的烂陀山和尚,在老妪山之顶格外引人注目,一千五百北莽南朝边军士卒纷纷慷慨赴死。

最终老妪山之巅,仍站立有两百袈裟愈发猩红刺眼的烂陀山僧人,而且流州兵马还有不断叠加递增的趋势,摆出一副老子吃定了老妪山这位老婆娘的凶悍架势。

完颜银江安安静静停马在老帅身侧,眉头紧皱,随着最后的后手全部战死,这也意味着老妪山算是流州骑军的禁脔了。

黄宋濮犹豫了一下,转头问道:完颜将军,你觉得烂陀山僧兵为了那座老妪山,大概出动了多少人?完颜银江下意识就回答道:瞅着怎么都战死一千人了。

黄宋濮一笑置之,没有计较这位北莽豪阀俊彦的答非所问,抬头看了眼晴朗天色,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不管如何,可以开打了。

沿着并不陡峭的老妪山南坡,三位年轻人牵马缓缓而行,流州将军寇江军,北凉仅剩的白马游弩手校尉李翰林,亲自为寇江淮带来三千援兵的流州别驾陈锡亮。

除去在山顶严阵以待的数百僧兵,三人身后山脚,除去就地休整的白马游弩手,根本没有任何兵马。

李翰林率先离开队伍,与袍泽一起将战死之人的尸体搬下山。

距离李翰林不远处,始终有一名身穿普通边军装束却不曾佩刀的高大男子,更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对此人视而不见。

临近山顶,陈锡亮轻声问道:寇将军,你是如何猜出黄宋濮只会用不到三千人来争夺老妪山?寇江淮笑了笑,跟他打了三场仗,大致清楚黄宋濮的脾性了,是个老成持重且精打细算的领军主将,他知道老妪山决定不了战场走势,如果不是没有确定烂陀山僧兵的踪迹,他连最后那拨一千五百人都不会派出来送死。

现在总算让他看出我要用烂陀山僧兵拿下老妪山的决心,估计老家伙差不多可以如释重负了,因为我一开始就下了死命令,决不许任何一名北莽死士在这座山顶在,看到南面山脚的底细后,能够活着传递出军情,以至于不得不麻烦李翰林身边的那位跟屁虫宗师暗中出手相助,为的就是让黄宋濮猜不出南坡到底屯扎了多少僧兵。

终于步上山顶,陈锡亮遥望北方,苦涩道:就算知道了老妪山南边其实只有一千五百名僧兵,我相信黄宋濮也绝对猜不到僧兵主力的去向。

因为就算是我陈锡亮,到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位流州将军面无表情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出现在那处战场,既是谢西陲自己选择的,并且我寇江淮……也不想拦着他。

心情复杂的陈锡亮唯有一声叹息。

密云一役,谢西陲死守山口。

接下来,谢西陲便要亲自率领一万多僧兵,独力抗拒六万南朝边关援兵。

为的就是让流州骑军联手清源军镇兵马,一口吞下黄宋濮部主力。

饶是陈锡亮这种兵事门外汉,也心知肚明,有些战场,能够置死地而后生,有些战场,没有。

陈锡亮想不明白,明明寇江淮没有亲自开口下令,谢西陲就已经主动提出此事,当时连同徐龙象李陌藩和流州刺史杨光斗在内,所有人都犹豫不决。

因为谁都知道一件事,哪怕是完完整整的两万烂陀山僧兵加在一起,在拒北城内那位年轻藩王的心目中,都不如一个被他亲手带离西楚的谢西陲重要。

也只有寇江淮胆敢公然点头答应,任由谢西陲赴死。

荒无人烟的老妪山以西崎岖地带,谢西陲停马不前,身后是一万多僧兵,人人弃刀负大盾,手持拒马长矛。

等到担任斥候的中年武僧飞掠而返,告知前方十里并无北莽斥候后,在主将谢西陲的振臂向前之后,这支兵马才继续快速前行。

嘴唇干涩的谢西陲咧嘴一笑,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来由想到年少时分蹲在台阶上晒太阳,那位经常低头从自家门口快步走过的秀气小娘。

北凉以南,有她。

理由足矣!(本章完)------------第四百零四章 大雁南飞,铁蹄向北老妪山以北广袤平原,号角呜咽,声势震天。

黄宋濮部嫡系一万两千骑,完颜精骑一万四千,三万四千骑乙字骑,其中还夹杂有五六百人马俱甲的罕见重骑。

蓄势待发的北莽骑军列阵拖曳出五六里纵深,连绵不绝。

相较北凉流州边军出现在正面战场上仅三万出头的骑军,北莽高涨士气毫不逊色,兵力更是远胜。

主帅黄宋濮没有刻意追求出奇制胜的排兵布阵,虽然此处战场极为辽阔,但是这位稳坐南朝第一人十多年的功勋大将没有竭力铺展锋线,显然不打算去打一场盛况空前的大型乱战,也不像流州边军那般分出左中右三军阵型,而是以自己嫡系作为先锋,完颜精骑紧随其后,人数最多的乙字骑军殿后,层层递进,如此一来,就最大程度削弱了北凉边骑拥有天然兵甲之利造成的凿阵力量,保证己方阵型厚度的同时,便能迫使流州骑军身陷泥泞,减少反复冲锋的次数。

反过来说,能够让春秋史书上那个西陲北疆多骁骑铁蹄,冲突驰骋,来去如风,聚散不定,中原非高城雄关绝不可挡的草原铁骑,不得不选择这种稳固阵型来进行骑战,本身就衬托出北凉骑军的卓绝战力。

寇江淮和陈锡亮两人所站的老妪山之巅视野极佳,俯瞰战场,可以看到凉莽双方的骑军在同时展开冲锋之后,如两股洪水迅猛决堤,相撞而去。

陈锡亮从不以擅长兵事的兵家自居,对待战场也从无武将那种发自肺腑生出的热血激荡,甚至可以说这位惊才绝艳的听潮阁第二代徐家谋士,对于沙场厮杀抱有一种读书人本能的反感,儒家推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精髓或者根祗便在于那治平二字,故而天下大治,世道太平,才是读书人真正的安心之乡。

陈锡亮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手牵马一手按刀的寇江淮脸色平静。

陈锡亮经常被拿来与同为清凉山谋士的徐北枳作对比,这就像西楚庙堂总喜欢各凭喜好去点评大楚双璧的寇江淮谢西陲,到底谁用兵更为出神入化,是一个道理。

在北凉关内官场和关外边军,流州别驾陈锡亮与品秩更高的一道转运使徐北枳,高低优劣,截然相反,北凉边军更认可亲身亲历过第一场凉莽大战的陈锡亮,认为陈锡亮真正接过了听潮阁李义山的衣钵,未来不是没机会达到能够与之比肩的超然高度。

但是三州官场尤其是徐北枳待过的凉州陵州,对徐北枳更为高看,视为是北凉道真正能够媲美离阳首辅张巨鹿的砥柱之材,具有一朝一代仅一人的宰相器格,而陈锡亮大概不过是边疆一道经略使或是中枢一部尚书的才识。

陈锡亮对于这些在北凉高层暗流涌动的风评,并不以为意,这是性情根骨使然,虽然出身江南道寒庶,曾经连参加名士清谈同席而坐的资格都没有,但是比起离阳朝堂许多通过科举及第仿佛一夜之间骤然黄紫的官员,陈锡亮要更为豁达,倒是经常有人半开玩笑对他说徐北枳心存高低之争,就连刺史杨光斗也直言不讳,君子争与不争,要看时机,告诫他陈锡亮决不能当真万事不争,一味退让。

对于如今同在流州领(本章未完,请翻页)军打仗的大楚双璧,陈锡亮自认对后至流州的谢西陲观感稍好,自己与此人一文一武,可身世相当,都是市井底层,而且谢西陲相比性情倨傲的广陵道大族子弟寇江淮,更符合读书人的君子如玉印象,与之交往,如沐春风,寇江淮则始终如同夏日正午当空骄阳,耀眼,也刺眼。

但是即便如此,与之交往愈深,陈锡亮对寇江淮也逐渐由衷钦佩起来,记得年少读史,读至胜不妄喜,败不惶馁,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颇为神往。

老妪山此时此地,陈锡亮望着寇江淮神色坚毅的侧脸,心中生出兵法大家,正该如此的感慨。

寇江淮没有转头,突然开口道:如果我打赢了这场大战,但是谢西陲战死,那么对我来说,就是北凉赢了,我输了。

已经在官场浸染多年的陈锡亮自然知晓其中玄机,疑惑道:既然如此,寇江军为何还答应谢将军慷慨赴北?寇江淮笑了笑,一脸天经地义的表情,缓缓道,春秋定鼎之战西垒壁,知道双方真正投入战场的骑军是多少人吗?其实陆陆续续累加才不到十四万,远不如战场中后期双方仍是动辄一次性增援四五万步军,既是因为那场收官战之前两国兵力都消耗极大,骑军更是早早就大量伤亡,也因为广陵道疆域本就不适合大规模骑军聚集作战。

所以别说是我和谢西陲,就连曹长卿,或者说所有中原用兵之人,都会有一个心结,那就是与号称大奉之后天下无敌的草原骑军,来一场堂堂正正的骑战,没有依托险隘,没有死守雄城,就在地势平坦的战场之上,战马对战马,战刀对战刀……说到这里,寇江淮略作停顿,双手分别松开马缰和刀柄,猛然握拳重重砸在一起,硬碰硬,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撞阵!寇江淮眼神炙热,且!我中原骑军大胜之!饶是陈锡亮这种排斥沙场死伤的文人文官,听闻此语,也难免涌起一股壮怀激烈的情绪。

寇江淮伸出一只手臂,遥遥指向山脚两军即将撞在一起的战场,恰好,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我和谢西陲的眼前,我想赢,他也想赢,所以不管为什么为谁,都不能输!只不过谢西陲更狠,他为了这场大战,肯付出性命的代价。

我不如他,只愿意承担以后在北凉仕途前程黯淡的代价而已。

枭雄重成败,英雄不惜死。

也许以后青史之上,谢西陲的赞誉会比我更多一些吧。

陈锡亮无言以对。

老妪山右侧的战场之上,双方兵力达到十万骑军的战事,壮观而惨烈。

为了加大凿阵力度,流州三支骑军居中的流民青壮骑军,又以六千直撞营率先加速冲锋,跃出原本锋线。

在第一拨冲锋中,黄宋濮没有动用那支名副其实的铁甲重骑军,而是将其雪藏在战场之外,依旧是老帅自己率领嫡系精骑,依旧是这位曾经官至南院大王的老将一马当先。

摒弃诱敌和游曳战术的骑战,骑军撞阵,便是换命。

六千直撞(本章未完,请翻页)营作为锥阵尖头,在加速途中,渐次减少锋线宽度,与列阵井然有序的黄宋濮麾下一万两千嫡骑,轰然撞在一起。

流州铁蹄凿阵,如大锥开山。

连同直撞营在内,总计流州一万骑拼死冲锋。

他们凿阵更深,便能够让位于锥阵两翼的两支龙象军更轻松撕开北莽骑军的厚度。

黄宋濮部署的前中后三军叠阵,在这种没有任何花哨的撞阵之中,发挥出惊人的效果。

老帅所率一万两千骑战力,是久经战阵的头等边关精锐,本就胜过流民青壮打造而成的流州边骑。

双方相互开阵前突五百步,不断有流州骑军被捅落马背,直撞营锥头最前两千骑,当场战死者十有五六,坠马者在这种骑阵厚度的持续冲撞下,往往连对北莽敌骑造成奔速凝滞都成了奢望,北莽骑军甚至不用刻意割取头颅,战马笔直一撞而过便是。

一万四千完颜精骑并未紧随黄宋濮部嫡系骑军,而是在两军之间有意逐渐拉开了六七百步的鲜明空隙,如此一来,完颜银江麾下人马体力俱佳的家族私军便能够展开二次冲锋。

当剩余七千上下的流州骑军凿出黄宋濮部骑军阵型后,便正好直面对上了奔速恰好提升到极致的完颜精骑。

一方速度与势头都在下降,一方气势正值巅峰,撞阵结果,显而易见。

一万四千完颜精骑手持枪矛策马狂奔,凭借战马冲锋带来的冲击,无比势大力沉。

五百骑流州边骑竟是被一个照面一次擦肩而过就战死马背。

以至于位于后方的完颜骑军,甚至有闲情逸致去抓住机会稍稍弯腰,一枪捅死那些不幸落地的流州骑军。

当这支两度突阵而出的流州骑军,终于遇上人数最多的乙字骑军时,已经战损极重。

所幸他们的牺牲,为左右两翼的龙象军减少了很大压力。

大雁无论北飞南渡,从来是头雁最为吃力。

沙场锥阵如雁飞,更是如此。

南朝乙字高门拉拢起来的骑军,虽然阵型最厚,纵深最长,反倒是没有对流州骑军造成太大威胁,面对战损不大的龙象军冲杀,显然吃亏不小。

不过是一次交换战场位置。

凉莽双方,尸横遍野,人马皆是。

但是双方骑阵依旧各自保持相对稳定的阵型,这意味着下一场冲锋,死人会更多,更容易。

陈锡亮站在山顶,亲眼目睹这场惨烈撞阵后,默然无声。

若是只以老妪山战场来判断,按照这种态势继续下去,最终获胜一方只会是北莽。

寇江淮从头到尾都神情淡漠。

这里死人不够多,北莽不觉得战功唾手可得,或是让黄宋濮察觉到形势不对,那么老妪山最终的包围圈就根本堵不住北莽主力,毕竟这里不是地理形势得天独厚的幽州葫芦口,更没有大雪龙骑军和两支北凉重骑军那样的恐怖兵马负责堵截退路。

寇江淮转头望向东南方向。

(本章完)------------第四百零五章 拒马北凉道于流州境内新修两条驿路皆是横向,分别通往凉陵两州,远不如关内三州体系缜密,这也是无奈之举,疆域广阔的流州仅有三座军镇作为依靠,却与北莽兵力强盛的大半座姑塞州接壤,故而在流州境内修建纵向驿路,只能方便草原骑军的长驱南下,这是自毁边防的举措,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位年轻藩王莫名其妙地冲昏头脑,不自量力的穷兵黩武,在流州大建驿路,相信青苍城刺史府、怀阳关都护府和清凉山都要同时造反。

老妪山右侧的平原地带,是青苍城城下之外,最适合骑军作战的地形,寇江淮两场大捷后的第三场堵截战选择的地点,正在老妪山以北两百多里的一处黄沙平地,那处与老妪山的平原地形之间,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巨大廊道,大体上呈现女子纤腰的收束之势,草原骑军若是由北向南推进,小说 此地虽然称不上前往老妪山战场的必经之路,但比起绕路,可以缩短六十余里路程,而且这条走廊并不狭窄险峻,绝算不上羊肠小道,无法设伏两侧,相反,廊道两侧山势平缓,整条廊道宽窄始终大致相当,都在一里半左右,大队骑军驰骋,可以说是毫无阻滞。

所谓廊道形如女子蛮腰,不过是相较于整座流州版图而言,故而从第一场凉莽大战的柳珪骑军南下,到第二场大战的寇江淮三场阻截战,双方都没有看上这条曾被流民取名蚂蚱腿的地方。

但是在浩浩荡荡驰援老妪山战场的五万南朝边骑,当所有人几乎都可以看到这条廊道北口的时候,偏偏已经有一支流州兵马在廊道中段位置,横空出世,等候多时!当马栏子急匆匆回禀军情之后,五万骑军的几位北莽将领都陷入尴尬的两难境地,清一色的流州步军摆出死守廊道的架势,人数在一万四千左右,主力是西域烂陀山僧兵,还夹杂有两三千流州本土兵马。

坏消息是以这条廊道作为战场,骑军无法左右游曳薄其阵,好消息则是那支结阵以待的步军,并无携带任何大型拒马器械,兵力本就绝对占优的骑军一旦撞开步阵,迫其仓皇后撤,别说是一万七八千步卒,就是兵力再翻上一番,也不够这支骑军挥刀砍杀。

北莽南朝骑军对于北凉骑军的战力,或是燕文鸾麾下幽州步卒的实力,二十年边境死磕,已经不敢存有小觑之心,可要说换成其它兵马,还真不当回事,这不是盲目自负,而是自大奉末期以来四百年,草原铁骑靠着无数次叩关边境游掠中原,不断积攒出来的巨大自信。

除此之外,真正让数位南朝骑军万夫长感到为难的原因,是他们从离开驻地越过边线到进入老妪山战场,不管是北庭王帐,还是近在咫尺的西京庙堂,或是南边大战正酣的主帅黄宋濮,都严令务必准时参战,在关键时刻对整个战役一锤定音,彻底消灭流州所有野战主力,因此五万骑军绝不可贻误丝毫时机!如今摆在这些南朝手握兵权的武将之前的难题,不单单是否绕路远行,因为位于廊道中段步阵拒马的僧兵,一样可以火速南撤,也许更换战场,北莽骑军可以更快破阵,但是快马狂奔六十里额外路程的消耗,绝不是这些南朝军镇关隘大小将领可以承受的代价,再者,一万多西域僧兵的军功,尤其领军主将极有可能是一颗脑袋就能换取封侯战功的谢西陲,太诱人了!打不打?当然打!于公于私,北莽南朝骑军都觉得要在这条廊道里大战一场,好大捞一笔战功。

皇帝陛下新近钦赐给完颜家族的那十八条鲜卑扣玉腰带,就是最好的例子!大功在前,体力与精神气都处于顶点的五万骑军,还冲不破一万多步军的阵型?廊道步阵那边,披挂铁甲腰佩战刀的谢西陲坐在马背上,举目眺望北方。

大风拂面,好像已经能够闻到血腥气。

这名被誉为大楚双璧之一的流州副将,此时眼神坚定,脸色沉稳。

曹长卿曾经与西楚女帝姜姒私下评点一朝武将名臣,大多平平,唯独说到谢西陲这位得意弟子的时候,破天荒地毫不吝美言,尤其以沙场用兵,点石成金八字分量最重,但是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题外话的评价:谢西陲之坚韧不拔,尤胜寇江淮。

谢西陲缓缓闭上眼睛,这位连离阳年轻皇帝都恨不得招徕进入太安城的年轻人,如今是大楚亡国人,却为北凉将。

大楚昔年无敌于春秋两百年,破敌所恃者有三,坚甲强弓,长槊大戟,军令制度。

在大楚姜室国力最为鼎盛之时,曾经打得国境之北的离阳东越两国毫无脾气,如同壮汉拳打稚童。

哪怕大楚军力由盛转衰,位于春秋九国北方一隅的离阳开始重视培养骑军,但是在景河一役十二万大戟士全军覆灭之前,整座中原仍然坚信以形成一定规模的离阳骑军战力,对阵这支被誉为历史上最强大的重甲步卒,绝对占不到丝毫便宜,但先后三场大战的景河一战,事实证明只要是在合适的战场上,没有足够骑军在旁策应支援的重甲步卒,哪怕数量再多,也只能束手待毙,未必会输,但绝对不会获得大胜。

那场史书高度远逊西垒壁的骑步经典战役,一直被离阳史家兵家有意无意低估轻视,一来三场战役,双方真正战死兵力并不多,仅有三万而已,二来骑步结合大获全胜的徐家军,为了防止在之后的关键大战中出现纰漏,选择惨绝人寰地坑杀八万余降卒,加上当时离阳老皇帝赵礼曾派出一位功勋老将与两位赵室宗亲参与协同作战,所以赵惇登基称帝后为尊者讳,也不便大肆渲染。

但是那场景河之战,对胜利一方的徐家产生了极大影响,徐骁便在与部下参观战场的时候,蹲下身凝视一名大楚戟士的优良铁甲,长刀劈砍,枪矛捅刺,竟是依旧大致完好无损,感叹了一句,人已死甲尚全,如果我有这样的铁甲,能死多少人?我们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

从那以后,无论如何惨烈的死战硬仗事后都只要军功不要银子的徐家,每逢破营破城,开始大举私自扣下器械金银,离阳无数言官抨击的中饱私囊,绝非冤枉,当然人屠徐骁也从不否认,尤其是西垒壁战役尾声,徐骁做出一个大逆不道的举动,也正是此事,让徐赵两家的香火情用去大半,徐骁给麾下骑将徐璞和两名义子陈芝豹和袁左宗下了一道密令,三人联手,成功使得徐家秘密聚拢起一万兵马,比离阳既定的人选更早连夜率先大破西楚京城,之后更是大肆搜罗一切能够成箱搬走的珍宝金银,徐骁那句脍炙人口饱受诟病的屎好拉不好吃,这句名言出处,便在那场搜刮之后,离阳军方派遣使者带兵前去问罪,徐瘸子便开门见山说了,东西已经到了老子肚子里,想要就只能拉屎给你们了,你们要不要吃?据说老皇帝赵礼听闻奏报后给气得哭笑不得,最后徐骁只是象征性扣扣索索给朝廷大军吐出一些战利品,不了了之。

封王就藩西北边陲之后,徐骁对器械之利的执念可谓变本加厉,与其说是北凉铁骑甲天下,不如说是兵马之优甲天下。

这二十年里,私贩铁器给北莽草原,离阳漫长的边关线上屡禁不绝,享受半国赋税倾斜的两辽边军小动作不断,极难阻绝,直到陈芝豹短暂旧任兵部尚书和顾剑棠离开京城亲自坐镇北边,两位兵权最重的军方大佬在此事上紧密配合,这才成功。

就算是军法森严的北凉边军,依旧有数位实权校尉因此被就地斩首,牵连之广,从关内将种门户到关外实权将领再到关隘都尉最后到大小烽燧,往往是一次事发就要掉落近百颗脑袋。

草原骑军素来不缺战马而缺甲器,北莽在老妇人登基后已经大为改观,借着洪嘉北奔的东风,举国上下,从冶铁技艺到军伍配发,皆是如此。

但是游牧民族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哪怕二十年耳濡目染,依旧难以更改,就像先前那支覆灭在流州西北的南袭轻骑,名动北莽南朝的羌骑,与洪敬岩入主的柔然铁骑并称边关骑军轻重之最,以老妇人的远见和南朝西京庙堂的重视,岂会连给万人羌骑配备优良器械的底蕴和魄力都没有?可是那支羌骑始终保持皮甲快马短刀短矛的轻骑路线,雷打不动,这不能简单视为北莽骑军的门户之见,更多是时势造英雄使然。

北莽骑军的马蹄声响越来越重,加上廊道天然回音,再加上北莽自认稳操胜券后的呼啸声,如同平地炸雷,声势雄壮至极。

谢西陲猛然睁开眼睛,抽出腰间凉刀,怒喝道:结阵!拒马!这次以步阵阻击五万北莽骑军,谢西陲除了流州刺史府邸便有资格分配下来的五千张硬弓劲弩,还跟凉州边军方面讨要了八百马槊,一千陌刀!陌刀兴起于春秋南唐,重达五十余斤,精铁铸就,非军伍头等锐士健卒不得手持,当年南唐边境十六镇,七万余兵马,陌刀卒不过两千余人,战力之强,曾被南唐举国上下皆誉为白刃之王,认为若能有聚集一万陌刀结阵镇守国门,可挡十万南侵铁骑。

旧南唐第一名将顾大祖跟随当时的北凉世子徐凤年进入北凉后,除了破格担任步军副帅,在年轻藩王的极力支持下,恳请顾大祖帮忙墨家矩子打造新式陌刀,以便将来配给北凉边军,相比历史上南唐健卒的五十斤陌刀,由于北凉男子体型更为雄健,膂力更大,北凉这种当之无愧的斩-马刀更为沉重,被墨家矩子宋长穗谐趣取名为刀六十。

只可惜从第一场凉莽大战未起之时开始打造,至今才尽力铸造出千余把而已,而且在凉州关外战场也很难有用武之地,然后谢西陲便全部讨要过去。

除此之外,还有那一千长槊,这些步槊比陌刀更为造价昂贵,稀罕程度,足以令人咋舌。

非戎马世家子无以用马槊,这是马槊自从诞生起就有的一条铁律,一是无论马槊步槊皆极长,使用极难,寻常骑军使用起来只会是画蛇添足。

二是耗时极久,造工之精良,匪夷所思,号称至少三年造一槊,一向是历代中原骑将苦求不得的第一等心头好,比起一匹价值千金的良驹还要难以寻觅。

八百杆步槊,是年轻藩王亲自下令,几乎等于掏光了徐家家底才聚拢起来的一个数目,如果不是北凉军律不准骑将自恃身份用槊,加上过惯了苦日子也是穷怕了的徐骁在春秋战事后期,有意在兵库民间大肆收集长槊,否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廊道之中,这支烂陀山僧兵组成的流州步军,严阵拒马。

最前是攒槊外向,寒光如雪!三百人为横队,排出三列。

第一队持槊跪坐,长槊斜举向前。

第二队平端长槊前指,第三队架槊于前队士卒肩头,同样向前倾斜。

三列槊尖成林遮蔽之下的前方,其实还有双手和肩头死死抵住巨大盾牌的两排健壮僧兵。

马槊拒马之后,便是每排两百人分出四列的高大僧兵,手持斩八百马陌刀。

大战在即,八百人坐地休憩,甚至连北莽骑军吹响冲锋号角,在没有得到主将命令前,八百陌刀手依旧不得持刀起身,务必最大程度蓄留体力。

一旦长槊拒马僧兵皆亡,便要这八百陌刀僧兵列墙向前。

顾大祖曾经豪言我南唐陌刀之前,人马俱碎!在这之后,便是两千与僧兵随行的流州边军,加上三千烂陀山僧人,配有五千张硬弓劲弩。

步阵对敌骑军,真正首先阻滞骑军冲锋,其实还是这五千名虽然阵型靠后的弓弩手。

谢西陲在下令拒马结阵之后,没有继续停马于步阵最后方。

而是下马走到弓弩手之后,摘下悬在马鞍侧的那张盾牌,然后他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站在剩余僧兵集结而成的步阵最前方。

呼啸如雷的北莽骑军,沉默如山的流州步阵。

就在这条不知名的廊道中分生死。

后世史书,无论是浓墨重笔渲染,还是轻描淡写而过,无一例外,都会以六战六却为此战盖棺定论。

战事之惨烈,寥寥四字,已是无以复加!------------第四百零六章北莽在太平令担任本朝帝师之后,对于如何攻打战马难跃的巨城雄镇,已经今非昔比,第一场凉莽大战中,董卓攻破离阳边陲第一镇的虎头城,种檀连破幽州葫芦口卧弓鸾鹤两城,都是明证。

不但如此,志在吞并中原的草原骑军,对于如何破开密集步阵,这些年亦是钻研颇深,春捺钵拓跋气韵对此更是极有心得,此人在正式投军之前一场画灰议事中的君臣奏对,专门就骑步之战洋洋洒洒万言,细致入微,让熟谙兵事的北莽女帝大为赞叹。

南朝边军在太平令力排众议的推广下,几乎每名万夫长身边都会多出一两位来自西京枢机堂的军机幕僚,这些人物大多年轻不大,属于那种洪嘉北奔带给南朝的春秋遗少,算是家族扎根草原后耕读传家至第三代的读书人,出身草原北庭的青壮怯薛卫也有,却不多。

绝大多数边军大将对此都嗤之以鼻,视为绣花枕头的监军角色,真正愿意重视这拨年轻人的南朝庙堂顶尖权贵,其实有,大将军杨元赞,可惜已经战死于幽州葫芦口,当时杨元赞身边携带了大批西京枢机堂初次培养出来的年轻俊彦,多达百人,却一并沦为被筑起京观的累累白骨,老妇人虽然最后用虎头城刘寄奴的尸体换回杨元赞在内的数颗头颅,但就杨元赞沙场殉国后的谥号一事,表现出罕见的吝啬刻薄,连象征性下旨安抚杨氏子弟的举手之劳都没有去做,传言这位皇帝陛下甚至还曾指着石灰匣中那颗死不瞑目的老帅头颅,与站在身旁的太平令坦言,杨老儿的确该死,毁朕十年基业!在五位南朝万夫长碰头商定是否打这一仗的时候,一名品秩不高的枢机郎凭借马栏子的描述,便极力建言分兵两路,三万骑强攻廊道,两万骑绕路南下驰援老妪山。

五名来自不同军镇关隘的北莽武将只有一人答应,其余四人都拒绝这项过于保守的提议,那位来自茂隆军镇的中年骑将本就以性格暴戾著称南朝,直接俯身用马鞭指着那名年轻人的鼻子,骂他是个卵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儿,哪里晓得兵贵神速的道理。

还言语阴阳怪气地询问年轻人,你小子该不会是北凉边军安插在咱们南朝境内的谍子吧。

那名唯一认可年轻人谨慎提议的年迈万夫长于心不忍,刚要开口说话打圆场,就听到其余三名官职相当实权更胜的万夫长哄然大笑,草原儿郎,尤其是军中健儿,向来信奉可杀不可辱,那名父辈便战死北凉关外的年轻人气得眼眶通红,几乎要咬碎牙齿,最后竟是主动要求作为骑军先锋,上马离去之前冷笑着撂下一句,我死后,会在阴间看着诸位将军如何死。

四名野心勃勃的万夫长根本不以为意,读过几本破烂书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自己一心求死,他们这些与他无亲无故的沙场武将,懒得阻拦。

但是仅在两千先锋骑军撞阵碰壁之后,所有万夫长就开始意识到事态不妙。

他们不是不清楚舍弃战马带来的天然机动性,以骑军正面破开步阵,绝不讨巧,开路骑卒必然要死于撞阵途中,但是连同那名年岁最高的万夫长在内,都没有想到那座步阵的防御,能够如此惊人。

若说躲在拒马阵之后的那五千张步战强弓和凉州劲弩,齐射之后箭矢如一场瓢泼大雨,还在情理之中,那么两千骑中仍有一千多骑冲至那堵墙壁之后,那幅人马皆是瞬间毙命的血腥画面,让见多了战场血腥的万夫长们仍是无比触目惊心,那两千精骑,无疑是两千死士,几乎人人心知冲锋必死,在弓弩射程边缘地带便开始加速前冲,躲过箭雨攒射的一千多骑在撞阵之时,其实气势最盛,冲速最足,一骑撞阵,凭借战马狂奔带来的惯性,那股巨大冲力的恐怖,不言而喻。

结果一千多骑死士,人与马,全部战死在长槊之下!不下六百骑战马直接被长槊洞穿身躯。

最可怕之处在于第二拨骑军几乎肉眼可见,那些样式奇怪的极长枪矛,展露出不可思议的恐怖韧性,洞穿无异于自杀的一匹匹战马尸体之后,绝大多数在抽离尸体之前都仅是弯曲而不崩断,像南朝边军寻常骑军大多配给有一根骑矛,往往一两次冲锋刺杀即裂,只有董卓柳珪杨元赞这些大将军的嫡系精锐,用以凿阵的铁枪骑矛材质极优,才能够多次反复撞阵而不折,但是作为弓马熟谙的草原骑军,都清楚哪怕是橘子州持节令慕容宝鼎麾下的那支冬雷精骑,枪矛也绝对没有这支流州僧人步军手中那杆来得……不讲道理!这两千骑虽然有些心生怯意,但是在身后没有响起撤兵号角之前,无人胆敢擅自拨转马头回撤。

并非这拨骑军人人不惜命,也并非全然不怕死,而是南朝边军虽然不如北凉徐家那般军法如山,但是战场上临阵退缩,不但连累直辖上级,还会殃及全家,委实是容不得他们胆小惜命。

在两千骑冲锋途中,视野中那座流州步阵缓缓向后整齐移动十数步,盾阵如墙依旧,步槊成林依旧,攒射如雨依旧。

那名弱冠之年便战死沙场的年轻西京幕僚,在步阵后退之前,人与马俱是恰好挂尸于一根倾斜向上的步槊之上。

(本章未完,请翻页)如同一根猩红的糖葫芦,既滑稽可笑,又悲壮凄凉。

胸口连同坐骑头颅一起被长槊穿透胸膛的他死前,年轻人竭尽全力伸手握住那杆步槊,嘴角抽搐,似有言语,却无法开口。

如果能够活着回去,他一定更加坚持绕路南下,会告诉那五名误以为天大战功唾手可得的边军万夫长,这玩意名叫长槊,槊杆极韧,槊纂极坚,槊锋极锐!尖刀重斧砍击铿锵有金石之声,绝不开裂折断,一直是中原无数骑军将领梦寐以求的白刃最利之器,与他们草原骑军较劲了将近四百年的蓟州韩家,素来有父死子接槊的传统,这即是说明一杆极难损坏的好槊,远比一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好刀,更适合作为将种门庭的传家宝。

马背杀敌,手持长槊,无往不利,执槊骑将几乎不用担心刺敌之力震伤手臂。

用以步阵拒马,又能差到哪里?第二拨两千骑依然无一生还,但终究让那座步槊拒马阵产生松动,有百骑撞死了流州位于第一排的立盾僧兵,鲜血迸溅而死。

两次拒马,一千步槊也总计崩断三百多杆。

大奉王朝的诗圣曾有一首边塞诗流转至今,形容边陲名将的赫赫战功,阵前却敌谈笑中,此句浅显直白,但颇为传神。

却字,更是画龙点睛。

一名坐在马背上的万夫长不由自主地抬起屁股,望向远处战场,瞠目结舌,说不出一个字。

死人不怕,可死得这么快,仗还怎么打?哪怕换成两支骑军交战,短短三百步的冲锋凿阵,才需要多久?那名先前曾经出言讥讽西京枢机堂幕僚的茂隆军镇主将,偷偷咽了口唾沫,僵硬转头对那名年迈万夫长说道:咱们要不要撤出此地,绕路六十里赶赴老妪山?手底下其实只有六千骑的老将摇头沉声道:骑军破步阵,最难在开头,这支流州僧兵的当头拒马威力最大,让我方折损严重,在情理之中,相信只要破开那几排枪矛,之后自然就会顺畅许多。

其余几名万夫长都脸色阴晴不定,老将洒然道:虽说不是不可以分兵绕道去往老妪山战场,甚至可以全军撤出此地,一并绕路南下,但是凭借这支流州步军不惜身陷死地也要阻滞我们南下的速度,我觉得那么是北凉边军在老妪山战场有阴谋,要么是害怕我们形成包围圈,总之我们能够最快通过这条廊道,才是上上之选。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接下来的冲锋,换由我来便是。

这名老将曾是黄宋濮麾下一名才智中庸的百夫长,黄宋濮离开军伍跻身西京庙堂后,步步高升,直至成为南院大王,老将这才水涨船高,堪堪担任姑塞州中部腹地一座不大不小军镇的头目,与其余四名上阵之前就秘密收下一箱箱黄金白银的万夫长不同,老将拒绝了三位乙字高门使者的盛情邀请,却又主动请缨赶赴老妪山,既然不求财,在外人看来,大概就是人老心不老地求一求军功了。

当四名万夫长看到老将策马前行之际,茂隆军镇骑军满脸错愕道:老将军要亲自破阵?白发苍苍的老将转身淡然笑道:麾下儿郎,好些年龄与我的孙子相当,身为一镇主将,当然要……一名青壮万夫长皱眉打断老人的话语,劝说道:老将军,按照边关军律,主将战死在前,一旦战败,事后所有千夫长百夫长一律斩首。

老将一笑置之,瞥了眼南方廊道中的那座步阵,要开此阵,六千骑肯定不够。

我镇八千儿郎,不怕死的,都已经跟随我这个老家伙来到这里了。

也许这便是老人的最后遗言。

六千骑分作三拨,先后展开冲锋。

两次壮烈冲锋过后,终于破开流州盾槊两阵,老将一马当先,浑身浴血,撞至八百陌刀之前!手持北凉特制陌刀之僧兵,皆是烂陀山僧兵中体魄最为雄壮之辈,且身披袈裟之外再披铁甲,列阵向前,挥刀劈马,迅猛无双!连同老将在内,一千二百骑尽死于初次在凉莽战场露面的陌刀之下。

北莽骑军,一战而却,再战再却!————老妪山战场,已经经历两次相互凿阵。

流州一万骑只剩下四千骑,其中新建直撞营六千骑,更是不足一千五百人。

就战损比例而言,两翼龙象军伤亡较小,仍有一万三千骑尚有战力。

主帅黄宋濮领衔的北莽南征大军,最初六万骑,此时马背之上,依然多达四万八千骑。

这种看似流州边骑更胜一筹的互换,便是那位北莽帝师最期待的流州战场,南征主力小输即大胜。

如果没有意外,再有两次这样的互换,鼎盛时达到三万兵力的龙象军,和那支刚刚得以竖营旗而战的直撞营,就要一起成为过眼云烟。

始终站在老妪山山顶的流州主将寇江淮,在这种事态严峻至极的时刻,没有任何化腐朽为神奇的变阵,只是派人传令下去,让原本待在战场以外的刺史府邸统辖的(本章未完,请翻页)三千骑军,跟随两次凿阵后返回原先位置的野战主力,列阵于乞伏陇关身后,参与第三轮冲锋。

黄宋濮也下令那支人数仅有五六百的重骑军准备投入战场。

老帅唯一的隐忧在于这场仗打到目前这个地步,北凉方面是流州骑军死伤惨重,而己方则是他麾下嫡系和完颜精骑远比乙字骑军伤亡更高。

若非如此,他甚至不会动用那支原本用来割取寇江淮或是徐龙象其中某颗脑袋的重骑军。

陈锡亮忍不住问道:再来一次冲锋,流州骑军就名存实亡了。

寇江军,是不是缓一缓?寇江淮摇头道:缓不得,打到这个份上,就是一口气的事情。

别说袁南亭的白羽轻骑和宁峨眉的铁浮屠暂时无法赶至老妪山,就算马上能够投入战场,我也要再让流州骑军和龙象军再冲两次,否则即便谢西陲的僧兵能够挡住五万南朝援军,以黄宋濮的用兵本事,最少能够逃掉两万骑,一旦与北方那条廊道的剩余骑军汇合,我们之前的三场仗,连同这一场,就白打了,甚至等于我寇江淮还把清源军镇的三支兵马都拖进了流州战场这座泥潭里。

陈锡亮叹息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寇江淮突然转头,轻声道:凤翔军镇那场攻守战,守将通过流州刺史府公开弹劾谢西陲,你写了一条‘不违军律,有违情理’,我要跟你道声谢。

寇江淮说得很直接明白,是自己想跟这位流州别驾致谢,而不是为谢西陲。

事实上,谢西陲中正平和的点评,虽说远远不如刺史杨光斗那般措辞严厉,却仍然不利于当时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的谢西陲,但事实恰恰相反,在北凉边军中已经有一定说话分量的陈锡亮,是在有意保护那名犯了众怒的流州副将,一旦他言辞偏袒谢西陲,只会更加激起凉州边骑和整个幽州步军的剧烈反弹,到时候可能连年轻藩王想要亲自出马保住谢西陲,都极为不易。

而归根结底,一旦谢西陲沦为北凉边军眼中的过街老鼠,那么不只是同为年轻人和外乡人的寇江淮,甚至是已经赢得认可却根脚相似的郁鸾刀,都要被殃及池鱼。

陈锡亮苦笑着摇头,感慨道:这些都是王爷辛辛苦苦造就的局面,不用谢我,你真要谢,有机会下次去拒北城感谢王爷。

寇江淮撇了撇嘴,谢他姓徐的作甚,既然当了北凉王,这些就该是他劳心劳力的本分事。

我下回去拒北城藩邸,不跟他讨要个北凉骑军主帅就算厚道了。

寇江淮突然自嘲道:不过估计我也打不过袁白熊,在北凉这边就数这点不好,带兵打仗的一个比一个生猛,一大堆武道宗师,之前在广陵道那边,我的剑术还凑合,在庙堂吵架打架都有底气,如今啊,不行喽。

心情沉重的陈锡亮终于稍稍有了些笑意。

两人放眼望去,那座老妪山战场,龙象军主将徐龙象已经亲手杀敌三百人,这还是他在确保骑军冲锋阵型的前提之下,若是不管不顾地彻底放手厮杀,恐怕北莽骑军的那些主将就要崩溃了。

寇江淮的视线偏移向那座数目最多的乙字骑阵,笑意阴冷,喃喃自语道:养肥了再杀。

————三支骑军进入流州战场,其中凉州将军石符亲领清源军镇八千骑,没有去往老妪山,而是直奔那条廊道,不为救人,只为阻截通过廊道继续南下的北莽南朝骑军,也许是三万,可能是两万。

在石符看来,谢西陲和那些烂陀山僧兵必死无疑。

宁峨眉麾下的铁浮屠之前在龙眼儿平原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但是年轻藩王将八百白马义从全部拨给铁浮屠,甚至下令所有凉州关外四品以上武将,一律抽调出亲卫扈骑,这才让铁浮屠在短短一月之间恢复到四千骑规模!宁峨眉手持一杆大戟,率领四千铁骑策马狂奔,他要抄后路,直插老妪山和北方那条廊道之间的地带,若说石符是阻断南朝边骑南下之路,那他就需要断绝黄宋濮南征主力的北撤退路。

最后一支骑军,属于绝对意义上的轻骑,充满飘逸之风,人人负马弓轻弩,马鞍两侧皆挂箭囊,然后便只有腰间悬佩一柄北凉刀。

透出箭囊的箭羽雪白,如同两团白雪,战马飞驰之时,极富美感。

主将袁南亭,领两万白羽轻骑,直扑老妪山!试想一下,风起之时,两万骑的一轮密集齐射,便像是一场磅礴大雨,两万雨落在敌军头顶。

————原本已经渗入姑塞州境内的一支八千精骑,突然掉头向南,穿过边境线,画出一个斜弧,拼命疾驰向那条廊道战场。

一位身材矮小满脸疲惫的年轻骑将,不断在心中默念,别死别死。

都说事不过三,你这家伙就算加上密云山口一役,也才两次,阎王爷肯定不乐意收你。

别人自己找死,我管不着,但唯独你谢西陲想不开,我得当面揍你一顿。

此人正是曹嵬。

绰号曹奔雷!(本章完)------------第四百零七章 豪赌拒北城藩邸笼罩在一股沉闷凝重的氛围之中,董卓除去麾下原有十四万私军包围怀阳关,更说服北莽皇帝调动了两万在草原失去身份的流徙罪民,参与攻打怀阳关外城战役,丧心病狂的董卓扬言他要用尸体堆出一座登上城头的缓坡。

陆大远和李彦超分别领衔的左右骑军,在与冬雷精骑和柔然铁骑的先头骑军进行了一系列小规模接触战后,终于先后迎来一场大战,两处战场,凉莽四支骑军,总计投入将近四万兵力,显然敌我双方都不曾倾巢出动,北莽冬雷精骑战力之强,出人意料,达到万人规模的柔然铁骑也不容小觑,比起拒北城之前的预估形势,左右骑军伤亡稍大,这就意味着一旦被两位北莽持节令的兵马纠缠住,就很难轻易脱身。

一旦这支北凉关外野战主力失去大范围战场转移的灵活性,除了一万大雪龙骑依旧可战可退,两支注定无法单独参与大型战事的重骑军,却极有可能陷入尴尬境地,反观北莽中路大军,在王勇赫连武威联袂打造的第二条战线之后,还有一位太子殿下御驾亲征,这位北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潢贵胄身边,除了极少出现在战场上的王庭铁骑怯薛军,还有以耶律慕容两大国姓命名的两支重骑军虎视眈眈,重骑军确实战力恐怖,但十分依赖大规模主力骑军,这就像是剑神李淳罡的两袖青蛇,需要磅礴气机支撑,否则就是华而不实的屠龙之技,这便是北凉以一道之力抗拒北莽举国之兵的艰难之处,若是北凉边军能够再多出十万骑军……那么北莽肯定就直接不选择北凉作为南下中原的路径,直接掉头直奔离阳两辽边境去跟那位顾大柱国死磕了,甚至犹有余力分兵叩关蓟州,沿着那条草原骑军最是熟门熟路的南侵通道,直插中原腹地,或者东转离阳京畿,兵临太安城下,都不难。

只不过如此一来,天下形势,就不单纯是北凉铁骑在北莽骑军身后作卧榻之侧惬意酣睡之姿了,而是优哉游哉隔岸观火,耐着性子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中原和草原是一起姓赵还是姓慕容,只看那位年轻藩王的心情来定,说不准干脆改姓为徐,都有可能。

二堂签押房隔壁的那间书房内,正午时分,日头高照,酷热难当,结果小小一座书房聚集了王祭酒、杨慎杏和白煜在内六七位官场大佬,除了副节度使杨慎杏来此商议军务,其余人等都是光明正大逃暑来了,这座书房虽小,可毕竟只有年轻藩王一人处理公务,六科厢房虽大,却扎堆了十几二十号人物,最关键是经略使李大人独具匠心地亲自出马,帮着在书房外头的院子里移植过来一株枇杷树,高矮适中,既有树荫,又不会太过遮挡光线,故而小小书房无形中就成了绝佳的避暑胜地,杨慎杏在与年轻藩王隔桌议事的时候,这位被离阳贬谪到西北边陲的春秋老将身后,白莲先生坐在靠窗位置的椅子上轻摇蒲扇,清风徐徐,王祭酒死皮赖脸拉着李功德摆开阵仗,一局楸枰对手敲,还能够蹭着白煜摇扇带来的阵阵凉风,真是快哉快哉。

左右骑军在关外的作战经历,年轻藩王早已浏览过详细兵文谍报,杨慎杏今日来此并非老调重弹一遍,而是目前摆在拒北城或者说所有北凉边军面前,有一个天大难题,清源军镇石符部骑军、铁浮屠、白羽轻骑这三支骑军,作为凉州关外除去第一野战主力之外的重要机动兵力,如今已经转战流州老妪山,那么一旦左右骑军未能成功吃掉慕容宝鼎部主力六万精骑,被王勇和赫连武威两位北莽持节令的兵马死死咬住,拒北城该怎么办?甚至可以说,此次涉险调兵,极有可能导致凉莽双方出现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结局,黄宋濮部南征主力在老妪山地带覆灭,但是北凉同样要失去怀阳关一线。

杨慎杏忧心忡忡道:当初我们没有想到在郁鸾刀率军奔袭西京的情况下,曹嵬部万骑也作出了策应郁鸾刀部幽骑的北突姿态,可北莽竟然只是从与两辽对峙的东线,抽调出冬捺钵王京崇的骑军,就没了动静,好像根本就不在意南朝京畿之地的安危。

最后反而下令沿途军镇南下驰援老妪山,难不成那位老妇人失心疯,当真半点不在意整座姑塞州硝烟四起?要知道姑塞州以北接壤两州,向来兵力空虚,却又驿路发达,一旦我方获得老妪山大捷,联手郁鸾刀曹嵬两部骑军,里应外合,北莽这是要将南朝半壁江山双手奉送?徐凤年不敢妄下断论,只是苦笑道:换成是爱惜羽毛的离阳皇帝,绝不敢这么做,换成是那位老妇人的话,还真不好说。

杨慎杏皱了皱眉头,这么换,谁亏谁赚?北莽就不怕被我们铁骑捣烂南朝,十年之内都别想恢复元气,南下中原?徐凤年摇头道:若是以往,离阳朝廷对中原版图还有掌控,自是如此,可如今三王起兵,所有都成了变数,北莽当然也可孤注一掷豪赌一把。

徐凤年轻轻握住一块鸡蛋大小的白玉籽料,握在手心,缓缓摩挲,这块籽料略带枣皮红,肌理细腻,模样拙憨,徐凤年爱不释手,其实物件本身算不得多珍稀,比起那些雕琢成形的羊脂美玉,价格更是相差天壤,不过此物来历十分有趣,是姜泥和徐婴贾嘉佳三人,前不久不知从哪里偷偷扛了一只沉甸甸的布囊回到拒北城,每人衣衫都沾着尘土泥屑,大摇大摆好似邀功一般来到这座书房,打开布袋绳结哗啦啦倒在地上,大多是些俏皮讨喜的普通鹅卵石,夹杂有些勉强能卖些铜钱的青玉,但还真给三人捡到了宝,便是这块最终被徐凤年留在书案把玩的上等白玉籽料,徐凤年何等奸诈油滑,蹲下身装模作样大肆贬低了一通,说这块石头根本一文不值那块石头就是装点路面都嫌不好看的鹅卵石,最后唉声叹气捡起那块皮色俏丽尤为可人的籽料,随手抛了抛,然后从钱囊里摸出五六枚铜钱丢给风尘仆仆的小泥人,说这可是友情价了。

小泥人虽然狐疑不定,觉得吃了亏,可到底是生意场上的雏儿,便给年轻藩王厚颜无耻捡了漏去,照理说这么一块品相质地俱佳的籽料,辗转至江南道的书香门第,怎么都该有小二十两银子,若是有名家玉匠雕琢一番,就更不好说了。

最后三女离开书房的时候,姜泥腰间那只到了拒北城之后一直干瘪的新钱囊总算有了些生气,贾嘉佳扛起重新装回石子的沉重布囊,打算去院子里堆出个小窝玩玩,徐婴则拿着那颗姜泥送给她的铜钱,皆大欢喜。

欲言又止的杨慎杏在天人交战之后,终于放低声音问道:敢问王爷为何执意要打赢流州战事?甚至不惜调动清源军镇兵力离开凉州?徐凤年猛然握紧手心那块渐渐被捂热的籽料,凝望着这位在北凉道枯木逢春的副节度使,冷不丁玩笑道:你猜?杨慎杏措手不及,不知如何作答。

真正融入北凉官场之后,这位春秋老将也知道了些不曾流入中原和京城的北凉趣闻,比如老凉王徐骁就喜欢说你猜二字,是口头禅之一。

看着老人无法掩饰的拘谨和无奈,徐凤年笑了笑,开门见山说道:这其中涉及到很多内幕,比如北莽太子曾派人给我捎话,耶律东床在离开中原去往草原之前私下与我会晤,还有一场与洪嘉北奔有关的长远谋划,甚至还牵连到北莽西线主帅王遂,和那位坐镇两辽的顾大柱国,真要往细了说,恐怕我得说到晚上,相信杨将军确定一件事,在拒北城以北的凉州关外战场,以凉莽双方的兵力,我们北凉铁骑根本无法在正面战场上大获全胜,至多惨胜,甚至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也不是没有可能,对不对?杨慎杏毫不犹豫点头。

徐凤年将那块白玉资料轻轻放在书案上,如同棋盘落子,我师父在世时,一直不厌其烦告诉我一个道理,国手功力之深浅,从来都在棋盘外。

小时候我觉得是师父下棋总输给我二姐,是在给他自己找棋筋气力不济的借口,但是久而久之,我才觉得天下事只要如围棋般要争出胜负,道理皆是如此。

徐凤年缓缓起身,伸出手指按住那块籽料,徐骁早年在离阳处境最艰辛的时候,由于打多了别人不乐意去碰的硬仗死仗,手底下兵马一直不多,为何离阳兵部那些大佬依旧次次愿意押注在徐骁身上?很简单,徐骁总能在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时候,偏偏打出一场胜仗,以此吸引庙堂目光,让手握兵符大权的老狐狸们觉得值得再押一注。

我先前所说那些内幕,那些躲在重重帷幕之后的国手,其实都很虚,与我北凉双方心知肚明,只会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办法,北凉只能剑走偏锋,让站在赌桌前的那些人觉得是时候坐下来,是时候赌一把大的了,否则出手慢了,就只能捞到些塞牙缝的残羹冷炙。

徐凤年微笑道:这些家伙,没谁的胃口是小的,所以我得让他们看到诚意,比如……杨慎杏下意识追问道:比如?徐凤年轻声道:比如凉州关外铁骑力保拒北城不失的同时,流州骑军老妪山大胜,然后一路北上,拿下北莽南朝的西京。

杨慎杏于官场沙场修行皆是宗师人物,一点就透。

只是这位经历过春秋战火的老将,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愈发心情沉重。

年轻藩王只说是守住拒北城,那么位于拒北城以北,又该如何?怀阳关,柳芽茯苓重冢三大军镇。

褚禄山,周康,李彦超,陆大远,四员大将。

――――不知何时,书房内除了隔桌而立的两人,其余人等都已离去。

在杨慎杏也走出书房后,年轻藩王握住那块籽料,走到窗口,抬头望向那株枇杷树,虽至中秋时分,绿意犹然郁郁。

春夏秋冬,叶可长绿。

生老病死,人不长生。

------------第四百零八章 雷霆雨露皆是天意秋分一过,凉州关外战事骤然吃紧。

先前凉莽双方斥候在关外地带的撒拨游曳,势力大致持平,北莽马栏子虽然人数占优,但由于龙眼儿平原一役,最为熟悉边军地形且同时战力最出众的两支精锐斥候,董卓的乌鸦栏子和大将军柳珪的黑狐栏子几乎损失殆尽,后续跟随大军推进到虎头城以南的马栏子,不好说是无头苍蝇乱撞,但比起对地理形势无比熟稔的凉州二等斥候,依旧占不到便宜,双方一旦遭遇突兀接触战,凉州关外斥候都得到军令绝不可擅自缠斗,可北莽马栏子却被责令务必不计伤亡主动攻击,许多次狭路相逢,哪怕北莽马栏子在局部战场上兵力劣势,依然悍不畏死地发起冲锋,即便以三换一也在所不惜,财大气粗的慕容宝鼎亲口允诺,只要是推进到前线的马栏子,不论麾下嫡系还是别部兵马,皆可不仅以斩获首级多寡论军功,更可凭借己方战损换取战功!在北莽这种不可理喻的激烈进攻态势之中,北凉斥候在单次战役不曾出现重大伤亡,但是一次次损失不断累加之后,短短两旬,拒北城藩邸从左右骑军那边传来的谍报获悉,已经战死七百余人!凉州边军不得不开始聚拢小股斥候,同时收缩侦查防线的宽度和深度,果断放弃了那种寥寥一伍斥候便敢大范围游曳大纵深出入的冒险举措。

当初北凉选择重视流州战场,不惜向西倾斜兵力的后遗症,例如李翰林率领白马游弩手全部转移进入流州,就逐渐凸显出来。

不说拒北城对怀阳关柳芽茯苓重冢在内一关三镇那条边境防线的掌控力,在北莽马栏子大规模疯狂向南渗透的形势下,与左右骑军的联系也愈发稀薄,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左右骑军作为北凉边军第一大野战主力,主要作用本身就不在于杀敌,而是作为拒北城和怀阳关防线的衔接,防止北莽骑军彻底分割凉州关外战场,但是目前来看,除非慕容宝鼎拥兵自重,不愿折损冬雷精骑和柔然铁骑,放缓南下的马蹄速度,凉州斥候趁机重新夺回主动,否则就棋盘来看,双方中腹的兵力对峙,大局已定。

在这期间,拒北城内那位北凉道唯一一位官居正二品的封疆大吏,经略使李功德提议让李翰林率领流州剩余白马游弩手全部返回凉州关外战场,却被年轻藩王和副节度使杨慎杏同时拒绝。

流州老妪山那场注定名垂青史的壮阔骑战,结局如何,凉州关外拒北城尚未获得准确谍报,上一封出自凉州将军石符麾下斥候的六百里加急兵文,如今还端端正正摆放在签押房隔壁那座小书房的案头,哪怕明知这位积威深重的新凉王对大楚双璧格外器重,不亚于两员出身北凉本土的心腹爱将郁鸾刀曹嵬,但是石符亲笔的那封兵文,依然措辞直白,透着沙场厮杀的独有残酷:谢西陲部僧兵于无险可依无路可退的廊道,以一万五步卒阻滞的五万骑军,恕我无法救援。

末将只会按照既定方略阻滞南朝残余边骑的南下之路,联手宁峨眉部四千铁浮屠,定然隔断黄宋濮部主力北退之路,谢西陲与烂陀山僧兵是死是生,我清源军镇骑军爱莫能助。

其实真正的沙场无情,更在于石符兵文的言下之意:即我石符部骑军哪怕能够及时赶至廊道战场,只要谢西陲部步军若仍有余力阻滞南朝边骑主力,那么清源军镇骑军便会遥遥停马远处,选择见死不救!以防南朝骑军主力放弃驰援老妪山,而是果断向北逃窜,返回南朝重新散入大小军镇关隘。

年轻藩王没有召集将领大佬去往议事堂商量此事,甚至没有将这封石符事先叮嘱直达书房的兵文,下发送往兵房浏览传阅。

那个黄昏,徐凤年在书房静坐片刻,便提笔写了一封信交还凉州将军石符,内容同样言简意赅,大致是说那条廊道战场的后续处置,石符你既为一州将军,自然便宜行事,不必事事禀报拒北城。

当年轻藩王最终在信上大片空白处盖下那方北凉王公印后,那名青衫参赞郎拿着公文转身匆匆离去,年轻藩王独坐书房,沉默良久。

夜凉如水,拒北城藩邸依然灯火辉煌,一阵阵脚步如密集更鼓声,不绝于耳,早已习以为常。

徐凤年正在书房低头凝视桌上两幅以老妪山和怀阳关为主的形势图,猛然抬头,看到杨慎杏、顾大祖和白煜三人联袂走来,脸色凝重至极,顾大祖嗓音沙哑,开口沉声道:刚刚得到消息,慕容宝鼎亲自率领兵力各为两万的冬雷精骑和柔然骑军,加上宝瓶州持节令王勇的三万援军,先后攻打陆大远部左骑军主力两万四千人,周康和李彦超救援不及!杨慎杏苦涩道:如此看来,先前与右骑军李彦超交战的一万柔然铁骑,只是诱饵而已,剩余两万柔然骑军早已与慕容宝鼎的嫡系兵马汇合,从一开就是直奔左骑军而来。

所谓分兵两路以三万柔然骑军直扑我凉州右骑军,慕容宝鼎坐镇两万步军大营按兵不动,都是幌子,事实上是以那两万步军假扮柔然铁骑,最终与王勇合力围剿左骑军。

徐凤年脸色微白,低声呢喃道:两万冬雷私骑,两万柔然铁骑,还要加上三万宝瓶州精锐骑军,整整七万北莽头等骑军啊。

杨慎杏刚要开口,白煜扯了扯这位春秋老将的袖口,眼神示意老人暂时不要说话。

正襟危坐在书案后的年轻藩王缓缓抬起头,问道:北莽蛮子伤亡如何?杨慎杏尽量平缓心中激烈情绪,答道:慕容宝鼎并未一次性投入全部兵力,在冬雷私军战损九千余人后,依旧不曾撤离战场,然后一口气投入两万柔然铁骑,陆大远……左骑军战至王勇部骑军杀入战场,当时剩余冬雷骑军已经不得不袖手旁观,战场之上,几乎已无柔然铁骑的身影,宝瓶州骑军依然损失六千余人。

左骑军仅有八百骑杀出重围,返回拒北城。

左骑军第一副帅陆大远,连同其余两名副帅,皆先后战死。

初秋时分曾有左骑军健卒,在拒北城外百骑振臂放鹰,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顾大祖突然直言不讳道:左骑军既没,右骑军独木难支,已经无法牵制拒北城以北重冢以南的凉州关外形势。

王爷绝对不能答应周康和李彦超的主动求战!徐凤年点头道:立即传令给周康李彦超两人,右骑军竭力避开北莽接下来的南下主力!白煜有些无奈道:那位锦鹧鸪的军令状其实也到了杨节度使的兵房,从主帅到三名副帅和所有校尉,都签押了血手印,请求死战,保证至少全歼慕容宝鼎部冬雷骑军和王勇部主力。

徐凤年站起身,厉色道:那就再加上一句,明确告诉周康和李彦超,想要死很容易,胆敢违抗拒北城军令,我徐凤年亲自去关外拧下他们的脑袋!从未见过年轻藩王当面震怒的杨慎杏悚然而惊,顾大祖轻轻叹息,白煜泰然自若,微笑道:拒北城如此回复右骑军,杨老将军和我这位凉州刺史就轻松多了。

三位拒北城大佬各怀心思迅速离去,在礼房当值的王祭酒拎了两壶绿蚁酒走入书房,看到那位年轻藩王还尚未落座,此时正站在书案后,俯视桌上两方大印,一方自然是那名动天下的凉王印,被整个离阳永徽年间视为天下权柄最重的一块小物件,二十年间,西北边陲,只要涉及五千人以上的调兵遣将,都需要盖上此印。

此印形制与如今赵室朝廷如出一辙,仿制春秋中原正统大楚的样式,属于玉箸篆玉印,篆文笔画肥瘦均匀,末不挑锋,深谙儒家中正平和之意,一向被誉为书法正宗。

但是这方凉王印旁边,还搁置有一方早已退出北凉官场的大印,徐家铁骑跟随封王就藩北凉的人屠徐骁进入北凉后,这方被习惯称为大将军印的古朴铜印,偶尔还会见于一些重要的关外兵文,随着世子徐凤年正式世袭罔替北凉王,就彻底离开边军视野。

将军印用柳叶文,铜印虎钮,方三寸三分,厚九分,形如虎踞龙盘,如今离阳军伍征镇平三字打头的常设实权大将,早已转用螭鼎文的银印,将字体如刀的柳叶文弃而不用。

清凉山其实还有一方大印,主要用以北凉道官员升迁调度,徐凤年破格留给了副经略使宋洞明,准其在公文批红后自行加盖此印,以彰其独掌权柄的超然地位。

王祭酒落座后,打开两壶酒,身体前倾递给年轻藩王一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老儒士自顾自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大呼痛快,然后斜眼望向徐凤年,我已经听说左骑军的事情。

有些话,在肚子里积攒了小二十年,不吐不快,你也不用说什么,喝酒听我说便是。

徐凤年轻轻坐回椅子,点了点头。

这位享誉朝野的文坛宗师士林领袖缓缓道:我对沙场兵事,一向是七窍通六窍,一窍不通。

所以除去带了些读书人来你们北凉,还算小有功劳,也没啥拿得出手的功绩,就只能安心待在穷乡僻壤的书院做学问,这么多年里,我多次偷偷游历北凉,与徐骁见过几次,就与听潮阁里的李义山见过几次,徐骁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下棋本事是当世末流,悔棋功夫却是世上第一流,所以我不爱跟他打交道……察觉到年轻藩王的古怪脸色,老夫子继续厚颜无耻道:李义山是超拔流俗的罕见人物,理所当然会眼高于顶,唯独将我视为知己。

徐凤年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差不多就够了啊。

这位老夫子约莫是喝酒呛到了,咳嗽几声,那壶绿蚁的酒水洒满衣襟,老人随意拍了拍袍子,在听潮阁顶楼闭关的李义山站得太高,看得太远,所以难免寂寞。

古来圣贤皆如此,逃不过的。

我每次去那边登门拜访,别看李义山没给好脸色,但其实我晓得,这家伙心底肯定是有些欣喜的,有几次喝高了,李义山还会跟我说一些肺腑之言,从不说离阳朝廷那边如何,说谋主徐骁少些,说西北边事多些……说到这里,极有倚老卖老嫌疑的老夫子略作停顿,喝了大口绿蚁酒,先闷在嘴里,然后猛然扬起脖子,瞬间倒进肚子里,年迈身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沧桑脸颊红润了几分,这才继续说道:对于文人的运筹帷幄,读书人的用兵韬略,我不服离阳元本溪,更不服南疆纳兰右慈,甚至连黄龙士也不服,至于连死后也压着李义山一头的赵长陵,嘿,就更别提了。

至于为何赵长陵为何能够生前死后都比李义山的名气更大,李义山自己也好,肚子里其实门儿清的徐骁也罢,都有苦衷,李义山是寒士出身,大楚豪阀王孙赵长陵,差不多是如今西楚宋茂林那棵‘宋家玉树’的身份,赵长陵当初选择辅佐落破之际的徐骁,是什么阵仗?浩浩荡荡八百家仆啊,你能想象?反正老头我是没不愿意去想的,越想越艳羡嫉妒嘛。

徐骁想要赢得大江南北的士族,赵长陵就是一杆醒目的旗帜,要不然徐骁会说‘全军可战死,赵先生必须活’这种混账话?老先生笑了笑,当然了,赵长陵的本事也很大,徐骁在春秋灭六国的中后期战事里,赵长陵出力颇多,名声大噪,口碑之好,以至于连离阳老皇帝赵礼都想要请入庙堂中枢封侯拜相,而李义山呢?老皇帝赵礼从没有提及过,事实上徐骁每次上报军功,对赵长陵推崇得无以复加,奏章捷报写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但只要是有关李义山的谋划,却只字不提。

王爷,你可知为何?徐凤年平淡道:我只知道那些措辞华丽的锦绣文章,都是徐骁授意,然后由我师父亲笔写就。

老人点点头,所以嘛,老皇帝和徐骁其实心有灵犀,赵先生,离阳朝廷能够挥动锄头挖走墙脚,那徐骁认栽,可是朝野上下相对籍籍无名的李义山,别想,否则就过界了,徐骁是有可能真起兵造反的。

徐凤年笑道:起兵造反,言过其实了,我师父第一个反对。

老人打了个酒隔,没好气瞪眼道:举个例子,不懂?徐凤年终于拿起那壶酒香四溢的绿蚁酒,轻轻喝了一口,老先生请继续指点江山。

老人突然问道:最前头我是想说啥来着?徐凤年放下酒壶,说到了你们二人常聊西北边事。

老人恍然,对对对,李义山一次醉后曾经对我泄露天机,说北凉要想在最坏的情况下打赢北莽,必须先打造出一种局面!故弄玄虚话说一半,老人止住话头,眯眼而笑,眼角余光打量着书案上搁放诸多物件,当老人目光停留在那方凉王大印之上,徐凤年笑问道:就算我愿意送给先生,先生敢收?老人视线稍稍偏移,转移到那块如今只有象征意义的大将军铜印,徐凤年怒目相视,毫不客气道:甭想!原本打算趁火打劫的老人满脸恋恋不舍,很是遗憾地嘀咕道:那般蕴含大奉边塞风骨的柳叶文,不常见喽。

然后老人挑了挑下巴,瞅见年轻藩王那壶绿蚁酒旁边的白玉籽料,眼前一亮,这位穷光蛋新凉王,竟然还留下件值点碎银子的玩意儿?徐凤年收起那块籽料,冷笑道:王先生有本事抢走,否则就别痴人做梦。

老人撇了撇嘴,跟一位武评大宗师抢东西,以王祭酒的习武资质,恐怕再给老人一千年武道修行也白搭,没这么年轻人欺负老头子的。

徐凤年轻轻握住白玉籽料,直截了当说道:我其实猜得出师父所说,我们北凉铁骑打赢北莽的唯一机会,只有先把北莽南朝头等边军和草原精锐私军都消耗殆尽,那么北莽哪怕穷其国力还能支撑起第三场凉莽大战,但是那时候看似同样声势浩大的北莽数十万骑军,比起刘寄奴当初镇守虎头城,比起我当下死守拒北城,所面对的北莽骑军,其实已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从第一场凉莽大战的里董卓私骑,葫芦口内的杨元赞嫡系骑军,柳珪的心腹骑军,再到如今第二场大战的羌骑、昔日洪敬岩的柔然铁骑和慕容宝鼎的冬雷精骑,流州黄宋濮中军的两万骑,陇关豪阀完颜家族的骑军,等等,皆在此列!徐凤年语气平静道:比如现在只要我们流州拿下老妪山一役,其实不光是姑塞州边军精锐皆无,实则大半座南朝都给我们打没了,这便是第一场凉莽大战为北凉带来的潜在优势。

老人疑惑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北莽太平令的谋划,有致命纰漏?徐凤年摇头道:只能说对了一半。

老人一头雾水,差点就要抓耳挠腮。

徐凤年想了想,拿起那只酒壶,缓缓倾斜,似乎想要横放眼前,至今为止,仍是北莽胜算更大,但是北凉死了那么多人,为的就是将这只酒壶一点点扳斜。

到时候北莽越是国力鼎盛,崩塌得越是剧烈。

在酒壶倾斜幅度越来越大,酒水即将泻-出壶口之时,徐凤年轻轻收起,放回书案。

徐凤年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现在我就怕老妇人和太平令舍得破罐子破摔,不仅是一座西京,而是连南朝这半壁江山也不要了,铁了心要攻破拒北城。

老人脸色苍白,试探性问道:北莽不至于如此癫狂决绝吧?徐凤年望向窗外的夜色,天晓得。

老人只以为是年轻藩王随口一说的言语,却不知天晓得这三字,恰如字面意思。

拓跋菩萨莫名其妙地获得天人体魄,武道修为直追巅峰王仙芝,关键时刻,更是犹有过之。

既然连拓跋菩萨尚且如此幸运,那么占据天下半数气运的那位北莽老妇人,难道就不会恩泽更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更是上天授意!————王祭酒拎着空酒壶告辞离去。

年轻藩王重新凝视铺在书案上的那幅凉州关外形势图。

与此同时,北莽一座戒备森严的大帐内,粗如婴儿手臂的烛火轻轻摇晃,太平令**于桌前,同样在俯瞰一幅版图更为辽阔的北凉四州形势图,轻笑道:中原棋手皆言金角银边草肚皮,当真如此?------------第四百零九章 风过无声,马蹄将至拒北城一带的关外驻军开始疏散集市小镇的闲杂人等,负笈游学吟诗作赋的士子,与携带仙子策马啸西风的豪侠,渐渐与头顶天空的鸿雁一起南归。

拂晓时分,在队伍之中,一行四十余人格外引人注目,人人高冠儒衫,都是上阴学宫的稷下学士,气度翩翩,天下第一等的读书种子。

马队南渡那条河流之后,一辆马车停下在河岸,走下一大一小两名女子,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怀里抱着一只臃肿不堪的大白猫。

女子身段婀娜,容貌惊人,如一朵夺走举国颜色的丰腴牡丹,韶华绝佳,正值怒放之时。

她向北望去,视野尽头,恰好是拒北城的南城城头,依稀只见铁甲铮铮,而无藩王蟒袍。

曾在上阴学宫被某人亲口誉为拳法无双,腿功无敌的羊角辫小女孩撅起嘴,替身旁姐姐打抱不平道:鱼姐姐,薄情寡情负心汉,有啥好惦念的,哼哼哼!当初肯定是我瞎了眼,才误认为他人模狗样,其实还不如齐神策那个大草包呢!身姿妖娆却气态冷冽的女子无动于衷。

小女孩用力扯了扯怀中大白猫的脖子,抬头小心翼翼问道:要不然咱们去那座藩邸大门口骂街去?放心,只要我亲自出马,保管骂得那家伙狗血淋头!什么狗屁武评大宗师什么天下第一人,都不是我的对手!年长女子正是上阴学宫稷上先生鱼幼薇,她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柔声笑道:有些事,争不如不争。

心猿意马,徒惹烦恼。

小女孩双手叉腰,很不仗义地啪啦一下摔落那只白猫,扬起小脑袋老气横秋道:鱼姐姐!天底下哪有气量大度的女子啊,咱们就是女人唉,你不去亲自见一见问一问,就这么当了临阵退缩的逃兵,算怎么回事啊!史书上不都说奸佞小人最喜欢蒙蔽天听嘛,说不定那个姓徐的根本就不知道你来过拒北城,结果你不打招呼赌气就回中原,还不是被那么些鸠占鹊巢的狐狸精,白白占了天大便宜?不行,绝对不行,我一定要为你伸张道义!气咻咻的小女孩刚迈开步伐,就被鱼幼薇握住一根冲天羊角辫轻轻拽回原位,小女孩皱着小脸可怜兮兮道:真不去?鱼幼薇笑道:不用去,我知道他知道我来过这里。

小女孩犹然恼火,我不管什么你知道他知道,我就是气不过,什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都是骗人话,哪里比得上才子佳人的举案齐眉,神仙眷侣的卿卿我我?!小女孩望着脸色平静的鱼姐姐,年幼不知情爱为何物的孩子开始泫然欲泣,轻轻一脚踹开脚边那只肥蠢肥蠢的大白猫,抬起纤细手臂擦了擦她那张稚嫩脸庞,抽泣道:难怪我娘最不喜欢那部《头场雪》,总说里头的许多话,太过一语成谶,简直要让世间女子生不出半点相思之心,尤其‘多情总被无情误’这句最可恨!不愧祖辈父辈皆是上阴学宫的饱学硕儒,小女孩的谈吐,算不得如何文雅,却也绝非寻常的中原蒙学孩子能够媲美。

突然一个冷漠嗓音在小女孩头顶响起,《头场雪》废话连篇,愿天下良人终成美眷,这句话才最可恨,唯独小丫头你所说的‘多情总被无情误’,才称得上金玉良言。

两根羊角辫向后倾斜,小丫头泪眼朦胧,眨巴眨巴着充满水气的灵气眼眸,抬头痴痴望向眼前这位仿佛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那名女子身材高挑,就像文人游记里不遗余力描绘的那座峨眉山,奇秀绝伦。

在小女孩眼中,这位神仙姐姐一袭紫衣,漂亮至极,尤其是她有着尖尖的下巴,就像是大雪时分挂在屋檐下的冰锥子。

小女孩不知为何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位紫衣姐姐,却又打心眼十分畏惧,十分纠结。

鱼幼薇既不热络也不疏远地客气问道:不知轩辕盟主突然造访,有何指教?听到轩辕盟主这个称呼,羊角辫丫头顿时眼睛一亮,当真半点不输给文臣武将听到皇帝陛下,鼓起勇气向前踏出一步后,鬼鬼祟祟伸出两根手指,偷偷捏了捏那位大雪坪一夜证长生的女子神仙的衣角,然后转头满脸雀跃道:鱼姐姐鱼姐姐,她身上这袭紫衣,肯定是江湖传言那般,用龙脉之祖昆仑山巅那种冰蚕吐出的蚕丝编织而成,滑腻柔顺,摸上去舒服极了!据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这一件衣服,就价值连城,咱们轩辕盟主耗费大雪坪一半财力,才请不出世的某位墨家矩子勉强打造出四件,春夏秋冬各穿一件,出门在外,从来飞来飞去,过名山大川,双脚绝不着地,都是嗖一下就飞渡而过,紫衣飘荡,霸气得很!远处那些对大雪坪轩辕紫衣久闻其名却不见其面的年轻俊彦,一方面为其卓然风采倾倒,暗中将这位武林盟主与鱼大家作高下比较,一方面由衷佩服那位羊角辫小先生的胆大包天,朝野皆知这位轩辕家主脾气古怪至极,那真是比史书上那些位留下千古骂名的昏君还来得喜怒无常,他们都担心小丫头被轩辕青锋一巴掌拍得稀巴烂,这些稷下学士一路西行游历至北凉边陲,与小女孩朝夕相处,加上之前在学宫本就对孩子宠溺有加,哪怕极为忌惮徽山紫衣的赫赫凶名,仍是有七八人齐齐向前走出,颇有慷慨赴死的悲壮意味。

只不过轩辕青锋仅是斜眼一瞥,那些浑身浩然正气的学宫士子就身不由己地整齐后退,竟是一瞬间便全都汗流浃背。

难怪之前有位成名已久的江湖大佬笑言,世间动人的石榴裙不计其数,却要数徽山紫衣那一袭最难跪拜,想拜或是敢拜,也得有本事才行。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冷不丁火上浇油地拍了一下那袭紫衣,然后一路小跑到众人跟前,哈哈大笑,得意洋洋道:你们都看见了,我与徽山紫衣交过手了!如何,当初我在学宫里说我与徐凤年切磋过,你们不信,这回总该相信了吧?!所有人都呆若木鸡,有些心生胆怯的年轻士子已经开始擦拭冷汗,生怕下一刻就要亲眼目睹血肉模糊的残忍场景。

鱼幼薇柔声道:童真童趣,童言无忌,还望轩辕盟主见谅。

轩辕青锋瞥了眼那个背对自己的小丫头,嘴角微微翘起,迅速收敛后,转头对鱼幼薇轻声道:放心,我还不至于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鱼幼薇如释重负,僵硬身躯渐渐柔和,显然内心远不如脸色那么沉稳。

距离陆地神仙仅有一纸之隔的轩辕青锋,对此自然洞若观火,只不过也懒得计较,更不屑计较。

这名女子自出道以来,从来不缺江湖消息,而且次次惊世骇俗,最近一次,与新近崛起为离阳十大宗门之一的太白剑宗有关,那位谪仙人陈天元,到了武当山脚却没有参与武当论武,在他向中原行去的游历途中,不幸遇上了这一袭早已名动天下的紫衣,坊间传闻那场不期而遇的遭遇战,声势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打得半座河州地动山摇,相传陈天元十七次换气,连出三千剑,夜幕之中剑光照耀得半州版图如同白昼,竟仍是无法伤及紫衣丝毫。

此战过后,谪仙人陈天元名声不降,反而扶摇直上,轩辕青锋更是直追新凉王,对徽山大肆吹捧之人,坚信天下第一的名号归属,恐怕要打过才知了,立场中立的好事者,也觉得最不济这位女子盟主能够跻身武评大宗师行列,成为那高高在上的第五人,位于北莽一人即宗门的呼延大观之后。

轩辕青锋双手负后,与鱼幼薇一起北望那座依然尚未竣工的边陲雄城,西北天高风劲,大风扑面,吹拂得两名女子衣袖摇动猎猎作响。

轩辕青锋目视前方,突然冷笑道:如此壮观景象,姓徐的也舍得失之交臂?鱼幼薇只觉得云遮雾绕,不知道徽山紫衣打的什么机锋。

轩辕青锋最后撂下一句,争或不争,看心情而定。

可得把话说透,藏藏掖掖,拖泥带水,只觉得是对方辜负了一番深情美意,其实又何尝不是自己咎由自取。

鱼幼薇一笑置之,等到轩辕青锋身形一闪而逝,这位上阴学宫的稷上先生自言自语了一句:你不是我,我不是你。

一抹紫色长虹坠入拒北城。

重新抱起那只大白猫的羊角辫小女孩望向天空,目眩神摇,啧啧称奇道:霸气啊,厉害啊,我长大以后也要这么云里来雾里去!鱼幼薇上车俯身的时候,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轩辕青锋所谓的壮观景象为何物,无奈一笑。

记得当年曾有个浪荡子戏言,低头望去,瞧不见脚尖,即是天赋异禀,人间奇观!鱼幼薇如今记起,没觉得荒唐好笑,反而有些辛酸。

这些话,当年就算拦着他,他也会说,如今让他说,恐怕他已无心情去说。

――――藩王府邸不知何时开始,连同许多位高权重的官场大佬在内,以军机参赞郎为主,每日清晨时分都会先绕藩邸围墙外慢跑三圈,然后在议事堂和六科厢房前的那片空地上一同练拳,拳法据说创自武当上任掌教洪洗象,在年轻藩王的删减整合之后,从武当山正统的大架一百零八式,简约变为拒北城藩邸众人所练的小架三十六式,精华犹在,减少了许多山下凡夫俗子不易打出的繁琐架势,动作急缓相间,如行云流水,最适合舒展筋骨固本养气。

久而久之,以礼房王祭酒、工房宋长穗为首,主动参与其中,与藩邸官员一同晨跑打拳,户房白煜因为视力孱弱的关系,却也会每日站在厢房屋檐下,含笑眯眼相望。

经略使李大人亲自领衔的吏房由于群龙无首,李功德养成了每日天不亮就去城头走一圈的习惯,李功德作为北凉道老一辈文臣榜样,虽然能够与建城的泥腿子匠人一起坐在沙堆上聊天,却不愿意跟一帮官场上的后进晚辈厮混一起,故而自然不会混淆其中,吏房官员当然也就作罢,而兵刑两房当值官员都(本章未完,请翻页)无需以此强身健体,也未凑热闹。

但即便如此,藩邸的早晨,已是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鲜活气象。

今日年轻藩王陪同白莲先生一起站在台阶顶部,看着两百多号人物一起打拳,其中便有陆丞颂陆丞清这对陆氏子弟,陆丞清并未跟随家主陆东疆一起返回关内陵州,而是留在了拒北城,成为一名暂时没有品秩的青衫参赞郎,而领拳之人正是昨夜刚刚入城的武当真人俞兴瑞,除此之外,俞兴瑞身后,还有当时联袂造访藩邸的龙虎山小天师齐仙侠,和东越剑池柴青山。

南北两座道教祖庭的真人,一座剑池的剑道魁首,三位宗师,在藩邸空地上一起悠然打拳,也许用盛况空前四字形容,毫不为过。

与年轻藩王坦然并肩而立的白煜目不斜视,微笑道:王爷,除了眼前三位,根据刑房谍报,南疆毛舒朗、程白霜和嵇六安三位宗师也在赶来拒北城的路上,好像第一高手南诏韦淼在下山后,也不曾跟随他妻子一同返回家乡,十有**也是奔着咱们拒北城而来,西蜀目盲女琴师薛宋官虽然不知踪迹,但陵州边境腊子口那边,韩崂山派人也传来密报,这位女子同样没有与旧西蜀太子苏酥随行南下。

至于如金错刀庄主童山泉、雪庐枪圣李厚重之流,亦有不下一手之数,陆陆续续朝这里赶来凑热闹。

王爷,难道你打算替大雪坪徽山家主召开新一届武林大会?徐凤年摇头道:凑完热闹,各回各家,还能如何?难道我还能说服这些武道宗师去沙场杀蛮子?你的师弟齐仙侠不就明言马上要动身去往地肺山吗,再者,沙场杀敌,素来与江湖无关。

白莲先生很不讲颜面地拆台反驳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襄樊城十年攻守战,无数江湖义士帮助王明阳抵御你们徐家兵马。

徐凤年无奈道:对对对,白莲先生说得都对。

白煜打趣道:别,我可不是那位一言不合就敢对王爷饱以老拳的转运使大人,故而王爷完全无需如此战战兢兢小心讨好。

徐凤年呵呵一笑,皮笑肉不笑,显然跟贾嘉佳学到了七八分精髓,白煜啊,你幸亏不是江湖中人,否则我就要跟你切磋切磋了。

白煜突然岔开话题,轻声问道:我能否问一问于新郎和楼荒两位王仙芝高徒的动向?徐凤年没有隐藏,说道:楼荒待在李翰林身边,于新郎嘛,你猜。

白煜心有灵犀一点通,那就是跟藏在怀阳关的徐偃兵一样,我明白了。

王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一报还一报,徐凤年不留余地道:劝你别说。

白煜转过头,故作惊讶道:怎么,难道有人敢在大堂广众之下,公然殴打堂堂一州刺史?何况还是凉州刺史,遍观离阳南北三十州,独一份的从二品高配刺史!徐凤年还是呵呵一笑,白莲先生不练剑术,真是可惜了。

白煜会心一笑,果真没有继续询问。

他原本想问若是谢西陲哪怕身边有于新郎保驾护航,却仍然战死于那条廊道的阻截战中,那么徐凤年这位北凉王,会不会因此对流州将军寇江淮心生芥蒂。

毕竟他白煜如今与杨慎杏还有寇江淮,三人算是一座山头上的人物了。

就像副经略使宋洞明与绰号北凉武财神的王林泉关系紧密,一般无二。

又像陈锡亮与杨光斗和流州军伍关系莫逆,徐北枳却与陵州韩崂山幽州皇甫枰颇为友善,是一样的道理。

过程不同,结果相同。

君子朋而不党,士子抱团成林,那无非是读书人更讲究一些的文雅说法罢了。

张巨鹿为官如何?几无瑕疵,几近圣人,可身边不一样有坦坦翁桓温,身后则有赵右龄、王雄贵、殷茂春、元虢、韩林在内这拨出自永徽之春的当朝重臣?三十年山上潜心修道,归根结底,无非是只修一个心字,白煜下山为官后,远比许多混迹官场攀爬数十载的老油子,看得更加透彻。

那套小架武当拳法,即便是外行人来耍,依旧会让人感到赏心悦目,白煜感慨道:如果能够换上道门的吐纳之术,无论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入门口诀《抱朴归真歌》,还是武当山的玉柱峰心法,都能够让人形神相亲,表里俱济。

不说如何延年益寿,总能祛病健体。

徐凤年点头道:如果以后你我还有机会,你这个凉州刺史就率先在辖境内推广下去,武当山那边,我会帮你打声招呼。

白煜突然感到一阵无缘无故生起的清风从侧面拂来,未见其面先闻其声,嗓音清冷,如一场隆冬大雪,武当山的玉柱心法不好说,龙虎山的《抱朴歌》也拿得出手?徽山末流客卿都不屑一顾。

白煜使劲望去,看到一张略显模糊的脸庞,但是那抹刺眼的鲜艳紫色,确认无误。

白煜顿时苦笑,噤若寒蝉。

白莲先生很少害怕谁,比如徐凤年他就全然不惧,因为这位年轻藩王看似骄横无比,其实面对愿意讲道理的人,最讲道理。

但是白煜也清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的确会有那么一小撮人,完完全全,不喜欢讲道理。

恰好,白煜身边这位女子,恰巧就属于这一小撮人里头,最不讲理的那个。

每次书信往来,在道家第一洞天福地地肺山结茅隐居的龙虎山当代掌教赵凝神,必定会在信上诉苦,徽山那位姓轩辕的年轻女子是何等骄纵跋扈,何其无理无礼。

能够让赵凝神这么一个好说话的道士如此点评,徽山紫衣也算是天字号不讲理的人物了。

徽山大雪坪声势大涨之后,一不准龙虎山香客在初一十五两天上山烧香,二不准一切龙虎山姓赵的道士靠近徽山方圆十里,三不准任何天师府黄紫道士进入她的视野!除了这三不准,她还让人大摇大摆从龙虎山移植走十数株最少也有三百年树龄的古树,其中桂树有四,古柏有三,事后不忘让人丢下一袋子碎银,撑死了不到十两银子!若是她心情不顺或是百无聊赖之时,甚至还会莫名其妙地就往龙虎山丢掷一些大物件,虽说未曾伤人,可是隔三岔五就会有庞然大物从头顶掠过,然后砸出一个大坑,修道之人,在山上求个清净,谁吃得消?可是,白煜更心知肚明,赵凝神这位至交好友的诉苦,真正最苦处,却是龙虎山年轻掌教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拖泥带水。

相思早已起,却无落脚处。

修道之人,手有慧剑,情丝易斩。

可惜有人不愿斩。

龙虎山天师府距离徽山大雪坪,太近。

唯有地肺山,不远不近,可望不可即,正好。

福运深厚且公认自幼古风的赵凝神,为何偏偏对新凉王处处针尖麦芒,难道仅仅因为上一辈的恩怨?仅仅是当年人屠徐骁率军马踏龙虎?当然不是。

此时白煜一想到地肺山那名年轻掌教的悲苦无依,难免有些戚戚然,犹豫片刻,望向这名女子,终于忍不住直白说道:轩辕盟主,你可知赵凝神……轩辕青锋神情漠然,打断白莲先生的话语,冷笑道:你是想说他喜欢我?我很早就知道,劳烦白莲先生捎句话给这个躲在地肺山的家伙,让他有本事当面来跟我说,然后我会让他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

跟那位龙虎山掌教过节很大的年轻藩王,毫不掩饰自己的一脸老神在在,估计要是面前摆了张书案的话,他就要当场拍案叫绝了。

白煜扶额无言。

今天这一茬,白莲先生是打死都不敢在信上对赵凝神坦言了。

轩辕青锋皱眉问道:你一个小刺史大大咧咧与一位藩王并肩而立,当真合适?兴许是一物降一物。

白煜深呼吸一口气,转身离去,唉声叹气,约莫是感慨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女子猛如虎吧。

徐凤年转过身,望向那位正坐在屋脊边缘双腿一翘一翘的少女,朝她挤眉弄眼打哑语。

呵呵姑娘只是呵呵一笑,比起徐凤年之前对赵凝神的幸灾乐祸,显然更加幸灾乐祸。

徐凤年知道那个心眼不大的小泥人,有三座说不高不高说不矮也不矮的门槛,她这辈子都甭想越过,一座与公主为难公主有关,只在先前徐凤年在武当山辛辛苦苦帮她赚了那么多铜钱,已经稍稍放下。

一座是与某个扶墙而出的典故有关,泄露天机的王祭酒已经吃过苦头,年轻藩王那段时日只要手头无事,就拉着管不着嘴的老家伙下棋,杀得对方丢盔弃甲,杀得老先生差点看到棋墩棋盒就要吐血。

第三座门槛则与搬书和送书有关,这些年小泥人一直觉得世上最难熬的事情,就是如同搬山一般的搬书!但是某人竟然给徽山大雪坪送去了一大箱一大箱的秘笈?!方才轩辕青锋以长虹贯日之姿闯入拒北城藩邸,其实徐凤年已经认命,想必姜泥早已被惊动,当下没有见到飞剑杀人已算不幸中的万幸,徐凤年试图收买贾嘉佳,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轩辕青锋对此视而不见,始终傲立于石阶顶部,她当然知道这座藩邸之内,有个名叫姜泥的西楚女子。

她轻声问道:你说姓温的如今如何了?徐凤年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偶尔会想,不敢多想。

她又说道:以后有机会,我们三人一起聚聚?当年我亲手揍他揍得不够狠,挺遗憾的。

徐凤年咧嘴笑道:行,不过事先说好,到时候我肯定拦着你。

她微微眯起眼眸,轻轻扬起下巴,柔声笑道:打输打赢且不管,都要姓温的小气鬼请我们喝酒,狠狠宰他一顿。

徐凤年点头道:这件事,我绝不拦着!轩辕青锋环顾四周,我随便找个地儿住下,什么时候想回中原了,也不用送行,估计到时(本章未完,请翻页)候你也顾不上。

等我回去,先帮你找姓温的,江湖再大,但毕竟都是我的嘛。

徐凤年轻声道:谢了。

轩辕青锋一笑置之,消逝不见。

来去无踪,如鸿雁踏雪泥。

她的身形出现在拒北城北墙之下,缓缓而行。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对另一名女子说过,此言最可恨。

可她不曾说,此言亦是最可期。

――――徐凤年默然站在原地,回神之后,发现广场上那些人都望向自己,神情各异,就连剑道宗师柴青山都在跟武当真人俞兴瑞窃窃私语,眼神尤为隐晦玩味。

徐凤年对此自然无可奈何,更不想多做解释,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徐凤年来到二堂前院,看到副节度使杨慎杏站在一名白眉白发白衣的独臂老人身旁,颇为苦恼。

徐凤年瞥了眼那位比挂像上道教神仙还要仙风道骨的老家伙,也很苦恼,隋斜谷,上次在清凉山,已经让你一口气吃掉‘万壑雷’在内三柄名剑,这座拒北城就算掀个底朝天,也肯定没有合你老人家胃口的好剑,当我求你,别整幺蛾子了。

两缕雪白长眉几乎垂膝的吃剑老祖宗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小子岂会不知老夫垂涎听潮阁内‘扶乩’‘蜀道’二剑已久?老夫此次北行,打算跟你做笔买卖,老夫在关外帮你杀敌两千骑北莽蛮子,至少两千骑,你将扶乩蜀道两剑送给老夫,如何?徐凤年断然拒绝道:我早就说过,那两柄剑,我二姐很小就钟情,甚至不舍得带出听潮阁悬佩,这才会带着那柄红螭去往上阴学宫游历求学,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愿意拿出双剑交换,可我敢吗?隋斜谷讥讽道:确实,再借你徐凤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徐凤年走近后低声道:扶乩蜀道两剑虽说都在天下十大名剑行列,可中原那边不是还有其余那八柄嘛,回头我给你弄来不逊色这两把剑的,如何?隋斜谷嗤笑道:你小子活不活过得今年秋末还两说,哪来的底气帮老夫从中原弄剑到北凉?徐凤年自然而然勾肩搭背道:这还不简单,万一弄不到与蜀道一个水准的两把绝世名剑,我就用二十把稍逊一筹的好剑来换!听潮阁还剩下七八柄,加上让北凉境内鱼龙帮使使劲,到时候我再跟谁谁求个情,怎么都能凑出二十把,咋样?只要涉及生意买卖,年轻藩王那是相当不拿捏架子更不稀罕脸皮的。

隋斜谷肩头轻抖,震掉年轻藩王的那条胳膊,然后伸出双指拧转一缕雪白长眉,眯眼沉思,权衡利弊。

徐凤年趁热打铁道:隋老前辈,你看眼下就有这么多中原宗师待在拒北城,稍后还有更多顶尖宗师来此,我找机会跟他们要几把好剑不算难吧,总之,保证先让老前辈有几道下酒菜。

咱俩啥交情啊,当年那可是并肩作战与人猫韩生宣死战一场的换命交情,实打实的倾盖如故,这你都信不过我徐凤年?隋斜谷停步站在那座书房门口,转头望向这位年轻藩王,我信你?那还不如去信那个姓澹台的老娘们!徐凤年伸出大拇指,隋老前辈不愧是与逐鹿山刘松涛一个辈分的风流人物,有胆识!好气魄!连我都不敢称呼澹台平静为老娘们!那位杨副节度使简直不忍直视,更不忍心听下去,直接大踏步离去。

隋斜谷低声骂了一句,老夫认栽,年纪轻轻的,脸皮就比我这装了几百把名剑的肚皮还要结实!年轻藩王坦然受之,笑眯眯道:前辈过奖了,谬赞了谬赞了。

两人进入书房后,隋斜谷实在受不了年轻藩王的故作殷勤,果断自己搬了条椅子坐下,因为他知道,这会儿姓徐的王八蛋越是刻意殷勤,将来自己十成十要吃大亏。

隋斜谷收敛神色,问道:左骑军真没了?徐凤年坐在书案后,点了点头。

隋斜谷皱眉道:右骑军是联手大雪龙骑军再挡上一挡,还是任由北莽大军直奔这座拒北城?徐凤年没有遮遮掩掩,直言不讳道:不挡了,也挡不住,与其我方无意义地消耗野战主力,还不如干脆让北莽蛮子在拒北城外头堆积尸体,只要熬过今年秋冬,到了明年开春,尤其是春转夏,北莽骑军的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难熬。

隋斜谷笑道:你其实也是想让怀阳关褚胖子的压力更小一些吧?徐凤年没有立即回答,眼神中的讶异一闪而过。

江湖百年,岁数直追春秋九国中国祚最短的后隋,老人漫长岁月积攒下来的厚重阅历,不容小觑。

隋斜谷环视一遍这座书案上没有摆设哪怕一件文房清玩的简陋书房,略带唏嘘道:当实权藩王当到你这种寒碜份上,也不容易。

徐凤年哈哈大笑,挥了挥衣袖,一肩明月两袖清风家徒四壁,板上钉钉的名垂青史嘛。

隋斜谷讥讽道:亏你还笑得出来,也不嫌丢了你爹的脸。

徐凤年双手笼袖,背靠椅背,笑意浅淡道:做儿子的再没出息,徐骁再失望,可也没办法当面骂我不是。

隋斜谷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这位曾与剑神李淳罡互换一臂的吃剑老祖宗,陷入沉思,良久过后,缓缓说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对于北莽蛮子的印象,其实不深,只不过比起很多只经历过春秋战火的中原人,还算亲眼见识过草原骑军大举游掠的场景,当时我才二十岁出头,正好负剑游历蓟州,在一处南北要冲之地,旧北汉史书上应该称为‘轵关陉’,如今离阳朝廷如何命名,就不得而知了。

老人语气平缓,并无沉重或是激烈情绪,我看到数千骑疾驰入关,我隋斜谷本就并非北汉人氏,何况对于家国也从来观念淡薄,志只在剑道登顶,根本不问世事,对于王朝争霸国姓更迭更是兴趣寥寥,所以当时并未满腔热血地一人仗剑,去做那一夫当关的壮举。

然后北上至蓟州边塞,一路上都是惨死的尸体,有众多北汉边军,也有来不及撤退的百姓,青壮妇孺皆有,死状各异,大抵上这些死法,你们北凉铁骑从春秋到如今,也不会陌生,但是有一件小事,你未必见识过,我当时看到路旁豺狼饱腹,恰似太平盛世里那种大腹便便的富家翁,那些畜生见人竟然不退反吠,当年感触不深,只觉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反而更让我坚定了问鼎武道之心。

但是我如今再回想起那幅场景,却有些不舒服。

这其实便是年轻藩王不奢望中原宗师留在拒北城的根源所在,就如隋斜谷亲口所说,数千人数万人惨死于草原铁蹄蹂躏之下,被战刀割颅剖腹,被枪矛挑尸空中,被骑弓劲射穿透身躯,无论如何死,死了多少人,在希望且有希望武道夺魁最终**鳌头的那拨江湖高手眼中,同样的场景,在边军将士眼中,和在许多江湖宗师眼中,有着天壤之别,甚至或许有人与当初的年轻剑客隋斜谷不太一样,会选择挺身而起,主动截杀草原骑军,但是最后,也一定知难而退,且在尽力斩杀草原骑军数十数百人之后,已是问心无愧。

当年隋斜谷看过便看过了,虽有三尺剑傍身,却选择了冷眼旁观藏剑在鞘,哪怕至今,也仅是不舒服三字而已。

徐凤年做不到。

未必就是徐凤年远比隋斜谷更加菩萨心肠的缘故,只因为他出身徐家,自幼便跟随那个瘸子姓徐。

也许不在北凉边关,换成别处,例如蓟州,例如两辽,遇上北莽骑军南下入侵,徐凤年如果只是置身事外的武评大宗师,一样会与某些江湖宗师如出一辙,只是痛痛快快厮杀一番,然后一样知难而退,不会有那种当仁不让的誓死不退。

柴青山,薛宋官,韦淼,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等等。

这些已经身在拒北城或是即将进入拒北城的中原宗师,徐凤年凭什么要他们死战凉州关外,以血肉之躯抗拒北莽数十万铁骑?闭目养神的隋斜谷睁眼后打破沉默,低声道:天能发生万物,也可肃杀万物。

徐凤年,你当真不怕?徐凤年笑问道:这是澹台平静说的吧?隋斜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隋斜谷起身走到窗口,魁梧背影显得有些寂寞,老人自嘲道:剑术剑意两事,我曾经自认不输任何人,但很奇怪,我向来不喜欢佩剑,倒是喜欢暴殄天物地以名剑为食,也许当年李淳罡说得对,我隋斜谷根本算不得一名剑士,那我到底算什么?都活到了这把岁数,再来跟自己问这个问题,也真是可笑。

徐凤年在隋斜谷离开书房之前,又提出了一笔新买卖。

吃剑老祖宗在错愕之后,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大步离去。

老人走出书房后,缓慢走在廊道中,突然转头望向庭院中那棵郁郁葱葱的临窗枇杷树。

而年轻藩王没过多久也离开书房,将一封刚刚写好的密信交给刑房一位拂水房头目,两人一起走出那座厢房,年轻藩王最后脸色淡然地叮嘱道:你把信交到他手上后,就跟他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当我徐凤年求他做这件事。

那名年迈谍子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使劲点头,然后领命快马离开藩邸,离开拒北城。

徐凤年站在台阶上,安安静静眺望远方,秋风阵阵,无声而过。

北莽大军即将兵临拒北城,有人生前做身后事。

――――这位年轻藩王轻轻转过身,仰头看到肩并肩坐在屋顶的呵呵姑娘和朱袍徐婴。

他对她们做了个鬼脸。

(本章完)------------第四百一十章 不堪言夜幕深沉,书房左上角燃有一盏瓷质油灯,仿制旧西蜀的叠瓷盏样式,灯藏唇窍可注水,最宜省油。

年轻人独坐桌后,浏览一封早已熟悉内容的密信。

他去过富饶的江南道,那里的富贵门庭,家家户户,长檠高张照珠翠,悄然彰显盛世太平气象。

他也去过天下首善的太安城,每逢佳节,京城坊间每一瓦垄皆置莲灯,灯火绵延,烛光荧荧煌煌,仿佛大军夜行,最是壮观。

他一样见过小镇入夜后的星星点点,灯火依稀。

一次次途经大小村庄,偶见一盏极微灯火,便是意外之喜。

他放下那封信,起身绕过书案,来到窗口,轻轻推开窗户,那封信,并非什么重要的军务兵文,而是李彦超向拒北城递交了一封私人性质的密信,却没有经手拒北城兵房,而是直接送至他这位年轻藩王的书房案头。

这位右骑军第一副帅用笔极重,墨渍直透纸背。

李彦超并无琐碎言语付诸笔端,只有简简单单两句话,陆大远不该死!北凉任何人都绝对不可将左骑军的全军覆没,视为边军耻辱!其实李彦超根本不用写这封信,陆大远用兵如何,为人如何,他徐凤年远比李彦超更熟悉,一个能够让徐骁年老后仍在清凉山议事堂多次提起的武将,岂会是寻常人?徐骁从八百老卒出辽东,四十年戎马生涯,到最后手握三十万北凉铁骑,曾经效命于他的麾下武将何其众多,死了一座座战场上的人很多,最终活下来的人也不少,陆大远这位根正苗红的满甲营骑将,老一辈徐家嫡系武将几乎无人不知,从燕文鸾陈云垂到周康袁南亭再到刘寄奴李陌藩,都曾对突然离开北凉边军的陆大远颇为惋惜,那份遗憾,丝毫不比当年吴起徐璞两位功勋大将的离去逊色。

在陆大远离开藩邸赶赴战场之前,陆大远私下拜访书房找到了徐凤年,有过一番掏心窝的对话。

毕竟重新出任一军主帅,陆大远并非表面上那般轻松随意,恰恰相反,跟随徐家铁骑一起成长起来的陆大远,比起李彦超宁峨眉这些崛起于凉州关外的新一代青壮武将,比起这些习惯了北凉铁骑甲天下这个说法的年轻一辈武将,陆大远要更为熟悉苦仗硬仗,甚至可以说当年的那种苦痛煎熬,刻在了骨子里。

所以陆大远必须当着年轻藩王的面,把所有话都挑明,陆大远要让徐凤年放心,也让自己安心。

那场面对面的促膝长谈,陆大远认为两支骑军六万多骑,绝对无法安然游曳在愈发逼仄的关外夹缝地带,除非左骑军一方退至清源军镇北部,右骑军则直奔重冢军镇东部,在东北和西南两地,彻底拉伸出战线,才有真正的喘息余地。

但是如此一来,六万骑军虽然苟且偷生,可拒北城怎么办?左右骑军虽然依旧可以牵制一定数量的北莽骑军,但说句难听的,人家北莽蛮子都不用出动主力,随便丢给咱们两支只要人数足够的末流骑军,到时候咱们就得趴在马背上看热闹?我陆大远是个大老粗,如何带兵打仗,当年都是一点一点跟大将军学的,倒是也跟徐璞吴起或是袁左宗陈芝豹这些人请教过,但总觉得到最后不像驴子不像马的,都不如自己原先那套来得顺手,最后我只认定一个道理,骑军一旦投入战场,就要一口气打掉敌方最精锐的野战主力,绝对不能因小失大,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去保留实力,否则在一场兵力悬殊的艰苦战事里,仗越拖到后头,就会发现只能是越来越难打,会输得莫名其妙,更不甘心。

难打的仗总归得有人去打,要不然大伙儿都一退再退,就真是只能等死了,跟早年离阳兵部衙门那窝老狐狸狼崽子有啥两样?徐凤年站在窗口,秋气满堂孤灯冷,开窗之后,凉意更重。

徐凤年转过身,当初那个男人就坐在书案前的那张椅子上,相貌平平,如果不是出现在这座书房,而是站在关内田垠上,大概就会被当做一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王爷,当我和右骑军同时出兵后,我会在两军错开距离的一日之后,率先加速北突,吸引慕容宝鼎部聚拢主力,如果不出意外,慕容宝鼎必定会闻讯而动,向宝瓶州持节令王勇请求增援,甚至极有可能临时抽调柔然铁骑,以便策应冬雷私骑,王爷请放心,我左骑军哪怕身陷重围,依然会杀敌精锐最少四万五千骑!王爷,劳烦你一件事,回头帮我跟何老帅说句对不住了,数万边军儿郎托付我手,却只能带着他们去死,我良心难安,但我不得不行此事,陆大远在地底下等着老帅他老人家,到时候任打任骂!不过,最好让我再等个十年八年的,哈哈,到时候老帅估计揍人也没啥气力了,稍微意思几下,我也就好投胎去了。

这个男人起身后,望向当时同样站起身的年轻藩王,沉声道:如果将来事实证明我陆大远做错了,以后谁都不用带酒上坟,想来我也喝不下那亏心酒……当然,前提是我如果还有坟的话。

两人一起走向书房门口,陆大远突然问道:王爷,你说几十年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咱们?记得这里发生过的战事?徐凤年当时摇头道:不一定。

真他娘的……哈哈,王爷见谅,我就是个粗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没事,徐骁也是,我早就习惯了。

一切都历历在目,那些话语更像是依旧回荡在耳畔,久久不散。

徐凤年双手按在窗口上,身体前倾,怀揣着必死之心赶赴战场的陆大远,没有交待遗言,若说有,未免太过熟悉了一些,年少时的世子殿下,能够经常听到,只不过换了一个名字而已。

徐凤年缓缓转过头,望向书房门口。

那位名叫陆大远的男人,那时候最后抱拳说道:末将陆大远!原满甲营骑将,现任左骑军副帅!向大将军请战!徐凤年当时嘴唇微动,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准战!徐凤年双手猛然重重下压,十指之下的窗沿砖石砰然碎裂。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向窗外昏暗处摆了摆手,示意那边的拂水房死士不用理会。

(本章未完,请翻页)他走回书案,从一本泛黄兵书中抽出一张纸。

纸上所写内容,是一位远在关外参与拒北城建造的男子,对已经离开陵州家乡的妻儿一些碎言碎语,这封家书说这儿入秋之后,天还不算冷,缝制的千层底布鞋够用,磨损也不厉害,当时带来拒北城的衣衫也足够保暖,还碰上两位陵州龙晴郡的老乡,得空就会去城外小镇上喝两口小酒,价钱比关内便宜。

听说流州那边咱们打了胜仗,拒北城的城墙很高,北莽蛮子一年半载肯定打不过来,让她和两个儿子都放宽心,以后只要每个月还收到寄去的工钱,就意味着关外这边太平得很,没打仗。

最后男人让自己媳妇千万别担心钱的事情,也别心疼,孩子读书最要紧。

家书寄往中原某地,是男人的祖籍地。

这张纸只是临摹而成,真正的家书自然早已寄出。

男人到了关外后,自己不识字,也就写不得家书,是找了集市上一位籍籍无名的穷酸书生,帮忙代写。

徐凤年借着昏黄灯光,低头望着平铺在书案上的那薄薄一张纸。

最后这封家书寄出之时,正好在陆大远离开拒北城之后。

陆大远在重新进入边军的第一天,北凉拂水房就已经将这个男人那十多年时光,在陵州龙晴郡小镇上的境况调查得一清二楚,陆续寄往拒北城藩邸,然后汇总摆放在这间书房的案头。

之后陆大远在拒北城或是左骑军的一举一动,拂水房谍子都事无巨细地记录归档,徐凤年对此没有阻拦,正是靠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阴暗规矩,北凉在战场上少死了很多很多人。

但是在陆大远请人代写家书一事上,徐凤年专程去了趟刑房,让拂水房负责相关事宜的头目不去插手。

唯独这封信,徐凤年反悔了,让拂水房谍子截住了家书,只可惜那位做代写家书生意的年迈书生,也已跟随队伍离开边关。

真要找,以关外拂水房的势力,也找得到,但是徐凤年想了想还是作罢,觉得既然手上有了家书字迹,以他的书法造诣和功力,每月伪造一封信,并不难。

但是徐凤年此时此刻,又一次后悔。

因为他发现,自己就像是根本提不起笔,哪怕之后一次次提笔,又都落下,更不知道如何去写一月之后的家书内容。

徐凤年站起身,走出书房,来到院子。

仍是无法完全静下心,徐凤年身形拔地而起,长掠至拒北城南墙的走马道,轻轻一跃,盘腿坐在墙头之上。

走马道远处很快就传来一阵铁甲震动声响,当那些甲士发现竟是年轻藩王亲临城头后,迅速默然退去,虽然没有任何交头接耳,但是各自都发现对方眼中的炙热。

徐凤年双拳紧握,撑在腿上,坐北朝南,眺望远方的夜幕。

一夜枯坐。

天未亮,他便悄然返回藩邸,才在书房落座没多久,一位刑房谍子主事就来禀报,毛舒朗程白霜嵇六安三位南疆高手,即将联袂到达城南那座人烟骤然稀少的小镇集市。

徐凤年让他准备一匹马,在花了大半个时辰处理完昨夜逐渐堆积在案头的军政事务后,独自出城。

倒不是专程迎接三位中原宗师,徐凤年主要是想看一眼集市,没有太多理由。

徐凤年骑马来到小镇上,翻身下马,牵马缓缓前行,酒肆茶馆客栈,还有那些零零散散的各色铺子,没长脚当然走不掉,只不过生意冷清至极,一些店铺干脆关门大吉了,这也在情理之中,短短半旬便撤走三四千人,何况大量参与建城的民夫也开始在当地驻军的护送下,分批返回关内家乡。

徐凤年一路行去,有睡眼惺忪蹲在屋檐下打着哈欠的店伙计,生意骤减,乐得忙里偷闲。

有大声吆喝仆役搬动货物动身南迁的商贾,神色忧心。

有闲来无事便趴在栏杆上仰视大红灯笼的青楼女子,难得如此早起。

有押送陵州珍奇物件来此的精壮镖客,只管走镖安稳,才不理会店掌柜的愁眉苦脸。

徐凤年突然在街道尽头看到一位推车往南的年迈道士,骨瘦如柴,臂力羸弱,三轮车上斜插有一杆招徕生意的麻布招子,从上到下,一丝不苟写有两行楷字,紫微斗数,八卦六爻,尚可,面相手相,奇门遁甲,还行。

徐凤年会心一笑,这位算命先生还真够实诚的,牵马快步前行,弯腰帮忙推动车子。

老人身上那件清洗得发白的道袍不伦不类,反正徐凤年游历离阳北莽,都不曾见识过,这也不奇怪,能够从朝廷官府获得度牒的的道观宫庙,所制道袍样式都颇为讲究,坊间擅自伪造售卖,一经郡县衙门发现,罪名绝对不小,当年徐凤年初次游历江湖跟人租借的道袍,同样是一件来路不正且绝对找不到根脚的袍子,就算官府盯上,刨根问底,也难以定罪。

眼前这位,显然与当年落魄至极的世子殿下,属于同道中人。

勉强称为道士的算命先生眯眼道:这位公子,定然是出身富贵人家啊,贫道所料不错的话,还是父辈在关外极有实权的将种子弟。

徐凤年一语道破天机,笑道:先生是瞧见我那匹坐骑在松开马缰后,能够自己跟随主人,应当是北凉战马无误,加上大战在即,我竟然胆敢在此带马闲逛,所以推断出我是将种子弟吧?算命先生顿时笑意牵强,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那点神仙风范也烟消云散,被打回原形。

徐凤年感慨道:实不相瞒,早年我也和先生差不多,为了生计,装神弄鬼,摆摊当起了算命先生,先生比我那会让强一些,好歹还有辆三轮车。

徐凤年打趣道:不过说实话,先生这旗号打得可真够鹤立鸡群的,能有生意?老人哈哈大笑,其实无所谓,在这边挣钱主要靠给人代写家书,或是兜售一些黄纸折叠的小巧平安符,三文钱一枚,生意还凑合,那些北凉外乡人没走的时候,都够我一日两顿吃上肉喝上酒的。

像我这般的老百姓,也就是凡夫俗子,咱们求佛拜神菩萨跪遍,必然是先求平安,求安稳。

然后求姻缘,求天时。

最后才会求功名,求富贵。

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糙理儿?徐凤年点头轻声道:老百(本章未完,请翻页)姓其实就是用三文钱讨个安心,先生是在做好事。

似乎记起那些喝酒吃肉的痛快时光,老人笑逐颜开,但是很快就情不自禁地愤愤然道:若是咱们王爷更厉害些,小老儿我的生意总归还能好上个把月的,哪里想到这么早就给北莽蛮子打到拒北城,白瞎我砸锅卖铁弄来这身行当,亏大发喽,这次回到关内,日子难熬喽。

徐凤年笑道:那位藩王确实该骂,什么武评大宗师,不顶屁用。

大概是意识到身边这位公子哥好歹也是将种子弟,与北凉徐家的兴衰休戚相关,行走江湖,言多必失是至理,交浅言深也是大忌讳,所以老人很快转变口风,自己打圆场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王爷也不容易,撑起这么大一副家当,运道也不算太好,很快北莽蛮子就打过来,连个放屁的机会都不给,王爷和边军,还是……还是相当不容易的。

老人兴许委实是编不下去了,愈发尴尬,显得束手束脚,推车的劲道也乏力几分。

徐凤年轻轻加重力道,微笑道:先生这话说得就有些违心了,放心,我虽然是北凉将种子弟,却也算听得进别人言语,好话坏话,都不在意。

当然了,听到好话,更开心些。

老人和徐凤年一起推车南行,很快就要过桥渡河,老人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巍峨城墙,突然跺脚道:有些话,实在憋得难受,便是公子你拿我去拒北城问罪,小老儿也得一吐为快!徐凤年苦笑道:得嘞,保准不是啥好话。

先生尽管说,我就当啥也没听见。

老人嘿嘿一笑,挺直腰杆,转身向北,伸手指了指那座拒北城,公子,最近我也听说了不少传闻,都说咱们王爷胆子太大,放着那么多老将不用,偏偏要用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这场仗,怎么打?第一场凉莽大战,靠谁打赢的?还不是凉州虎头城的刘寄奴刘大将军?不是流州龙象军的王灵宝王将军?不是靠幽州葫芦口卧弓鹤鸾霞光,三座城池的那么多战死校尉?不是靠咱们北凉最了不起的大雪龙骑军和打造多年的两支重骑军?年纪轻轻的外乡人,有几个?也就郁鸾刀勉强算一个。

要我说啊,别看流州先前打了几场胜仗,可真到了危急关头,年轻人,靠不住的!老人转头望向那名年轻人的侧脸,问道:公子,你觉得呢?徐凤年望向远方,老先生说得有些道理,只不过世事奇妙,有一些道理的事情,并不一定就是有道理的事情。

老人瞪大眼睛,公子,你到底是读书人还是将种子弟啊?怎么你说的话,小老儿就听不懂呢?徐凤年叹了口气,读书人的称呼,我当不起。

说我是将种子弟,应该没错,我就是喝着风沙闻着马粪听着擂鼓长大的。

斗胆抒发胸臆之后,老人貌似心情轻松许多,难得打趣玩笑道:公子除了不太讲得清楚道理,其实还是挺好说话,挺讲道理的。

徐凤年无奈道:老先生,这到底是夸奖还是贬低啊?老人哈哈笑道:公子只管拣好听的话听,一准没错。

徐凤年也跟着心情轻快几分,眉宇间的阴霾渐渐淡去,会心笑道:受教了。

老人没有让徐凤年帮忙把车子推上渡桥,独自推车向南,压低嗓音自言自语道:如果大将军还在世,就好了,北莽蛮子哪里敢往咱们这边凑,北凉都根本不会打仗,如今打了胜仗又如何,还不是要死那么多人。

听说清凉山后头有三十万块石碑,尽是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能活着,怎么也比死后留下个名字强吧?徐凤年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老人肯定不会猜到那名年轻人的身份,不会认为一名武评大宗师会帮自己推车,所以继续絮絮叨叨埋怨道:要我看啊,既然中原朝廷就不是个好东西,与其咱们北凉边军儿郎战死关外,还不落个好名声,不如直接打开大门,放任北莽蛮子入关,只要事先说好双方别在北凉道关内外磕磕碰碰,铁定万事大吉,让他们中原那群白眼狼吃苦头去,咱们北凉老百姓过咱们的安稳日子,多省心省力。

我也就是见不着那位年轻藩王,要不然一定要劝他别意气用事,听一听老人的劝,别瞎捣鼓逞英雄了。

徐凤年眯眼仰起头,秋风吹乱这位年轻人的鬓角发丝。

也许是苦不堪言,也许是问心有愧,也许是两者皆有,所以从头到尾,年轻藩王都不曾开口说话。

桥南那边,推车老人的背影愈行愈远。

徐凤年似乎记起一事,扯开嗓子喊道:老先生,南行莫急,还有别忘了两旬之内,拒北城通往凉州关内的三条驿路,百姓皆可借道,不用绕远路!那位年岁已高的算命先生,竟像是果真听到了这番喊话,略作停顿,约莫是向年轻人示意自己知晓了,然后继续南下。

藩邸建成之后,那座书房每日都会收到来自关内外的机密谍报,拂水房养鹰房皆有,北凉谍报向来按照轻重缓急分为三等,原本有资格送往书房案头的谍报仅有甲字谍报,但是年轻藩王多要了一等,不是次等乙字,而是末等的丙字谍报,其实军政意义不大,只是这位新凉王用以舒缓紧张情绪,虽然两房必然做过一定程度筛选,不可能当真全部送往藩邸书房,但是数量依旧较大,多涉及关内书院情况或是士子舆论。

内容五花八门,其中不乏有些年轻读书人的过激言论,年轻藩王从来只是浏览而不批红。

其中有句评论,年轻藩王亲笔抄录下来,作为每日开卷自省。

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此等昏庸藩王坐镇边陲,北凉边军必败无疑!大军压境,父辈遗愿,苦寒家乡,朝廷掣肘,锦绣中原,无辜百姓,天道压顶。

皆是重担,层层叠加。

桥北这边,那个其实及冠取字还不足四年的年轻人,缓缓蹲下身,蹲在河边,将一根甘草掸去尘土后,放在嘴里轻轻咀嚼。

满嘴甘甜。

(本章完)------------第四百一十一章 北莽压境拒北城徐凤年猛然起身,轻吹一声口哨,在河畔饮水的战马飞奔而至,翻身上马后,徐凤年一手拽住缰绳,一手握紧拳头,在肩头重重一敲,咧嘴一笑。

< 〔〈(<{南边极远处,老人脚步不停,老泪纵横,低声呢喃,悄不可闻。

此时作何感想?老人终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视野中最多是那大漠黄沙。

听潮阁谋士李义山,死后并无葬身之地,骨灰尽洒关外。

老人洒然笑道:义山!生前生后,我皆不如你。

拒北城南城门口,徐凤年猛然停马转头,那种凭借天人体魄敏锐察觉到的些许异样,稍纵即逝,刹那间便恢复平静,无迹可寻。

如一片秋叶落于池塘,几无涟漪,静谧安详。

先前流州那条不知名的廊道,流州步阵对峙阻滞北莽五万南朝边骑!凉州将军石符确如先前递交拒北城藩王的那道兵文所说,并未率领六千清源军镇精骑火驰援廊道战场,而是在廊道以南的平原地带站稳脚跟,耐心等待黄宋濮部主力的仓皇北撤,与此同时,需要拦阻南朝边骑援军南下与黄宋濮残部聚拢汇合。

这位凉州将军仅是象征性派遣一标斥候前往廊道侦查军情,石符停马南望,始终背向那座注定尸体堆积如山的血腥战场,脸色平静,可谓铁石心肠。

最南方的老妪山主战场,凉莽双方以第三次冲锋凿阵最为死伤惨重,寇江淮投入了那支隶属于流州刺史府邸的骑军,黄宋濮也动用了六百余货真价实的重骑军,人马俱甲,每一匹尤为高大健壮的北莽战马都装备有面帘、鸡颈、当胸、身甲和搭后以及寄生,统称铁骑俱装六甲,枪矛难破,弓弩难透。

从主将寇江淮手中暂领流州骑军兵权的年轻将领乞伏陇关,又一次率领仅剩的直撞营骑卒,直奔六百重骑兵,只是在乞伏陇关一马当先的拼命冲锋途中,徐龙象亲率三百龙象精骑,在战场上逐渐跟上直撞营的铁蹄,最终与直撞营并驾齐驱,一同开阵!当三次冲锋过后,流州骑军几乎死伤殆尽,龙象军亦是元气大伤。

反观黄宋濮部精锐骑军虽然同样折损惨痛,但是数量最多的乙字骑依旧奇迹一般保持极高的完整建制,多达三万骑,按照老妪山战场形势,甚至不需要五万军镇援军赶赴此地,主帅黄宋濮就有十足把握全歼流州野战主力。

但就在此时,一支声势雄壮的骑军,在老妪山东方平原地带闯入视野!那一幕,如日升东海!这支毫无征兆驰援老妪山的精锐骑军,一字排开,如广陵江一线大潮,由东往西迅猛推进。

这支横空出世的骑军,必然是北凉边军除大雪龙骑之外,最容易被辨认身份的一支边骑,因为每一骑头盔插有一根雪白雕翎,随风飘摇!每一骑马鞍两侧皆有箭羽透囊而出,如两团芦花胜雪!铁骑突进,恰如大雪翻涌天地间。

不仅铁甲染血,已经更换两根铁枪,更是满脸鲜血的北莽主帅黄宋濮转头东望,目眦尽裂。

老妪山战场,经过双方皆是不遗余力三次的凶狠凿阵,他们北莽骑军如今刚好位于最初流州骑军的位置,这原本是这位北莽昔年南朝第一人的算计,要在流州野战主力兵力大损,且精气神坠入谷底之际,只要北莽骑军位于南方战场,就能够无形成一道阻止流州骑军掉头向南撤回青苍城的天然防线,但事实证明,老帅的算计成功了,可是寇江淮的算计一样达成了,那位年纪轻轻的流州主将根本就没打算撤出老妪山,摆明了是要反过来包夹北莽大军!黄宋濮没有丝毫犹豫,下令全军竭力向北突围,哪怕北撤途中再遭伏兵阻截,绝不可恋战纠缠,只管向北!只要与那支应该即将赶至老妪山北方战场的援军碰头,那么胜势仍然在北莽这边!乞伏陇关和徐龙象李陌藩,这三位老妪山在并肩作战厮杀至此的战场将领,根本不用相互招呼,就已经默契地快变阵,由左中右三军雁字锥阵,变为横向的一字长蛇阵,尽量伸长拉出一条漫长锋线,风水轮流转,开始轮到流州边军以前中后三军冲锋,李陌藩部龙象骑军位于前两排,徐龙象率军居中,乞伏陇关的残余流州骑军位于最后。

他们要做的不再是凿阵杀敌,只需要尽量阻滞黄宋濮部主力骑军突围的马蹄即可!袁南亭的白羽轻骑,在北莽主力大军的侧翼泼洒出三拨铺天盖地的箭雨后,又有气势如虹的六千骑找准机会,整齐抽刀出鞘,快冲阵!如同从北莽骑阵的腰膂处一刀切去,恰好将黄宋濮的嫡系骑军和完颜私骑与三万乙字骑拦腰斩断!其余主力白羽轻骑开始绕弧向北,并不与北莽大军混战一团,而是凭借负载极轻的轻骑优势,原本由东向西冲锋的骑阵,迅绕出一个箭头向北的弧度。

若是有人刚刚登顶老妪山俯瞰战场,恐怕都要误认为这支衣甲鲜明的轻骑,是草原骑军的盟友,是在一左一右共同向北而去。

不断有北莽千夫长百夫长在纷纷绝望之下,率领残部悍不畏死地向右翼白羽轻骑撞杀过去。

只可惜那幅壮烈场景,结局只如石子砸击江水,完全无法打乱白羽轻骑的马蹄步伐。

骑术精湛且体力充沛的白羽轻骑,在遭受一股股北莽骑军的斜向冲锋之后,轻而易举便向右稍稍靠拢,原本大致笔直向前的最左骑阵,出现一处处凹陷,仿佛一只只口袋,任由北莽死士骑卒撞入其中,等待这些草原蛮子的,绝不是近战肉搏的北凉刀,而是娴熟至极的一拨拨骑射,两百骑三百骑的南朝骑军,就这么被割稻谷一般一茬一茬射落马背,没有丝毫撞阵的惨烈,没有死于马背上那种死也死得血肉模糊的死得其所,面对白羽轻骑的精准箭矢,一枝枝透颅过脖穿胸膛,甚至能够继续策马前冲十数步才跌落马背的北莽骑卒,只有一种死不瞑目的无奈。

老妪山战场最北方地带,只能依稀可见尘土飞扬。

正是宁峨眉麾下四千铁浮屠横插于两座战场之间!老妪山之巅,寇江淮平淡道:大局已定,黄宋濮完了。

陈锡亮同样将战场走势尽收眼底,苍白脸上浮现一抹笑意,转头嗓音沙哑道:寇将军当得起‘用兵如神’四字。

寇江淮望向东方,怕就怕因小失大。

陈锡亮疑惑问道:老妪山战事结束后,挥师东进增援拒北城,有何不妥?寇江淮摇头道:谁说我们要去拒北城?陈锡亮目瞪口呆。

老妪山山脚,李翰林集合白马游弩手,准备再度进入战场。

那名被年轻藩王派遣此地保护这位白马校尉的秘密扈从,武帝城楼荒正要上马跟随,李翰林却神情坚毅道:楼荒,你直接去拒北城!堂堂武道大宗师,跟在我屁股后头吃沙子,无趣至极!楼荒仿佛一点都不奇怪,坐在马背上,望向那一张张大多年轻的脸庞,最后对李翰林笑着点了点头,打趣道:小子,可别贪功冒进而死啊,要不然你们那位北凉王可饶不了我。

李翰林咧嘴一笑,帮我跟年哥儿说一句,小时候约定的事情,要一起在北莽西京庙堂上撒尿的,他那份,我包了!楼荒翻白眼提醒道:那记得事前多喝水。

李翰林大笑道:喝马尿都成!楼荒策马离去之前伸出一根大拇指,我服了!廊道之战,六战六却!北莽南朝边镇骑军整整五万人,已经被逼得彻底陷入疯狂,先后六次冲锋,打得只剩下两万多人!哪怕明知已经多半无力驰援老妪山战场,哪怕注定要被龙颜震怒的皇帝陛下严厉问罪,这些杀红了眼的草原骑军仍是毫不犹豫地展开第七次攻势。

只要曹嵬率领九千精骑从廊道北口进入战场,再晚上哪怕只有一炷香功夫,烂陀山僧兵和三千流州士卒就要全军覆没,真正意义上一人不剩!当曹嵬亲自领八百死士凿开北莽阵型,一路杀到那座仅剩两百人集结而成的圆形步阵之前,除了尸体还是尸体。

一路而去,碎裂的铁盾,折损的步槊,崩断陌刀,毁弃的硬弓强弩,四处散乱。

那座所谓的简陋圆阵,不过是人人受伤惨重的烂陀山僧兵和流州青壮,束手待毙而已。

真正抵挡住北莽蛮子骑军冲锋的存在,是一名身披甲胄浑身浴血的修长男子。

武帝城王仙芝大徒弟,中原宗师于新郎!此人手持一柄斩马陌刀,左右腰间各自悬佩有一柄凉刀,死于他刀下的北莽骑军,已经不下九百骑!于新郎之前曾经亲口答应过那位年轻藩王,务必保证谢西陲不死!他不是不可以强行带着谢西陲离开廊道,撤出这座血流成河的战场。

但是当谢西陲在亲自浴血奋战,第五次结阵打退北莽骑军之后,对于新郎坚定地摇了摇头。

于新郎一笑置之,并未强人所难,而是从战场上捡回一根长槊和一柄陌刀。

两人并肩作战。

直至谢西陲身受重创,当时这位倒地不起的流州副将被一名负责谢西陲安危的中年僧人,从北莽骑卒的马蹄下拽住肩头,然后重重抛向后方,本就精疲力尽强弩之末的僧人自己却被数十骑一拥而上,死在当场。

曹嵬部骑军从后方的迅猛杀出,成了压低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北莽边骑在勉强抵抗住曹嵬先头骑军的冲杀后,很快就溃不成军。

这些南朝军镇骑卒不可谓不敢战不敢死,否则也不会有七次冲锋赴死,但是曹嵬骑军不合常理地出现,太过突兀,太过凶狠,尤其是在并不宽阔的廊道之中,整整九千骑展开绵延不绝的冲击,好似视野之中,只有北凉铁骑无穷无尽的身影。

北莽骑军兵败如山倒,在一名万夫长率领麾下嫡系七百骑对于新郎,和那座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偏偏不愿倒下的破败圆阵进行最后一轮冲锋后,所有南朝边骑都自主绕过那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陌生武道宗师,快绕过那座圆阵,果断从两侧向南逃窜。

曹嵬跃下马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跌跌撞撞冲入圆阵之内,终于看到那个以刀驻地盘腿而坐的年轻将领,头盔早已不见,铁甲破碎不堪,鲜血模糊了那张原本儒雅的脸庞。

一名只剩独臂的流州青壮,不得不用手肘轻轻抵住这名将领的后背。

曹嵬单膝跪地,颤颤巍巍伸出手掌,轻轻抹去年轻将领脸庞上的鲜血。

年轻将领其实早已失去意识,强撑一口气不愿倒下而已。

于新郎狠狠丢掷出那柄陌刀,将一名纵马南奔的北莽骑军万夫长两人带马劈成两半。

他来到曹嵬和谢西陲身边,蹲下身后,伸手握住谢西陲的手腕,外伤且不去说,已经伤及内腑,运气足够好,才能有一线生机。

曹嵬二话不说,转身一拳锤在于新郎胸口,眼眶通红,怒斥道:徐凤年要你待在谢西陲身边,就只是为了这狗屁‘一线生机’?!于新郎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为谢西陲渡入一股温和气机。

谢西陲不愿走,从未上过战场的于新郎不知为何,也觉得不该走,两人便都不走了。

谢西陲觉得自己应当战死此地,于新郎觉得死在这流州关外黄沙,倒也不算太坏。

只是在多次救下命悬一线的流州副将后,后者怒道:于新郎!每救我一次,你便会少杀三四人,要我教你这笔账怎么算?!曹嵬在打了于新郎一拳后,没有直接收回手臂,而是松开拳头,在这位中原宗师的肩头重重一拍,哽咽道:谢了!于新郎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问道:在谢西陲伤势稳定下来后,我能不能把他托付给你,代为送往流州青苍?我想去拒北城那边。

曹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于新郎松开五指,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腰间凉刀刀柄之上,又问道:暂且借我两柄刀,算不算违反你们北凉军律?曹嵬深呼吸一口气,摇头笑道:从现在起,你于新郎就是我曹大将军麾下一名骑军都尉了,咋样?!廊道一役,是你靠着实打实军功挣来的!别说两柄凉刀,身上挂满都不成问题!于新郎一笑置之,加入北凉边军成为曹嵬麾下骑将,对于一心武道登顶的王仙芝徒而言,自然绝对无可能,只不过于新郎也不便当初拒绝这番好意,他低头凝望了被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谢西陲一眼,然后稍稍走远几步,脚尖一点,身形瞬间拔地而起。

直奔拒北城!在拒北城年轻藩王和三位南疆武道大宗师前后脚入城那一天。

流州老妪山大捷,捷报火传入拒北城!满城喧闹沸腾。

但几乎只是在一个时辰后,便有另外一道紧急谍报传入藩邸,北莽大军四十万骑,最迟将在三日之后兵临拒北城!刀法巨匠毛舒朗进入拒北城后,请求登上城墙,在经过藩邸方面点头许可后,这位魁梧老者开始沿着走马道独自散步,走走停停,沉默寡言。

青衫老儒程白霜在武当山小莲花峰迅猛破境,直接跻身大天象境界,陪同好友嵇六安进入藩邸后,便逗留礼房,与享誉朝野的文坛宗师王祭酒切磋学问。

唯独南疆龙宫席客卿嵇六安来到二堂书房,拜访那位中原尽闻其名的年轻藩王。

徐凤年没有刻意下阶相迎,摆出那副礼贤下士的姿态,就是站在书房门口,笑脸相向。

把嵇六安领入书房后,亲自递去一杯北凉边军贡茶,嵇六安接过茶水落座后,开门见山道:王爷,如果说我愿意出城上阵,有没有一席之地?徐凤年同样直截了当问道:是走个过场,以便在中原沽名钓誉?还是果真放开手脚厮杀到底?嵇六安轻捻茶盖摩挲杯沿,抬头反问道:有何不同?徐凤年笑道:前者的话,简单,甚至不需要嵇先生真正投身沙场,本王自会让拂水养鹰两房放出消息,为嵇先生鼓吹造势。

嵇六安笑了笑,若是选择后者的话?徐凤年淡然道:那么嵇先生恐怕就要先向两位南疆老友交待好遗言,因为北莽四十万大军在三天内就会压境拒北城,先生并无机会跟随北凉骑军在关外作战的机会了,只有一场艰苦至极的攻守战可打。

实不相瞒,连本王也没有把握敢说一定能守住拒北城。

坐在那张书案对面椅子上的嵇六安沉默不语,手中那杯茶,尚未喝过一口。

嵇六安一口喝光杯中茶,轻轻放在书案之上,然后横剑在膝,坦然笑道:我如果这趟不曾跟随程白霜来到北凉,我才不管凉莽战事结局如何,可我既然来了,那就不妨借此机会,匹夫一怒!徐凤年轻声道:数十年辛苦砥砺武道,一身宗师修为,何其不易。

嵇六安突然气笑道:说到了武道境界,王爷这是骂我嵇六安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徐凤年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笑眯眯道:嵇先生看破不要说破嘛。

嵇六安瞪眼怒视。

就在此时,嵇六安迅转头望去,惊骇现窗外倒挂着一位少女。

她朝徐凤年向院门口方向指了指。

徐凤年柔声道:我知道了,不用担心。

没过多久,腰间悬佩两剑的桃花剑神邓太阿缓缓走入书房。

嵇六安站起身,与邓太阿点头致意。

天下剑林,历来秀木良材层出不穷,可是在上一辈剑神李淳罡去世后,便只有眼前这一位,可以被当之无愧誉为最秀于林。

嵇六安既然用剑,无论性情是否自负倨傲,无论江湖身份高低,都应当对这位相貌平平的中年剑客报以尊重。

邓太阿淡然还礼之后,直接转头望向年轻藩王,问道:茶就不喝了,你就说跟北莽什么时候开打?需要我出现在何处?徐凤年语不惊人死不休,可能要劳烦你两次出手,第一次很快,就这几天。

第二次,也许只有你我二人,战场会更远一些。

邓太阿语气古井不波道:带来两柄剑,足够了。

说完这句话,邓太阿就转身离去,嵇六安也向徐凤年告辞,跟上桃花剑神的脚步,询问一些剑道困惑。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邓太阿如今无论剑道,还是剑术,皆可谓是天下剑士的顶点。

最重要的是嵇六安虽然仅是指玄境修为,却有从未现世的压箱底三剑,自认威势可杀天象境高手,而邓太阿一直被公认为天下指玄造诣第一,犹胜人猫韩生宣!嵇六安如何能够不心痒,不想讨教一二?同样是这一天,还有雪庐枪圣李厚重等诸多江湖顶尖大佬进入拒北城,徐凤年却没有露面,连客套寒暄都省了。

唯独听说某位目盲女琴师入城后,徐凤年亲自走到藩邸大门口,昔年曾经生死相向的两人,一起走向议事堂。

徐凤年好奇问道:薛姑娘可是有话要帮苏酥或是6老夫子转告?背负琴囊的目盲女子摇头道:苏酥对北凉的愧疚,我来偿还。

徐凤年停下脚步,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死在凉州关外,苏酥一辈子都抹不平的遗憾,谁来弥补?薛宋官一如既往地语气清冷道:我只知道,苏酥活得不开心,我能做到的事情却没有做,我这辈子也不会开心。

徐凤年摇头沉声道:薛宋官,我劝你回西蜀,回到苏酥身边!薛宋官同样摇头道:我绝不能让他继续觉得‘百无一用是苏酥’!徐凤年脱口道:你有没有想过苏酥到底想要什么,又是最想要什么?薛宋官转头,目盲的她轻轻望向这位年轻藩王。

徐凤年顿时无言以对。

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所做之事,与这位看似不可理喻的执拗女子,有什么两样?徐凤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那就留下来吧。

薛宋官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前行,徐凤年突然说道:这会儿,酥饼肯定在胡乱吃醋。

薛宋官会心一笑,嘴角翘起,满脸温柔。

徐凤年哼哼道:薛姑娘,你竟然能看上酥饼这种家伙,真是……年轻藩王没有继续说下去,薛宋官笑道:王爷是想说瞎了眼吧,可我本来就是个瞎子啊。

徐凤年有些尴尬。

徐凤年如遭雷击,停下脚步,身体僵硬。

薛宋官皱了皱眉头,没有转身,就已经感受到身后出现三股充沛气机,其中一股磅礴气势更是令人窒息。

一对年轻男女,身上都有触目惊心的血迹。

一名手持铁枪的中年男子,向徐凤年和薛宋官大步走去。

徐凤年缓缓转身,望向本该在怀阳关的那三人,徐偃兵,吴家剑冢当代剑冠吴六鼎,剑侍翠花。

徐偃兵微笑道:别担心,怀阳关连外城都还在。

徐凤年如释重负,但是脸色依旧凝重。

徐偃兵解释道:是褚禄山要我们三人回拒北城的,他说留下其余吴家剑士八十骑就足够用,我们三个在那边成天干瞪眼,意义不大,还不如回到拒北城。

徐凤年正要说话,吴六鼎已经不耐烦道:褚胖子什么性子,你姓徐的又不是不清楚,他要是下定决心要赶我们走,我们恐怕在怀阳关连一口饭都吃不上,褚禄山其实说得也没错,关键时刻传递谍报,有我们剑冢八十骑就差不多了。

徐偃兵瞪了眼口无遮拦的年轻剑冠,后者悻悻然闭嘴。

徐偃兵低声道:褚禄山说老妪山必然我北凉大胜,接下来流州边军就该一路向北直取西京,北莽中路大军只能加快度进攻拒北城,来一场比拼看谁更快攻破老巢的赌博。

褚禄山还说拒北城只要能够坚守到冬雪消融,那他的怀阳关就能支撑到明年春夏之交。

徐凤年松了口气,既然他这么说,那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徐凤年让人领着吴六鼎和剑侍翠花以及薛宋官去三堂厢房住下,自己则与徐偃兵去往书房。

徐偃兵在进入书房后,沉声道:褚禄山最后说了句话,让王爷切记一点,如果还想让我们北凉边军笑到最后,那么大雪龙骑军与两支重骑军,就绝不可用于此次战事!徐凤年黯然无言。

说一千道一万,褚禄山无非只是不希望北凉铁骑的最后底子,都死在救援怀阳关的路途上。

白煜亲自为齐仙侠送行出城,白莲先生不擅骑马,便坐上一辆马车,齐仙侠骑马随行。

马车在那条河的渡桥以北停下,白煜走下马车,齐仙侠牵马而行,两人一起走到这座木桥中段。

齐仙侠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来拒北城担任凉州刺史,不留在凉州?白煜双肘撑在桥栏上,托住下巴,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平静道:一方面是留在凉州刺史府邸,就要仰人鼻息,被坐镇清凉山的副经略使宋洞明死死压住一头,与其在一盘必输的棋局上近身厮杀,打得两人都满身泥泞丑态毕露,还不如换一副棋盘。

当然,这个理由很牵强,只是用来说服自己的,连你这种官场门外汉都未必愿意相信。

事实上,我之所以选择跟随新凉王来到拒北城,除了希冀着成为比宋洞明更被视为心腹一位从龙之臣,亦有私心。

齐仙侠皱眉道:私心?白煜稍稍转头,满脸笑意,笑问道:知道什么叫书生意气吗?心情本就不佳的齐仙侠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我这种莽夫,可不懂你们读书人的抱负!白煜眨了眨眼睛,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齐仙侠板着脸不说话。

白煜不再刨根问底,重新望向那条河流,只不过向后撤退一步,双腕抖袖,正衣襟而肃立。

一个时代,一个国家,大概终究需要某些人在某些时刻,毅然决然站出来,站在某个位置,就站在那里!一步不退!只要站在了那里,便是责无旁贷,便是当仁不让!战场上,虎头城的刘寄奴,蓟州横水城的卫敬塘,是如此。

庙堂上,张巨鹿更是如此!如今就轮到了新凉王徐凤年!白煜眯起眼,望向远方,我不管徐凤年出于什么目的出于何种初衷,最终选择站在那个地方,反正我白煜只看结果,不问原因!所以,我也选择站在这里。

是非功过,容我死了,再由你们后人评说。

白煜大笑道:我可不喜欢后世描绘这场荡气回肠的战争,不喜欢后世读书人将那部书翻来覆去,竟现到头来无一位读书人死在此地!齐仙侠轻轻叹息。

白煜突然伤感道:以前并无太多感觉,如今我越来越现,那些中原朝堂之上官衙之内清谈之中,流露出对北凉的讥讽,那些居高临下的指指点点,是何其可憎。

齐仙侠突然翻身上马,沉声道:走了!再听下去,我怕自己也走不了!白煜哈哈大笑,走吧走吧,滚回你的中原去!齐仙侠果然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白煜没有一直目送齐仙侠离去,反正本就看不真切,就不徒劳费神了。

白煜猛然伸手一拍桥栏,高歌道:大风起兮!壮哉我北凉!被笑称为北凉武财神的王林泉在见过女儿王初冬后,笑着离开清凉山梧桐院。

只是四下无人时,王林泉笑意淡去,这位在青州便富甲青州在北凉便富甲北凉的老人,只剩下满脸疲惫。

徐渭熊私下向他说了一件事情,他作为王初冬的父亲,无法拒绝,但是作为徐家老卒,良心难安。

曾是王妃吴素身边剑侍的赵玉台轻轻推动轮椅,与徐渭熊一起来到听潮湖畔,这位面部覆甲遮掩容颜的女子欲言又止。

徐渭熊轻声道:姑姑,我不会去拒北城,你也别去。

赵玉台颤声道:为什么?徐渭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望着那座名动天下的听潮湖,平静道:我们去了,只会让他分心。

既要背着我们偷偷帮我们安排退路,还要每天假装在我们面前强颜欢笑,多累啊。

赵玉台双手颤抖。

徐渭熊歪过脑袋,轻轻枕在赵玉台的手背上,姑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帮他照顾好王初冬,去中原找个山清水秀远离战火的世外桃源,好不好?赵玉台艰难点头。

梧桐院,以一部《头场雪》天下夺魁的年轻女文豪正在绞尽脑汁,因为她刚刚答应要为某人写一部不输《头场雪》的传世佳作,写西北狼烟,写边陲战事,写那些慷慨赴死,写那些壮阔画面。

为他正名,为北凉声,一起流芳百世,不可以任由后世史官肆意泼脏水。

略显消瘦憔悴的6丞燕坐在她旁边,忙里偷闲,帮这位大名鼎鼎的王大家磨墨。

王初冬突然抬头苦着脸道:6姐姐,太久没写文章了,都不知道如何下笔了。

6丞燕柔声笑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别急呀。

王初冬哦了一声,继续愁眉苦脸推敲开篇。

6丞燕缓缓起身后,揉了揉王初冬的脑袋,慢慢来。

王初冬蓦然展颜一笑,握紧拳头使劲挥了挥,放心,我一定会文思如泉涌的,到时候拦都拦不住哦!6丞燕微微一笑,到时候我一定要第一个翻阅。

等到6丞燕走出屋子后,一直给所有人天真烂漫印象的王初冬,突然流泪不止,如断线珠帘。

一辆马车途经血腥气始终没有散去的老妪山战场,一位脸色雪白的年轻将领艰难起身,掀起帘子望去,久久不愿放下。

那位烂陀山女菩萨此时坐在车厢内,负责防止他伤势加重,需要不断向他渡入一股平和气机。

谢西陲望着那座北莽尸体全部弃之不顾的战场,轻声道:两万僧兵,虽说大多都属于烂陀山其他势力,可是你的三千嫡系也在其中,更是你这位六珠上师的全部家底,想必你也猜到为何我要去那条廊道了吧?一头青丝几乎及腰的女菩萨漠然点头。

谢西陲苦笑道:这是一箭三雕之举,我不得不做。

既能尽量阻截北莽援军,还能让原本鸡肋的僧兵步卒在流州成为一支奇兵,最后当然是能够以此消耗西域底蕴,无论北凉是赢是输,都只有好处,胜了,伤筋动骨的烂陀山为了追求利益,多半只能继续派遣僧兵赶赴北凉,北凉徐家输了,以后北莽要想顺势南下攻打中原,北莽便最少失去了两万僧兵。

说来说去,都是北凉占便宜,你们烂陀山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她冷笑道:你谢西陲这位罪魁祸,要是当时死在那条廊道里,如果流州边军也跟着大败,我会毫不犹豫摘下你的脑袋拿去北莽请功。

谢西陲笑道:让你失望了。

谢西陲说完这句话,就不得不放下帘子,重新躺回去,很快沉沉睡去。

她继续闭目养神,无悲无喜。

她默念一段经文,度亡魂。

怀阳关内外,南褚北董,两个天底下最著名的胖子正在对峙。

董卓策马来到前线,抬头望向怀阳关外城城头,两万多丧**份从草原裹挟此地的罪民,蚁附攻城。

手握十四万私军的董卓根本不奢望这两万人马能够攻破怀阳关,甚至连拿下外城都不去想。

董卓在耐心等待入冬,等待一场鹅毛大雪的到来。

在此之前,用两万不得不送死的士卒去消耗怀阳关守城兵力,很划算。

两万人马,仅是董卓跟那位老妇人不花一两银子讨要来的,他一旦动用老丈人那支耶律家族的家底,还能够从草原大悉剔手上再借来两万青壮。

除此之外,董卓已经传话给河西州持节令赫连武威,你要是在入冬之前打不下茯苓柳芽两镇,我借兵帮你打,别客气,我董卓破天荒大方一回!以能征善战闻名草原的老将赫连武威听闻此话后,连回复都懒得做,大举攻城,昼夜不停,力度远胜怀阳关攻势。

董卓习惯性牙齿敲击,如同世间最小声的擂鼓。

褚禄山站在内城城墙上,同样远眺攻城大军。

褚禄山身披铁甲,气势凛然。

这位北凉都护面无表情地十指交错,轻轻互叩。

北莽太子殿下耶律洪才没有乘坐辇车,而是身披金黄铠甲,骑马位于大军正中,举目四顾,草原铁骑绵延而去,没有尽头。

据说历史上那些中原君主御驾亲征,都要乘坐八骏牵动的巨辇,只是草原从不兴这一套,不过这位太子殿下觉得以后入主中原,可以适当改一改祖宗规矩。

他其实没有想到那位自己自肺腑畏惧的皇帝陛下,竟然当真愿意让自己手握实权,而不是当一个摆设傀儡,四周那些只听命于自己一人的怯薛军,就是明证!虽说耶律东床和春捺钵拓跋气韵这两人的出现,稍稍有些碍眼,但终究无关大局,只要自己步步为营,那两人就兴不起任何风浪。

一个爷爷是三朝顾命元老,一个父亲是北莽军神,背后的靠山确实吓人,可比得过自己吗?他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身旁一同高坐马背的女子,正是他的妻子,名义上的太子妃。

如果说他对她一开始还相当敬重,还算坦诚相待,甚至很多时候她都是自己的主心骨,是需要他仰视的存在,那么等到那位体己人悄然出现后,夫妻之间便愈生疏起来,几乎从相敬如宾到了相敬如冰的地步。

想到那位注定无法公之于众的情人,北莽太子殿下有些小小的遗憾和愧疚。

但是比起江山社稷,比起一座从未有过草原雄主彻底收入囊中的中原,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谁让北凉那个姓徐的年轻人,和所谓的三十万铁骑如此不济事,即将成为自己的阶下囚?北莽太子,第一次如此满腔豪气,恨不得放声长啸。

我麾下有四十万骑军!一座孤零零的拒北城,如何阻挡?8------------第四百一十二章 天人拦仙人夜幕中,藩邸议事堂点燃起一根根粗如婴儿手臂的火烛,映照得一座宽阔大堂亮如白昼。

堂内将领荟萃,拥有一种无形的熠熠生辉,与那种灯火辉煌亮满堂,交相辉映。

北凉骑军主帅袁左宗,顾大祖陈云垂两位大军驻地便在凉州的步军副帅,还有杨慎杏这位真正融入北凉边军的一道副节度使,之前曾以幽州副将身份转任大雪龙骑军副将的乐典,此人如今兼领一支重骑军。

还有特意从幽州赶来的曹小蛟洪新甲等人,以及一大拨临时被召集赶赴拒北城的境内实权将领校尉,例如陵州副将汪植与黄小快,镇守凉州东大门的两位潼关校尉辛饮马韦杀青,陵州风裘校尉朱伯瑜,北国校尉任春云,顶替黄小快成为珍珠校尉的焦武夷,诸多武将聚集一堂,共同商议如何戊守拒北城。

其中一手打造出葫芦口戊堡烽燧体系的洪新甲,其实品秩并不算高,但是此时连同年轻藩王和两位边军副帅在内,都在聚精会神聆听此人娓娓道来的守城细节。

一大批青衫参赞郎到会旁听。

疯子洪书文无疑是白马义从中升官最快当官最大的传奇人物,年纪轻轻,却已经在陵州将军韩崂山麾下担任一州骑军主将,此次跟随两位副将一起来到关外拒北城,这位早年跟随世子殿下一起闯荡过中原江湖、一起赶赴西域铁门关截杀离阳皇子赵楷的彪悍武人,却没有置身于大堂,而是在大门口抱刀而立,独自闭目养神,气势冷冽,就像一尊不讲情面的门神,一言不合便要对人拔刀相向。

凉州刺史白煜和礼房王祭酒以及南疆宗师程白霜,三人联袂走来,三人碰头后意气相投,相谈甚欢,王祭酒便偷偷摸摸拎出几壶珍藏已久的绿蚁酒,拉了两位读书人一起小酌一番,在半个时辰前参赞郎通知今夜大堂会有一场议事后,酒兴正酣的王祭酒便有些尴尬,若是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去往那座戒备森严的大堂,既不合时宜,再说王祭酒也没那份胆识,那帮大老粗武将的刀子眼神,他一大把年纪了,脸皮再厚,委实吃不消。

王祭酒很清楚这座拒北城藩邸谁才是软柿子,不是李功德杨慎杏这种老狐狸,也不是君子如玉恭谨谦让的白煜,甚至不是那帮满腔热血意气的军机参赞郎,分明是年轻藩王嘛,哪怕老先生嘴没把牢,泄露了那桩扶墙而出的典故,不一样雷声大雨点小,只是在棋盘上被恼羞成怒的年轻藩王杀得丢盔弃甲而已?除此之外,王祭酒不太敢流露出丝毫清流名士的怪诞放任之风,原因很简单,老先生知道北凉文武大佬都从不吃这套,而且老人自己也不擅长。

所以在使劲摇扇驱散大半酒气后,王祭酒这才敢拉着两人来到议事堂门口。

结果门口那尊门神没有阻拦风流倜傥的白莲先生,却把王祭酒和程白霜都拦阻下来,白煜作为昔年道教祖庭龙虎山的天师府小天师,也淋漓精致地发扬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作风,对身后老先生的求援置若罔闻,大步跨过门槛后,只是转头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王祭酒原本还信誓旦旦答应程白霜能够携手进入议事堂,一张老脸顿时沧桑凄苦,先对程白霜打肿脸充胖子地豪迈一笑,示意尽管放心一切有我,然后转头与那位年轻武将窃窃私语,好说歹说,说王爷对这位南疆宗师颇为信任,程白霜此人风骨铮铮,绝不会横生枝节,更不会泄露军机。

洪书文双手抱刀,板着脸根本不搭理,无论老先生如何低头谄媚,只是拦在门外,不肯点头放行。

磨破嘴皮子的王祭酒只得撒泼耍赖,不要什么读书人的斯文了,瞪眼道:洪书文!信不信我就在这里扯开嗓子喊冤,你觉得王爷会不会让我进入议事堂?油盐不进水火不侵的洪疯子仍是无动于衷,冷笑道:老爷子,你喊便是,到时候只要王爷亲口答应下来,我就让路。

否则就凭你这一身不像话的酒气,我今天还真就跟你较劲上了!老先生瞪眼如牛眼铜铃,洪书文懒洋洋道:咋的,不服气?王祭酒要仗着年纪大欺负我练武时间短?老人差点一口老血喷在这个不要脸皮的年轻猛将身上,老人不愧是读书读出真学识的人物,放低声音,伸出一根手指。

洪书文斜眼打量,满脸不屑。

老人忍痛割爱一般,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

洪书文自言自语道:读书人,就是不爽利。

老人深呼吸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掌,一巴掌重重拍在这个年轻人的手臂上,满脸悲苦道:我只有这个数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洪书文,给句痛快话!洪书文挑了挑眉头,挪了挪脚步让开路,笑眯眯道:会议结束,我亲自去你那边取酒,五壶绿蚁,敢少一壶,我就拆了你们那座礼科厢房,反正也没几步路。

还有记住了,别凑太近,与参赞郎站在边缘位置就差不多了。

痛心疾首的老人根本不去讨价还价,赶忙跨过门槛,不忘转头对程白霜低声道:老程啊,屋外清风明月,风景怡人,我就不陪你了。

在王祭酒远离议事堂大门口七八步后,突然转身对洪书文指指点点,满脸小人得志的表情,夹杂有翻白眼晃脑袋的动作。

洪书文顿时醒悟,事先说好的五壶绿蚁酒肯定是打了水漂了,抬脚做了个踹人的动作。

王祭酒勾了勾手指,一副有本事你来打我来打我啊的欠揍模样,只是当老人看到洪书文冷笑着要闯入议事堂后,立马身形矫捷地溜之大吉。

洪书文见怪不怪,转身后继续闭眼抱刀。

程白霜大开眼界。

一位谈吐儒雅风流得意的白莲先生,一位早年差一点就要称霸文坛的上阴学宫右祭酒,怎么到了北凉这地儿,就这般厚颜无耻了?文武兼修且皆造诣深厚境界深远的程白霜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没恼火,更没羞愤离去,反而站在议事堂门外望向门内,轻声问道:敢问这位将军,我能否站在此地,听一听屋内议事?洪书文没有睁眼,没好气道:既然王爷之前准你程白霜在藩邸随意行走,那么今夜只要不得寸进尺跨过门槛,那么你在门外站着听躺着听都无所谓,就算你头朝地脚朝天,我也不拦着。

几乎身负儒圣气象的程白霜一笑置之。

之前与白煜王祭酒喝酒闲聊,程白霜听到了许多用作下酒菜的趣闻轶事,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白煜说那位年轻藩王偶尔会离开位于二堂签押房右手边的书房,去往签押房左侧被拒北城笑称为菜园子的屋子,那里是军机参赞郎的总舵所在,因为这些拥有不同根脚背景的年轻人并无品秩官身,只穿儒士青衫,一眼望去如青绿之色尤为茂盛,众人聚集,仿佛一座绿意正浓的菜圃,而且那些人,本就是北凉的读书种子,不管是北凉道本地出身,还是赴凉的外乡士子,最终都在拒北城扎根生长。

徐凤年时不时会去那边坐一坐,不分昼夜,也无规律,从无长篇大论,只是与那些大多是同龄人的青衫读书人闲聊,多是琐碎小事,至多是写文章做学问的修齐之事,泱泱军国大事反而极少,治国平天下的治平二字,那些边陲战事,涉及不多。

白莲先生有一次闲来无事,恰好参与其中,那一夜,一位北凉王,一位凉州刺史,被数十位青衫士子簇拥其中,言笑晏晏,笑声不断。

当一位军机参赞郎说自己愿上阵杀敌绝对不惜战死之时,年轻藩王没有拒绝也没有认可,只是环顾四周后,看遍那一张张书生意气的年轻脸庞后,才告诉那位慷慨激昂的外乡读书人,读书人在幕后运筹帷幄,愿意为边事出谋划策,愿意为国事放声,愿意为死战边军鸣不平,这就已经尽了天大的本分,更是谁都不可被忘却的功劳。

在此之外,你们读书人若是愿意赴死,肯定是好事,但我徐凤年绝不推崇此事,从徐骁到我,都一直认为,北凉铁骑镇守边关,既然身在关外,腰佩凉刀骑乘战马,那么退无可退战死沙场,便是天经地义之事。

至于不擅弓马厮杀的读书人,有那份心即可,北凉不愿意,也不应该要求你们读书人捐躯赴死。

甚至说,不曾经历过沙场硝烟的读书人怕死惜命,也无可厚非,书房士子,沙场武人,各司其职,前者以笔端文字书写正气抒发胸臆,后者披甲执锐守关拒敌,你做好你的,我做好我的,便是问心无愧。

至于生活在市井巷弄的普通老百姓,更不该奢望他们来到边关杀敌,他们就该好好活着,一辈子太太平平。

程白霜双手负后,背对议事堂,望向那座牌坊,陷入沉思。

随着正式敲定一项项紧急方略,议事堂不断有武将分批匆忙离去,当最后连顾大祖和陈云垂两位驻守拒北城的边军大佬也跨出门槛,年轻藩王与王祭酒终于并肩走出,来到枯站门口将近两个时辰的程白霜身边,白煜早已先行一步去往户房议事,注定是要挑灯至天明了,也顾不得与程白霜打招呼。

年轻藩王见到这位在武当山凭借那位儒家至圣恩泽世间的契机、顺势成就大天象境的南疆宗师,徐凤年轻声笑道:人间在曹长卿和轩辕敬城之后,总算又要出现一位儒家圣人坐镇气运了。

三人一起走下台阶,程白霜摇头道:限于格局,我无法跻身儒圣境界。

徐凤年疑惑道:此话怎讲?程白霜笑道:哪怕是现在,我仍然没有那种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心境。

徐凤年点了点头,并未因此便轻视这位早已亡国的年迈儒士。

程白霜突然问道:王爷,你觉得何谓读书人?徐凤年想了想,答道:书生治国,太平盛世。

程白霜又问道:那乱世之中,国难当头,书生又当如何?徐凤年不假思索道:不当过多苛求他们。

程白霜笑问道:难道不应该是毅然奋起,书生救国吗?徐凤年一笑置之,那我管不着。

读书人的担当,读书人自己挑,愿不愿,敢不敢,能不能,都是读书人自己的事情。

程白霜似乎有些讶异这个说话,沉默良久,笑道:也是。

――――天亮时分,拒北城外,一骑从流州老妪山疾向东驰至拒北城外,在临近城门之前,楼荒骤然勒缰停马。

转头望去,看到一个远离战场却依旧身披铁甲腰佩双刀的家伙,正在抬头想自己微笑。

楼荒翻身下马,感受到这位大师兄身上那股极为陌生的浓烈杀气,不得不问道:那个姓谢的如何?于新郎轻声感慨道:只能说还没死,谢西陲受伤极重。

楼荒没有再多说什么。

于新郎犹豫了一下,楼师弟,托付你一件事情。

楼荒毫不犹豫道:你说便是。

于新郎伤感道:可能要麻烦你带着小绿袍回中原,我带着她走了很多路,原本以为她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地待在清凉山听潮湖,与她身边那些同龄人成天爬树抓鱼,然后慢慢长大……现在看来,很难了。

楼荒摇头道:这件事,你让徐凤年找别人去,我帮不了。

于新郎皱眉道:你也要留下?楼荒冷哼道:难道只准你于新郎英雄气概,不许我楼荒豪迈一回?于新郎哑口无言。

楼荒遗憾道:只可惜,你我暂时都没有趁手的好剑。

于新郎拍了拍腰间凉刀,微笑道:用过之后,才发现很好使,手起刀落尸体都不用抬走,挺畅快的。

楼荒打趣道:要不然分我一把?于新郎果断拒绝,休想。

楼荒啧啧道:我也要你答应一件事。

于新郎笑眯眯道:得先说来听听,答应不答应,再看。

楼荒咧嘴道:如果在接下来的关外战场,我杀人比你多,以后你喊我师兄如何?于新郎拍了拍这位师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虽说不想当师兄的师弟不是好师弟,作为师兄,我能够理解这份心情,可惜还是不会答应你的啊。

楼荒并不觉得意外,牵马前行,嘴角有些笑意。

在东海武帝城那么多年里,师兄弟二人,几乎没有交集,更不会如此随意聊天。

看似极好说话实则最不好说话的于新郎,天赋太高,根骨太好,修为太高,悟剑太深,所以哪怕在王仙芝所有弟子中脾气最好,却反而会给人一种其实他在居高临下看你的感觉。

那样的于新郎,楼荒真的喜欢不起来。

现在的于新郎,胜负心极重的师弟楼荒,反而有些讨厌不起来。

于新郎突然说道:如果还能活着离开北凉边关,我就去找个婉约动人的女子,找个安详宁静的小村庄,共度余生。

楼荒点了点头,不错啊。

于新郎感慨道:是很好。

不过我现在也挺忧心的,以我于新郎的模样皮囊,找个北凉胭脂郡的漂亮小娘子,那也是信手拈来,可师弟你的相貌,咋办?万一我瞧见很好恰好自己又不喜欢的女子,想要介绍给你,可她们偏偏只喜欢我,到时候我很为难啊。

楼荒深呼吸一口气。

又深呼吸一口。

这才忍住出手打人的冲动。

――――晌午时分,藩邸一栋幽静院落,白发白衣的独臂老人举杯饮酒,意态闲适。

这位癖好吞食天下名剑的老人,不但与刘松涛一个辈分,不但与李淳罡剑道争锋,更是西蜀剑皇和清凉山剑九黄的共同师父。

石桌对面正是东越剑池当代宗主柴青山,虽说就武林地位和中原声望而言,柴青山远比那位隐世不出的吃剑老祖宗高出太多,但就江湖辈分来说,年近古稀的柴青山仍是要比隋斜谷低上一辈,甚至是两辈才对。

隋斜谷曾经在而立之年亲临剑池,胜过了一位姓宋的剑池本家长老,后者当时已是花甲之年,虽然落败,佩剑沦为隋斜谷的入腹美食,但是那位长老临终之前,仍是对后起之秀的隋斜谷推崇有加,视为剑道一途的同道中人。

少年柴青山当初以外姓人进入东越剑池后,与上任宗主宋念卿成为师兄弟,都受到那位师伯祖堪称倾囊相授的指点,所以今日终于见到隋斜谷真人真容,柴青山发自肺腑地恭敬执晚辈礼。

隋斜谷记起那些陈年往事,缓缓道:那会儿李淳罡每打败一名江湖成名已久的剑道宗师,我都要去紧随其后凑个热闹,不过有些剑客败在李淳罡手上后,剑心蒙尘,剑意随之支离破碎,我自然胜之不武。

说到这里,隋斜谷瞥了眼柴青山,嗤笑道:宋念卿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师父,便是此类人,根本输不起,受辱之后便抑郁而终。

反观你的那位师伯祖,虽说剑术造诣不如担任宗主的侄子,但心性显然更为坚韧,输给我之后,二十年砥砺,之后与我再战,仍是再输,可你知道当时那位百岁老人,在亲眼看着佩剑被我折断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话吗?柴青山摇头。

隋斜谷眯眼叹息道:那老家伙大笑说道,他娘的人生竟然只有百年,三尺青锋如何握得够?不过瘾不过瘾,下辈子下一个人生百年,老夫还要练剑!柴青山默不作声,却心神往之。

隋斜谷平淡道:话说回来,你师父剑道毁弃,倒也不能全怨他心性不坚,毕竟身为一宗之主,尤其还是置身于东越剑池此等源远流长的练剑世家,大概打从娘胎起,就需要背负着家族兴衰荣辱,自然更难放下。

至今仍是一宗之主的柴青山由衷感慨道:确实如此,殊为不易。

隋斜谷莫名其妙道:更为不易。

柴青山微微错愕,随即恍然。

就在此时,并未跟随汪植黄小快两位陵州副将离开拒北城的洪书文,大步走入小院,捧着一只巨大木匣,脸色跟有人欠了他一百万两银子差不多,将木匣重重摔在石桌上,直愣愣盯着隋斜谷撂下一句,王爷让我给你老人家捎来的,一匣六剑,除了蜀道扶乩二剑,还有听潮阁内珍藏多年的京师、龙鳞在内四剑,一并送来。

隋斜谷随手打开木匣,剑气森森,小院如正值风雪隆冬时节,果真搁置有扶乩诸多绝世名剑,如一位位明明倾国倾城却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绝代佳人。

隋斜谷自言自语道:那小子难得做一笔亏本买卖。

隋斜谷一挥衣袖,剑匣重新并拢,抬头笑问道:这肯定不是你们王爷的初衷,如果没有猜错,是徐渭熊那闺女的意思?洪书文可不敬畏什么吃剑老祖宗,没好气道:我只管送剑至此!隋斜谷在年轻人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开口道:四柄剑差不多就能让我出手,你随便取回两剑,老夫从不是趁火打劫之辈。

洪书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打开剑匣,忙不迭问道:隋老前辈,敢问蜀道扶乩两剑是哪两柄?隋斜谷冷笑一声,懒得搭理。

名剑蜀道,十分好认,剑身极为狭长,且剑鞘之上刻有铭文,洪书文没有花费力气去辨识,可是哪一柄才是与蜀道在重器谱上齐名的扶乩,洪书文就有些吃不准了,好不容易确认其余三剑,最终在两柄剑之间艰难取舍,举棋不定,生怕这一拿错就害得王爷亏本亏到姥姥家。

隋斜谷伸出两根手指捻动一缕雪白长眉,笑意玩味。

洪书文一咬牙,就要拿起一柄看上去像是扶乩的古剑,刚握住剑鞘,就听到东越剑池那位柴宗主轻轻咳嗽一声,洪书文立即放下手中长剑,抓起另外一柄乌黑剑鞘的长剑,一手握住一柄,欢畅大笑,快步离去。

柴青山犹豫了一下,说道:希望前辈不要介怀。

隋斜谷一脸漠然神色,无所谓了。

――――黄昏时分,一位脱去道袍的儒衫老者缓缓走向渡桥,向北而行。

桥上有位高大白衣女子拦住去路。

老者不以为意,一直走上渡桥,笑问道:天人何苦为难仙人?双眸如雪的女子淡然道:大逆行事,天道难容。

老者笑了笑,故作讶异,哦?高大女子正是练气士宗师澹台平静,她眼神愈发凌厉,赵长陵!当初你不曾被镇压于水月天井之中,已是天道为你网开一面,奉劝你不要得寸进尺!老人不轻不重哦了一声,那又如何?她站在渡桥中间,你敢上前,我就算拼了与徐凤年两败俱伤,也要让你神魂俱灭!老人哈哈大笑,吓死我了!老人突然收敛笑意,可惜啊,我是天上仙人赵长陵!------------第四百一十三章 谪仙如雨落面对自称仙人的赵长陵,澹台平静流露出一丝讥讽笑意,谪仙人谪仙人,便在于一个谪字,你以为自己是俗世的道教真人,无论身处山上山下,都被百姓视为高不可攀的陆地神仙?澹台平静无疑是人间练气士硕果仅存的大宗师,一针见血揭穿了赵长陵的老底,仙人一落人间,便不再是长生仙人了,如同一位权柄赫赫的中枢重臣被贬谪出京城,流徙千里,虽说不至于沦为丧家犬,却也权势远逊往昔,需要入乡随俗,得老老实实按照当地规矩行事。

当初京城钦天监门外一战,徐凤年以一己之力斩落无数从挂像中走出的龙虎山祖师爷,便是占了人间地利,如果徐凤年亦是离开人间的飞升之人,与那么多早已证道长生的龙虎山祖师爷在天上相逢,自然是必输无疑。

相比赵长陵此时此刻的虚张声势,澹台平静更好奇此人为何能够逃过疏而不漏的恢恢天道,死后以读书人之身逃过一劫,没有沦为天井之中的残缺魂魄。

赵长陵没有继续上前,而是站在桥栏附近,望向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水,川流不息,不舍昼夜。

一袭古旧春秋儒衫的老人双手负后,追忆往事,眉头皱起,似乎想起了很多不堪提起的沉重心事。

春秋三大魔头之一的人屠徐骁,这位功高震主的离阳大将,人生其实可以分为两段,封王就藩西北边陲,可以作为一道分水岭,在这之前,为离阳赵室老皇帝赵礼卖命效死,在那之后,徐赵两家积攒多年的香火情所剩无几,赵惇在夺嫡大战中胜出,新君在登基之前便前朝第一功臣早有心结芥蒂,徐赵两家开始形同陌路,张巨鹿的庙堂登顶,拉开了朝廷对北凉边军进行隐秘围剿的高峰,科举上对北凉士子进入中原官场设置门槛,任用顾剑棠嫡系蔡楠和淮南王赵英双管齐下,携手掣肘北凉,最终让连同徐家在内的北凉道百姓,一起成为非我族类的存在,在中原西北偏居一隅,几乎不被中原士族视为吾国吾民。

李义山之所以被视为那几位春秋顶尖谋士中最不出彩之人,很大程度上源于在赵长陵病死后,并未力挽狂澜,成功帮助徐家和北凉融入中原,导致赵室朝廷从始至终都将北凉视为心头大患,为此徐赵两家都没有胜利可言,徐家铁骑作为战力犹胜两辽边军的边关砥柱,竟然从未获得过中原的财力支持。

反观赵室也埋下了两次广陵江叛乱的祸根,虽说暗中推动西楚复国,勉强达到了削弱藩王和武将两大势力的目的,但是战事进展之不顺,离阳国力折损之大,显然远远超出了老首辅张巨鹿生前布局时的预期,更导致野心勃勃却被苦苦弹压在南疆二十年的燕敕王赵炳,彻底生出中原逐鹿之心。

同样,徐家也是苦战不断,大伤元气,哪怕第一场凉莽大战获得大胜,北莽骑军依旧不愿去捏更为软柿子的两辽边军和蓟州边线,打定主意要先下北凉再吞中原,所以说,从目前来看,北凉徐家,离阳赵室,北莽女帝,三者皆输,倒是燕敕王赵炳和那位即将称帝的傀儡靖安王赵珣,获利最丰,至于迄今为止始终按兵不动的大柱国顾剑棠,这位春秋四大名将之一的武人如何抉择,依然充满悬念。

有赵长陵辅佐,徐骁即便功高震主,依然不曾被狡兔死走狗烹,得以封王在外,在西北边关安度晚年。

赵长陵死在西蜀战场上后,换成李义山独木支撑起徐家大宅,却是如今北莽四十万骑军压境拒北城的这般田地,年轻藩王极有可能成为早夭之人,两位徐家谋士,徐骁的左膀右臂,成就似乎高下立判。

赵长陵当下没有执意向北入城,澹台平静也就没有悍然出手。

一座渡桥,自成一方天地,以澹台平静出神入化的天人修为,关键是她身具莫大气运,也许要她开辟出一块洞天福地,有些牵强,但要说只是隔绝其他天人感应,在某时某地画地为牢,则十分轻松。

赵长陵自言自语道:春秋之中,我既是谋士,骨子里更是一位纵横家,且不同于大秦时期那些纵横家先贤,并非是以布衣之身庭说王侯,我赵长陵出身头等豪阀,所以当时同时代的各国君主将相公卿,哪怕身处敌对阵营,依旧愿意将我奉为座上宾,一次次奉大将军之命出行,总能够无往不利,也赢得了‘辩才无碍,机变无双’的美誉,甚至大将军麾下有些读书人,都觉得谋略决断两事,我赵长陵都可一肩当之,完全不用寒士出身的李义山费心。

赵长陵缓缓摇头,感慨道:世人岂会知晓根本不是这回事,义山外儒内法,以霸王道杂之,这才是徐家建制成军的根脚所在,使得大将军能够春秋战事里屡败屡战。

归根结底,我赵长陵不过是徐家铁骑的面子,锦上添花而已,义山才是不可或缺的里子,是在为大将军雪中送炭。

二十年前,义山未必能够做得比我更好,也未必更差,可春秋定鼎二十年之中,我却要远远不如义山,恐怕所谓的三十万北凉铁骑甲天下,早已分崩离析,或是早已为他人作嫁衣裳。

赵长陵突然转头笑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澹台宗主,是不是很好奇为何天道为我开一线?澹台平静冷漠寂然,并不说话。

赵长陵也不以为意,抬头望向天空,因为我的弟子之中,陈芝豹,姚简和叶熙真三人,还有大将军的小舅子吴起,这四人,都被天上仙人视为重要棋子,尤其是陈芝豹,更是重中之重。

春秋九国,离阳赵室灭八国收为一国,与北莽南北对峙,这仍是仙人认可的格局,可若有一方休养生息短短二十年,便一统天下,王朝版图还要远远超过大秦鼎盛时期,然后天下苍生最少获得百年承平,可就有悖于初衷了。

赵长陵收回视线,望向拒北城,伸手指了指,所以徐凤年哪怕能够成功世袭罔替,也应当死于凉州关外,死在草原战马铁蹄之下,然后北凉铁骑交由陈芝豹,他坐镇西北,与离阳北莽三足鼎立,三方逐鹿天下,战火不休。

最终离阳赵室国祚能够继续绵延一百多年,在这期间,北莽草原将会陷入内讧,在那位女子死后,皇室宗亲耶律东床加上外戚慕容宝鼎和军方大佬董卓,亦是三足鼎立,内战不止,大伤元气。

陈芝豹将会两次主动出击,第一次北征草原,一路打到北莽王庭腹地,却受困于天寒地冻的天时,无法一锤定音,在迟暮之年选择攻打离阳,后者却派遣使者前往草原,以割让蓟州的巨大代价请求草原出兵袭扰陈芝豹的凉州后方,陈芝豹最终仍是兵临太安城却无法攻破,遗憾退兵,再无夺取天下的可能。

离阳皇帝赵篆也在壮年和晚年分别率先对北凉进行两次大战,无果,离阳输而不至于覆国,北凉赢却输掉大局,最终陈芝豹一手打造的北凉王朝三世而终,退出争霸阵营。

赵长陵哈哈大笑,这兴许便是黄龙士那位怪人眼中最早的天下大势,只可惜惊才绝艳的黄三甲自寻死路,临时起意,竟然改变了既定格局,导致徐凤年的崛起势不可挡,迫使以退求进的陈芝豹至今仍是无法顺利接手三十万铁骑,一切都乱套了,如果说赵凝神当时请下龙虎山初代祖师爷,在春神湖与徐凤年一战,不过是幕后布局者的一种巧妙试探,试探天上……某尊大佬的底线,那么之后离阳赵室破格请下那些供奉香火无数的龙虎山祖师,天上仙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也坏了自己订立的规矩。

至于最近那些近乎明目张胆为北莽助长声势的谋划,就更是属于撕破脸皮了。

赵长陵指了指天上,然后指了指脚下,笑意略带讥讽,其实哪里都一样,何处无党争,总要折腾出一些事情来才罢休。

一方唱罢,一方登场,你来我往。

其实很多出自人间的古话老话,早就把天上天下的道理都给说透了,讲完了。

实不相瞒,选中你澹台平静的那尊大人物,正是当年用了仙人手段,才让天道为我网开一面。

这倒不是他犒赏功臣之举,而是有些事情的首尾,得弄干净了,否则留下把柄,不好收场,何况他也需要我帮忙盯着陈芝豹,要不然你以为陈芝豹在封王就藩西蜀道之后,如何能够那么迅速便跻身伪儒圣境界?世间水到渠成一事,不是没有,可需要日积月累,才能让流长细水,慢慢冲出一条水渠来,陈芝豹的半步儒圣,属于拔苗助长,是强加于他的气运,没办法,黄龙士作祟,先手胡搅蛮缠,无礼无理至极,然后交由徐凤年接手中盘帮着继续下棋,原本凭借陈芝豹的心性和底蕴,未来能够自然而然成为儒家圣人。

澹台平静终于开口问道:曹长卿死后,三分气数,最大一份散入广陵道,最小一份被我截取,第三份是一桩交易,是第一份气数能够成功融入旧西楚版图的前提,这道最后一道气数,本该去往西蜀,可陈芝豹为何不愿接纳?赵长陵颇为自得,在莫名其妙地跻身半吊子的儒圣后,我这位得意弟子,岂能没有察觉?之后他与野心勃勃的谢飞鱼合作,两人貌合神离,陈芝豹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何况以他的自负,又岂会愿意接受唾手可得的恩惠?!我赵长陵挑中的弟子,陈芝豹他本就属于五百年不世出的大才!澹台平静冷笑道:大奉王朝的开国皇帝,以谪仙人之身投胎转世,确实当得起五百年不世出一说。

赵长陵笑问道:澹台平静,你想不想知道你又是哪一位谪仙人?老夫可以为你解惑,说一说你的前世今生。

秉性一向接近天道无情的练气士大宗师,好似被触及逆鳞,破天荒勃然大怒,厉色道:放肆!赵长陵笑了笑,悠悠然道: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古人诚不欺我啊。

心生杀机的澹台平静眯起眼眸,那袭雪白袍子虽然大体上平静,可细看之下,涟漪阵阵,如细细泉水流淌过青石。

两人脚下的河流之中,突然有一尾体态纤细的不知名野鱼,猛地跃出水面,然后重重坠回水中。

赵长陵会心一笑。

澹台平静也随之一笑,机关算尽,坏我心境,你是希望以此告知拒北城内的徐凤年,你我二人身处何地?赵长陵摆手道:从我北行之始,你就开始遮蔽天机,我只有些许感应而已,徐凤年却发发知晓,这座渡桥的方寸世界,不过是你的障眼法而已,我赵长陵还不至于天真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坏了你南海观音宗传承数百年的古井不波,以桥下游鱼跃水作为试探,试图破去我最后的凭仗,即丢掉仙人体魄后留下的仙人心境,澹台宗主,你我皆是聪明人,此举无疑落了下乘。

澹台平静眼神怜悯地望向这位春秋谋士,在世之时稳稳压住李义山一头的徐家首席谋士,微笑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赵长陵,你知道在我看来,你比李义山差在哪里吗?赵长陵没有理睬女子练气士宗师的问话,皱了皱眉头,转头望向拒北城,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惊讶,最终剩下恍然和失落。

澹台平静向前行去,向南而行,与赵长陵擦肩而过,轻声道:毒士李义山,实则最有情,不管境遇好坏,地位高低,命途福祸,在李义山内心深处,始终愿意对这个世道,怀有善意,对人心,选择信任。

你不一样,赵长陵,所以你选择继承你衣钵的人,只会是陈芝豹,李义山却会选择徐凤年。

赵长陵站在原地,与缓缓前行的澹台平静背对背,我输了,你澹台平静也一样。

澹台平静脚步不停,走下渡桥,一路向南,没有回头。

她耳中隐约有无比威严的声音响起,凡夫俗子,愚不可及!她耳中顿时有鲜血涌出。

可她嘴角却带着一抹温柔笑意,呢喃道:我愿意。

她所过之处,这位身材高大的女子练气士宗师,身上不断有金光飘散,那双诡谲的雪白眼眸趋于正常。

赵长陵站在原地,轻轻叹息。

一抹虹光坠在渡桥之上,正是从拒北城火速赶来的年轻藩王。

当时那尾游鱼的跃出水面,动静看似细微,身处方寸天地之中的赵长陵并不清楚,对于拒北城里的徐凤年来说,无异于响彻在耳畔的一声平地惊雷。

足可见当时澹台平静的心境,絮乱到何种地步。

徐凤年来到渡桥,对这位之前乔装假扮为算命先生的年迈儒士,而且竟然能够瞒过自己的感知,徐凤年不得不充满戒心,不下于那位与国同龄的太安城宦官。

赵长陵没有急于自报名号,笑眯眯问道:书上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书上也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但是说到底,既然人有生死,人生到底还是一场离别。

我是谁,你不妨猜猜看。

徐凤年无动于衷,望向南方,那位不知为何最终选择自散气运,一并还给世间的高大女子。

徐凤年没有挽留,也不知如何挽留。

没有了澹台平静的牵制,谪仙人赵长陵环顾四周,优哉游哉道:有些读书人,貌似心系天下,实则眼高于顶,到最后只看得到空荡荡的天下,独独不屑眼皮子底下的家国,比如我。

又有些读书人,家国天下兼顾,春秋之中,唯有黄龙士李义山二人而已。

徐凤年皱眉道:你到底是谁?赵长陵倚老卖老道:不是让你猜猜看嘛。

徐凤年似乎在权衡利弊要不要出手。

赵长陵好像浑然不觉,你的心不定,怎么,北莽大军压境,让你心事重重如杂草丛生?这可不是好兆头,以你目前的心境去跟‘得天独厚’的拓跋菩萨交手,是没有胜算的,至多玉石俱焚。

赵长陵叹了口气,眺望远方,大楚昔年有豪阀赵氏,自大奉开国起便世代簪缨,与西蜀苏室有三百载世仇,之后深刻结怨于那场大奉末年的甘露南渡,苏氏吃了苦头,没有去往广陵江,反而别开生面,得以侥幸入主西蜀,在春秋之中,已经成为一国国姓的苏氏试图化解恩怨,化干戈为玉帛,主动与富甲广陵的赵氏联姻,赵氏亦想拥有西蜀这块四塞之地,作为战乱时的世外桃源,便答应下这桩婚事,有位承担家族重任的女子便远嫁西蜀,最终在宫闱争宠中落败,输给了一位同样出身春秋豪阀的女子,被蒙在鼓里的西蜀皇帝一气之下,毒酒赐死,当时她已经怀胎六月。

徐凤年说道:这位女子是赵长陵的同胞姐姐,姐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长姐如母。

赵长陵点头道:是啊,弟凭姐贵,在家族内平步青云,一身才学一生抱负终于得以施展,到头来,除了等到姐姐惨死的噩耗,就只有家族长辈们一句‘此女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事已至此,绝不可问责于蜀国苏氏,以免雪上加霜。

’最可恨之处在于西蜀皇帝知晓真相后,非但没有悔意,反而在一场宴席之上,对前去修补关系的广陵赵氏使者笑言,以后赵氏子弟入蜀游历,自当以贵宾待之,唯独那位烦人至极的赵长陵,竟敢向朕讨要说法,说法?朕的意思即天意,赵长陵若敢赴蜀,朕便以仇寇视之。

时过境迁,那些苦难悲痛,就像一条苍茫的老狗,趴在地面上,已经无力呜咽。

徐凤年笑道:恐怕那位亡国之君怎么都没有想到,赵长陵还真去了蜀国,身边仅是骑军便有两万。

西蜀版图之上,从大奉立国时设置为郡,到春秋割据的自立为国,从没有出现过一万以上的外来骑军。

赵长陵扯了扯嘴角,只可惜生前没有看到徐家铁骑撞入西蜀京城那一幕,要知道大将军曾经答应过赵长陵,只要攻破了西蜀皇宫大门,赵长陵便能够一马当先,到时候亲手杀人也好,坐一坐龙椅也罢,都没问题。

徐凤年呼出一口气,侧过身,对这位年迈儒士弯腰作揖,沉声道:徐凤年拜见赵先生!赵长陵也随之侧身,摇头道:我当不起这一拜。

徐凤年低着头道:当得起!赵长陵无可奈何,毕恭毕敬回了一揖。

两人重新站定后,赵长陵微笑道:那天说的话,别当真。

这些年害你白白吃了许多苦头,我赵长陵,嗯,也就是陈芝豹的半个师父,算是罪魁祸首。

这次下来,算是稍稍补偿,不过碍于天道,或者说碍于某些大人物,无法直接帮你,只能为北凉增添一些额外气数,但也只能勉强抵去北莽从天而降的那部分额外国运,天人自有天人的规矩,不可能有谁当真能够一手遮天,毕竟不看好北凉的,更多。

此次瞒天过海,已是那位……就是你知我知那位的极限。

徐凤年如释重负,这就已经很好了。

赵长陵摇头道:可是拓跋菩萨此时此刻,已经是身具大金刚境的天人体魄,而且指玄天象两境的感悟之深,堪称惊世骇俗,指玄是道教大长生的指玄,天象是儒家圣人的天象,这种陆地神仙,哪里是什么陆地神仙,跑到天上去都算罕逢敌手。

徐凤年嗯了一声,不过说道:拓跋菩萨未必全无破绽,我得看时机。

赵长陵讶异道:此话怎讲,我还真好奇了。

徐凤年眨了眨眼睛,天机不可泄露。

赵长陵欢畅大笑,理当如此。

赵长陵收敛笑意,今夜拭目以待。

不等徐凤年说话,赵长陵身形已经一闪而逝,我四处走走看看,借此机会,与义山说些不足为人道的话。

————徐凤年没有回到书房,而是直接回了后堂庭院,贾嘉佳正在逗弄那只憨态可掬的大猫,所谓的大猫,也是与寻常市井巷弄里的那种野猫相比,事实上这只猫尚且年幼,喜好食竹,但并非全部吃素。

大战在即,于公于私,徐凤年都不可能专门为了这只小玩意儿,动用拂水房谍子和境内士卒为它运用竹子送往拒北城,徐凤年的意思很简单,如果形势到了最糟糕的境地,少女贾嘉佳也不该死在这里,他希望她能够为了这只大猫,到时候离开拒北城,离开关内,甚至离开北凉,去尚未被战火殃及的西蜀,带着大猫去一处竹密如海的地方。

徐婴不知所踪,应该出城去了。

姜泥坐在一根小板凳上发呆,哪怕徐凤年走到她跟前,也没回过神。

徐凤年笑着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她这才恍然醒悟,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徐凤年坐在她身边,我知道你不会离开,但我希望你能够做到一件事,你只有答应了,我才让你留在拒北城。

姜泥使劲点头,你说!徐凤年咧嘴一笑,我就当你已经答应了。

姜泥瞪大那双秋水长眸,满脸愤懑。

徐凤年双手抱住后脑勺,柔声道:活着真好。

姜泥没好气道:废话!徐凤年郑重其事反驳道:这话还真不是废话。

姜泥转头好奇道:出门一趟,飘来荡去的,好不潇洒,该不会是一不小心脑袋着地,给磕傻了吧?徐凤年向她身体前倾,笑眯眯道:不然你摸摸看?姜泥涨红了脸,好不容憋出两个字,下流!徐凤年坐直身体,双手托住下巴,望向院子,唉声叹气。

————拒北城内,轩辕青锋找到徐偃兵,说要打一架。

徐偃兵不肯,轩辕青锋自然更不肯,徐偃兵熟悉这个疯婆娘的性子,根本不给她出手的机会,直接就跑到藩邸书房修身养性去了。

拒北城外,一袭朱袍掠空而去,像一朵落在人间的绚烂红云。

在拒北城以东三十里,一位白衣人身边站着一位头顶帷帽的女子。

前者容颜英武,让人忘却雌雄之分。

后者身形婀娜,帷帽遮掩之下,却是一张疤痕纵横的恐怖脸庞,她眼神呆滞,生气全无。

朱袍徐婴在见到白衣人后,满脸欢喜,红衣绕着那袭白衣不停飞旋。

白衣人伸出手按住徐婴的额头,后者身躯便骤然悬停在空中。

白衣人收回手后,瞥了眼身边的女子,淡然道:三人之中,你最凄凉,我与那个狐媚子甚至从未将你视为对手,而你却自以为在那人心中也占据一席之地。

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算到他会来人间走一遭,依旧没能来得及和他相见,再次天人永隔,你是何苦来哉?白衣人突然笑出声,不见更好,见了你只会更伤心,如此说来,你这位公主坟的小念头,总算没惨到极点。

我只希望你在离开公主坟之前,没有把老底透露给北莽,否则凭借那些库藏,等于让北莽蛮子提早打下半座中原了。

徐婴飘落在地面,笑颜动人。

在北莽离阳皆是魔道第一人的白衣人,揉了揉徐婴的脑袋,只有你最幸福最幸运,对吧?徐婴只是痴痴笑。

白衣洛阳大声笑道:那座城,很快它就要改名叫做洛阳城了!————南诏第一人韦淼,就住在拒北城一栋僻静小宅子,当他听到一阵急促敲门声,走去开门后,见到一张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脸庞,正是他在武当山与她分别的媳妇。

韦淼无奈问道:跑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让你回南诏吗?她白眼道:回个锤子呦,么得男人陪,老娘大晚上一个人睡不着觉嘛。

韦淼没好气道:找个去!她妩媚笑道:我要真带个龟儿子到你跟前,还不得给你一拳砸烂脑壳嘛。

在南诏堪称无敌手的韦淼只有拿她没辙,这辈子都是,知道她这次来,是绝对不会走了,他认命,领着媳妇走入院子。

这位出生于号称十万蛮夷大山之中的生苗女子,好奇打量四周,那小俊哥儿也太小气了些,这宅子可值不了几个钱。

韦淼道:是借住,人家没说送给咱们。

她撇撇嘴,这瓜娃子!韦淼压低嗓音道:那人听得见你说话。

她赶忙变幻脸色,好像那位年轻藩王就在小院之中,娇滴滴道:这院子贼好了。

韦淼忍住笑意。

最后,这对老夫老妻就那么肩靠肩坐在台阶上,虽然韦淼从不觉得自己与她是什么神仙眷侣,可这么多年一起行走江湖,遇见的女侠仙子不计其数,韦淼根本没有记住任何一名女子。

她把脑袋斜靠在韦淼肩膀上,闭上眼睛,对不起,没办法给你生个娃。

韦淼伸出一只手心粗糙的手掌,抚摸她脸颊的动作温柔,帮她擦拭泪水,这个从未说过一句动听情话的憨朴男人,轻声道:十个韦淼都配不上你,媳妇,真的。

————夜幕降临。

昼夜交替之际,一道道声响如滚雷骤然响起于北凉关外天地间,不知为何,却只有年轻藩王可以听见看见,其余所有武道宗师,境界高如邓太阿也没有察觉到半点异象。

赵长陵出现在拒北城城头之上,仰头大笑道:诸位,此时不落人间,更待何时!天上有一位仙人高声附和道:我大楚即中原!脱去破旧道袍换上那一袭儒衫的读书人,冷哼道:李密!什么大楚,西楚才对!一道气势恢宏的虹光直坠人间,落在拒北城城头之上,来势汹汹,偏偏悄无声息。

另外一位仙人高声道:我煌煌中原,岂能陆沉于草原铁蹄之下?!又有仙人在九天之上豪迈大笑,三十万铁骑,镇守我中原西北门户,二十年死战不退,亲眼目睹,幸甚幸甚!还有仙人紧随其后走出天门,伸了个懒腰,我大奉王朝当年不济事,现在就看你们北凉铁骑的能耐了。

一名身披玄甲的魁梧仙人低头俯瞰人间,呦,草原蛮子摆出好大的阵仗,仗着人多势众就了不起啊。

……一位位仙人,一道道虹光接连撞入拒北城各处。

数十位于不同朝代飞升的谪仙人,今夜一同化为北凉气数。

天上谪仙人,如雨落人间。

腰间悬佩凉刀的年轻藩王站在枇杷树下,赵长陵涣散不定的身形突然出现在他对面。

徐凤年欲言又止。

老人伸出手,虽然无法触及徐凤年身躯,却像是拍了一下年轻藩王的脑袋,有聚有散,缘来缘去,不用伤心。

徐凤年抬臂抱拳,嘴唇抿起,一言不发。

老人遗憾道:只可惜无法帮你更多了。

徐凤年保持腰杆笔直的抱拳姿势,如一棵西北黄沙最常见的胡杨木,生而不死有千年,死而不倒再千年,倒而不朽又千年!老人嗓音飘忽不定,变得含糊不清,瞥了眼年轻藩王腰间那柄新凉刀,满脸欣慰,好刀!徐凤年嘴唇颤抖。

老人笑道:大将军让我捎话给你,说他徐骁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娶了你娘不去算,便是把北凉交给你,不过他觉得很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徐凤年摇头。

老人轻声道:小年,王妃说以前总劝你别轻易与人冲突,能忍则忍,希望能够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可如果以后有人惹你生气了,那就不打白不打,往死里打。

说到这里,老人显然也有些无奈神色。

在以往印象中,王妃不是这样的女子啊。

年轻人泪流满面,轻轻点头。

身形稀薄至极的老人闭上眼睛,貌似侧耳聆听状,讥讽道:咦?好像听到了我徐家铁骑对手的马蹄声?而且声势不小啊。

老人睁开眼睛,如同自己风华正茂时那般询问徐骁,笑问道:怎么办?新凉王徐凤年松开拳头,伸手按住刀柄,朗声笑道:咋办?简单得很,干他娘的!沙场之上,最后只会剩下我徐家铁骑的马蹄声!老人最后闭上眼睛,在神魂消散之前,这位春秋谋士好似在缅怀沉醉往昔的峥嵘岁月,又像是在想象未来的太平盛世,轻轻说道:小年啊,这就对喽。

------------第四百一十四章 北凉不敢一战祥符三年,秋。

阴气渐重,露凝为白。

中原凉意,又以西北边陲最重。

暮色中,拒北城外,浩浩荡荡四十万草原骑军结营扎寨,绵延不绝,战马嘶鸣,汇聚如雷。

不断有数十骑数百骑的小股骑军出阵游曳,快速靠近拒北城,然后在弓弩射程的边缘地带,抬头观望,以马鞭战刀向城头指指点点,气焰嚣张。

仅仅拒北城北城头,造价昂贵被历代兵家誉为国之重器的大床弩,便多达四十余张,射程之远,威力之巨,绝对超乎草原想象,春秋兵甲叶白夔在西垒壁战场上便曾由衷感慨,九牛大弩,一箭摧山,三百大步,可杀宗师!但是不知为何,面对那些位于普通弓弩射程之外的北莽骑军,北凉城头床子弩始终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凭此兵家头等利器率先建功扬威的迹象。

北莽其实早已领教过虎头城床子弩的威力,但是那一拨负责攻城的草原大悉剔,当时南院大王董卓攻打虎头城不计伤亡,使得别部主力伤亡惨重,元气大伤,如今几乎都还在草原辖境默默舔舐伤口,没有参与此次南征。

第一次凉莽大战中率军攻入幽州葫芦口的大将军杨元赞,战死殉国,若非北凉要用这名南朝老帅的头颅换取虎头城刘寄奴的尸体,恐怕杨元赞的就只能继续成为葫芦口某座京观的累累白骨之一,至于攻破卧弓鹤鸾两城的功勋副将种檀,在密云一役落败被擒,如今还被囚禁在拒北城内,而董卓在北方主攻怀阳关,并未跟随大军南下拒北城,所以北莽大军对北凉的印象,依旧停留在铁骑二字之上,这自然要归功于用计大破虎头城的董卓,哪怕董卓在辞去南院大王一职后,多次在南朝庙堂提醒同僚,昔年西北边陲第一镇的虎头城,已是极为不易攻打,凉州关外那座倾尽北凉徐家二十年家底打造的雄伟新城,绝非短期能够攻破,草原骑军南下之路,如马跃天堑,要做好折损十数杆大旆的最坏打算。

只可惜一来董卓已经丢了南院大王的煊赫官身,说话分量轻了许多,二来在第一场凉莽大战里董卓刻意保留实力,为那位老妇人大肆消耗草原悉剔势力,在南北两京的口碑愈发糟糕,最后则是两座庙堂的官场之上,都觉得董胖子故意夸大其词,将攻打北凉新城说得难如登天,无非是想要为已经拿下一座虎头城大功在手的自己彰显军功,依旧希冀着有朝一日能够统揽大权,再一次骑在所有大将军持节令的脖子上发号施令。

不断有草原权贵在城外打马疾驰,跋扈叫嚣道:爷爷在此!北凉那姓徐的无胆小儿,可敢出城一战?!有些膂力惊人的草原武将更是挽弓如满月,纵马前奔,弓弦紧绷,一声怦然作响后,箭矢朝拒北城城门激射而去,迅猛钉入城门,箭羽颤抖不止。

这些享誉草原的神射手在拨马返回之时,赢得北莽大营前方呼啸震天的欢呼声。

原来落在骑军身后的一架架投石车,不断沿着大营缝隙路径向南方推进,总计九百架之多,加上宝瓶州持节令王勇将在天亮之前护送至战场的一千四百架,那么光是投石车就有两千三百架,而且巨石储备之丰,号称掏空了南朝龙腰州境内两座对峙山峰,相传北莽皇帝陛下与太平令亲自抽出时间前往那处,那位身披龙袍口含天宪的老妇人,亲自敕封两山为镇国山神,承诺未来攻破拒北城,草原最终一统中原之际,两位暂时失去根基的山神便可分别入主东西两岳。

攻城器械中,除了南朝军器监精心打造的这些投石车,不惜穷其国力来打这一场大仗的北莽,还在不计其数的辎重里,配有与拒北城等高的楼车百余栋,由于楼车原本是针对虎头城而造,在更为雄伟高耸的拒北城建成之后,不得不临时加高,为此紧急雇佣了近万青壮役夫匠人,连夜开工,以免贻误战机被皇帝陛下迁怒。

因为工程浩大,南朝朝廷给予军器监的压力更是巨大,使得军器监从上到下的官员都显得瘦骨嶙嶙,但在添置抛石车与加高楼车两事之上,传闻传闻军器监官员仅靠这笔额外收入,便人人赚得盆满钵赢,被某位郁郁不得志的洪嘉遗民作诗讥讽,其中有一句瘦骨嶙峋钱囊鼓,两袖原来不清风广为流传,专门以此讽刺军器监官员中饱私囊,大发国难财。

北莽南朝军器监下设兵甲、弓弩和登城三署,楼车等攻城器械皆隶属于登城署,署官没料到此事会如此沸沸扬扬传遍朝堂内外,提心吊胆,差一点就要主动辞官谢罪,不料一向宽待南朝遗民士族的皇帝陛下竟然一纸令下,将那名出身南朝丁字小族的读书人抓捕,以妖言惑众之罪斩立决。

真正让署官如释重负的,还是军器监主官的一场私下谈心,说皇帝陛下亲眼见识过我监打造之物,认为并无纰漏,材质上佳,颇为优良,既然如此,便已是大功于草原,些许夜草横财,无伤大雅。

除此之外,本就模仿中原大举开辟驿路的南朝,仅是龙腰州一州之地,就在半年之内又建造了横纵三条驿路用以运输粮草辎重,龙腰州以北诸州,虽不如龙腰这般不惜涸泽而渔一般的耗尽国库财力,也都增辟出一条纵向直达龙腰的驿路,北方肥美草原上动辄数十万计的牛羊,跟随草原儿郎的战马铁蹄一同南下。

这一切,无疑都是为了那场拒北城攻守战做铺垫,与此同时,几乎整座南朝的全部资源都向与凉州关外边境接壤的龙腰州倾斜,董卓能够轻而易举获得大量草原青壮围困怀阳关,亦是归功于此。

第一场北莽大战之前拓跋菩萨清肃草原北庭势力,出现大批失去悉剔庇护的流徙罪民,只得前往战场之上凭借军功恢复身份,当时因为杨元赞部南征主力出人意料地全军覆没,导致攻破虎头城的北莽中军也随之功亏一篑,这才给了北凉边军一些喘息机会,相信这一次,北莽绝不会轻易退兵,哪怕流州战场黄宋濮都已战死,落得与杨元赞同样的凄惨下场,成为北莽官身最高的北莽战死武将,噩耗传遍南朝,庙堂一片哀鸿遍野,北莽皇帝陛下仍是毫不犹豫,让太子殿下耶律洪才行监国之职,率领大军南下拒北城,她则亲自坐镇西京安抚人心。

这场(本章未完,请翻页)大战,北莽势在必得!大概是北凉拒北城的悄无声息,更加助涨了草原武将的桀骜,加上御驾亲征的太子殿下并未下令约束麾下猛将,率领精锐扈骑出营游曳,仿佛成了南朝边军大将和草原北庭悉剔的不成文规矩,好像不去拒北城城头那边走一遭就是懦夫行径。

开始有人别说那些沉默而狰狞的大型床子弩,连寻常守城步弓也视若无物,以身涉险纵马向前,只恨无法策马跃上城头,有些出身北庭高门的年轻武将身披金银甲胄,在夕阳映照之下光彩夺目。

对这些年纪轻轻就从怯薛卫转任一军百夫长甚至千夫长的草原权贵青年而言,打小就听腻了那支自立门户的离阳边军,耳朵都起了老茧子,他们甚至腹诽极多,觉得皇帝陛下在南朝所器重之人,除了董胖子还算有些能耐,黄宋濮杨元赞柳珪这几个老头子,实在是不值一提,若非陛下当年迎接洪嘉北奔那些跑到草原避难求生的丧家犬,莫名其妙订立下了南人治理南人的盟约,黄宋濮这些徒有虚名的老家伙哪里当得上大将军?有两骑出营后没有直奔拒北城,而是沿着大营外围缓缓骑行,这两骑俱是年轻人,披挂甲胄悬佩战刀也是普通,但是其中一骑腰间所系的那条鲜卑扣玉带,让两人畅行无阻,这位年轻人正是北莽王帐成员耶律东床,北莽鲜卑扣也分高低,按照玉带之上镶嵌宝石的数目而定,耶律慕容两姓子弟大多可以镶嵌两三颗,然后以军功大小递增,慕容宝鼎这等身居高位手握兵权的皇亲国戚,或是三朝顾命大臣耶律虹材,即耶律东床的爷爷,能够镶嵌八颗,耶律东床的鲜卑扣上原本只有六颗,被敕封为镇国将军兼领西京兵部侍郎后,节制君子馆瓦筑在内四座军镇之一,便增添了一颗硕大猫眼石,他原本应该留在西京庙堂,或是身在四座军镇之一的姑塞州边关,但是这次破例随军来到拒北城,与身旁那名年轻骑士都是以中路监军身份,位高权不重,锦上添花而已。

耶律东床身材矮小,肌肤黝黑,却充满好似草原野狼的彪悍气息,转头对身边并驾齐驱的年轻男子笑道:拓跋气韵,大功在前,你我二人却只能干瞪眼,憋不憋屈?另外一名年轻人正是北莽军神拓跋菩萨嫡长子的拓跋气韵,草原四大捺钵中居首的春捺钵,比夏捺钵种檀、秋捺钵端孛尔回回以及冬捺钵王京崇三人,都要更加背景深厚,原本种檀最被看好,不但亲历过第一场凉莽大战,而且手上已经握有幽州卧弓鹤鸾两城的不俗战功,只要成功招徕西域烂陀山的佛门势力,在南朝平步青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加上家族底蕴深厚,父亲种神通更是北莽十四位大将军之一,种檀甚至有望成为下一位无藩王之名却有藩王之实的大将董卓,在未来的中原版图之上,一姓两藩王,并非奢望。

现在种檀在西域不知所踪,生死不知,春捺钵拓跋气韵就又少了一位天然劲敌。

拓跋气韵平淡道:以你我父辈家族的身份,只要打下拒北城,就算我们在马背上从头到尾都在打盹,何愁没有军功自己跑到囊中。

耶律东床皱眉道:听春捺钵的口气,觉得打下拒北城还有变数?拓跋气韵犹豫了一下,借着夕阳西下的余晖,转头侧望那座高大雄城,逼得北凉主力下马作战,未必全是好事。

耶律东床哈哈大笑:你们这些读书人,学问多了,有一点不好,就喜欢怕这怕那,可仗总是要打的嘛。

拓跋气韵一笑置之,中原名士喜欢手谈对弈,其中有金角银边草肚皮一说,先前那场三线大战,北凉只是幽州葫芦口大胜,让董卓中路大军遗憾北撤,就是明证。

耶律东床手腕扭动,轻轻挥舞马鞭,如今我们老妪山又是大败,连前去增援的南朝边军五万精骑,都被人包了饺子,难道说要重蹈覆辙?拓跋气韵摇头道:恰恰相反,我们更该南下攻打拒北城,这其实太平令有意为之,要以南朝西京换取拒北城,那些从中原逃难到草原的春秋遗民,经过二十年扎根生长之后,渐渐站稳脚跟,已经隐约有尾大不掉之势,其实皇帝陛下不是对此没有顾虑,整座南朝四大州,文官势力盘根交错,连一向排外至极的陇关豪阀都不得不放低身价与之联姻,方能以固其位,足可见那些中原士族的影响之大,长久以往,南朝遗民恐怕就会由刀变剑,虽仍有一锋伤人,但一锋则要一不小心就会伤己。

耶律东床咧嘴一笑,如野狼呲牙,格外-阴森渗人,既然如此,只要北凉有魄力动用清源一带的凉州野战主力,赶赴流州,不妨让他们势如破竹攻入南朝腹地便是,反正死得都是些与春秋遗民千丝万缕牵扯不清的兵马,就当帮咱们草原剔除一些隐患,错杀便错杀,不错放即可,到头来西京庙堂变得一干二净,等于北凉骑军帮咱们皇帝陛下当了次刽子手,还能够保证凉州关外的广袤战场少去些变数,两全其美。

太平令真狠啊。

拓跋气韵低声感慨道:这种手腕,可能是跟中原人学的吧。

耶律东床撇了撇嘴,以后等到咱们入主中原,我定要让那些士子文人吃足苦头,教他们斯文扫地!那位春捺钵没有答话,只是瞥了眼那座拒北城雄伟而沉默的轮廓,就像屹立在草原铁骑洪水之前的中流砥柱,它悄然凝聚了中原八百年浑厚气数。

——北莽西京攻城之内,一位身形伛偻的老妇人走在围墙之下,细碎缓慢的脚步,刚好踩在夕阳余晖与浓郁阴影的界线上。

老妇人身边默默跟着那位棋剑乐府的太平令,一朝帝师,一位志不在一座西北拒北城而是中原太安城的老人。

老人突然说道:陛下为何不肯让耶律东床留在姑塞州,抵挡流州骑军?冬捺钵王京崇从离阳两辽边线拉回来一万边骑,在老妪山大败之前足够与郁鸾刀的幽州骑军周旋,可如今就难免有些力所未逮了。

虽说南朝破碎并不影响大局,可终究陛下的面子上,有些过意不去。

那些老一辈洪嘉遗民,哪怕退出了官场,可不乏聪明人,也许会因此(本章未完,请翻页)心生戒备。

没有让人搀扶的老妇人蹒跚前行,冷漠道:听李密弼说那王笃安分守己了二十年,最近也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为子孙谋,竟然与好些大人物偷偷来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小王京崇,就让他为国捐躯好了,反正大不了朕到时候赐下十几条鲜卑扣,给王笃老儿一个天大美谥又何妨?王笃此类苟活至今的老一辈春秋遗民,比起年轻一辈的遗少,实在属于老而不死是为贼,当年朕已经十分注意他们对南朝官场的潜移默化,不料仍是无法阻挡他们的渗透,朕当初好意收留他们,给他们吊命的一碗饭,结果他们就留给朕这么个烂摊子!老妇人语气渐重,疾言厉色道:我草原铁骑南征北战数百年,自大奉起便所向披靡,靠得正是一心杀敌,若有私欲,也是在战后瓜分战果之时,何曾如幽州葫芦口和流州老妪山这般,战前便各自算计,私心蒙蔽?!若非陇关豪阀所幸还出了个完颜银江,朕这次借着流州骑军帮南朝刮骨去脓,肯定连完颜家族在内,这些世世代代生长在草原之上的陇关蛀虫,谁也不放过!该死!该杀!太平令轻轻叹息一声。

心情激荡的老妇人缓缓收敛情绪,眯眼望向脚下的那条明暗鲜明的界线,如两国边界,又如阴阳之隔。

老妇人缓缓道:有个好爷爷帮忙出谋划策的耶律东床也好,我那个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堂弟慕容宝鼎也罢,甚至连同大将军种神通在内,皆是狼子野心,看似城府深厚,其实在朕眼中,都不如董卓聪明,唯有这个满嘴抹油的董胖子最是拿得起放得下。

天险怀阳关谁都不愿意打,军功不大,而且就算打下来,也就只有褚禄山一颗脑袋上得了台面,到时候肯定要伤筋动骨,最少死伤十几万,如此一来,就算朕答应按照军功敕封为王侯,麾下没了兵马,一般人也坐不稳那位置,所以先前要慕容宝鼎去打怀阳关,这位橘子州持节令就跟死了爹娘差不多,狮子大开口,跟朕白白要了那么多柔然铁骑还觉得不够,就想着出工不出力,什么大局,他明明知道轻重,却就是不愿去管,可恨至极!老妇人冷笑道:只要董卓拿得下怀阳关,哪怕他无法参与攻打拒北城,到时候朕都会还给他一个南院大王,由他领军进入北凉关内。

太平令皱眉道:那就是被离阳封王就藩于西蜀的陈芝豹了,放虎归山,天大的遗祸。

老妇人低沉笑道:遗祸?朕自己都没有几天可以活了,还管得着耶律慕容两姓的白眼狼是死是活?太平令默然不语。

老妇人安慰道:先生,只要草原铁骑的马蹄踩到太安城,踩入广陵道,踩到中原最南方的土地上,青史之上,都忘不了你与朕二人,至于最后龙椅是谁来坐,是姓耶律,还是姓慕容,或是姓董,又如何?太平令苦笑道:若能够一统天下,那么少死些人,总归是好事。

老妇人哈哈大笑,大袖一挥,那你可就得熬着多活些年了!北莽帝师驻足原地,身影萧索。

老妇人独自负手前行,余晖逐渐消失在她的脚下。

阴暗之中,老妇人喃喃自语,明年辽东锦州你老家那边的大雪,也许我瞧不见了。

你说,当年如果我没有返回家乡,而是留在你身边,现在没有……子孙满堂?————天将亮未亮,拒北城藩邸,后堂宅院,一栋屋内烛光煌煌。

一柄凉刀搁在桌上,一位年轻人开始默默穿起那件藩王蟒袍。

屋外,有位年轻女子身穿缟素,捧着紫檀剑匣,神情坚毅,她安静等候他出门。

同在藩邸内,一宿没睡的薛宋官缓缓坐起身,穿上靴子,抱起那架古琴,轻轻推开房门。

武当山老真人俞兴瑞,刚好在小院内打好那套创自小师弟洪洗象的拳法,神清气爽,负剑离开院子。

一位白衣白发白眉的老人坐在石凳上,桌上剑匣大开,老人一手持剑,两根手指一寸寸崩碎剑身,轻轻丢入嘴中,如嚼黄豆,老人随手丢掉仅剩剑柄,瞥了眼空荡荡的剑匣,缓缓起身,笑了笑。

百年剑气满腹间,是该一吐为快了。

一栋小院的石阶上,身为吴家剑冢当代剑冠的年轻剑客,蹲在那里,猛然起身,转头望了眼背有一柄古剑素王的剑侍翠花,后者破天荒睁开眼眸,对他嫣然一笑。

有一栋小院,武帝城师兄弟二人,同时走出房门,玉树临风的王仙芝大徒弟摘下腰间一柄凉刀,高高抛给另外一人,而后者也会心一笑,将昨天送到手上的两柄名剑蜀道扶乩,一柄丢给了师兄。

两人一人悬佩凉刀一人悬佩名剑,动作如出一辙,最终各自悬佩刀剑,大踏步并肩走出院子。

一位白布绑腿的中年男人在出门后,转身向站在门口的苗女媳妇挥了挥手,她笑着朝他伸出大拇指。

同一栋雅静小院,年迈儒士在屋内放下手中那本圣贤书,正衣襟而起。

坐在一旁的年老剑客举杯喝了一半杯中酒,然后倒酒在那柄出鞘长剑之上。

屋外,魁梧老人抱刀而立,闭目凝神,等候两位老友。

拒北城藩邸的议事堂之前,那座木牌坊之下,有人斜提铁枪,身边站着东越剑池的宗主。

拒北城内一处,紫衣女子蹲下身,将裙摆系了一个小结。

拒北城南城头,相貌平平的中年剑客盘腿而坐,横剑在膝,眺望远方,似乎等待日出东海。

这座城头不远处,站着一位白衣人,正在仰头痛快喝酒,身边那位朱袍女子,神情安详。

年轻藩王穿好那袭蟒袍后,佩好凉刀,在即将打开屋门的时候,稍稍停顿,然后猛然拉开。

————北莽大军攻城在即,只等天亮。

有一骑突兀冲出,这名北莽万夫长策马来到距离城墙不足百步,猖狂大笑道:狗屁的北凉铁骑甲天下!到现在还没有一人胆敢出城一战?!(本章完)------------第四五百一十五章 波澜壮阔日出东海,霞光万丈。

天地之间,西北塞外,阳光恰似一线潮水,由东向西缓缓推进,带来无限光明。

拒北城城头之上的一杆徐字王旗,城外北莽大营中央地带的一杆大旆,几乎同时被阳光映照。

北莽大旆之下,北莽太子殿下骑乘一匹汗血宝马,身披绚烂金甲,正在向南方城头眺望,志得意满,满脸笑容。

而城头那杆王旗之下,筑有一座高出城头走马道丈余的擂鼓台,一名身穿缟素的年轻女子拾阶而上,站在一架牛皮大鼓之前,只见她摘下背后剑匣,重重砸在地面上,然后上前一步,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深呼吸一口气,拿起那根鼓槌,紧紧握住。

那些经历过春秋战事的拒北城老将老卒,看到这一幕后,都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也许如今的北凉边军,雄甲天下的北凉铁骑,真正的中坚力量,已经属于李陌藩、刘彦超、宁峨眉这些正值壮年的赫赫武将,甚至不需要多久,兵权还会转交到郁鸾刀、曹嵬、寇江淮谢西陲这些更年轻的武将手里,这就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不容抗拒,可在那些北凉老人心中,尤其是亲身经历过春秋定鼎之战西垒壁战役的老卒,对于那架大鼓,那袭白衣缟素,最是记忆犹新。

对于这座雄踞西北边关国门的崭新城池而言,仅次于挂匾的重要事情,并非大将军藩邸正式建成,而是在外人看来相当匪夷所思的筑台架鼓!这架大鼓来自清凉山库藏,徐家已经珍藏多年,就连鼓槌也一并历史悠久,大鼓制成于西垒壁战事之中,在人屠徐骁封王就藩西北之后,便跟随徐家军一同进入北凉。

自古兵家便有闻鼓声而进鸣金声则退一说,也是击鼓鸣金的来由,按照大秦时代的阴阳家阐述,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天理循环,鼓以木制,寓意气机生发,故而擂鼓上阵,而秋属金,当收敛,在兵事上便用来象征收兵撤退。

中原听说西北徐家在退出中原去往边陲后,北凉蛮子便有了个西垒壁后,徐家不闻金声只擂鼓的传统,离阳朝野那边大多将信将疑,天底下的军伍,不管何等雄壮精锐,哪能真正做到只战不退,想来肯定是夸大其词的说法。

鼓还是那架牛皮大鼓,女子却并非当年的女子了,可剑匣依旧,白衣缟素依旧,倾城倾国更是依旧。

女子转头望向走马道,那个修长背影正缓缓走向城头中段位置,走向悬挂匾额的那处城门上方,他身穿来自陵州金缕织造局的藩王蟒袍,在阳光照耀下,那件黑金蟒袍熠熠生辉。

似乎是感应到女子的目光,年轻人转头回望,对她笑了笑。

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绝色女子顿时心境安宁,心安处即吾乡,她从不曾对他说过,只要视线所及能够望见他的身影,她便心安。

她低头瞥了眼脚边的那只紫檀剑匣,然后缓缓抬头,眼神坚毅起来,她双手持鼓槌,准备擂鼓,她如今要像当年那名姓吴的女子剑仙一样,一鼓作气,为北凉为西北,为他壮声势。

城头之下,那名北莽万夫长在叫嚣着北凉无人胆敢一战后,笑声更重,身体微微后倾,抬头望向拒北城的城头,这名草原魁梧男子意态骄横,顾盼自雄,当真是视城头铮铮铁甲如无物。

只不过当他看到那一袭离阳藩王蟒袍,出现在城门正上方的位置后,情不自禁地勒紧了马缰,坐直身躯,一只手下意识按住莽刀刀柄。

他没有见好就收立即拨马离去,而是就这么正大光明地抬头望向那位传说中的离阳异姓王,这位背后有四十万草原骑军作为靠山的龙腰州万夫长,虽然心中隐约有些惊慌,可天生对权势的炙热追求压下了那股恐惧,他无比清楚,今日两军对垒自己这番言辞,注定已经传遍拒北城内外,很快还会传遍草原两京和北凉关内,甚至传入皇帝陛下的耳朵,以及传入太安城那位离阳年轻君王的耳中。

哪怕尚未上阵杀敌,这已是滔天军功,必然直达天听,谁都无法遮掩,若是能够再与那位年纪轻轻的新凉王说上几句话,更能帮助自己扬名两朝,所以他平缓了一下思绪,故意拨马一圈,用马鞭指向城头,明知故问地竭力喊道:你就是徐凤年?!只可惜那个年轻人的视线投在了北莽大营,好像在寻找什么,根本就没有搭理这位三言两语便将首功收入囊中的万夫长。

自讨没趣的北莽万夫长正要继续挑衅一番,没料到随着那杆大旆之下金甲骑士的大手一挥,北莽大军响起一声声号角声,攻城战事就这么拉开序幕。

黑压压的北莽步卒率先开始缓缓向前推移,如蝗虫过境,由北向南。

从拒北城的城头北望,密密麻麻的蝗群之中,两千三百架大小不一的投石车,在南朝军器监官员的忙碌督促下,最终在各处落地生根,列阵成弧,以拒北城作为弧心。

北莽投石车分为六种,既有需要拽手多达两百余人的巨型投石车,也有二三十名膂力出众的拽手便能成功驱使的小型抛石车,相较北莽投石车第一次大规模现世的虎头城之战,这一次攻打拒北城,不但投石车总数更加惊世骇俗,且大型投石车占据多数,这自然意味着拒北城需要承受更加恐怖的一场场天女散花,那场瓢泼大雨,只能是直到北莽用尽两座山峰的巨石储备才罢休。

蝗群之中,同样夹杂有南朝军器监特制的床子弩,不同于中原大多作为守城利器的那种床弩,天然拥有骑军优势的北莽,床弩作用很简单,只需要将一枝枝粗如铁枪的箭矢钉射入城墙之中,便于攻城步卒攀援蚁附,被北莽边军誉为千金之卒的敢死士,类似南朝头等精锐的步跋卒,就会躲在攻城步卒之中,他们不通过目标明显的架设云梯或是高耸楼车攻上城头,而是放弃盾牌,仅披轻质皮甲,嘴衔一柄战刀,凭借那些插入城墙的箭矢,矫健身形如山野猿猴,迅速攀登晃荡而上,作为出其不意的一股股奇兵,对守城方进行袭扰。

北莽大军压境,除了那杆最为鲜明惹眼的皇室大旆,一杆杆草原帅旗也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北莽太子殿下突然皱了皱眉,因为他胯下那匹神骏大马一侧,突然出现了一名身材敦实的木讷汉子,并未披挂铁甲也未悬佩战刀,腰间仅仅系挂有一只布囊。

这位御驾亲征的太子殿下微微弯腰,颇有中原名流的礼贤下士之风,和颜悦色笑问道:邓宗师,为何这么快就现身?难不成北凉还有人能够一路杀到此地不成?囊中藏有一枝断矛矛头的男子默不作声。

短短三四年时间,北莽武道宗师七零八落,一副江湖气数将尽的惨淡光景,以无上神通降伏有一头年幼麒麟的道德宗宗主,已经飞升离开人世,提兵山第五貉死在新凉王手上,棋剑乐府的洪敬岩死于龙眼儿平原,铜人师祖不知所踪,公主坟小念头和铁骑儿等一大拨宗师皆死在北凉关内,北莽魔道第一人洛阳和呼延大关早已隐世不出,传闻身在中原江湖冷眼旁观,如今的北莽高手,可谓屈指可数,除了拓跋菩萨依然屹立不倒,种家二当家种凉投军,便只有这位姓邓的男子能够撑起大局了。

所以他被北莽蛛网领袖李密弼安排在太子殿下身边,以防不测。

毕竟这位金甲鲜亮的年轻人,是北莽四十万大军名义上的主帅。

隐藏在暗处的断矛邓茂之所以出现,理由很简单。

他知道那位昔年让整座草原俯首低头的白衣魔头到了,而且即将进入战场!对于那位曾经一人一骑凿穿北莽南朝北庭两地的女子,邓茂比谁都清楚她的修为深浅。

北莽万夫长知道自己不管如何都应当后撤了,身后大军马上就要对拒北城展开一轮齐射,用以掩护攻城步卒的迅猛推进。

可就在此时,刚要拨马转身的魁梧武将感到身边拂过一阵清风,骇然转头,发现胯下战马一侧不知何时站着那名身穿蟒袍的年轻人,敌我双方一人面向城头一人背向城头,那个名动天下的年轻人安静望向草原大军。

如何都想不不到这位堂堂藩王竟会亲身涉险出城,肝胆欲碎的北莽万夫长呆若木鸡,颤声道:你怎么出城了?!徐凤年你怎么敢……不等这位万夫长说完话,胯下战马像是被大山压倒,不堪重负地四腿折断,马腹砰然触地,年轻藩王随手一挥,那名万夫长身躯不由自主地向他倾斜滑去,最终头颅被年轻藩王攥在手心,轻轻向前一丢,骤然间七窍流血的骑将尸体就被丢出去数十丈外,当场毙命。

拒北城城头之上,女子擂鼓。

这大概是北凉第一次向这方天地放声。

循着鼓声,当徐凤年出现在城外后,一道道身形如同一颗颗流星,纷纷坠落在拒北城外的地面之上,与年轻藩王同处一线,向北而立。

位于年轻藩王左侧,是一位由西蜀赶赴北凉的中年剑客,武评四大宗师之一,邓太阿。

他双手负后,腰间悬双剑,大风拂面,让这位因为相貌平平而常年行走江湖,却从未被人识破身份的桃花剑神,终于流露出一种天下剑道唯我独尊的剑仙风采。

年轻藩王右侧,是一袭白衣,正是拥有北莽公主坟大念头和离阳逐鹿山教主双重身份的魔头洛阳。

她没有转头望向徐凤年,而是目视前方淡然道:你失约了。

年轻藩王微笑不语。

徐偃兵手持铁枪重重落在邓太阿左侧,轻声道:不曾想今生还有机会与桃花剑神并肩作战。

邓太阿简明扼要地回答道:我亦是幸甚。

一袭紫衣飘然落地,轻轻跺脚,裙摆打结处轻轻松开。

轩辕青锋笑意释然,如天真无邪的世俗女子,当年那场大雪坪变故之后,这位惊才绝艳的女子第一次如此轻松。

此战之后,你我再无相欠,那就再无相见好了。

朱袍徐婴落在白衣洛阳身侧,转头嫣然一笑,满脸欢喜,看着她与他。

白衣白发的隋斜谷落地后,抬起那条独臂,双指捻动雪白长眉,这位吃掉世间无数名剑的老人依旧不曾佩剑,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杯酒满日月,吐气摧五岳。

目盲女琴师薛宋官抱琴而立,脑袋微斜,并拢双指轻轻按在琴弦之上,一触即发。

叩指问长生,叩指断长生。

吴家剑冢当代剑冠吴六鼎望向前方的北莽大军,啧啧笑道:比起咱们吴家老祖宗当年遇上的阵仗,可要大了不少,以后定要跟温不胜好好吹嘘一番,走过这一遭后,小爷我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

一直闭目示人的剑侍翠花转头睁眼望向城头,看了一眼那位擂鼓如雷的白衣女子,收回视线后,小声说道:我是不是丑了些,脾气也差了些?吴六鼎愣了愣,咧嘴笑道:翠花!自从吃过了你的酸菜,你便是我吴六鼎此生第一等的良配佳人!必须的!不远处背负一柄桃木剑的武当大真人俞兴瑞闻言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倒有几分贫道那位小师弟的风采。

另一边,刀法宗师毛舒朗、年迈儒士程白霜与南疆龙宫首席客卿嵇六安,三人并肩而立。

毛舒朗闭目养神,手心抵住腰间刀柄。

嵇六安眯眼望向北方,如同淘淘洪水涌来的北莽大军,泰然自若。

与儒圣境界只差一步之隔的程白霜一手负后,一手抬起拈须,望向天空喃喃自语道:先生,谁言我辈书生无胆气?最左方,南诏第一人韦淼双臂环胸,身边是东越剑池宗主柴青山。

韦淼用蹩脚的中原官腔问道:柴宗主,听说东越剑池风景很不错?柴青山点头笑道:不比你们十万大山险峻幽远,却也独具特色,韦先生以后若有机会去我东越剑池做客,我定当拿出那三坛子自酿杏花酒待客!最右侧,于新郎和师弟楼荒各自腰间刀剑,佩剑分别是跻身世间十大名剑之列的蜀道扶乩,佩刀则只是寻常的北凉战刀。

楼荒一本正经说道:你别忘了约定。

于新郎一笑置之。

西北关外,一线之上。

十八人。

北莽大军之中,春捺钵拓跋气韵和皇亲国戚耶律东床面面相觑,后者终于开口道:这也行?北凉算不算垂死挣扎?拓跋气韵转头望向南方,答非所问地缓缓说道:太子殿下身边的断矛邓茂,加上你二叔种凉,还有橘子州持节令慕容宝鼎,这才三位武道宗师,就算蛛网李密弼还留有后手,似乎仍然略显捉襟见肘啊。

耶律东床扯了扯嘴角,如此荡气回肠的宗师大战,你爹难道会缺席?拓跋气韵眼神中有些遗憾,摇头叹气道:我爹不曾说过要亲自来此,也许当真要错过了。

耶律东床撇了撇嘴,轻轻挥动马鞭,懒洋洋道:那就真是人生最大憾事喽。

就在此时,两骑之间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一道魁梧身形,双臂及膝,隐约间有金色光芒迅速流转全身,如一尾尾金色龙蟒浮现云雾之中。

来者面无表情道:你们两人立即向后撤去十里。

贵为北莽春捺钵的拓跋气韵二话不说便拨马向北方奔去。

哪怕是桀骜不驯如耶律东床,在听到这个男人不容置喙的言语后,也毫不犹豫地跟随拓跋气韵一起临阵退缩。

当这个身影出现在北莽军中之际,守护在北莽太子身边的邓茂,与大将军种神通并驾齐驱的魔头种凉,以及位于大军前线的持节令慕容宝鼎,三位北莽最顶尖的高手,都不约而同地心神一颤。

此人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他虽身处平地,气势巍峨却如天下山脉祖龙之昆仑。

拒北城之上,一声鼓响最重。

一袭蟒袍大袖飘摇的年轻藩王随之重重默念一声,杀!其余十七位中原宗师,心有灵犀地同时默念一声杀字。

北莽中路结阵雄厚的步军向前稳步推进的同时,左右两翼各有一支五千人精骑突出,马蹄如雷动。

两支精于骑射的骑军配合中路步射,负责向拒北城城头进行密集攒射,用以阻滞压制城头的弓弩,让攻城步军快速推进至城下。

十八宗师一线潮,分别位于左右最外边的楼荒于新郎和韦淼柴青山,四位中原武道宗师兵分两路,各自坦然向前掠去,挡在骑军冲锋路线之上。

北莽大军迅猛推进路线之上,因为那十八人出城拒敌的缘故,原本要晚于步射箭雨和投石车之后的床弩,一枝枝凌厉破空而去的巨大箭矢,竟是先行出现在战场之上,仿佛一位位出自陆地剑仙的倾力一剑,向那十数位拦阻去路的宗师激射而去。

前掠最为快速的吴家当代剑冠视野之中,两粒黑点瞬息便至,大笑道:若论驭剑之术,谁能与我吴家剑冢一较高低?!谈笑之间,年轻剑冠侧身继续向前,伸出双臂,五指如钩,两枝原本几乎同时刺向他双肩的床弩箭矢被他一前一后虚握,粗如枪矛的箭矢带着巨大的惯性,与年轻剑冠五指间的浓郁气机剧烈摩擦,迸射出一阵阵匪夷所思的电光火石,吴六鼎身形被等人长度的两枝箭矢向后拖拽出十数步,双脚在地面上滑出飞扬尘土,终于变虚握为实握,双手五指各自攥紧一枝强弩之末的箭矢,一拧,身形旋转一圈,怒喝一句还给你们!以不输于先前的速度丢掷出手中两枝长剑,破空而去,一口气钉穿两列之上的六七兵持盾步卒,尸体串成糖葫芦一般。

年轻剑冠犹不罢休,双脚一前一后站定,双指并拢,向后一扯,剑冢养气第七势,大雁渡归!那两支破阵杀敌的凶狠箭矢瞬间倒拔而出,返掠回年轻剑冠身前。

位于吴六鼎身边的剑侍翠花抽出古剑素王,轻描淡写向前随意劈下,将一枝势大力沉的箭矢劈成两半,从她双肩肩头不足一尺外向身后徒劳飞去,颓然滑落在二十丈外的地面之上。

重新与剑冠并肩而立的女子剑侍皱眉轻声道:出招便出招,临敌出声是剑冢孕养意气之大忌,最伤换气。

年轻剑冠轻喝一声,走你!在将两枝箭矢再次丢掷向前之后,转头对她笑脸灿烂道:总觉得闷头打架,显不出高手风范嘛。

剑侍翠花无奈一笑,缓步向前,又是抬手挥剑,将从右手边掠向城头的一枝巨大箭矢砍成两截。

一枝床弩箭矢向大雪坪紫衣迎面而来,她脚尖一点,身姿曼妙地轻轻跃起,落地之际,刚好踩在那支箭矢中间,箭矢尾端猛然下坠触及地面,箭头翘起,继续向南方艰难滑去,直至彻底停下。

轩辕青锋就这么站在箭矢之上,稍稍偏移视线,只见那袭蟒袍之前,有意挡在年轻藩王身前的一袭猩红朱袍如蝶肆意飞旋,所过之处,一枝枝气势如虹的箭矢如同以卵击石,瞬间崩碎,化作齑粉。

一枝箭矢并未能够精准射向吃剑老祖宗,而是堪堪擦肩而过,只不过百无聊赖的隋斜谷仍是主动伸出独臂,手心抵住那支箭矢,老人手臂纹丝不动,后者却寸寸折断。

有数十枝漏网之鱼的床弩箭矢穿过宗师间隙,侥幸向城头射去。

不知不觉位于所有宗师之后的目盲女琴师,突然站定,将古琴搁置在身前,在当世指玄造诣能够跻身前三甲的女子气机驾驭之下,古琴悬空而停。

闭目琴师听着天地间的风声,拇指轻轻抹动琴弦,落指于琴弦的速度,越来越快,每次琴弦轻颤,并无琴声响起,在薛宋官四周却必然会有一枝箭矢无缘无故地当空炸裂。

在床弩劲射之后,北莽中路大军中便响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砰然巨响,一波黑压压的大雨,随即起于大地之上。

站在那枝箭矢之上的徽山紫衣轻轻扬起下巴,视线追随着那波黑云压顶愈来愈近的磅礴箭雨。

就在此时,轩辕青锋在内众人耳畔,响起目盲女琴师薛宋官的独有沙哑嗓音,诸位不用理会头顶之事。

然后又有年迈儒士程白霜微笑出声道:就让老夫来助薛姑娘一臂之力。

这位在武当山小莲花峰指定证道儒圣的旧南唐读书人,闭上眼睛,听着身后传来的清越琴声,喃喃道:众器之中,琴德最佳,因此自古以来,士无故不撤琴。

不曾想程某不抚琴,已二十年矣。

薛宋官面对那波铺天盖地朝据北城泼洒而去的箭雨,深呼吸一口气,头一次双手按住琴弦,当她竭力拨弦之时,恰好程白霜高声道:大音希声!至乐无乐!数万枝去势汹汹的北莽箭矢,在拒北城外的高空,应南唐儒圣之声,应西蜀琴师之弦,凝滞不前。

薛宋官尾指弯曲,钩住一根琴弦,猛然扯断。

那一拨骤然悬停在城外空中的箭矢随之全部碎裂,笔直下坠。

面无表情的薛宋官嘴角渗出一丝猩红。

如今天人感应极其深刻的程白霜转头望去,始终眼眸紧闭的目盲女琴师轻轻摇头,向年迈儒士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虽然这些北凉和离阳的武道宗师就挡在大军前方,北莽中路步阵依旧按照既定方略稳步向前,尤其是前方持盾步卒,几乎算是人人视死如归,心存必死之志。

不足百步而已,北莽重甲步卒已经能够清晰看到那些登顶武道的风流人物,看得到那位身穿离阳藩王蟒袍的年轻凉王,看得到他身旁的那袭鲜艳朱袍,以及年轻藩王不远处的白衣洛阳,正是在草原上凶名显赫的魔道第一人,还有从头到尾都尚未出手的中年剑客,以及稍稍靠后位置的持枪男子。

这拨人位置相对居中,左右又有数人缓缓向前。

吴家剑冢当代剑冠肩扛一枝床弩箭矢,双手懒散搭在箭身之上,他身旁剑侍翠花手持素王,剑气满袖。

另一侧,毛舒朗终于缓缓抽出鞘中刀,刀名大拙,嵇六安横剑在身前,手指轻轻一弹剑身,声音清越如雏凤长鸣。

位于年轻藩王后方数十步距离,则是徽山轩辕青锋、吃剑隋斜谷和武当俞兴瑞三位宗师。

从北莽中路步阵两翼突出的那两支骑军,都遭受到了一场事先绝对无法想象的阻截,荒诞而惨烈。

于新郎和楼荒。

柴青山和韦淼。

皆是两人各自拦阻五千北莽精骑。

沙场骑军撞阵与江湖高手交锋,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就是讲究一气呵成,那么沙场骑军对上江湖宗师,且双方皆不愿退,又会是何种情景?彼时彼地,曾有西蜀剑皇一人仗剑,在宫城大门外硬撼徐家铁骑,最终仍是被铁骑踩踏为肉泥。

此时此地,亦有四人行此举做此事。

柴青山与韦淼根本不用言语交流,便选择了一前一后,若是前者需要换气之时,便大胆后撤,后方宗师顺势向前,补上位置。

一位东越剑池当代宗主,离阳王朝东南第一人,一位是南诏武林群龙之首,当之无愧的西南第一高手。

柴青山一袭青衫,三尺剑,罡气如虹,一剑递出,若是竖剑,便是北莽骑军被带马劈成两半,若是横剑,则是或人或马被拦腰斩断!韦淼手无寸铁,仅有一双拳头,是当世仅有的几位拳法宗师之一,威势犹在武帝城女子拳法大家林鸦之上!当柴青山一气将尽之时,身体微微后倾,轻踩脚步,倒滑而去,丝毫不显颓势狼狈。

只见蓄势待发的韦淼一步前掠,刚好与需要换上一口新气的剑道宗师错身而过,韦淼一拳砸在一匹北莽战马的头颅之上,砸得那匹高头大马当场下跪,骑卒身体前扑,拼死劈出一刀,韦淼抬起双臂向外横抹出去,骑卒和战马两具尸体各自向两侧横飞出去,又砸中左右两侧的北莽骑军,当后排一骑朝韦淼当头撞来之时,韦淼弯腰侧身,以一记肩头贴山而靠的凶猛姿态装在马颈之处,撞得那一骑人仰马翻,然后韦淼双手扯住马蹄高高扬起的战马,高高举起,旋转一圈,然后迅猛丢掷出去,又砸得四周骑军阵形大乱。

当韦淼连杀六十余精骑后,脚尖一点,向后掠去。

紧接着便是柴青山一剑赶至,尽显东越剑池山高水长剑气远之悠悠意境。

与韦淼堪称天衣无缝的严密配合之下,两位原本素未蒙面的宗师,决不让北莽骑军向前突进半步!那一边,昔年自称天下第二一甲子的王仙芝两位得意弟子,武帝城于新郎与楼荒,所作所为,竟是比柴青山和韦淼更为激进!若说后者联手是硬生生挡住了北莽五千骑的冲锋,那么这两位简直就是自负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于新郎与楼荒一左一右,暂时都未抽出凉刀,分别以蜀道扶乩两柄剑中重器,呈现出势如破竹的开山之姿态,愈战愈勇,不断向前冲杀而去。

楼荒手中之名剑蜀道,剑道轨迹扭转不定,无迹可寻,每一次横抹斜挑直取往还,皆凶狠凌厉,霸道无匹,无论是北莽战马还是披甲骑卒,一剑之下,只有分尸而亡的下场。

而剑道造诣与剑术修为都深得王仙芝青睐的于新郎,虽然因为这位武圣首徒自身不喜争名夺利的缘故,故而在中原江湖上一直名声不显,甚至不如同门林鸦那般名动大江南北,但是于新郎的修为,完全毋庸置疑,无论是年轻藩王徐凤年,还是顶替曹长卿新近跻身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呼延大观,都认为于新郎的真正实力,是当世最接近邓太阿的剑道人物,若说将来谁最有希望与李淳罡邓太阿两位新老剑神,在剑道高山之上比肩而立,无疑是以于新郎希望最大,而非同样根骨卓绝且舍弃旧有剑道选择破而后立的龙虎山齐仙侠。

这个好像对谁都言笑晏晏彬彬有礼的温润君子,武道前途之广大深远,不可估量。

于新郎的出剑,绝大多数都轻松写意,如同市井百姓看热闹的那种指指点点,真正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天然境界。

但是每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指点,都会让一名骑卒坠马而亡,尸体浑身上下不见丝毫长剑造成的伤痕。

只不过比起招式大开大合的楼荒,闲庭信步的于新郎凿阵速度显然要慢上一筹。

前方楼荒转过身,随手一剑挑起一名北莽骑卒的头颅,对后边的于新郎笑道:比你多杀十六骑了,如何?气定神闲的于新郎笑眯眯道:细水流长。

楼荒冷哼一声,转身继续杀敌。

在师弟楼荒转身背对自己后,于新郎犹有闲情逸致踮起脚跟望向韦淼柴青山那处战场,看到两位江湖前辈的一前一后相互呼应,暗自点头。

自己这边跟楼荒如此蛮横向前,也非意气用事,他们这些个出身于武帝城的家伙,在师父督促之下,几乎每人自幼都勤于打潮一事,故而在一口气上的气机颇为雄浑厚重,这就占据了先天优势,在气机与境界相当的武道人物相差不大的前提下,他于新郎与楼荒林鸦宫半阙等人,也许对手已经换了三口气,他们只需换两口即可。

于新郎低头望向手中那柄出自听潮阁武库的扶乩,没来由有些伤感,一柄绝代名剑折于沙场,是否有些生不逢时?于新郎突然大笑出声,收剑入鞘,同时凉刀出鞘,身形猛然间拔地而起,在冲杀而至的北莽铁骑马背之上来去自如,挑起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一向内敛的于新郎破天荒豪迈大笑道:楼荒,换刀如何!沙场之上,以凉刀取人头颅,与咱们年少时在城头打碎大潮,可谓当世两大同等快事!前方楼荒冷笑道:等我蜀道剑断再说!于新郎打趣道:粗汉子不解风情,难怪找不着娘们暖被窝!楼荒没有理会这位师兄的调侃,只是出剑更为凶悍果决。

战场中央地带,不知为何蟒袍藩王、桃花剑神和白衣洛阳三人同时站定,向北远眺,三者不仅仅是静等北莽步卒接近,好像是都在暗中寻觅真正的敌手。

年轻藩王最终望向遥远处北莽那杆扎眼至极的大旆,轻声道:那我就先行一步了?白衣洛阳不置可否。

桃花剑神邓太阿拇指推剑出鞘寸余,平淡道:我先帮你找出拓拔菩萨。

在那袭藩王蟒袍即将一闪而逝之际,洛阳终于开口缓缓说道:拓拔菩萨出手之后,你不用担心后背,只管开阵向前。

徐凤年点了点头,身形凭空消逝不见。

下一刻,年轻藩王出现在北莽步军大阵的头顶上空,一脚踩在一颗刚刚被巨型投石车抛出的大石之上。

重达数百斤的大石先是刹那间凝滞不动,然后以更快速度砸回地面,不但砸烂了那架投石车,然后那颗如同天雷滚动的巨石一路滑滚儿去,数十位拽手被当场碾压得血肉模糊。

白衣洛阳闭上眼睛,轻轻嗅了嗅,八百年前大秦逐鹿天下的战场是那般血腥,八百年后沙场厮杀也是这般如出一辙的味道,她呢喃低声道:大秦洛阳在此。

邓太阿终于找到重重叠叠无数铁甲之后的那名目标,身躯稍稍倾斜,然后按住剑柄的拇指,便是轻轻一弹。

不曾追随这位桃花剑神离开吴家剑冢的太阿剑,终于在今日出鞘,得以酣畅淋漓地露出绝世风姿。

这一飞剑,去势太快,剑气太长,剑意太多,以至于邓太阿腰间剑鞘与飞剑之间的两里地之间,拉伸出一条纤细而璀璨的惊人白虹!仿佛世间有一剑,剑身长两里!不甘落后的年轻剑冠吴六鼎嘿嘿笑道:翠花,身为剑侍,站在我身后便是,且看我如何开阵!就在吴六鼎手腕一抖,就要以床弩箭矢做大剑开阵之时,眼角余光瞥见一袭紫衣以一种无敌之姿疯狂撞入北莽步阵,那团紫虹四周,飞溅起无数支离破碎的铁盾和残肢断臂,如同绽放出无数猩红鲜花,吴六鼎忍不住嘀咕道:这个疯婆娘!――――那杆大旆之下,北莽太子殿下传令下去,命持节令慕容宝鼎和种凉各率两千私骑前去驰援那两支被阻骑军,务必要取回那四名胆敢螳臂当车的中原宗师大好头颅,每颗脑袋可以北凉边军从三品武将首级计军功!然后在大旆之前,故意腾出一片方圆一里的广阔空地,明摆着是丝毫不惧那些中原宗师的破阵向前。

北莽太子殿下如此大胆行事,但无论是老成持重的西河州持节令赫连威武,还是城府深沉的宝瓶州持节令王勇,都不曾有半点异议,就连全权负责太子安危的断矛邓茂都无动于衷。

所有人都老神在在等待那名年轻藩王的现身。

好整以暇的北莽监国太子转头,对身旁那位在棋剑乐府词牌名以姑寒二字夺魁的太子妃笑问道:你说那姓徐的敢来吗?她脸色冷清,当然。

北莽太子满脸不以为然,来了才好,正巧让这位北凉王明白一个道理,世上灵丹妙药千万种,唯独没有后悔药可吃。

她不再说话,轻轻叹息。

在嫁入帝王家之前,她遍观中原诗书,好像英雄总是死于枭雄。

只不过她瞥了眼身边这位终于手握大权的枕边人,满腹冷笑,想你人屠徐骁枭雄一世,身为嫡长子的徐凤年,最终却要死在这种草包之手,未免也太可怜了些。

赫连武威这位北莽持节令眼神晦暗复杂,老人想到自己也是昨夜才知晓的那番隐蔽谋划,叹了口气,举世为敌,不过如此了。

停马于北莽太子一侧不远处的老人收敛思绪,望向眼前那片空地,感慨万分,希望那个年轻人来此壮烈而战,又不希望他就此憋屈而死。

可那个一人开阵连破两千甲的年轻藩王,终于还是来了啊。

------------第四百一十六章 天道镇压北莽中路攻城大军又分三路,两条缝隙宽达六十余步,以供骑军驰骋传令或是增援,也便于军器监后续攻城器械通行。

三路大军,分别以万余步卒集结为一座方阵,以一杆高四仞的北莽帅旗作为主心骨,若是北莽皇帝亲征,按律大纛高达六仞,这处战场上,北莽太子以监国身份担任统帅,那杆大旆亦是高达六仞,其余如慕容宝鼎赫连武威种神通这些权柄煊赫的持节令大将军,作为草原一等一的封疆大吏,大军帅旗可用五仞,接下来实权万夫长和各大甲字军镇主将,则用四仞高的帅旗,旗帜上是绣以主将姓氏还是兵马营号,北庭南朝两京对此从不限制。

虽然最前排三座万人步阵都遭受到数位中原宗师的阻截,但是大体上保持阵型继续向前推进。

每一座步阵,都有持大盾披重甲的精锐士卒作为开路先锋,这拨人并不携带兵器。

草原骑军弓马熟谙,骑射冠绝天下,早在大奉王朝就已经传遍中原,马背之上尚且如此,在阵中下马持强弓步射,更是不容小觑,不过三座步军大阵中弓手不多,各自仅有千余人,主力还是那五千多攻城步卒,披挂轻质皮甲,手持轻巧圆盾,腰佩一柄莽刀,跟随一架架云梯快速向前推进。

毕竟在北莽既定经略中,三万人身后那条横贯战场的大型弧线上,足足有两千四百架投石车的抛射,加上两翼骑军源源不断对拒北城城头进行骑射压制,以及三座大阵之后那清一色强弩步卒,整整六千人,负责驱动床子弩、大黄弩和猿臂弩,这些弩种曾经都在中原战场上大放异彩,在那场浩浩荡荡的洪嘉北奔中,昔年分别有家族子弟在东越南唐两国将作监担任主官的家族,便因为向北莽进献制弩工艺,被龙颜大悦的北莽女帝直接提拔为南朝乙字高门,迅速在众多春秋遗民家族中脱颖而出。

除此之外,三座方阵皆配备有十数栋楼车,每栋楼车都能够藏有弓手步卒三百余人,如同一座可以移动的巍峨蚁巢,外罩以巨大的特制牛皮,火油难侵,便是北凉城头那些威力远胜南朝的恐怖床子弩,也不易直接摧破楼车,一旦靠近城头,楼内弓手便能直接与守城士卒对射,同时架设横向云梯,如同一座悬空渡桥,配合城下士卒密密麻麻的蚁附攻城,和精锐敢死士凭借钉入城墙床弩箭矢的攀援而上,一正两奇,加上投石车、大弩阵以及两翼骑军的骑射,可谓防不胜防。

只不过由于那十八人的横空出世,导致战场竟然不是发生在那座西北边陲雄城的北城墙。

年轻藩王一人当先凿开阵型,深入北莽大军腹地,身后白衣洛阳紧随其后,她虽然没有出手杀人,但让那位新凉王没了后顾之忧,放开手脚,最终造就了徐凤年一人破甲两千的壮举,他以两袖青蛇杂以一式剑气滚龙璧,罡气如游龙,在北莽大军一线直撞而去,大有万军丛中我来取上将首级的气魄。

相较徐凤年惊天地泣鬼神的强势出手,缓缓前行的桃花剑神邓太阿显得相对安静许多,太阿剑出鞘之后,游曳不定,倏忽间璀璨现身,刹那间一隐而没,宛如雷霆大作的云雾之中,有蛟龙偶露狰狞,张须怒视。

在这位桃花剑神之前,先有徐凤年洛阳一前一后长驱直入,又有徽山紫衣和朱袍徐婴先后闯入步阵,使得邓太阿身前的北莽步阵早已凌乱不堪,而且几乎无人胆敢主动挑衅这位早早就与拓拔菩萨打成平手的中原武评大宗师,当初李淳罡生前万里借剑给邓太阿,那一战,虽说不曾明确分出胜负,但在北莽江湖宗师眼中,况且纯粹就杀伤力而言,邓太阿是当之无愧的人间第一人,当时就有人传言,兴许世上依旧有人能够境界高出邓太阿,但只要是生死之战,世上便绝对无人能够胜过邓太阿,至多是双方皆死的结局,如今邓太阿东海访仙归来,一向不曾佩剑游历江湖的桃花剑神,又太阳打西边出来地悬佩长剑了,如此一来,谁敢在这位剑客面前造次?邓太阿没有刻意斩杀北莽步卒,步伐不快,稳步向前,身边两侧远处的步卒向南而去,邓太阿也视而不见,他更多是在凭借太阿剑寻觅拓拔菩萨的踪迹,形势与当初从北向南数千里追杀谢观应有些相似,只不过比起谢观应的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那位无论境界体魄战力都已是位于人间巅峰的北莽军神,显然并非如此,只是所谋甚大故意避战而已。

邓太阿不急不躁,偶尔环顾四周,心意所至处,即是那抹剑气长虹绽放处。

在邓太阿所在的那座北莽步阵,红紫两抹颜色如入无人之境,肆意杀戮。

朱袍徐婴身形灵动,喜好在北莽士卒头顶飞掠,丝毫不介意成为箭靶子,每当面对大阵数百弓手的一轮轮攒射,依稀只见一袭猩红袍子在箭雨之中穿梭自如,轻巧飞旋,煞是好看。

每次都以滚动双袖裹挟六七枝箭矢,随着身躯旋转,立即还以颜色,箭矢激射而返,她也从不在乎准头,只当像是一场蝶绕花丛的嬉戏,箭矢来来往往,竟是连她的衣角都不曾划破,倒是有不下七十名北莽弓手被她以箭矢当场贯穿头颅或是胸膛,至于被殃及池鱼的步卒,更是多达两百余人。

徐婴气机虽然不以雄厚见长,却尤为绵长,每次落脚处,要么是拔高身形,接连踩在数枝箭上,辗转腾挪,如履平地,要么就是稍稍下坠,蜻蜓点水落在北莽步卒的头顶,那一脚踩下,如顽劣稚童赌气踩烂橘子,轻而易举便踩烂北莽蛮子的头颅。

一柄方阵步卒眼见那抹猩红向他这边掠来,只能闭眼胡乱劈出一刀,根本不奢望能够砍中那位行踪鬼魅的女子,下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不管如何使劲,高高举起的战刀都脾不下去了。

这名士卒四周的北莽蛮子如见洪水猛兽,哗啦啦迅猛散开,只留下这只暂时略显茫然的可怜虫。

他睁眼后,惊骇发现自己那柄战刀的刀尖之上,站着那一袭朱袍,女子的绣花鞋就踩在刀尖之上,纹丝不动,俯瞰着他。

她轻轻一点,那柄战刀刀柄瞬间捅入主人的胸口,透体而出,她则借势后仰,堪堪躲过数枝向她面目射来的箭矢。

原本头朝地面的朱袍徐婴在坠地之前,挥动双袖,双脚飘落在地面,尚未踩踏出些许尘土,便一冲向前,抬手从袖管中露出一截白皙如藕的手臂,一掌按在一名北莽甲士的额头,后者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十数步,身后三名步卒被巨大的冲劲撞得胸口粉碎,同样倒毙当场。

徐婴这次没有躲避一枝平射而来的疾速箭矢,那张欢喜相脸庞露出笑意,只见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箭尖,箭矢速度不减分毫,却没有如愿射入这名女子的脖子。

徐婴身形快如奔雷地一路倒掠而去,一直等到那枝箭矢自己劲道泻尽为止,她才身形站定,翻动手腕,轻轻握住那枝本该坠向地面的箭矢。

她展颜一笑,举目望向那名射出此箭的弓手,虽然那名北莽士卒装束与普通弓手无异,但是明显在武道一途已经登堂入室。

正与朱袍徐婴对视的古怪弓手神情冷漠,原本他伸手绕至肩后从箭囊抽出一枝羽箭,大概是发现强弓步射对于一位宗师而言,仍是太过不痛不痒,便收回手,抽出腰间战刀。

当他做出这个举动,四周同样有十数名弓手弃弓抽刀。

徐婴笑眯眯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朝那名士卒勾了勾。

此人属于南朝边军的百战锐士,无论骑战弓射还是步战,都极为精湛,是被北莽视为千金之卒的骁勇之辈,这种悍卒哪怕在草原北庭投军入伍,依附那些权贵大悉剔,绝对会被任何一名千夫长视为珍宝,他们一般都是十人一队,潜伏在攻城步卒之中,伺机而动,不仅仅熟稔捉对厮杀,更擅长小规模结阵对敌。

这种平时分散各军、只在战时归属主帅统辖的南朝隐秘边卒,人数要远远稀少于针对中原雄城大镇的那两万步跋卒,不足四千人而已,所以一直被西京庙堂大佬们沾沾自喜地赞誉为南朝边关的怯薛军。

这种号称战力足可媲美凉州白马游弩手的南朝悍卒,此时在每座万人步阵隐藏百余人,故而仅有一名百夫长,很不凑巧,被朱袍徐婴挑衅的那一位,恰好就是那位百夫长。

这名百夫长死死盯住那袭猩红袍子,他稍稍犹豫便下定决心,举起左臂握紧拳头,然后以拳击右掌数次。

在他摆出这个手势之后,除了那十余名扈从士卒,其余九队隐藏在步阵各处的南朝锐士,也都很快得到紧急谍报,迅速向此地集聚,试图围剿徐婴。

察觉到异样迹象的徐婴跃跃欲试,耐着性子安静等待。

如果说朱袍徐婴更像是孩子心性似的玩耍,根本就没有什么杂念心思,那么轩辕青锋的杀心之重,杀人之盛!恐怕整座拒北城外广袤战场,就只有那位连破两千铁甲的年轻藩王能够胜出一筹!大雪坪轩辕青锋横冲直撞,简直就是跋扈至极。

不同于徐婴漫步目的四处逛荡,只需要大致保持向前即可,这位大雪坪江湖盟主一开始选择的目标极其明确,体型庞大的楼车!明摆着是谁在她的视野之中最为碍眼,那她就拆了谁!偌大一个浩浩泱泱的离阳王朝,最不讲理的女子,名副其实。

第一架楼车被这袭紫衣一撞而断,如同腰斩。

穿过那架楼车之后,轩辕青锋身形转折,直扑第二架,当时她撕开牛皮后,钻入其中,不断有尸体四散飞出,最终当她出现在视野开阔的顶层望楼之上,车内三百士卒无一存活。

她有意无意远眺了一眼北莽大军腹地的战况,然后一脚重重踩踏而下,在她掠出楼车的同时,脚下那架出自南朝军器监之手的坚固楼车,轰然倒塌。

第三架楼车运气好些,被轩辕青锋一掌拍在那张巨幅牛皮上,那股磅礴气机,竟是振荡得整座楼车摇摇欲坠,一袭紫衣再入望楼,六七名北莽士卒根本来不及出手,就被轩辕青锋骤然间绽放出来的沛然气机,冲激得撞烂围栏,尚未坠地就已在空中七窍流血而亡。

轩辕青锋回望一眼拒北城擂鼓台,看见那抹雪白之色,她有些怔怔出神,脚下这栋楼车在先前那股气机余韵牵扯下,依然摇摇晃晃,不过就在此时,来自侧面楼车瞭望台上的数枝箭矢,打断了这位徽山紫衣的思绪。

她皱紧眉头,根本没有转头,只是随意一挥袖,箭矢便沿着来时轨迹倒飞回去,速度快至肉眼不可见的四枝羽箭,瞬间刺透四名弓手的胸口。

杀人之后,轩辕青锋显然犹然不解恨,隐藏在裙摆下的脚踝轻拧,整座楼车彻底倾斜倒向右侧那架,轩辕青锋不再去管两架轰然相撞一起的悲惨楼车,因为她发现北莽方面终于按捺不住,除了两支气势雄壮兵甲鲜明的精骑分别驰援左右两翼,各自杀向于新郎楼荒和韦淼柴青山这四位中原宗师,在大军腹部中央,动静也不小,而且截杀对象就包含她轩辕青锋在内,除了一支支人数都在千人左右的骑军,在离开原先大营驻地后,沿着两条步阵廊道缝隙向南方策马冲锋,还有一拨拨不披甲胄仅佩刀负弩的黑衣人物蠢蠢而动,行动隐蔽,并不出现在宽阔的两条廊道上,而是在步阵狭窄缝隙中低头弯腰快速推进,更有来自原本位于北莽大军后方的人物,趁手兵器五花八门,装束也大不相同,并无携带任何北莽边军制式器械,应该是倾巢出动然后被北莽朝廷收拢在南征大军里的北莽江湖高手。

这些年在北莽江湖呼风唤雨的宗师,下场都颇为凄凉,尤其是那次大规模入境袭杀北凉边军主将,折损厉害,道德宗,棋剑乐府,提兵山,公主坟,四大宗门都可谓伤筋动骨,尤其是公主坟和提兵山,若非北莽依旧扶持,搁在与朝廷关系相对疏远的离阳江湖,失去了定海神针和中坚实力,早就可以除名了,不是被闻到腥味的其它江湖势力联手瓜分殆尽,就是被莫名其妙的仇家落井下石,棋剑乐府也不好受,词牌名是更漏子的洪敬岩战死,词牌名山渐青的黄宝妆,或者说白衣洛阳脱离棋剑乐府,乐府府主也与那拨偷偷进入北凉关内的北莽宗师一起沦为客死他乡,除了太平令和词牌名为寒姑的太子妃勉强支撑台面,棋剑乐府这座根深蒂固的宗门,也许就要像轩辕青锋脚下的楼车如出一辙,稍稍用力一踩,两百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底蕴,就会转瞬间大树倒猢狲散。

轩辕青锋眼见那根脚迥异的那三群人,很奇怪地只顾着埋头南下,倒是对于陷阵极深的年轻藩王和白衣洛阳选择视而不见,这让徽山紫衣没来由感到不痛快,愈发气态森寒。

她继续捣烂一架架楼车,然后眼角余光瞥见一支千人骑军南下临近之际,紫衣横掠而去。

为首一名骑将被轩辕青锋一巴掌拍在头盔上,整个人在横飞出去的途中,尸体砰然碎裂。

无形中鸠占鹊巢的轩辕青锋,傲然站立在那匹依旧撒腿狂奔的战马背脊之上,她居高临下,与那些骑卒相对而视。

这支骑军正是橘子州持节令耗费无数心血打造出来的精锐,大名鼎鼎的冬雷铁骑,也是将北凉关外左骑军拽入泥潭的罪魁祸首。

轩辕青锋不知道谁是左骑军第一副帅陆大远,不知道什么名动南朝的冬雷精骑,她甚至只是低头瞥了眼那些微微错愕的冬雷骑卒,便抬高视线,望向一队人数不过七八十的小规模骑军,有相貌堂堂的白衣剑客,有在马背上衣袂飘飘的彩衣女子,有闭目养神身体跟随马背缓缓起伏的年迈老者,无一例外,都是养气有成的江湖中人。

暂时群龙无首的冬雷铁骑没有军心大乱,最靠近轩辕青锋的那名骑将凶狠抬起铁枪,刺向这袭紫衣的腹部。

轩辕青锋没有与这支千人骑军过多纠缠,脚尖一点,身形拔高些许,刚好躲过那根铁枪,然后落在枪身之上,下滑而去,不等那名骑将做出应对,猛然抬头,以脚背踹在那人的脸上,骑将整颗头颅就那么迸射出去,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不可谓不触目惊心,只不过轩辕青锋点到即止,任由这支遭受羞辱的冬雷骑军继续向南,身形高高飘荡而起,潇洒落在冬雷骑军和那支小队江湖高手之间的空地上,轩辕青锋悠然前行,那身形步伐,说不清道不明的写意风流,如一位丹青国手笔下的水墨长卷。

在轩辕青锋大杀四方之后,始终没有如何大动作的徐偃兵突然对邓太阿的背影说道:防止拓拔菩萨趁火打劫一事,恐怕就要交付先生了。

邓太阿没有转身,洒然笑道:邓某必不让徐兄失望。

徐偃兵斜提那杆听潮阁珍藏多年的精铁大枪割鲜,面对桃花剑神的千金一诺,这位北凉半步武圣并无任何感激言语,只是抱拳离去。

徐偃兵转身大步走向一直没有动静的吃剑老祖宗,沉声道:策应王爷返城一事,劳烦隋老前辈。

隋斜谷斜瞥了一眼这位昔年枪仙王绣的师弟,对于徐偃兵的请求,老人不置可否。

徐偃兵也没有强人所难,前去支援吴家剑冢那对年纪轻轻的剑冠剑侍,武当大真人俞兴瑞已经动身去增援毛舒朗嵇六安两位南疆宗师,吴六鼎和剑侍翠花仍是只有他们两人面对一整座万人步阵,虽然尚未陷入必死之地,但已是陷入重重铁甲包围之中,尤其是不知为何那名剑术卓绝的女子剑侍,哪怕眼睁睁看着剑冢当代剑冠多次气息衰竭,险象环生,她的那柄素王剑始终不曾出鞘杀敌,似乎不愿主动帮助吴六鼎分担压力。

加上年轻剑冠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只顾埋头凿阵,一往无前,一副老子恨不得直接杀到北莽太子大纛之下的架势。

相比之下,天下屈指可数的刀法宗师毛舒朗与龙宫客卿嵇六安就更为稳重,甚至还能够极大牵制住整座攻城方阵的推进速度,当代武当掌教李玉斧的师父俞兴瑞,之所以选择支援毛舒朗嵇六安,也在情理之中,一来能够更大程度阻滞北莽攻城步伐,二来那名年轻剑冠太过冒失激进,俞兴瑞想拦都拦不住,也不好去拦,终究吴家剑冢枯剑士那些不近人情的条条框框,俞兴瑞早有耳闻,即便作为慈祥长者和武林前辈,就算心存恻隐,可真要老人出手,却是十分棘手,怕就怕解围不成,还会画蛇添足帮了倒忙。

大阵之中,吴家剑冢的年轻剑冠视线被汗水模糊,他手持两柄随手夺来的战刀,刚刚击退百余名北莽甲士的密集刀阵,对于吴六鼎这种境界的剑客来说,自己手中持有何种兵器,都已经无关紧要。

他趁机大口喘气,甩了甩脑袋,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汗水,望着前方,年轻人咧嘴一笑。

所谓的高手之争在一气之争,自然是武道至理,只不过那是双方旗鼓相当的情形之下,容不得毫厘之差,只能锱铢必较,但是到了沙场厮杀,就没有这般讲究了,就像不管北莽步卒弓手的交替攻势如何衔接紧密,终究没办法做到让年轻剑冠没喘息换气的机会都没有,但这同样不意味着吴六鼎就水到渠成地一跃成为了传说中的沙场万人敌,因为一名武道宗师,气机深浅多寡,终归有定数,除去陆地神仙不说,即便是能够与天地共鸣的天象境高手,气机也不是当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每一次换气,只是一次重新蓄势而已,体内气机损耗的速度,绝对会远远超过补充速度。

尤其是比较王仙芝、拓拔菩萨或是早先徽山老祖轩辕大磐之流的纯粹武夫,剑士无论偏重剑意还是剑术,不管有没有跻身一品境界,体魄难免不如前者那么牢固,故而历数五百年江湖,进阶最快之人,往往都是那些天赋异禀的不世出天才剑客,前有春秋剑甲李淳罡,如今又有太白剑宗的谪仙人陈天元,反观王仙芝轩辕大磐等人,虽然最终成就都很高,战力更是堪称恐怖,但武道攀登的速度明显更为滞缓。

自古便有沙场之上从无万人敌的说法,为何独独北凉徐龙象有望打破先例?当然不是徐龙象的境界有多高,而只在于他的天生金刚境,战场中,容得一位面对千军万马的武道宗师换气再换气,但是随着体内蕴含气机越来越少,只要大军兵力足够,自然而然就能耗死那名气机枯涸的宗师。

这个粗浅道理,天赋之高根骨之好皆冠绝吴家剑冢的年轻人,当然懂。

但他仍是执意要独自向前破阵。

吴六鼎弯下腰,他背对着那位一同闯荡江湖的女子剑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有些伤感,轻声说道:翠花,我想这辈子是都比不上那个姓徐的家伙了,他估计都一路杀到北莽大纛了吧,我这才到哪儿啊,差了十万八千里。

剑侍翠花嗯了一声,没有任何安慰言语。

吴六鼎叹了口气,真是气人,记得那次在襄樊城外的芦苇荡,我一只手就能撂翻七八十个北凉世子殿下吧?剑侍翠花嘴角翘起,眼神温柔,应该是的。

吴六鼎默然无言,握紧双刀。

突然,年轻剑冠察觉到一只手掌轻轻按在自己脑袋上。

男人的头,女子的腰,怎么能摸呢?只不过吴六鼎不在意。

给任何人印象都是安静平和不惹眼的女子剑侍,揉了揉吴六鼎的脑袋,睁眼望向远方,柔声道:虽然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何偏偏要跟那位年轻藩王较劲,但不管如何,既然你愿意认输了……吴六鼎眼神坚毅,使劲摇头道:不认输!剑侍翠花收回手,抬起手臂,握住背后所负素王的剑柄,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没说。

吴六鼎猛然转过头,满脸悲苦道:翠花,别说别说,万一你跟我说你偷偷喜欢姓徐的,我上哪哭去?!女子剑侍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拔出那柄素王剑,与他擦肩而过后,轻轻撂下一句,我大概已经是陆地剑仙了。

吴六鼎瞠目结舌。

大阵之外,徐偃兵并没有急于破阵,面对那座结阵推进的厚实步阵,徐偃兵做出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举动,作为枪仙王绣的师弟,这位在离阳江湖始终少有被提及的武道宗师,猛然将手中铁枪插入大地。

徐偃兵向前踏出一步,身后右侧便是那杆铁枪。

似乎这个男人是想告诉那座万人步阵。

我北凉徐偃兵在此,北莽便无人能过长枪。

————十八位出城宗师最后方,是那位来自西蜀的目盲女琴师,薛宋官。

但恰恰是这位看似距离战场最远的年轻女子,承受的压力最为沉重。

北莽一拨拨泼洒向拒北城的箭雨,都被她和跻身大天象境界的程白霜联手阻拦下来,甚至连两千多架投石车的攻城大石,那些其中最巨者,几乎无一例外,都被这位仅仅是指玄境的女琴师一一当空粉碎。

那种上百拽手驾驭的大型投石车,抛掷出来的巨石,声如震雷,无坚不摧,入地可深陷七尺!竟然就被这这么一位看上去腰肢纤细身躯娇柔的女子,如春风化雨般悄无声息浇灭了那股气焰。

薛宋官已经改为盘腿而坐,那架古琴就搁在双腿之上。

四根琴弦已断。

第一根琴弦是被她勾断,之后三根,分别是擘断,猱断,拂断。

目盲女琴师低头,双手十指轻微颤抖。

琴身之上,滴落有点点滴滴的猩红鲜血。

她知道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虽然她是杀手出身,不谙兵家战事,但是在攻城步卒赶到城下之前,北莽每多抛射出一波原本是帮助步卒用以压制城头的箭雨,就等于让拒北城的北凉边军少死一些人。

薛宋官缓缓抬起头,有些疑惑地望向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年迈儒士,她知道他姓程名白霜,是旧南唐的读书人,也是南疆的武道宗师。

老人神色和蔼道:薛姑娘,你还年轻,不用这般拼命。

先前你出手委实太快,且老夫担心打乱你的气机,竟是无从下手去拦阻你,接下来就换由老夫来出力,换姑娘你一旁查漏补缺,如何?目盲女琴师轻轻摇头,异常坚定。

老人对此并不觉得奇怪,一边挥袖以浩然气砸碎头顶一颗颗巨石,一边仍然和颜悦色劝说道:薛姑娘,老夫年长你两辈,那就容老夫倚老卖老,说些个大道理,老夫不知你为何会出现此地,不知是为谁,但既然老夫与你这小闺女并肩作战了,就没有女子先死的道理,此事不合理,也不合礼,对不对?女子婉约一笑,似乎是想起了苏酥身边那位同样喜欢讲道理的老夫子。

有些读书人,好像无论年长年少,都有些天真可爱。

她还记得早年苏酥与赵老夫子争执,苏酥一气之下口无遮拦,质问老人为何当年没有殉国,不曾想老夫子理直气壮答复苏酥,读书人本就该在庙堂上为君王运筹帷幄,那种鞠躬尽瘁,才是天经地义,沙场厮杀,从来是武夫职责,死也死得其所,若说我赵定秀一介书生,怕死于沙场,又有何过错?苏酥顿时呲牙咧嘴无言以对,赵老夫子双手负后悠哉游哉离去,只是老人背影有些萧索罢了。

程白霜笑呵呵打趣道:薛姑娘,如你这般内秀的稀罕女子,怎能不嫁人?岂不是要让世间某位男子少了那份天大幸运!老夫我啊,也就是年纪大了,若是年轻个三四十岁,定要作佳诗写名篇美文赠送于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薛宋官脸色赧颜。

程白霜收敛神色,接下来,就让只能算半个读书人的老家伙,多出些气力,薛姑娘,如何?薛宋官不知如何回答。

年迈儒士程白霜深呼吸一口气。

儒家先贤有言,虽千万人,吾往矣。

正合此景!————骤然间,天地起异象!一道粗如山峰的光柱从天而降,彻底覆盖住北莽大纛之前那片方圆一里的大地。

那就像一条从九天之上垂落倾泻人间的雪白瀑布!那一刻,拓拔菩萨终于现身,就站在距离邓太阿那柄飞剑不过数丈的地方,这位北莽军神眼神冰冷地望向桃花剑神,我之所以来此,不过是诱饵罢了,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我出手截杀徐凤年,自有天道镇压。

邓太阿面容显得肃穆凝重,远眺那道从天上持续不断冲击大地的光柱,蕴含着一股人间绝对不存在的无上威严,邓太阿陷入沉思。

拓拔菩萨冷笑道:邓太阿,要不然你我借此机会,分出胜负生死?邓太阿缓缓收回视线,终于开始正视拓拔菩萨,却是摇头,讥讽笑道:轮不到我。

拓拔菩萨随即转头望去。

尘土飞扬的北莽大纛之前,隐隐约约,从远处望去,光柱与地面之间,好像出现了一条黑线。

天道镇压之下。

有人直腰而起!------------第四百一十七章 请取头颅先前那一袭离阳藩王蟒袍凿开大军阵型,长驱直入,直奔四十万北莽大军的腹地,北莽太子耶律洪才始终停马于大纛之下,没有后退半步,这位名义上的未来草原君主,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神色,反而眼神炽热,就像一年一度的草原秋狩,亲眼看着一头凶悍无匹的猛兽,一步步落入精心布置的陷阱,越是垂死挣扎,越能让参与狩猎的骑士生出征服的快感。

碌碌无为多年的太子殿下,虽然在北庭始终被草原勋贵和大悉剔视为傀儡而已,认为不过是中人之资,毫无雄才大略可言,甚至被许多怒其不争的皇室宗亲视为玷污了耶律这个尊贵姓氏,可不能否认,继承了先帝七八分相貌的年轻人,身披先帝生前每次御驾亲征必然披挂的那具耀眼铠甲,此时身处战场之上,确实如父辈一般仿佛一尊金甲战神。

耶律洪才右手握住一柄镶嵌数颗价值连城宝石的精致匕首,刀鞘轻轻敲击左手手心,举目眺望,竭力压抑心中的激荡,以至于整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略显僵硬,这位忍辱负重多年的草原天潢贵胄不断轻轻呼吸,生怕自己露出些许蛛丝马迹,便会让那位在天下彗星般崛起的武评大宗师悬崖勒马,导致功亏一篑。

耶律洪才下意识眯起眼,心情复杂,若说那位北凉王能够冠以年轻二字作为前缀,就像离阳那位家中原的赵家皇帝,一位年轻藩王,一位年轻皇帝,确实都是当之无愧的年轻,因为他们都差了好几年才到而立之年,可他耶律洪才不一样,他早已过了中原读人所谓成家立业的岁数,三十有五了!按照南朝遗民的说法,中原有句俗语叫人生七十古来稀,他清楚自己武学天赋平平,别说拓拔菩萨、洪敬岩和剑气近这些屈指可数的顶尖宗师,就连种檀、李凤首以及拓拔春隼这些同龄人都远远不如,故而此生必定无缘跻身二品小宗师,自然无法享受到那种淬炼体魄后的延年益寿。

如此说来,半辈子就这么没了,除了在那位皇帝陛下的授意下娶了那名身世显赫的女子,与那位无论床上床下都无趣至极的女子,成了执手偕老之人,记得当时十之**的北庭权贵年轻子弟,都在等着看他这位太子殿下的笑话,等着他的枕边人公然豢养面首,而那位在棋剑乐府赢得二字词牌名的太子妃,倒还算安分守己,始终深居简出,既不曾学那些生性豪放的贵族女子与雄鹰一般的草原男儿沾染不清,也没有去南朝西京那边勾搭一些春秋遗民出身的士族俊彦,除此之外,似乎他耶律洪才就再也没有一桩拿得出手的事迹。

堂堂一国储君,草原百万铁骑的未来共主,活到这个份上,何其悲哀,何其可怜?!耶律洪才情不自禁地脸色狰狞起来,五指攥紧刀鞘,青筋暴涨。

终于,那位年纪轻轻的离阳异姓王没有让他这位太子殿下失望,杀出了一条血路,身形站定,手持凉刀,虽然深陷数十万大军包围之中,年轻藩王依旧神情自若,丰姿卓然,大抵这便是世人所谓的那种玉树临风了。

耶律洪才发现自己心中的嫉妒,是如此浓烈,就像秋末广袤草原上的枯草,随手丢下一支火折子,便是熊熊燃烧的光景,一望无垠。

即便他明知站在一里地外的年轻人是将死之人,是必死之人,也压抑不住这份心绪。

这位北莽太子殿下没来由想喝那种久闻其名的北凉绿蚁酒了,真想当着这位离阳天之骄子的面,肆意痛饮一番。

众目睽睽之下,甲胄鲜明的耶律洪才一夹马腹,充满灵性的汗血宝马轻轻向前踩出几步,人与马离开那杆大纛遮蔽出来的阴影,这位北莽太子哈哈笑道:好一个万人敌北凉王!若非你我是在战场相逢,我定要与你把臂言欢,我耶律洪才会拿出草原最好的马奶酒,与你徐凤年不醉不休!北莽太子身后是铁甲重重的数万怯薛军,距离耶律洪才最近的那两千精锐侍卫扈骑,清晰听到这番措辞后,大多面露异色,显然没有料到这位名声不佳的太子殿下能够如此气势雄壮,所以望向那具金甲背影的视线,都收敛了几分原先人人连掩饰都不屑的小觑轻视,毕竟草原怯薛军比起离阳王朝那支被历代赵室君主誉为天子重甲的御林军,更为地位超然,皆是甲乙两字大族出身,当然这也与南朝膏腴华族相对稀少而北庭大姓众多有关,在南朝遗民扎堆的西京庙堂,只要是北莽钦定品谱前列的甲乙两族子弟,别说嫡系,就是稍有才识的旁支成员,往往就能够稳居一席之地,亦是不乏丙丁出身的人氏担任西京要员,反观北庭,无论是中枢朝堂议政,还是王帐的画灰议事,几乎完全看不到甲乙之外的面孔。

与北莽太子姓名谐音的三朝顾命老臣耶律虹材,之所以在女帝篡位登基后依然在一场场腥风血雨中屹立不倒,究其根本,就在于这位每次画灰议事不是在眯眼打盹就在神游万里的糟老头子,掌握了将近半数怯薛军的人心。

当初号称外戚第一人的慕容宝鼎,本该顺势执掌粮草重地和战马来源的宝瓶州,最后却只能灰溜溜去往十三州中最下等行列的橘子州,无疑是耶律虹材与一大拨老怯薛的暗中发力。

董卓得以在南朝迅速脱颖而出,最终同时手握军政大权,早年那场救国之功当然不可或缺,可是迎娶那名姓耶律的女子,更是关键所在,皇帝陛下格外器重董卓,不断破格提升此人,何尝不是希望一定程度上以此舒缓慕容耶律两大姓氏的激烈冲突。

要知道草原四百年来,雄材辈出,一直便是得怯薛军者得草原!旧北院大王徐淮南生前最大的功劳,便是在内忧外患的动荡之中,倾力辅佐当今女帝陛下打破了这项铁律,帮助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子在尚未掌握半数怯薛军的前提下,不但成功坐上那张龙椅,还出人意料地坐稳了龙椅!面对北莽太子殿下的豪言壮语,站在空地边缘之上的北凉年轻藩王无动于衷,既没有说些英雄惺惺相惜的言语,也没有趁势一鼓作气前冲,始终与耶律洪才相距一里地。

明明已经连破两千北莽铁甲,却在无人阻拦之时,选择了按兵不动,这让年轻藩王身后的北莽步军和北莽太子身后的怯薛军,双方都感到莫名其妙,难道是总算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了?耶律洪才没有继续策马向前,只是提起那柄北莽开国皇帝传承下来的匕首,指向自己的脖子,大声笑问道:徐凤年!我这颗项上头颅,可有本事取走?!------------第四百一十八章 北莽陆地神仙何在当今天下,有几人能够当面询问一位武评大宗师,能否在近乎咫尺之间的距离外,取走自己的头颅?!故而那位胆大包天的北莽太子四周兵马,无论步军还是骑军,听闻此言后,顿时热血沸腾,恨不得奋然杀向那名气焰嚣张的北凉王。

只可惜那位新凉王仍是不为所动,像是有了怯战退缩之意。

高坐马背之上的耶律洪才嘴角勾起,眼神玩味。

这座方圆一里的空地,在井然有序的北莽大军中,突兀而扎眼,尤其偏偏位于北莽大纛之前,就是瞎子也知道暗藏玄机,相信以徐凤年的枭雄心性和宗师修为,只要不是失心疯或是极端自负,就绝对不会轻易涉险,耶律洪才也不觉得三言两语的激将法,就能够成功引诱作为北凉三十万铁骑主心骨的徐凤年主动走入圈套,只不过有些事,有些人不得不做。

很简单,耶律洪才心知肚明,为何自己能够突然监国?为何能够一夜之间手握四十万大军的兵权,挥师南下直扑拒北城?难道是那位皇帝陛下冷血了一辈子,突然菩萨心肠大发慈悲了,终于决定要将草原交到自己手上,要以一座拒北城的战功,为她仅剩的亲生骨肉铺路?当然不是!她从不讲究什么虎毒不食子,恰恰相反,她之所以将自己扶上南征主帅的座位,只是把自己当作天底下最大的诱饵罢了,要用四十万大军的兵临城下来逼迫姓徐的年轻人主动出城,同时还会让那位徐骁的嫡长子觉得有希望擒贼先擒王!所以他作为太子殿下兼南征主帅,到最后身边就只有一个邓茂贴身护驾!拓拔菩萨,慕容宝鼎,种神通,种凉,李密弼等等,这些草原上所剩不多的武道宗师,他耶律洪才只能驱使他们去攻城,却绝对没办法让他们待在自己身边摆出铁桶阵。

否则如何做得称职的诱饵?退一步万说,耶律洪才可不觉得死了自己,北莽四十万大军就会兵败如山倒。

相信以那位皇帝陛下的手腕和太平令的布局,拒北城外就算死了十个耶律洪才,攻城都会照旧不误。

不过话说回来,他与皇帝陛下的母子情谊,淡薄归淡薄,总算还剩下一些,比如好歹让他在昨夜事先知晓了那番惊世骇俗的谋划,比如他也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耶律洪才这一刻,懒得去看那位保持谨慎的年轻藩王,而是抬头远望拒北城,啧啧称奇,事先没有料到会出现如此众多的中原宗师赶赴凉州关外战场,否则此刻草原大军早已开始蚁附登城了吧。

但这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将近二十位中原最顶尖的武道宗师,陆续战死在一座西北拒北城外,惨死在自己麾下铁骑碾压之下,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功绩,都将记在他耶律洪才的头上。

西蜀剑皇死于徐家铁骑的马蹄下,虽死犹荣!春秋战事都结束了二十来年,中原朝野上下不依然是对此津津乐道,既说西蜀剑皇之壮烈,且说徐家铁骑之残忍。

试想徐骁率军纵横中原二十余年,打了无数场荡气回肠的战事,为何平定西蜀那般顺畅,被市井巷弄提及的次数,却能够直追西垒壁之战和景河之役?显而易见,正是西蜀剑皇凭借一人之力的雪中送炭啊。

当下包括北凉王徐凤年在内,拒北城外的战场上,足有十七人之多!十八位名动中原的武道宗师!耶律洪才收回视线,缓缓抽出匕首,阳光照射下,出鞘的那截匕首,熠熠生辉,这位北莽太子殿下低头望去,眯眼凝视着光滑如镜的刀身,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此役过后,应该在这把匕首上篆刻四字。

天命所归!徐凤年望向那片空地,不知为何,有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不怕这个陷阱出现在此处,只怕安置在怀阳关附近,怕诱饵不是这位心比天高的北莽太子,而是那位面对董卓大军的北凉都护褚禄山!徐凤年握紧手中凉刀,刹那间一闪而逝。

邓茂早已从囊中拿出那枝长不过三尺的断矛,在年轻藩王身形消失的同时,一步跨出数丈,不是笔直向前,而是落在靠左的侧面。

下一刻,邓茂倒滑出去七八步,持矛手臂的整只袖管,都迸射出猩红鲜血。

凉刀与断矛的撞击之下,荡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如竖起的镜面,巨大冲激之下,邓茂身后附近的大纛不仅猎猎作响,连坚韧至极的旗杆都向后弯曲出一个惊人弧度。

耶律洪才如果不是身前有邓茂挡住绝大部分气机,再加上二字词牌名夺魁的寒姑,不知何时下马横剑于前,恐怕这位体魄寻常的太子殿下就要当场死于非命了。

眼神坚毅的邓茂凝视前方,年轻藩王被击退后,恰好站在空地边缘的那条弧线上,相比邓茂肌肉绷裂的满臂鲜血,徐凤年只是轻轻抖腕挥刀,随手卸去残余劲力,显然要更为游刃有余。

远处那袭白衣高声提醒道:要小心邓茂弃矛之时。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

被揭穿老底的邓茂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咧嘴一笑,不以为意。

对于第一次交手的断矛邓茂,徐凤年没有过多关注,不是自负,而是自信,邓茂与洪敬岩的武道修为比较接近,甚至还要低于龙眼儿平原的洪敬岩,毕竟那位棋剑乐府更漏子当时有所感悟,即将突破门槛跨入天人境界,只不过徐凤年没有给洪敬岩稳固境界的机会而已,否则北莽必然会多出一位陆地神仙。

徐凤年没来由想起陆地神仙四字,心情有些沉重,他看似随意打量四周的同时,心思急转。

天下江湖迎来千年不遇的的大年份,这已经是世人公认的事实,而离阳江湖的气象远盛北莽,就连北莽女帝都曾在庙堂上公然挑明过,无论是一品金刚指玄天象三境武夫的人数,在黄龙士将春秋八国残余气数转入江湖之后,好似拔苗助长的离阳武林,便开始远远超过北莽,哪怕是陆地神仙,离阳一样明显多于北莽,北莽即便加上之前飞升的麒麟宗大真人袁青山,即便将从未表露出实力的棋剑乐府太平令视为陆地神仙,即使如此,二十年北莽江湖,陆地神仙的人数,依旧屈指可数,如今更是只有拓拔菩萨和呼延大观两人而已。

但是离阳江湖,却好似郁郁葱葱,大木参天,其中已经不在人世之人,有王仙芝,洪洗象,李淳罡,曹长卿,黄三甲,联袂飞升的龙虎山父子真人,修孤隐的赵黄巢,两禅寺龙树僧人,徽山轩辕敬城,在江湖上惊鸿一瞥的高树露刘松涛,等等,更不要说还有那位隐居在上阴学宫的儒家初代圣人,再加上仍然在世的这拨人,徐凤年,桃花剑神邓太阿,陈芝豹,太安城那位与国同龄的宦官,白衣僧人李当心,还有观音宗澹台平静。

何况徐偃兵、顾剑棠、轩辕青锋和吴见程白霜等人,距离陆地神仙境界,也只有一线之隔。

虽说这与北莽江湖不曾获得春秋气运有关,但是双方一品顶尖宗师如此悬殊,仍显得太过不合情理。

尤其是陆地神仙的人数差距,几乎差了一双手,更显得古怪至极。

按照徐凤年和武当年轻掌教李玉斧的推演,北莽江湖,绝不至于如此毫无生气,二十年中,至少也应当多出四到六位的陆地神仙,儒释道各占一人,纯粹武人将会出现一到两位陆地神仙,某人成功跻身陆地剑仙的可能性最大。

但是哪怕徐凤年与拓拔菩萨在西域转战千里,或是在流州关外斩杀象征北莽国祚气运的黑龙,依旧没有横空出世的陆地神仙出手阻拦,这就像是北莽有人在刻意压制江湖气数,可不管如何,北莽本该在这二十年里大放光彩的那三四位陆地神仙,或者说本该属于这一小撮人的气数,到底去了哪里?徐凤年并非不知道,北莽是在以太子殿下耶律洪才作为诱饵,诱使自己去做取上将首级的壮举。

事实上徐凤年对于斩杀耶律洪才,兴趣不大,一旦老妇人病死或是暴毙,那么耶律洪才的存在,非但不会改变北莽群龙无首的混乱格局,反而会加剧内乱,最少他的出现,成为了耶律虹材耶律东床这对爷孙身前的拦路石,耶律姓氏想要重获祖辈荣光,就需要先进行一场内讧,才有资格统一宗室势力,去跟代表藩镇割据的大将董卓、外戚领袖慕容宝鼎和其它各个草原大悉剔势力进行厮杀,何况耶律洪才在之前还通过那位享誉草原的郡主,率先向清凉山进行了秘密试探,所以徐凤年再次面对耶律洪才的挑衅,依旧不动声色。

徐凤年确定自己脚边必然就是陷阱,所以方才向前突进,徐凤年没有笔直向前,而是沿着一条弧线去往断矛邓茂阻拦的地点,而这个陷阱的危险程度,与那位北莽太子殿下的受器重程度有着直接关系,这也需要徐凤年去权衡。

归根结底,徐凤年真正想杀的是拓拔菩萨。

如今的拓拔菩萨,拥有那种近乎王仙芝武道巅峰高度的人间无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非是两位武评大宗师联手,才能勉强阻挡拓拔菩萨想杀之人。

为何当时徐凤年没有去敦煌城,又为何呼延大观阻止他赶赴北莽,很简单,只是因为拓拔菩萨。

现在摆在徐凤年眼前的局面,有两件事必须要做成。

拒北城不能失守!拓拔菩萨即便不被击杀,也绝对不可以继续拥有那份境界!至于耶律洪才之流,根本不值一提。

------------第四百一十九章 十二神仙联袂登场若说率领那些中原宗师一起千里奔袭,暗杀北莽老妇人,且不说那些宗师是否愿意,事实上也绝不可行。

一方面,当时棋剑乐府府主、公主坟小念头和铁木迭儿一大拨北莽宗师渗入幽州边境,却惨遭截杀,最终全军覆灭,就是个最佳例子。

以当今拓拔菩萨的无瑕天人境界,十八人齐聚的浑厚气势,宛如黑夜中的屋内烛火,北莽大可以守株待兔,派遣十数支万人规模的精锐轻骑伺机而动,以拓拔菩萨领衔的一大拨武道宗师作为阻截先锋,到时候恐怕连西京都走不到,便只有徐凤年和邓太阿两人能够退走。

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北莽四十万大军压境,拒北城一丢,北凉铁骑就几乎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北凉失去了最后的关小说 外大门,不只是北凉三州,整个中原的西北边关都陷入门户大开的险峻形势,徐凤年和那些宗师的千里袭杀,哪怕穿过拓拔菩萨和北莽铁骑的重重包围,又如何去精准找出选择决意隐藏身份的北莽老妇人?要知道她不但不是陆地神仙,连一品境界武夫都不是,使得徐凤年无法凭借武人气机来判断方位。

而绝对不能失守的拒北城这边,年轻藩王徐凤年属于退无可退。

徐凤年不能退。

其余十七位宗师,不愿退。

才为徐凤年和拒北城艰辛赢得当下的格局。

武帝城于新郎楼荒,南诏韦淼,东越剑池柴青山。

拼死阻滞北莽两翼骑军对拒北城城头的骑射。

吴家剑冢吴六鼎和剑侍翠花,以及两人身后的徐偃兵。

南疆毛舒朗和龙宫嵇六安,加上增援两人的武当真人俞兴瑞。

这两拨人死守阵地,是为了最大程度推延北莽攻城步军赶到拒北城城下的步伐。

后方程白霜与薛宋官,两人则是竭力拦阻北莽弓弩方阵和两千多架投石车对拒北城的攻势。

北莽不缺战马,不缺骑军,号称骑射甲天下。

只缺擅长攻城的步军!徐凤年和白衣洛阳身后的那些中原宗师,其实都是在做一件事,用命去换取北莽步军的最大损耗。

显然,北莽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很快就调动了慕容宝鼎和种凉的私骑,调动了一支支精骑和蛛网死士,以及果断倾巢出动的北莽江湖势力。

用我们整座北莽的江湖,来换你们十数人的江湖,若是北莽江湖仍是不够看,那就再加上我草原铁骑!许多北莽将士都认出了那一袭白衣的身份,人人心情复杂,毕竟这位被誉为北莽魔道第一人的宗师,在推崇武力的北莽朝野上下,都乐意将其视为桀骜不驯的英雄人物。

只是呼延大观始终不曾露面,这位大魔头更是以中原宗师的身份,选择站在了敌方阵营,这让附近的北莽骑军感到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急于向凶名赫赫的洛阳拔刀相向。

徐凤年的临阵犹豫不决,没有当机立断击杀北莽太子,让断矛邓茂心中感到有些惋惜。

邓茂很想开口对那个年轻人说一句,徐凤年,你本可以死得更加壮烈一些的。

在邓茂眼中,这种与武评大宗师以及北凉王双重身份不符的谨小慎微,不过是赢得在人世多活片刻光阴的机会而已,或者说,让李密弼多付出一份代价而已。

洛阳始终安安静静站在徐凤年身后两百步之外。

她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名面部覆甲的年轻骑士,从耶律洪才身后的怯薛军中一起突阵而出,越过那杆大纛和北莽太子殿下之后,放缓马蹄,居高临下,俯瞰年轻藩王徐凤年。

他抬起手臂,缓缓摘掉面甲,平淡无奇的相貌,却拥有一双诡谲奇特的金色眼眸。

徐凤年的眼角余光中,随着这名年轻骑士的突兀掠阵,圆形空地开始潮水般后撤,最终又有七八位北莽骑卒水落石出,停马于原地。

原本站在弧线之上的徐凤年,瞬间落于一座更大的圆形空地之中。

眼眸流动金黄色彩的年轻骑士沙哑开口,姓徐的,终于又见面了。

徐凤年笑问道:一截柳,李凤首?年轻骑士扯了扯嘴角,狞笑道:好眼光!曾经在中原腹地,这位绰号一截柳的天才剑客,与蛛网头目老蛾,以及北莽皇亲国戚的慕容龙水,一起追杀过呵呵姑娘。

其余两人都成功逃离,唯独李凤首被当时还是世子殿下的徐凤年拦腰斩断,照理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才对。

这位传言是李密弼私生子的年轻骑士,死死盯住年轻藩王,你们离阳太安城有一座大阵,专门用来对付陆地神仙,我们大莽,是建立在马背上的王朝,既然如此,相信你徐凤年此时此刻,也意识到在你跻身陆地神仙境界之后,北莽为了针对你,不得不造就了这座看似不起眼的秘密大阵。

不过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还不跑?等死吗?徐凤年转头望向洛阳,后者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倒掠而去。

一截柳李凤首身体微微前倾,斜瞥了一眼那位曾经震动草原的魔头魁首,眼神中充满惋惜,不过很快就释然,留下这位坐镇中原西北边关的年轻藩王,成功拔掉这颗该死的钉子,也算没有浪费这等天大的手笔。

刹那之间,一截柳的身影消失于马背。

与此同时,根本没有任何异样气机波动的那些骑士,如同天人附体,人人身上炫目的雪白光亮,透出人体七窍和身躯披挂的铁甲。

下一刻,只见徐凤年横凉刀在身前,死而复生的北莽一截柳李凤首竟是一手负后,一手五指抓住了这位年轻藩王的战刀!初次相逢至多不过指玄境界的李凤首,在这一刻流露出来的实力,绝对不输给一位陆地神仙!以徐凤年和李凤首两人作为圆心,十二名浑身上下绽放出白色流光的北莽骑士,已经放弃战马,站在一个大圆的弧线之上,其中一人正好站在太子耶律洪才身前。

十二人,十二位短暂跻身陆地神仙境界的天人。

十二位,同时张开手臂,白光衔接成一个圆圈,如一尾盘踞人间的雪白蛟龙。

李凤首脸色狰狞而得意,抓住那柄凉刀的五指间雷光萦绕,如电龙游走,这位北莽年轻人嘴唇微动,吐露出两个字,死了。

徐凤年横刀一抹,轻松斩落李凤首的脑袋,无半点鲜血溅射,倒地的尸体,如同一具干瘪皮囊。

然后徐凤年抬头望向天空,视野之中,只有刺眼的雪白光景。

如同一轮圆月坠入人间!在大圆之外,李凤首出现在耶律洪才和邓茂身边,眼眸恢复正常颜色,全身上下,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只不过这位年轻人根本无视**伤势以及与体魄一同破裂的神魂,唯有满眼快意,就算这辈子没了武道前途,老子也值了!大日出东海。

圆月落人间。

一天之内,凉州关外,不到半个时辰,就接连看到这两幕奇绝壮观的景象。

拒北城的城头,无数北凉守城边军只能眼睁睁看到那道粗如山峰的光柱,重重砸在那位年轻藩王的头顶!北莽大军后方,耶律东床和春捺钵拓拔气运并肩站在一架楼车的瞭望台上,前者啧啧称奇道:这就是我们皇帝陛下的杀手锏?拓跋气韵双手按在粗糙却坚固的围栏上,重重呼出一口气,一向喜怒不露于色的年轻人,猛然抬手拍栏杆,畅快高声道:大功告成!世人不知,这番大手笔,这位春捺钵才是真正的布局之人。

耶律东床压下心中对拓跋气韵那种不由自主的杀机,满脸笑意地好奇询问道:春捺钵,能否为我解惑?拓跋气韵稍稍犹豫,大概是亲手造就了这般堪称挽救半国之功的大好局面,哪怕是拓跋气韵也难免有些飘飘然,眺望那道始终没有呈现颓势的雄伟光柱,微笑道:想必你也知晓先前有数位谪仙人,先后落在南朝边关各州吧?耶律东床点了点头,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这位同龄人的侧脸,那份犹胜中原读书人的意气风发,真是让人羡慕且嫉恨啊。

拓跋气韵眼中只有远处那座天与人的恢弘战场,自顾自将那满腹韬略娓娓道来:那些不过是锦上添花,事实上就算没有这几位被徐凤年打落人间的天人,以北莽江湖气数,也已足够积攒出四五位陆地神仙,我拓跋气韵在及冠之年,便在棋剑乐府开始向皇帝陛下建言一事……说到这里,拓跋气韵嘴角翘起,稍作停顿,转头看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耶律东床,笑问道:你可知为何偌大一座草原,陆地神仙始终不超过三人?为何一人即宗门的呼延大观会前往中原?为何当初阻截那位魔道第一人的白衣女子,仅仅象征性派遣出骑军,却没有调动任何真正顶尖的武道宗师?又为何身为国师的麒麟真人明明能够随时随地飞升,却选择在第一场凉莽大战之前毫无征兆地离开人间?一连串的问题,耶律东床一个都回答不出来。

拓跋气韵哈哈大笑道:堂堂提兵山的主人,第五貉死前不过指玄境界,难道不奇怪吗?若说麒麟宗气数被袁青山一人夺走,导致其余道教高手境界始终凝滞不前,尚在情理之中,那么我英才辈出的棋剑乐府,为何仍是始终捅不破那一层窗纸?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浅显道理,既然中原黄三甲将天下亡国气运散入江湖,那么为何我草原不能将江湖气数融入王朝?江湖宗门武夫为朝廷所用,这不算什么,江湖气数为我王朝所用,才算万无一失!徐家铁骑马踏江湖也好,我草原早期收拢江湖门派也罢,皆是手段平淡无奇的谋划,称不得斩草除根。

拓跋气韵似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就收敛笑意,重新恢复古井不波的心境,不再肆无忌惮泄露天机,你只需要知道为了镇压徐凤年,皇帝陛下付出的代价,不可估量。

所以这位北凉王,死得其所!耶律东床伸手揉了揉下巴,他不管北凉王死得值不值,只知道身边这位城府深重的年轻春捺钵,是肯定招徕不得了,总有一天他也要让拓跋气韵死得其所!突然之间,拓跋气韵瞪大眼睛,一脸惊骇失神!耶律东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心情激荡,既有惊惧,也有敬畏,更有身为武人的神往。

不知为何,耶律东床只觉得有几分不可告人的酣畅淋漓。

世间读书人,在乱世之中,成得了什么大事!那道象征天道的光柱迅猛压下,快到了连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年轻藩王,也无法脱离那座天人联手打造的牢笼,那座不可逾越的雷池。

十二位北莽陆地神仙,联袂登场!其中有三位被徐凤年亲手从天上打落的谪仙人,在身形神意都即将彻底融入光柱之前,有一位冷笑出声道:一介凡夫俗子,也敢忤逆天意!当真以为我们会那般不堪一击?位于年轻藩王身后左右的北莽陆地神仙,气势最为雄浑,如同坐镇天地四方,这四位天人,不同于那些以凡人身躯承受江湖气数而短暂跻身陆地神仙境界的北莽练气士,他们四位来自天上,与拓拔菩萨的那份修为如出一辙,皆是天意馈赠之一,只不过相对更为隐蔽,远不如拓拔菩萨承受天命那般堂堂皇皇。

站在年轻藩王正对面的那个魁梧身形,开口言语如洪钟大吕,望向那个被天道倾轧得几乎已经双膝跪地的可怜身影,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徐凤年,为何还要负隅顽抗?这一刻,无论是离阳中原还是北莽草原,几乎所有人抬头望去,都能看到那条仿佛是从天上垂落人间的雪白瀑布,只不过在绝大多数世人眼中,更像是一根纤细的鱼线。

仙人垂钓,岸上是云端,水中是人间。

光柱之中,徐凤年单膝跪地,左手攥紧那柄凉刀,刀尖抵住地面,没有刺入大地丝毫。

那袭藩王蟒袍没有丝毫损坏,只是在年轻藩王的身躯颤抖之下,才掀起些许涟漪。

天人感应被隔绝,徐凤年不止是耳聋嘴哑眼瞎,连同神意都丧失殆尽。

天人体魄根本就无法抗拒那份当头砸落的天道光柱,只是强撑而已,虽然尚未彻底支离破碎,但已经出现摇摇欲坠的迹象。

单膝跪地的徐凤年低着头,持刀手臂颤抖不止。

从他七窍之中,加上眉心那处,倒泻-了八条透体而出的气机,如同七条游曳不定的雪白小蛇。

失去一切感知的徐凤年只是下意识以刀拄地,右手掌心贴在地面上,只是下意识支撑起身躯,尽量试图站起身,如同挑起一副担子,然后继续负重而行。

徐凤年身后那位潜入人间的冷笑道:我草原铁骑破关南下,最终首次统一中原,是既定的大势所趋,你徐凤年竟敢想以一人之力拦阻天意,真是不自量力!在徐凤年左手那边的天人双臂环胸,大笑道:我已经看到草原的雄鹰,停在中原书楼的屋檐之上!徐凤年右手边那位天人微微摇头,银色眼眸中流露出一些讥讽和怜悯,仅以一地之力,展现出比大奉一国之力还要可观的实力,给我草原儿郎造成如此巨大的麻烦,你们北凉倒也算不错了。

相较于那些已经不堪重负而消散于光柱中的北莽隐秘练气士,这四位天人和三位谪仙人的身形要更为持久不衰。

好像都对年轻藩王的坚持感到有些不耐烦了,三名谪仙人对视之后,各自点头,主动散去体魄神魂。

如此一来,本就气势汹汹的光柱骤然声势暴涨。

单膝跪地的年轻藩王肩头顿时下沉几分。

汗流浃背的拓跋气韵如释重负,只是这一次再也笑不出来,仍是神情凝重。

一直在打量春捺钵脸色的耶律东床有些失望。

心想你徐凤年好歹拼死换掉那些来自天上的陆地神仙也好,若是能够一鼓作气宰掉耶律洪才,那就更好了。

一袭紫衣不知何时从远处拔地而起,撞向那道光柱。

白衣洛阳脚尖一点,抓住轩辕青锋的肩头,狠狠将她砸向地面,沉声道:别去,以你的气数,足够称雄江湖,但对上那天道气运,根本就是以卵击石,白白送死!杀绝那支北莽江湖高手组成的八十余人骑军,再加上凿穿一支千人骑军的包围,轩辕青锋显然受伤不轻,落在地面后,吐出一口血水,对洛阳的提醒置若罔闻,体内气机急速流转,就要第二次起身。

洛阳落迅速在她身边,平静道:相信我。

轩辕青锋这才放弃对那道光柱的冲击,语气冰冷道:事不过三,接下来别拦着我去杀那位北莽太子!洛阳这一次没有任何拦阻的意思,只是气笑道:你倒是会捡漏。

不过断矛邓茂已经绕过那道光柱,出现在两名女子身前,恰好拦住徽山紫衣的去路。

拒北城城头,一声比起先前鼓声都要沉重悲壮的鼓响,重重响起!洛阳也随之朗声笑道:大秦风起!光柱之中,那个肩挑天道的年轻人如闻城头鼓声,如听大秦皇后的言语。

有白衣缟**子那次重捶大鼓之后,带着哭腔高喊道:不许死!但是如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四名替天行道的四方仙人,也开始先后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融入光柱。

每个身影每次向前踩出那一步,光柱便增添几分声势。

光柱之中,年轻人右手攥紧的凉刀在逐渐崩碎,嘴唇微动,虽无任何言语传出光柱,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到声音。

但是这位年轻藩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年那个凉州关外风雪夜,一位年迈老人对临时担任马夫的嫡长子询问,挑不挑得起那副担子。

年轻人当时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徐凤年缓缓直起腰,一寸一寸站直身躯。

先前那句自言自语,正是:徐骁,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做到!就算挑不起,也得挑!每一次仙人踏出一步,每一次光柱壮大声势,年轻人哪怕数次身形摇晃,可到底他还是一直在站起身!当徐凤年终于彻底扛起天道,挺直腰杆的一刹那,最后仅剩的那位仙人伸出手臂,他并未消散天地间,而是握住了一根光芒耀眼的长枪,缓缓前行,向徐凤年走去。

邓茂开始前冲,向轩辕青锋冲去。

洛阳猛然转身,横移数丈,双手交错格挡在身前,硬生生扛住一道魁梧身形的撞击。

桃花剑神邓太阿手持太阿剑,瞬息便至,掠向高空,横剑抹向那道粗壮光柱。

这一剑,堪称人间极致!魁梧男子在一拳击退白衣洛阳之后,并未追击,也没有拦阻邓太阿的那一剑,冷漠道:晚了。

光柱蓦然消失。

但是徐凤年也被那名手持雪白长枪的仙人,一枪捅入胸膛!年轻藩王并未流血,那杆雪白长枪透体而出后,露出那一截格外刺眼的雪亮光芒。

天地之间,仿佛在这一刻万籁寂静。

率先打破沉默的竟然是洛阳,转头怒视那个背影,质问道:为什么?!恍惚之间,好似有两个白衣洛阳,一个是实实在在的体魄,一个是飘渺虚幻的神魂,两者不断重叠和分离。

原来她之前打算以神魂出窍,前者挡下拓拔菩萨的趁火打劫,后者去替徐凤年裆下那一击,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被徐凤年拦阻了而已。

脑袋低垂的年轻藩王抬起手臂,握住那杆长枪,嗓音沙哑道:爷们的事,娘们别管!那名仙人终于身形消散,趋于灰飞烟灭,他望向拓拔菩萨,后者面无表情,只是轻轻点头。

这名仙人这才笑而消逝。

徐凤年手腕一拧,折断长枪,缓缓转身,直视拓拔菩萨。

拓拔菩萨瞥了眼邓太阿,然后对年轻藩王笑问道:两人联手够不够?不够的话,再加上她们两人便是,我可以让邓茂退下。

徐凤年一笑置之,对邓太阿说道:带她们离开这边。

邓太阿皱了皱眉头,徐凤年眼神坚定,桃花剑神只能说道:你放心便是。

徐凤年这才抖了抖袖口,对那位北莽军神说道:拓拔菩萨,虽然我不认识你爹娘。

然后徐凤年说了第二句话。

但我会打得你爹娘不认识你!似乎在声音尚未消散之前,徐凤年和拓拔菩萨的身形都已经消失在原地。

两人这一战,是千年未有之巅峰。

------------第四百二十章 苍天在上在徐凤年和拓拔菩萨两人身形消失后,断矛邓茂顿时有些尴尬,毕竟他身前三人,邓太阿,洛阳,轩辕青锋,三位深陷北莽大军腹地的武道宗师,任何一位都够他喝上一壶的,尤其是此战锋芒毕露的桃花剑神,邓茂大概喝一缸都不止。

〔 〈 〈 邓茂从来不以武学天赋著称于世,倒像是一位勤恳老农,耕耘着一亩三分地,那份收成,是靠熬出来的。

当然,邓茂所谓的根骨平平,只是相对那些在江湖大年份中大放异彩的年轻人,例如眼前如同天之骄子的大雪坪缺月楼楼主,祥符十三魁独占三魁的轩辕青锋,如今与年轻藩王一起被誉为中原江湖双璧,她之惊才绝艳,她之福泽深厚,几乎都不逊色于已经屹立于人间之巅的徐凤年。

先前徐凤年开口让桃花剑神护送两位女子离开此处战场,洛阳虽然忧心忡忡,但没有太多留恋神色,已经果断准备跟随邓太阿撤离,因为她很清楚,以如今徐凤年和拓拔菩萨两人的境界修为,当世武人千千万,却只有邓太阿呼延大观两人能够插手,除了他们,任何人无论是想雪中送炭还是趁火打劫,都无异于痴人说梦,甚至可以说6地神仙也枉然,她洛阳真想要帮助徐凤年,离得越远越好,否则只会沦为拓拔菩萨用以牵掣徐凤年的把柄。

唯独轩辕青锋视线越过神情凝重的北莽邓茂,凝望着那杆北莽大纛,蠢蠢欲动,仿佛根本就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那场巅峰交手波及。

在这位女子心中,喜欢一个人很重要,喜欢之人喜不喜欢她,则不太重要。

在她眼中,大概永远都不会只盯住某一个人的背影,她眼中,有大雪坪的鹅毛大雪,有那座江湖的潮起潮落,有海上生明月,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景象。

邓茂能够有今日成就,自然是心性坚韧不拔之辈,故而这位差不多身陷必死之地的北莽宗师,哪怕需要以一己之力对阵三人,仍是毫不畏惧,战意勃,不退反进,邓茂握紧那枝断矛,衣袂拂动,直面那一袭中原紫衣,沉声问道:你就是大雪坪轩辕青锋?轩辕青锋收回视线,冷笑道:难不成还是你失散多年的娘亲?原本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邓茂顿时愕然,一时间无言以对。

显然没想到轩辕青锋这般高度的江湖宗师,言辞竟会这般不堪入耳。

不远处洛阳微微摇头,啧啧道:她这脾气真得改改,也太不讨喜了。

不知为何,洛阳对这位嚣张跋扈的离阳武林盟主,一直持有微妙的欣赏态度。

桃花剑神闻言报以一笑,难得调侃道:中原那边,反而就好这一口,如今高手行走江湖,藏藏掖掖,很不吃香。

洛阳哑然失笑,记起一事,小声问道:那份垂落人间的天道……为何自行消散?是被你斩断的缘故?邓太阿摇头道:我方才一剑其实不曾斩中光柱,至于为何突然消失,是对我的太阿剑避其锋芒,还是暗藏玄机留有后手,我也不太确定。

洛阳抬头望向天空,愤懑道:死缠烂打,阴魂不散!邓太阿深以为然,转头远眺一眼拒北城城头,对轩辕青锋郑重其事地说道:北莽大军即将要推进到城下,你们二人最好回去支援,以免徐凤年分心。

而我得去天上看看。

轩辕青锋面无表情道:既然都到这里了,岂有转身离去的道理!你们不用管我,我轩辕青锋,生死自了!邓太阿一笑置之,随即轻念一个起字,脚踩太阿剑,御剑升空,破开云层,一人一剑消逝于众人头顶的金色云海之中。

若说徐凤年的敌人是人间无敌手的拓拔菩萨,已经不适合他邓太阿横插一脚,那么能够被这位桃花剑神视为生死大敌的对手,也许就只在天上了。

洛阳对徽山紫衣的背影轻轻喂了一声,然后笑眯眯道:轩辕青锋,以后我那座逐鹿山就送给你当嫁妆好了,反正……估摸着你这辈子也嫁不出去。

轩辕青锋没有转身,只是明显双肩有些僵硬。

白衣洛阳一掠而起,大笑离去,返回拒北城。

不是北莽大军已经被杀破了胆,只能任由这位昔年的北莽魔道第一人来去自如,而是在洛阳身后的战场上,早已人仰马翻,无数北莽士卒疯狂逃散,无人能够顾及她的动静。

原来当时北莽军神是被新凉王一脚踹了出去,魁梧身形虽说并未倒地,但是依旧倒滑出去数十丈之远,那条路线之上的北莽百余披甲骑军,被拓拔菩萨倒退的身躯瞬间撞得向两侧迸射出去,连人带马,腾空而起,又连累两侧众多无辜骑军一同横飞坠马。

徐凤年没有一鼓作气趁胜追击,飘然落地后,放刀归鞘。

尘埃落定后,拓拔菩萨站在原地,虽说被徐凤年一击便打退至此,却毫无狼狈神色,只见这位一直被冠以草原王仙芝头衔的北莽军神双臂如猿,浑身上下萦绕一条条几乎要凝聚为实质的金黄色气机,在身躯四周飘荡流转,尤其是在旭日照射之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尊天庭战神,气势之雄壮,举世无双。

摧山撼城,千军辟易!位于战场腹地的数万北莽骑军,看到这一幕后,先是震惊,然后同时抽出战刀,高声嘶吼起来。

拓拔菩萨闭上眼睛,微微扬起下巴,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似乎沉醉于天地的生机勃勃。

徐凤年深呼吸一口气,双袖随之鼓荡,瞬间充盈浩然气。

左脚一步踏出,脚底下砰然巨响,出现不断向四周蔓延开来的龟裂缝隙,好像形成了一张巨大蛛网。

下一刻,徐凤年的身形就出现在拓拔菩萨身前,高高跃起,右拳拉伸出一个大弧,迅猛砸向拓拔菩萨的额头。

拓拔菩萨不知为何始终无动于衷,保持原先姿势,纹丝不动。

徐凤年一拳砸下,直接将拓拔菩萨砸得身形下陷,刹那间便消失在众人视野。

徐凤年站在这座大坑的边缘地带,低头俯视,皱了皱眉头。

拓拔菩萨站在坑底,缓缓睁开眼,望向那位方才一拳蕴含雷霆之力的徐凤年,扯了扯嘴角,充满讥讽不屑,同时又像在询问年轻藩王为何如此彬彬有礼,为何没有一开始就使出杀伤力更大的两袖青蛇。

这般不痛不痒的打击,是你徐凤年变得太弱了,还是我拓拔菩萨如今太强了?徐凤年眉头舒展,轻轻拧动手腕,然后猛然握紧双拳。

这一次徐凤年的一闪而逝,大概是度实在太快,原先站立位置,竟然炸出一团云雾。

身穿紫金藩王蟒袍的徐凤年,前冲身形所过之处,拉伸出一条黑色长虹。

战场之上没有人看清楚年轻藩王是如何出手,只能依稀看到浑身金光的拓拔菩萨被黑虹撞击之后,整个人便再度倒飞出去数十丈,黑虹如影随形,仿佛笼罩在一条条金黄蛟龙中的拓拔菩萨,身形一次次倒撞出去。

这条直线上,来不及躲避的百余北莽骑军当场被人马皆分尸,若是被撞个正着,更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每次两位武评大宗师冲撞产生的剧烈声响,都姗姗来迟,显得极为滞后。

拳拳到肉,没有任何华而不实的花哨招式,没有任何气势恢宏的惊世绝学。

反倒是如同乡野村夫间的蛮横打架,你来我往,直来直去。

只不过纯粹因为交手双方是徐凤年和拓拔菩萨的缘故,那就是以金刚境对金刚境!以徐凤年如今的气机和体魄,几近于心意所起飞剑所至的度,但他每次前冲追杀拓拔菩萨,都会看似累赘多余实则玄妙至极地踏出一步,这并非道教缩地成寸的神通,而是取自当年太安城看门人柳蒿师的入城式,当初柳蒿师凭借此式,在十里外开始入城,起始于寻常稚童便可一步跨出的寸余距离,最后一步便是长达百丈远,关键在于此期间能够一次次不断累积蓄势,与后来白狐儿脸吓退拓拔菩萨的一停叠一停,有异曲同工之妙,白狐儿脸曾言十二停可杀天象境,十六停之下天人体魄也如白纸,十八停之后更是身前已无6地神仙,比起登上武当山挑战佛门大金刚李当心的顾剑棠那十二刀,更早达到了先手无敌的境界。

高手之争,争在毫厘。

所以这看似拖累度的一步,才是徐凤年真正占据先手的精髓。

以至于同为四大武评大宗师,像是徐凤年从头到尾都在痛打拓拔菩萨,而后者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高高在上的神仙打架,蝼蚁一般的凡夫俗子,别奢望能够在一旁端板凳看戏,更别谈什么老神在在地拍手叫好,或是津津有味地指点江山。

从齐玄祯当年在斩魔台证道飞升,到徐凤年大战龙虎山仙人于京城钦天监,无数鲜血淋漓的江湖草莽,都已证明过这一点。

北莽骑军除了之前抽刀为拓拔菩萨壮声势之外,其实已经在一些万夫长千夫长的紧急调动下,有意向东西两侧快撤离,顾不得什么既定阵型,以防被两大宗师放开手脚的搏杀殃及池鱼,只可惜明明遭受过天道镇压的年轻藩王,非但没有气势衰竭的迹象,出手依旧惊天地泣鬼神,而拓拔菩萨又莫名其妙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危险境地,使得附近千余骑军间接死于己方军神之手,不可谓不凄惨。

一名马头向西正在疾驰而去的北莽骑卒,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拔地而起,旋转了一圈,原来是被拓拔菩萨的高大背影撞在了马臀附近,所幸拓拔菩萨只是撞碎了战马后半部分身躯,骑卒并未被当场撞死,但是很快就被尾随掠至的年轻藩王一手握住头颅,随手抛出,披挂甲胄的骑卒整个人都被丢向刚刚缓下身形的拓拔菩萨,后者向前伸出一只手臂,可怜骑卒撞在那股磅礴气机上,以卵击石一般砰然崩碎,徐凤年穿过那团鲜血雾气,一只手掌按在拓拔菩萨胸口上。

昔年襄樊城外芦苇荡小路上,北凉世子殿下曾以练刀自悟出的一式,悍然击退实在远在自己之上的符将红甲。

那一式,取名卸甲!这是两大宗师生死之战,徐凤年第一次使用定式。

照理说倒退势头要比之前肯定要更为迅猛的拓拔菩萨,此时此刻,竟然极为反常地一步不退!那些粗如手臂的一股股金黄色气机,如一尾尾蛟龙肆意游走,如天王张目,宝相庄严。

十八股气机萦绕四周,恰似十八条蛟龙盘曲缠绕。

在硬扛年轻藩王的一式卸甲之后,金黄蛟龙游曳滚走更为快,令人眼花缭乱,衬托得本就身材魁梧的拓拔菩萨愈巍峨凛然。

返朴归真,气息如常。

这是天象境界武夫或是道教指玄真人才能具备的气态,世间习武之人莫不是梦寐以求,二品小宗师或是一品金刚境界,偶尔抛头露面行走江湖,往往最为轰动,就在于他们气血旺盛远胜寻常武人,就显得格外鹤立鸡群,其实很大程度仍是境界不够深远使然,才会让人望而生畏。

桃花剑神邓太阿骑驴看遍山河,大官子曹长卿多次孤身北行赶赴太安城,便会只能是真人不露相。

拓拔菩萨是继武帝城王仙芝之后,又一个特例,6地神仙里的特例,这位北莽军神如今体内气机强盛到了不得不向外倾泻的地步。

拓拔菩萨眼神中的讥讽意味浓重,似乎对于年轻藩王的雕虫小技颇为轻视。

徐凤年变手掌为双指并拢作剑。

指剑式。

幽燕山庄外的那座大湖之上,曾有观音宗女子练气士以指玄境界两式对敌徐凤年,一式指山,一式指海。

分别寓意指山山去填海,指海海去摧山。

拓拔菩萨也感受到胸口处的气机异动,权衡利弊,眨眼间便侧过身,躲过年轻藩王的指尖所指。

果不其然,在拓拔菩萨堪堪侧身躲过那一记指剑,便有剑气白虹吐露而出,那抹剑罡之威势,不亚于6地剑仙在咫尺之间的倾力一剑。

但是拓拔菩萨很快就流露出些许无奈神色,看似气势汹汹的那式开山剑罡,在激射出去短短数丈距离便气势骤减,与此同时,年轻藩王并拢双指重新变回手掌,手背贴靠拓拔菩萨心口。

横臂一拍。

叠雷!拓拔菩萨心口如遭雷击,但是他只不过轻轻吸气,十八条金黄游走蛟龙便骤然停止,然后妙不可言地卸去了叠雷威势。

一触即的叠雷,总计六次之多,绵延不绝,层层递进。

拓拔菩萨吸气之后呼气,蛟龙恢复游曳姿态。

人之呼吸,何其寻常,拓拔菩萨轻描淡写到了极致的一静一动之间,年轻藩王声势恐怖的叠雷在第二次叠加后,就已经被化解得烟消云散。

徐凤年缩在大袖之中的左手,握紧拳头,松开五指,亦是一个平淡至极的动作。

之后拓拔菩萨的脑袋,如同被撞钟一般,振荡出个剧烈幅度,然后整个人便横飞出去。

顾剑棠之方寸雷,被誉为掌间雷池。

拓拔菩萨身形踉跄横移,一脚重重踩踏在地面上,强行止住身形。

北莽军神抬起手臂,用拇指轻轻擦去从鼻子渗出的血迹。

金黄色的鲜血!曾经的天下佛门领袖,与徐凤年在北莽相逢的两禅寺龙树僧人,凭借无上修为铸出金刚不败体魄,体内鲜血升华为金液。

八百年前那拨孜孜不倦出海访仙,为帝王追求长生丹药的大秦方士,在后世市井百姓心目中,其实种种神通,无疑以点石成金最为令人神往,虽说这是俗人短视,但事实上大秦之后的道教丹鼎符箓等诸多流派分支,对于点石成金,依旧十分推崇,尤其是丹鼎派,当然要更为寓意深远,丹鼎派以内外金丹为主,甚至连符箓派都不得不提倡内炼金丹,外用符箓,武当吕祖便是道教内丹学说承前启后的集大成者,武当大黄庭与龙虎山玉皇楼两门练气之术,前者更被视为有一朝开窍,立地飞升之妙,故而道教的点石成金,与佛门禅宗距离立地成佛只差一步之隔的金身不败,两个金字,皆寓意深远。

拓拔菩萨环顾四周,有些好奇那名年纪轻轻的生死大敌,为何没有选择继续压制自己。

是已经察觉到想要一鼓作气彻底摧破自己的外泻气机,是痴人说梦?还是在暗中蓄势,真正压箱底的杀手锏,类似当初那位白狐儿脸逼退自己的十八停?无论年轻藩王怎么想,拓拔菩萨都无所谓。

武道境界,武夫体魄,武学心境。

三足鼎立。

一般而言,是外在体魄与内在心境,最终共同撑起境界。

拓拔菩萨对于自己的体魄,原本极为自负,与离阳轩辕大磐这些纯粹武人如出一辙,体魄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他在与邓太阿万里借剑一战后,心境趋于圆满攀至顶峰,只是之后与徐凤年转战西域千里,沦落到命悬一线的境地,龙眼儿平原一战,又被来历古怪的白狐儿脸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十八停逼退,可谓雪上加霜,因此哪怕如今体魄远胜当初,境界之高,他更是自信已经胜出其余三名武评大宗师一筹,虽然是拔苗助长的境界,但谈不上什么隐患,那么唯一的遗憾,遗憾而非破绽,就只剩下心境了。

心境之微妙,就在于每个层次都有每个层次的小圆满,二品小宗师亦是能够达到无垢无瑕的心境,比如徽山轩辕大磐和如今的离阳雪庐枪圣李厚重,被推崇高手当有高手风范的江湖,公认武力极大武德极小,但是在同等境界之中,这两人毋庸置疑都是最接近无敌的存在。

三教中人,能够跻身一品境界,心性大多向善,却往往空有境界,战力却不如同境之中相对更为修力不修心的纯粹武人。

而心境之难测,则在于始终有意义深远的高低之别,称雄江湖一甲子的王仙芝自称武评十人,他能够一人战九人,而且绝对依旧立于不败之地,这就是王仙芝站在众人头顶的心境,简直都要让人觉得这个苍天在上的老匹夫,真该早早飞升,为何要在人间欺负世人。

拓拔菩萨想知道,那个消失的年轻藩王,曾经是如何达到那种心境的,所以他一直没有还手,想任由徐凤年施展毕生绝学,以徐凤年作为一块世间最好的磨刀石,来砥砺自己的心境。

拓拔菩萨第一次开口说话,声如雷鸣,徐凤年!北莽军神战意昂然,好似先前不过是让你徐凤年热身而已,是时候轮到我拓拔菩萨还以颜色了。

徐凤年终于显露真身,只见一袭紫金蟒袍悬停在高空,低头回应道:喊你大爷?拓拔菩萨抬头望去,讥笑道:堂堂北凉王,就只能逞口舌之快?!徐凤年一笑置之,眯起眼,向南方的拒北城那边仰头望去。

来了。

黑云压城。

若说世间借剑之强横无匹,李淳罡第一,徐凤年第二。

那拨密密麻麻掠空而至的磅礴剑雨,正是武当山与张家至圣一战,散落在幽州河州各地的剑冢藏剑,虽然期间折损无数,仍是数以千计,还有拂水养鹰两房联手鱼龙帮,从北凉淮南两道江湖和民间收集而来的普通铁剑,多达六千余柄。

那一刻,北莽三座万人攻城步阵,不约而同地抬头瞥了一眼,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沫。

将近八千柄飞剑,由东向西而来,然后如铁骑绕弧,在拒北城南城高空,由南向北而去,迅掠过这座边陲雄城。

最终剑尖齐齐指向拒北城外的北莽大军!滂沱大雨,雨势再大,终究没听说过有几人死在雨水里。

可若是天上下刀子落飞剑?拓拔菩萨沉声道:还敢分心御剑?!徐凤年你真是找死!徐凤年一手重重按下。

落剑八千!一袖青蛇,剑罡如青龙出水,直扑地面上的拓拔菩萨。

拓拔菩萨一脚踏地,平地轰雷,身形拔地而起,其中一条金黄蛟龙气机率先冲向徐凤年。

徐凤年十八袖青蛇剑气,一袖接一袖。

拒北城城下,虽然几乎所有北莽步卒都高高举起盾牌,竭力抵挡当头而落箭雨,但是裹挟风雷之势疾下坠的飞剑,仍是有十之三四一透北莽重盾、再透铁甲、三透身躯,当场将三千多名北莽步卒钉死在拒北城外。

更有两千余相对幸运的北莽蛮子被飞剑斩断肩膀、刺入大腿,或钉穿脚背,虽然性命无忧,但是战力受损严重,好不容易艰辛推进至城头下五十步的三座步军大阵,顿时溃不成军。

至始至终,拒北城一枝箭矢不曾下城头!八千剑半数折断,依然有四千余柄完好无损,倾斜插入大地之中。

如同一座气势森严的剑阵,挡在拒北城与北莽大军之间。

这般耗费无穷气机的大规模御剑拒敌,在面对拓拔菩萨这种武评大宗师的情形下,必然要付出巨大代价。

先是声势浩大的御剑八千,加上十八袖青蛇。

对上蓄势以待且额外有十八条蛟龙护体的拓拔菩萨。

年轻藩王的十八条剑罡,果然被一尾尾金黄蛟龙纷纷击碎,虽然徐凤年的仙人抚顶依旧成功拍在拓拔菩萨的头顶,但也被后者一拳轰在腹部。

仅是身形摇晃的拓拔菩萨逆流而上,步步登天,一拳接一拳,拳拳击中徐凤年的格挡在身前的手臂,最后一拳更是直接破开徐凤年双臂,砸在脸面之上!年轻藩王的身体如同白日飞升一般,瞬间消散在一片云海之中。

拓拔菩萨悬空而立,离地三百丈。

苍天在上!8------------第四百二十一章 衣衫如雪徐凤年北莽左右两翼各五千骑的两名主将,几乎要失心疯了,他们能够以骑军身份参与攻城,捞取这种唾手可得的头功,虽说战功注定不大,可胜在轻而易举,远远不用像首拨三万步卒那么拼死推进到城墙下,然后豁出性命去蚁附攻城,作为两翼骑军,其实不过就是在马背上象征性进行多轮仰射,尽量帮助南朝边镇的那几支精锐步军压制城头箭雨,加上北莽本身就有弓弩阵地和两千多架投石车作为抛射主力,所以两支骑军根本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北凉铁骑早就摸索出一条规律,北莽蛮子的边军,是老爷军或是儿子军还是孙子军,只要看他们领军主将的身份即可,出身北庭的将领驻扎南朝边关,往往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也绝对不会太高,故而麾下统辖兵马,往往是中游偏上的位置,以儿子军居多。

一则是北庭大姓贵胄和大悉剔根本瞧不上眼西京庙堂,在那帮眼高于顶的草原大人物看来,恐怕除了黄宋濮、董卓柳珪这些大将军和持节令,就没有几个真正可以算是当官的人。

再则皇帝陛下一直贯彻春秋遗民与陇关贵族共治南朝的策略,并不支持北庭大人物掺和到南朝。

南朝本土将领的话,大抵上就按照家族品第的高低来看,以陇关豪阀子弟最为金贵,例如亲自赶赴流州老妪山战场的完颜银江,他那支完颜精骑就是南朝边线上的老爷军,无论战力还是装备,都首屈一指。

然后便是陇关系势力以外的甲乙高门,同样在南朝军政根深蒂固,且往往对北凉各支野战主力骑军十分熟稔,不容小觑。

这两支骑军便是典型的南朝边关儿子军,家族祖辈早已暗中托关系走门路,好不容易依附了御驾亲征的太子殿下,这才获得这份近似于躺着捞功劳的待遇。

哪里能想到还没进入马弓射程之内,就各自碰到了两颗铁钉子,给扎得血肉模糊,心肝都疼!两支骑军,出现将近千骑的巨大伤亡,结果一枝箭矢都没抽出箭囊,到头来连拒北城的城墙都没碰着,主将能不心惊胆颤?拒北城最右侧战场,两人拒马。

南诏韦淼与东越剑池柴青山,两位中原宗师之前素未蒙面,自然更无交手切磋的机会,却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滴水不漏!韦淼多以赤手空拳对敌北莽骑军,出手大开大合,极为干脆利落,每次出拳势大力沉,以至于往往一名冲杀而来的骑卒,会连胳膊带刀一起被崩断,北莽骑卒手中的那柄优质弯刀简直就像纸糊的一般脆弱。

而柴青山向来以剑术精妙剑气幽深著称于世,刚好与韦淼刚猛拳路相辅相成,这位剑道宗师很快便不去刻意追求气势如虹的杀招,多以挑刺两式杀敌,剑尖所吐剑芒长不过两尺,却已是如同手持五尺青锋,刚好能够站在地面上精准刺中北莽骑卒心口,亦或是轻轻斜挑骑卒脖颈,一柄长剑竟是始终不染猩红。

此时只见韦淼骤然改变先前一招半式便制敌于死地的凶悍拳风,或是以弧形走转的轻灵之势,或是以脚不过膝的趟泥行步,身形快速游走,拧腰摇身抖甲,每一次以肩顶背靠迎上北莽骑卒的战马,凭借金刚体魄,根本不顾及战刀劈砍,瞬间就能够将一匹边军战马撞得马蹄离地横飞出去,由于韦淼步伐急促,总能够在数骑之间见缝插针,虽然北莽有意识铺展开冲锋宽度,一下子拉伸出七八骑甚至十数骑并列的锋线,试图打破两位中原宗师一前一后的稳固格局,尽量不给两人转换气息的机会,可是韦淼随之改变的快进快退快打快收,仍是阻挡下了一拨拨的骑军冲阵,北莽骑军虽说已经意识到必须不惜以十骑百骑性命去换对手一口气,只求慢慢耗死这两位中原宗师,在这种险峻形势下,韦淼每次只去针对坐骑而不针对北莽士卒的出招,开始蕴含有巨大的螺旋暗劲,这就造就出一幅幅夸张荒诞的画面,许多北莽战马的飞掠方向,简直就是匪夷所思,有可能向两侧横飞,有可能倒撞而去,甚至有可能倾斜向上飞起,如此庞大的暗器,让北莽同一列骑军和后方骑军皆是防不胜防,极大程度限制住了北莽骑军快速推进形成两座包围圈的企图。

即使有一些漏网之鱼,想要越过韦淼向两侧绕弧包抄,柴青山自然不会刻板死守着你前我后的规矩,作为剑术冠绝离阳东南的一宗之主,当真以为老人的剑气只有两尺而已?死了两三百骑,这支北莽骑军不愿退缩,更不敢怯战。

死了五六百骑,那名千夫长一咬牙,希望凭借车轮战拖死两名武道高手。

死了足足千余骑后,这名始终没敢亲身陷阵的骑军主将,已经杀红了眼,知道自己完全没了退路,一声令下,让麾下所有骑军一律弃刀!只靠往死里加速前冲,用战马冲撞那两人!之后整整五百匹疯狂冲锋的战马,如同自杀于两位中原宗师之前,坠马北莽骑卒,只要没有当场昏厥或是毙命,皆是主动起身,抽刀厮杀。

天下精锐,悍不畏死,确实不独有北凉铁骑。

第一场凉莽大战,凉州虎头城,幽州葫芦口,流州青苍城,北凉边军人人奋不顾身,北莽士卒也同样轰轰烈烈而死!第二场凉莽大战,从西域密云山口,流州那条北方廊道,老妪山战场,再到凉州关外左骑军对阵冬雷精骑和柔然铁骑,每一处战场,敌我双方,俱是杀得荡气回肠!所以北莽一直坚信,只要打下北凉,就等于已经打下了幅员辽阔的整座中原。

而北凉也始终认为,真不是他们故意看不起什么中原精锐,什么两辽铁骑,只要是在那种易于骑军驰骋的广袤地带,一旦对上了大规模草原骑军,离阳军伍的脑袋再多,也不够北莽蛮子砍的。

在一场注定会湮灭在历史尘埃的围炉夜话中,坦坦翁笑问某位手掌朝柄的至友,若是惹恼了徐家,干脆造反,与北莽联手南下中原,到时候你我咋办,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你碧眼儿位列榜首,我桓温得榜眼?那位当时在离阳朝堂如日中天的首辅大人,神色淡然给出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谐趣答复:只希望到时候咱们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别都觉着殉国水太凉,悬梁家无绳。

桓温犹在那座庙堂之上,依旧是屹立不倒的坦坦翁,可在今年入秋之后,就已经逐渐淡出朝堂视野,几乎不怎么参加小朝会了,老人深居简出,愈发沉默,不愿与人言。

如此一来,首辅张巨鹿内心深处,对于藩镇割据的北凉徐家,到底持有何种看法,便更加不得而知了。

反正随着江南世族与辽东门阀在离阳庙堂的斗争愈演愈烈,某些两袖清风却肩挑道义的读书人,在太安城站稳脚跟后,便开始发出一些声音,语不惊人死不休,说那个叫张巨鹿的老国贼,不但专擅朝政,甚至还秘密勾结西北边军,故意养虎为患,以便自固地位。

这些人虽然暂时数量不多,但身份往往不俗,被视为空有一身学识抱负,却只能在永徽年间,被妒贤嫉能的碧眼儿领衔之张庐打压排挤,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便应当仗义执言,为苍生社稷说几句公道话。

一时间赞誉一片,文人风骨,道德宗师,一国栋梁。

这些已经鲤鱼跳龙门的读书人,或是本就生在将相公卿之家的名士,相比绝大多数的普通读书人,人数不多,但说话的嗓门最大,听众最多。

在这个祥符三年入秋之后,太安城庙堂最高处,甚至连跟西北徐家斗了那么多年的兵部衙门,其实都没有刻意隐瞒密云一役的惨烈胜利,加上之后通过两淮道驿路传至京城的流州老妪山捷报,以及陆大远部凉州左骑军的全军覆没,两淮道新任经略使韩林和节度使许拱,一字不差地据实禀报给了朝廷,但依旧很奇怪,整座太安城,从庭院深深的高门大户,到鸡鸣犬吠的市井巷弄,从头到尾都没有谈论此事,大概是因为前者不愿意说,后者听不到。

离阳京城的老百姓,至多听说了北凉徐家在流州那边打了几场小胜仗,在凉州关外吃了个大败仗,然后很快就要被北莽几十万大军围住了那座拒北城。

没办法,也委实怪不得这座习惯了二十年坐看云起云落的太安城,它的燃眉之急,是遥临兵部尚书衔的征南大将军吴重轩,亲自统率十万南疆劲军,竟然仍是抵挡不住三大藩王向北推进的叛军。

大柱国顾剑棠的两辽边军,按兵不动。

据说继承顾庐遗产的兵部侍郎唐铁霜,即将动身出京,率领京畿大半精锐在吴重轩大军身后,布置出第二道防线,只等两支辽东铁骑火速南下,相信到时候便能够转守为攻,必会一口气将叛军赶回广陵江南岸,什么白衣兵圣陈芝豹的蜀地步卒,什么燕敕王赵炳的蛮夷兵马,什么光杆一个的靖安王赵珣,不值一提!对于离阳而言,耗时二十年、倾半国之力打造出来的两辽边军,就在离阳赵室卧榻之侧的这支世间头等精锐,仿佛就在太安城眼皮子底下的自家人,才是一国砥柱,才是定海神针。

西北徐家,拥兵自重,怎么能够信赖?北凉道,一个将种门户多如牛毛、读书种子凤毛麟角的蛮横之地,怎么有资格与天下首善的太安城、与富甲中原的广陵道、文风郁郁的江南道同席而坐?拒北城外,大概是史上兵力最为悬殊的那场壮烈战事,有人死了。

死者是旧南唐儒士程白霜。

这位几乎成就儒圣境界的年老读书人,与目盲女琴师薛宋官一起位于战场最后方的中原宗师,本该最后死才对。

老人力尽气枯而死。

韦淼柴青山和楼荒于新郎分别挡住了五千北莽精骑。

吴家剑冢吴六鼎,剑侍翠花和立枪于身后的徐偃兵,死死挡住了北莽左翼万人大军的脚步。

南疆毛舒朗,龙宫嵇六安,和武当山俞兴瑞三位宗师,已经深陷于右翼万人步阵和两支增援精骑的包围圈,其中还阴险夹杂有近千蛛网死士和北莽江湖高手。

北莽中路步阵,朱袍徐婴与从大军腹地抽身返回的洛阳联手,加上剑气纵横的隋斜谷在后方策应,终于勉强牵扯住了那道滚滚南奔的汹涌潮水。

在这期间,虽然洛阳去了一趟北莽那座弓弩阵地大杀一番,但是对于数量多达两千多架且位于漫长弧线之上的投石车,依旧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她若是针对这些攻城利器,单凭徐婴和隋斜谷两人阻挡中路步卒,以及源源不断通过两条宽阔廊道奔杀而去的一支支骑军,极有可能就此使得两人彻底深陷泥泞。

原本阵容最为史无前例的中路,在徐偃兵和俞兴瑞不得不去往左右之后,加上徐凤年需要与拓拔菩萨对峙,邓太阿则需要去直面天上仙人,以确保年轻藩王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跟北莽军神争生死,否则本就已经得天独厚的拓拔菩萨,又有天人在头顶不断煽风点火,一旦让他顺利攀至武道巅峰,哪怕拓拔菩萨只有一炷香功夫,跻身五百年来第一人,始终需要分心的徐凤年也绝无生还的可能,别说斩杀拓拔菩萨,连活着返回拒北城都是奢望!如此一来,洛阳就不得不应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尴尬境况,不得不束手束脚,否则以她的修为境界,在轩辕青锋已经缠住邓茂、慕容宝鼎种凉又没有前来阻拦的前提下,不是没有可能在北莽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不但可以毁掉半数投石车,而且功成身退。

先前薛宋官以指玄拨弦,双鬓霜百的年迈儒士以一身浩然气,共同挡下了一轮又一轮的投石车抛射,一拨又一拨的箭雨攻城。

无论是抛掷而出的巨石,还是如同蝗群的箭矢,最致命之处,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铺天盖地,而在于它们的密集而急促。

当时盘膝而坐的薛宋官,搁在双腿上那架古琴的点点滴滴猩红血迹,崩断的一根根琴弦,目盲女琴师双手十指的血肉模糊,都在无声诉说着一个事实,本就不以体魄强健见长的她,快到强弩之末的地步了。

所以程白霜便让薛宋官不要勉强,由他这个老家伙来挑起那付担子,用老人的话说,就是绝无让一位晚辈还是女子的薛姑娘,来承担重任的理由,如她那般的年轻女子,相夫教子,才算人间美事。

年迈儒士不但如此,在察觉到右手边老友嵇六安在内三位宗师陷入险境后,更是当机立断,出声让薛宋官前去帮忙,切不可让大规模北莽步卒太早抵达拒北城城墙之下。

年轻目盲女琴师犹豫不决,虽然无法亲眼看见老人的枯槁模样,但那份将死之人的风烛残年,那份迟暮气息,位列指玄造诣前三甲的薛宋官,如何会感应不到?她心知肚明,她这一走,老人必死。

她不忍心。

一老一少虽然短暂相逢,一场各自不问缘由的并肩作战,但是薛宋官,对这位来自遥远旧南唐国境的年迈先生,已经视为自家长辈,也许跟老夫子赵定秀一样会有些性情古板,一样有着她很陌生的那种书生意气,但到底是心善且慈祥的老人。

薛姑娘,不可耽误战事!程白霜深呼吸一口气后,强行咽下一口已经涌上喉咙的鲜血,在看到女子抱琴起身后,竭力语气平缓地柔声笑道:薛姑娘,曾经有位被贬谪到吾国吾乡的江南文豪,客死他之异乡之前,留下很多流传不广的诗文,其中有两句,老夫一定要转赠薛宋官,‘日啖荔枝三百颗’,‘兹游奇绝冠平生’,薛姑娘,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那边瞧瞧,若说不乐意赏景,可那在北方昂贵如黄金的荔枝,在咱们那边,也就一斤几十文钱的事儿……说到这里,程白霜猛然跺脚,劲透地底极深,抬臂挥出一袖,如书法大家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趣之事,哈哈大笑几声,喘息过后,缓缓说道:薛姑娘,若是尚未有那意中人,其实以后不妨找位读书人做白头偕老之人,虽说平时难免言语泛酸,可最不济家中无需买醋嘛。

已是背对老人的薛宋官,没有转身,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她一掠而去。

程白霜收回视线,盘膝而坐,双眼紧闭。

这一刻,满头霜雪的年迈老人,再也遮掩不住那份油尽灯枯的疲态。

虽然每一次挥袖都会带来痛彻心扉的气机动荡,可老人始终意态安详,喃喃自语,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故而做不得啊……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却是做不到啊……程白霜感受到头顶处那场气势恢宏的剑雨。

强撑一口气不坠干涸丹田的年迈老人,已是有心无力去转头睁眼,只能模糊感应到剑雨落在薛宋官那一侧的北莽步阵之中,老人满脸欣慰笑意。

国家不幸诗家幸,一愿后世再无边塞诗,再无大诗家。

二愿后世读书人,人人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不知老之将至……程白霜最后一次抬起手臂,长袍宽袖,书生风流。

稚子牵衣问,归来何太迟?归来何太迟?当这一次手臂颓然落下之后,老人嘴唇微动,再也无法抬起手臂。

背对那座中原西北国门的拒北城,面向北莽数十万大军,老人默然低头,寂静无声。

————在程白霜生前,北莽不曾有一颗巨石,一枝床弩箭矢,落入拒北城。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距离这位旧南唐遗民最近的隋斜谷没有转头,轻轻叹息一声,原本以他所站之地为圆心,二十丈之内,百余道粗如碗口的雪白剑气,交织成网,突然剑气外扩十丈,剑气增添六十条,八十多名小心翼翼绕道前冲的持盾步卒顿时毙命,下场比五马分尸还要凄惨。

在右侧北莽步阵之中浴血奋战的龙宫客卿嵇六安,一剑将一名身披重甲的北莽百夫长劈成两半,猛然回头,怒吼道:老书袋子!在这一瞬间,七八枝枪矛攒簇捅来,刀法巨匠毛舒朗大步向前,向前杀出十数步,挡在嵇六安身前一刀横抹,浑厚罡气横扫而去,将那些北莽步卒全部腰斩。

武当大真人俞兴瑞轻喝一声大胆鼠辈,手中桃木剑一闪而逝,接连穿透毛舒朗侧面三名蛛网死士的脖子,一剑之威势,仙人飞剑取头颅。

战场最左侧,于新郎和楼荒两位武帝城师兄弟,一人制式凉刀一人名剑蜀道,双方齐头并进,因为最后方有徐偃兵帮忙阻挡步阵,这对王仙芝得意高徒便彻底放心向前凿阵。

一位半步武圣坐镇后方,不用顾虑拦阻一事,只管埋头杀人即可,于新郎楼荒两人反而显得比嵇六安三人更为势如破竹。

楼荒剑势至刚,剑招至简,就像樵夫砍柴,无论北莽骑卒还是战马,一剑之下,绝无完整尸体。

于新郎收起即将折断的凉刀,放回刀鞘,重新拔出那柄早已在鞘中颤鸣不止的古剑扶乩,依旧轻描淡写指指点点,于新郎兔起鹘落,神出鬼没,不多也不少,一次出剑就是一条性命。

虽说杀敌声势不如楼荒那么恐怖,但是连徐偃兵在察觉到此人的微妙气机变化后,都有些讶异,不愧是王仙芝首徒,于新郎竟然有了在沙场厮杀中破境的迹象,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只差一线之隔,就可一脚跨入陆地剑仙的门槛,虽说即使稳固境界后,依旧算不得货真价实的陆地神仙,但是只要境界升至那个高度,远不是指玄天象两境剑客偶然领悟出一两式剑仙威力剑术能够媲美,大概就会是邓太阿之后又一人啊。

于新郎一剑点在一名北莽骑卒的眉心处,不去看那具坠马尸体,跃至马背之上,望向前方,对前方楼荒沉声提醒道:北莽又有一千精骑正在赶来,还有个藏藏掖掖的顶尖高手。

楼荒正要说话,于新郎已经大笑掠去,先让我会一会他!最右侧,正当柴青山韦淼转换前后位置的关键时刻,一道快如惊鸿的身影当头砸下,势如奔雷的一拳锤在刚要后撤的柴青山胸口,虽然这位名动离阳的剑道宗师已经下意识横剑在前,且以剑锋对敌,希望以此让那名不速之客知难而退,不料那一拳仍是毫不犹豫地撞在剑锋之上!正值换气间隙且大战已久的东越剑池宗主,措手不及之下,竟是被自己的长剑剑锋伤及,所幸韦淼迅速前掠,一手抓住柴青山肩头往后一扯,一手挡住那名北莽武道宗师的第二拳。

柴青山顺势倒掠出去十数丈,胸口处被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涌出,浸透衣襟。

韦淼左手握住那只拳头的同时,因为先前右手需要帮助柴青山躲过那道剑锋,再度出拳便慢了这名北莽高手分毫,可偏偏就是这毫厘之差,就让那位城府深沉的阴险刺客占据莫大先机。

韦淼被一拳砸在额头,韦淼轰然跺脚,只退了半步便止住倒退身形,硬是不退一步!足可见这位南诏第一高手的性情刚烈!韦淼与来者一拳换一拳!各退三步!韦淼一拳击中那人胸口,自己额头又遭受一拳。

头颅遭受重创的韦淼双耳已是渗出猩红血迹。

模糊视线之中,那名身披一具雪亮银甲的北莽武将狰狞笑道:拳有韦淼,天下无拳?杀得就是你!趁着那名高大武将说话的间隙,柴青山匆忙强提一口气,就要为韦淼扳回劣势,可就在此时,老人听到背后目盲女琴师喊道:小心头顶!第二名身形鬼魅的北莽刺客凌空而下,无声无息,更无丝毫气机波动,如同孤魂野鬼。

银甲武将的破绽,显然是有意为之的障眼法,恐怕这才是两位北莽武道宗师在环环相扣之后,真正浮出水面的杀招!柴青山迅速后撤一步。

薛宋官在出声提醒的同时,手心狠狠抹过琴弦!可是让目盲女琴师感到悲愤的一幕出现了,那名刺客全然无视胸口炸裂的重创,好似浑然感受不到丝毫痛楚,他手中那柄一柄极其纤细如柳叶的四尺长剑,无剑罡,无剑光,就那么对着柴青山的眉心,笔直斩下!北莽一截柳,真真正正阴魂不散的李凤首!生死一线,柴青山依旧竭尽全力递出了那兴许会是此生的最后一剑。

直刺那人心口。

这位东越剑池的宗主,只希望这一剑能够刺透那人心脏。

我柴青山死无妨,能够多杀一人也好。

原本应该借此机会让李凤首斩杀柴青山,再由银甲武将双拳锤杀那位气机动荡絮乱的韦淼。

那就是双双告捷的绝佳局面!可是就在此刻,柴青山猛然惊觉,虽然额头被那柄长剑抹出一条皮开肉绽的沟壑,只需要再加上些许气力,就能破开自己的头颅,若是再多一些劲道,将自己分尸也绝非难事。

但是那名剑术诡谲至极的刺客,选择手下留情?与此同时,正是北莽橘子州持节令慕容宝鼎的银甲武将,如同被仙人施展了定身术,白白浪费了千载难逢的出拳机会。

柴青山瞪大眼睛,饶是老人这般身经百战的剑道宗师,都感到眼前画面太过荒诞不经!眼前这位北莽刺客身体悬空,双臂颓然下垂,那柄柳叶长剑掉落地面。

一截柳李凤首,被身后某人一只手攥住脖子,提在空中!慕容宝鼎不敢动弹,老实得不像话。

哪怕他能够清清楚楚看到那人的背影。

那一袭紫金蟒袍!破开云海重返人间的北凉王,徐凤年。

年轻藩王五指如钩,彻底炸烂这位一截柳的体内气机。

软绵无骨的李凤首扯动嘴角,笑意阴森。

刹那之间,韦淼想要出拳,柴青山想要出剑,却都慢上太多太多。

两位顶尖武道宗师自认即便是处于巅峰状态,也无法拦下北莽第三名刺客的突袭。

年轻藩王后背遭受一记无法想象的重击,稍稍转移脚步之后,整个人便绕开柴青山,轰然撞向拒北城的高耸城墙。

韦淼与柴青山几乎同时后撤。

不曾想那人根本没有追杀两人的念头,站在原地,望向城墙根那边,冷笑道:真是一心求死!你徐凤年没有乖乖躲在云海之上,依靠邓太阿的庇护来彻底平稳气机,还敢落回战场来救别人?!慕容宝鼎瞥了眼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百感交集。

哪怕明知是相同阵营,双方身份也不算悬殊,可是慕容宝鼎仍是不由自主地如临大敌,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

慕容宝鼎小声问道:一截柳怎么办?有十八条金黄色蛟龙环绕游曳的魁梧男人没有说话。

慕容宝鼎眼神阴沉,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拒北城的城墙下,在荫凉的阴影中,背对战场的徐凤年依旧握住李凤首的脖子,后者紧紧贴在墙面上,整张脸庞血肉模糊,身躯更是用粉身碎骨来形容也不为过。

徐凤年笑问道:上次拦腰斩断都没死,不过这次是总该死了吧?这名真实身份极为隐蔽且显赫的北莽一截柳,微微咧开嘴,似乎想要快意大笑,却笑不出声来,沙哑含糊道:我啊?早就生不如死了,有你徐凤年陪葬,不亏的。

徐凤年哦了一声。

李凤首缓缓闭上眼,如释重负,如获得最大解脱,断断续续道:放心……我这次是真死了……只不过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不用拓拔菩萨帮我报仇,我李凤首……自己就可以,徐凤年,你信不信?徐凤年拧断他的脖子,笑道:你猜?随手丢掉尸体,徐凤年转过身,抬头望向天空。

他知道拓拔菩萨在等什么。

先前北莽早就谋划好的天道镇压,有两个作用,先是消磨他的北凉气数,这是天上仙人最在意的事情,接下来顺便才是摧破自己的体魄,为那位北莽军神再次锦上添花。

只因为没有料到赵长陵为首的众多谪仙人落在北凉,为北凉增添那么多气数,加上之后邓太阿手持太阿赶至,凌空一剑斩去,使得那道只愿针对自己的光柱不得不提早撤去。

至于半数天道到底在何处,徐凤年不知道,也不在意,不过肯定与这位死绝了的一截柳有关系,差不多是李凤首作为引子,谁杀了这位李密弼的私生子,就要惹来下一道镇压,徐凤年确信自己就算不主动杀李凤首,这个疯子也会伸长脖子让自己砍,说不定李凤首更深一层的身份,会是某位谪仙人,前世要么是被徐骁灭国的亡国君主,要么就干脆追根溯源到了大秦之前,总之就是靠讲道理便几辈子都掰扯不清的陈年旧账,徐凤年早就看开了,债多不压身,但既然没下辈子了,我就在这辈子把它给解决干净!徐凤年一步一步走出阴影。

城上城下,只见这位离阳异姓王一把扯掉那件蟒袍!衣衫如雪。

一如当年白衣出凉州!这个不再做什么狗屁离阳藩王的年轻人,没来由笑脸灿烂,然后抬头朗声道:徐骁嫡长子,徐凤年在此求死!------------第四百二十二章 驰来北马多骄气先前北莽军神、年轻藩王以及桃花剑神和白衣洛阳,四人先后离开北莽大军腹地,就只剩下执意继续向前突进的徽山紫衣一人,独自面对邓茂与层层叠叠的草原铁骑。

断矛邓茂不得不由衷佩服这名中原女子的气魄,真是不输世间任何男子。

一向沉默寡言的邓茂忍不住开口问道:轩辕青锋,何至于此?轩辕青锋破阵至此,本就杀心极重,出手更是当得起劲如崩弓,发如炸雷八个字,一路行来,无论是重甲步卒还是精锐骑军,只要被她沾上,那就必然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之所以能够与年轻藩王并称为离阳双璧,不止是境界奇高而已,轩辕青锋的底子,无论体魄还是气机,都十分厚重扎实,她体内气机既雄浑且绵长。

轩辕青锋双手负后,沙场上南风吹拂,这位背对拒北城的大雪坪女主人,青丝和裙摆都向北方飘动。

丰姿如神。

邓茂当年曾跟随洛阳和耶律东床去往中原逐鹿山,甚至还拦截过离阳押送高树露南下广陵道的车队,跟随两人在离阳境内走南闯北,故而对中原江湖并不陌生。

他是耶律东床这一脉耶律家族名义上的客卿,有点类似徽山黄放佛和龙宫嵇六安,地位比较超然,但绝不可简单以依附大树的藤蔓视之,相传早年邓茂在草原遇挫沉寂,被北庭权贵尊称为老大人的耶律虹材对其施以援手,尊为座上宾,邓茂自然感恩。

若说与洛阳没有半点交情,那是自欺欺人,事实上心高气傲的邓茂对洛阳相当敬重,其中既夹杂有男女之间的爱慕,也有同道中人的钦佩,只不过邓茂到底志在武道登顶,对那位逐鹿山教主的那份浅淡情愫,一直搁置在内心深处,如一坛埋在地下的陈年老酒,不用取出畅饮,也舍不得,只需偶尔记起,仿佛便能够闻到那股萦绕鼻尖的酒香了。

此时两人对峙,只以境界高低而言,与种凉慕容宝鼎同处一个时代的北莽宗师,邓茂作为这位徽山紫衣的江湖前辈,反而要比轩辕青锋低半个境界,只是普通的天象境界,远远没有触及陆地神仙的门槛,只不过哪怕自负如轩辕青锋,依然没有轻举妄动,没有觉得能够轻松越过这位男子摘掉北莽太子的头颅,就已经可以从侧面看出她对邓茂的忌惮。

当然,轩辕青锋也有积攒气机恢复巅峰的打算,也并未刻意遮掩这一点,邓茂的不阻拦,看似轻敌,实则是一种取舍,轩辕青锋的气机的确在稳步攀升,但是先前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却在微微下降。

邓茂其实不太情愿看到这名传奇女子的夭折,只是看到轩辕青锋这般姿态,邓茂知道自己多说无益。

他既然能够被北莽太平令安置在这一副棋盘的天元附近,作为明面上制衡北凉王徐凤年最重要的一枚棋子,邓茂来不及对徐凤年使出的杀手锏,岂能以常理揣度?轩辕青锋双鬓青丝肆意飘拂,心如止水。

如果说桃花剑神邓太阿,位于战场最高处。

那么她便当之无愧地位于拒北城最北之地。

邓茂最后大声笑问道:当真不后悔?轩辕青锋神色淡漠,并无豪言壮语。

轩辕敬城之女,此生从不知悔为何物。

邓茂一步重重踏出,一袭紫衣沾染上许多血迹的轩辕青锋几乎同时向前掠出。

两人都默契选择近身厮杀。

在一丈之内分生死!――――那杆北莽大纛迎风招展,激荡起一阵阵涟漪,猎猎作响。

身披金色甲胄的北莽太子耶律洪才脸色阴沉,先前那道象征天道威严的宏伟光柱从天而降,就落在这位太子殿下的眼前空地,耶律洪才完全没有想到在如此恐怖的镇压之下,那名离阳年轻藩王竟然没有化作齑粉,依旧能够脱身离去,这简直无异于扇了这位太子殿下一记大耳光,还不忘撂下一句回见啊。

耶律洪才虽说这十多年来迫于形势不得不隐忍蛰伏,熬出了相当不浅的城府,可在他几乎最为志得意满的人生巅峰,感觉整座中原都已是囊中之物的敏感时刻,新凉王以一己之力扛下天道,使得坐拥四十万大军的耶律洪才涌起一股浓重的愤恨,一刀子一刀子铭刻在心。

天下人事,最怕比较,美人名将,权势财富,皆是如此。

耶律洪才在没有见到徐凤年之前,关于这位人屠嫡长子的消息,在最近几年里,差不多听得耳朵磨出了老茧,对于成功挤走陈芝豹最终世袭罔替的徐凤年,耶律洪才在内心深处,其实报以一种同病相怜且惺惺相惜的复杂感情,这才有了让化名樊白奴的那位北莽郡主潜入凉州,主动向年轻藩王传达了自己的善意。

耶律洪才瞥了眼远处的一骑,她与棋剑乐府的四五话话事人聚集在一起,大概是在商议如何阻截那些个中原宗师。

耶律洪才望向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温柔,哪怕她与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多年,不过维持着面子上的相敬如宾而已。

词牌名寒姑的她突然转头望来,耶律洪才瞬间挤出一张和煦笑脸,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继续与人议事。

耶律洪才在她收回视线后,脸色迅速冰冷下来,当身后一骑怯薛侍卫悄然拍马上前来到他身侧,耶律洪才这一次浮现的柔和脸色,发自肺腑,偌大一座草原,这位北莽太子到头来能够说些知心话的体己人,竟然就只有身边这一骑了。

不同于耶律洪才骑乘的汗血宝马,那名扈从的坐骑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散发出一种类似羊脂美玉的油润光彩,年轻骑卒头顶一只稍大头盔,盖住了眉毛,露出大半张极为阴柔俊美的脸庞,耶律洪才看着他小心翼翼与自己保持距离,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爱怜,轻声笑道:靠近些,无妨的。

那名年轻骑卒眯起那双天然妩媚的狭长眼眸,眺望南方战场,缓缓道: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

前半句应景,后半句就不尽然了。

并不熟稔诗词更不屑附庸风雅的北莽太子忍不住好奇问道:作何解?其中可有典故?那名顶着怯薛侍卫头衔的贴身扈从,胆大包天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就算以后打下了中原,就凭你这点学识,怎么跟将来那些离阳遗民打交道?耶律洪才一阵哈哈大笑,突然放低嗓音说道:不是有你嘛。

年轻骑卒撇了撇嘴,望见远处那一袭扎眼的鲜艳紫衣,啧啧道:一个女人活到她这个份上,也该知足了。

耶律洪才顺着扈从的视线,看到与断矛邓茂厮杀的轩辕青锋,不以为然道:武功再高又能如何,连同徐凤年在内,拒北城外整整十八位武道宗师,对上我们草原铁骑,照样难逃一死。

这位大雪坪武林盟主,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死在邓茂断矛之下,要么死在铁骑冲杀之中,否则在战场上活下来,只会比死还惨。

以她的身份和姿容,一旦沦为阶下囚,毁掉修为后,别说北庭大悉剔,恐怕连西京庙堂某些老当益壮的大佬,都要砸下几千两黄金买下她。

年轻骑卒脸色晦暗,阴晴不定,感慨道:若是真有那一天,在轩辕青锋失去武功的那一刻,她其实就已经死了。

这就像庙堂上的将相公卿,只要丢了官帽子,就等于被抽掉了脊梁骨。

耶律洪才根本不相信轩辕青锋能对自己造成威胁,老神在在道:世间美人,就像咱们草原上的水草,年年都有,割了一茬明年还有一茬。

虽说轩辕青锋的姿色确实罕见,只不过以后一座草原加上一座中原,用心搜罗,终究是能找不少绝世佳人。

说实话,历届最终跻身胭脂评的女子,无一例外都拥有显赫身份,寻常出身的女子,想要登榜实在难如登天。

所以啊,归根结底,天底下手握权柄的男子,喜欢女子的脸蛋,但更喜欢女子身上的那件衣裳,比如……年轻骑卒斜眼瞥向不知何时与两位持节令碰头的北莽太子妃,冷笑道:比如她?耶律洪才半开玩笑道:就她啊,大概只有等以后当上了皇后,才能够跻身下一届胭脂评吧。

耶律洪才沉默片刻后,转头认真道:你不一样,和她,和她们都不一样。

那名骑卒闻言后没有转头与耶律洪才对视,只是微微扬起脑袋,满脸傲气道:当然!离阳东南境的剑州,曾有一句谶语广为流传,只是随着牯牛大岗那场风波的尘埃落定,早已涟漪尽消。

一雌复一雄,雌倾城,雄倾国,双双飞入梧桐宫。

――――北莽中路步军方阵被两袭白衣朱袍拦腰斩断,洛阳与徐婴左右呼应,每次漏至身后的步卒人数都不超过三百人。

只剩独臂的吃剑老祖宗站在两位女子宗师身后,方圆二十丈内,一条条剑气如虹,流转不定,擅自闯入者如同自投罗网,当场毙命。

不仅如此,白衣飘飘雪眉飘荡的隋斜谷双指捻动一缕长眉,默念道:起阵对垒。

被年轻藩王御剑落至拒北城外的剩余飞剑,其中两千多柄完好无损的长剑陆续拔地而起,一柄柄长剑腾空长掠,头尾衔接,依次落在隋斜谷身前,直插地面,以千余剑为一排,总计两排,整齐列阵在吃剑老祖宗之前的空地上。

以剑阵结步阵。

隋斜谷闭上眼睛,面带微笑,喃喃自语道:中流砥柱,江心突起,滚滚洪水,浩浩长春。

隋斜谷猛然间深呼吸一口气,又有将近两千柄残破飞剑依次落在老人身后,只是这些长剑没有插入大地,而是悬空而停,如剑阵结弩阵。

最后,隋斜谷再次猛吸一口气。

骤然之间,高大魁梧的老人身躯,向四周绽放出绚烂白芒。

吃下天下名剑无数柄的隋斜谷,将积攒百年的满腹剑气都散入两座大阵,每一柄飞剑都被灌输一缕凌厉剑气,霎时间如通灵犀,如获灵性,无论是步阵竖立剑,还是弩阵横剑,两座大阵四千剑,皆是同时颤颤巍巍,哀鸣不止。

老人小声呢喃道:李淳罡,你在广陵江一剑破甲两千六,我隋斜谷不愿输你……曾与春秋剑甲李淳罡互换一臂的老人,含笑而逝。

两座剑阵,两气呵成。

百年意气,三口吐尽。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中原宗师,慷慨而至,浩然而死!北莽军神和年轻藩王两位也许会决定凉莽无数人命运的生死大敌,都有意无意将战场远离拒北城,前者恐怕是忌惮徐凤年尚未被天道消耗殆尽的北凉气数,一旦拥有拒北城作为依托,可能会反过来压制拓拔菩萨尚未祭出的杀手锏,后者更担心两人一旦撞入拒北城内厮杀,极有可能导致十八宗师联袂拒敌赢得的惨烈成果,被放开手脚肆意破坏的拓拔菩萨彻底抵消。

----徐凤年在飘然离去之时,对仍需要与数千骑军对峙的韦淼柴青山说了一声小心,那位东越剑池当代宗主眼神示意年轻藩王不用担心此地战况。

徐凤年向两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中原宗师重重抱拳,以示感激,柴青山一笑置之,胸臆间满是豪气。

柴青山眉心开裂,且胸口被北莽一截柳划开一条深可见骨的血槽,只不过相比看似凄惨却并未伤及气机根本的柴青山,南诏韦淼才是真正的身受重创,无论是体魄还是气机,皆是如此。

韦淼身为当之无愧的西南江湖第一高手,无论体魄境界还是武学造诣或是临时应敌,都可谓世间武夫第一流人物,只不过先前绰号半面佛的慕容宝鼎和蛛网刺客李凤首的联手偷袭,太过阴险狠毒,加上又是趁人之危,韦淼硬抗慕容宝鼎倾力两拳,尤其是头颅所挨那一拳,其实已经导致耳膜破裂,脑颅内生出淤血,若非徐凤年在牵制住拓拔菩萨的同时,摆出不惜失去先机也要先杀慕容宝鼎的架势,迫使蠢蠢欲动的北莽持节令始终不敢出手,这才为韦淼赢得片刻喘息机会,也让柴青山的气势略微恢复,否则凭借橘子州一千冬雷精骑在内的北莽四千骑,加上虎视眈眈的慕容宝鼎,两位宗师很难扳回局面。

其实如果慕容宝鼎之前有魄力拿自己的性命去赌,选择果断对韦淼出手,为拓拔菩萨赢得先手,也许年轻藩王就要在拒北城下陷入困境,甚至不是没有就此提前结束第二次凉莽大战的可能。

但是一来拓拔菩萨不屑开口主动向这位持节令求援,二来野心勃勃志在中原的慕容宝鼎,好不容易在凉州关外获得一场震动天下的大捷,吃掉陆大远的左骑军,战功之巨,足可媲美第一场凉莽大战中南院大王董卓攻破虎头城,慕容宝鼎如何愿意以身涉险为他人做嫁衣裳?最后则是在龙眼儿平原那场截杀中,新凉王就在拓拔菩萨的眼皮子底下击杀洪敬岩,让慕容宝鼎不得不好好掂量掂量。

慕容宝鼎没有急于出手,望向韦柴两位中原武道宗师,用蹩脚的中原官腔好整以暇道:沙场上有陆大远,江湖上有韦淼柴青山,老天爷苛待我慕容宝鼎四十余年,总算待我不薄了一次。

你们中原有个说法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很妙,真是衬景。

在拓拔菩萨和年轻藩王远离此地后,身披银甲的慕容宝鼎气势猛然攀升,这位在北莽江湖原本只以皮糙肉厚著称的皇亲国戚,在历届武评中哪怕登榜,也都名次极低,缘于慕容宝鼎公认擅守不擅攻,与由二品小宗师直入指玄境的魔道巨擘种凉,堪称北莽武道两个极端。

但是慕容宝鼎悍然两拳重伤韦淼,显然这么多年一直在藏私,甚至早年与种凉在青苍城联手埋伏对付徐凤年,他依旧从头到尾刻意隐藏自己的修为。

论及一个忍字,慕容宝鼎确实深谙其中三昧。

韦淼默不作声,缓缓吐纳,既然这位北莽持节令愿意高谈阔论,韦淼自然不会主动追求速战速决。

柴青山斜提三尺剑,神情平淡。

慕容宝鼎嘴里的那句诗,在中原脍炙人口,只不过这位半桶水的北莽王爷大概不会清楚出处,是大奉王朝末年以边塞诗夺魁的诗家天子,那篇去国怀乡的《贬谪凉州老死诗》。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只以字面而言,从来都是最引人入胜的江南风土,春光明媚,草长莺飞,风景宜人,如何不令人流连忘返。

反观这西北塞外,穷山恶水,黄土贫瘠,沟壑纵横,天高云低,身处此方天地间,两陇劲气扑面而来,直撞胸口,那股子苍凉凛烈的气息,仿佛要教外乡人倒退几步才肯罢休。

柴青山走至韦淼身旁,微笑道:拳有韦淼,天下无拳。

当之无愧!韦淼轻轻咧嘴,并未出声。

徐凤年曾经笑言,他一生所见高手宗师不计其数,其中以红袍蟒服的人猫韩生宣,京城第一剑客祁嘉节,徽山紫衣轩辕青锋,三人出场最为声势夺人。

又以李淳罡,剑九黄,韦淼,三人最为不像高手。

柴青山继续笑道:既然天下不可无韦淼,中原剑林却有无数年轻俊彦,死一两个老家伙,总会有数位后起之秀顶替,仅是东越剑池便有我那两位弟子单饵衣宋庭鹭,未来注定崛起,所以韦淼,这一仗,我先来。

柴青山的言下之意。

是我先死。

亟需修养恢复的韦淼没有拒绝这位剑道宗师的善意,沉声道:我韦淼这辈子说不来大话,只敢保证必不让柴老哥走得寂寞。

柴青山犹豫了一下,叹息道:韦兄弟,能别死就别死!你与我不同,拒北城还有人正在等你。

不料身材矮小腿绑白布的韦淼笑了笑,双拳紧握,眯起眼柔声道:她嫁给我后,这么多年一起行走江湖,由于我这副皮囊太过平常,也不爱出风头,遇上事情,是能不打架就绝不出手,而性子跳脱活泼的她又是那般……如花似玉,好像从来也没有让她觉得嫁了个长脸面的好人家,总笑话她嫁的汉子不够英雄气概,所以今天,作为她的男人,我韦淼要为她做一件事……韦淼不再说话。

慕容宝鼎笑意昂然,两位,可有遗言要说?日后我慕容宝鼎入主中原,与那中原衣冠济济一堂的满朝文武追忆往昔,也好有一桩谈资。

柴青山横剑在身前,摇头朗声大笑道:一颗北莽狗头,不值几文钱,委实辱没我新铸之剑‘绿水’!慕容宝鼎脸色阴沉,啧啧道都说天下剑学出两家,既然吴家剑冢的枯剑有人收拾,那就让我来领教领教东越剑池的新剑!柴青山脚尖一点,身形前掠,一抹璀璨青虹横扫慕容宝鼎胸口。

垂死挣扎!不过鼎盛时期的半数气机,我让你姓柴的老狗先出一百剑又何妨?!慕容宝鼎嘴角扯起讥讽笑意,没有躲避,竖起双臂挡在身前。

剑锋抹在慕容宝鼎银色臂甲之上,削铁如泥,只是破甲后落在这位橘子州持节令袖口上,如精铁相击,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金石声。

慕容宝鼎皱了皱眉头,身形后退。

他打定主意要一点一点消耗柴青山的气机,除了自身体魄被誉为纯粹武人万中无一的大金刚境界,号称不逊色于佛门龙树僧人和李当心这对两禅寺师徒的不坏之身,更重要的是他身上这件甲胄,是北莽国库里的头等珍藏,铸造于甘露初期,曾是大奉皇室的秘宝,相传材质与春秋四大宗师之一的符将红甲相同,慕容宝鼎辅以这具甲胄,原本自认便是对上那位杀力第一的桃花剑神邓太阿,也能扛下两三剑,不料一照面,就被伤势不轻的柴青山一剑破开臂甲,这让慕容宝鼎收敛了对中原宗师的小觑心思。

事实上精于刺杀的一截柳李凤首开了个好头,也开了个坏头。

李凤首差点柳叶一剑袭杀柴青山,绝不是柴青山实力不济,而是他与慕容宝鼎的配合天衣无缝,尤其是柴青山的剑术之高,冠绝中原东南,没有半点水分。

若说天下拳法宗师,韦淼之外就只剩下武帝城女子林鸦能够独当一面。

那么中原剑林,的确如柴青山所言,一峰接一峰,连绵不绝,景象是何等泱泱大观!绝不是邓太阿之外便无剑士,绝不是李淳罡两袖青蛇之外便无剑招!既然慕容宝鼎一味托大,柴青山得势不饶人,当空一剑劈下,恰如瀑展长霓,慕容宝鼎面前剑气满溢,如挂瀑布。

慕容宝鼎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希冀着凭借价值连城的宝甲和金刚体魄单纯硬抗,出拳迅猛,快如奔雷,一拳拳击打在充沛剑气塑成的瀑布之上,一声声砰然作响。

拳碎剑气,呈现出浮云散雪之状。

柴青山不以为意,碎步快速向前,一剑笔直向前递出,虽然手中三尺长剑绿水直刺慕容宝鼎眉心,但是与此同时,两人之间,绿水剑四周生出不下四十道剑气,剑气各自激荡向前,剑意却一脉相承。

柴青山此剑于而立之年悟自观泉偶感,旧东越国境内有大奉茶圣点评的天下第三名泉,中道被凸出石岩阻挡,水势稍滞溅射,数百缕细水长流,纷纷落入泉池。

柴青山曾与两位得意弟子言此剑练至极致,一气八十剑,金刚化齑粉。

只可惜此时此地,这位剑道宗师只能够一气横生四十剑,但即便如此,剑势已是十分宏大骇人。

慕容宝鼎怒哼一声,竟然有了退避之意,魁梧身形暴退的同时,横臂探出五指如钩,驾驭气机抓来一骑连人带马,挡在那张磅礴剑气造就的剑雨长帘之前。

柴青山一剑刺入战马头颅,手腕轻抖,可怜战马与骑卒顿时分尸溅射出去。

借此间隙空当,慕容宝鼎到底是北莽屈指可数的武道宗师,一脚重重踏出跺脚,一脚后撤半步,浑身气势瞬间攀至顶点,料定柴青山必然会继续前冲,一拳向身前空中挥出,拳罡炸裂,破空而去。

面对慕容宝鼎倾力而为的霸道拳罡,柴青山一人一剑毫无凝滞,继续飘然前行,只是老人稍稍侧过身形,任由那道罡气炸碎左侧肩头,快如惊虹的一剑精准刺中慕容宝鼎的胸口。

以伤换伤,以死换死。

慕容宝鼎气沉丹田,在这一刹那间,竟是自认毫无还手之力,选择了拼命死守。

体内气机急速流转,一张脸庞焕发出暗黄色神采,双脚扎根大地,不动如山。

三尺青锋,剑气破甲,势如破竹。

剑尖抵住慕容宝鼎胸口后,长剑弯曲,霎时如弧月,最后几近于满月!肩头粉碎鲜血满身的柴青山大笑道:滚!身材魁梧健壮的慕容宝鼎被这一剑挑飞,如断线风筝砸出去!重重落地后的慕容宝鼎脸色微白,没有低头望去,依旧死死盯住那名年迈剑士,只是伸手抹了一把,手心猩红。

身陷北莽骑军重围的柴青山,不得不出剑斩杀那些蜂拥而至的亡命骑卒。

于是两人之间,视线阻隔。

慕容宝鼎趁机手掌一拍地面,重新起身站定,有几分心有余悸。

这个老家伙,有些难缠!不愿再硬碰硬的慕容宝鼎不断后掠,恼羞成怒道:撞死他!以柴青山为圆心,北莽铁骑开始急促冲锋,冲撞而去。

位于最外围的骑卒则终于有机会展露草原骑军的骑射功夫,那名肝胆欲裂的贵族万夫长已经下达死命,无论敌我,只管射杀!既要拦阻骑军冲撞又要破开箭雨的柴青山剑如游龙,身陷死地的时候,老人仍是试图破开骑阵追杀避战的橘子州持节令,只是气机扯动的胸前伤口,鲜血转为诡异的乌青颜色,只差一线就冲出北莽骑卒用性命堆积出来的包围圈。

一退再退的慕容宝鼎已经退至那支冬雷精骑的前方,脸色狰狞,狠狠吐了一口血水,若非一截柳的剑上淬有剧毒,说不定还真要被这柴青山追杀至此。

倒不是说他就会输,慕容宝鼎依旧有信心慢慢耗死这老匹夫,只不过必死之人柴青山的命,怎么能够跟他慕容宝鼎的命相提并论!他更多注意力放在那韦淼身上,若是那家伙想要撇下必死无疑的柴青山撤回拒北城,以慕容宝鼎的伤势,有十足把握将其拦阻下来。

从拒北城城头向北望去,或是从高坐马背的冬雷精骑向南望去,只见老人所在那座大圆,层层叠叠的北莽骑军,向圆心处不断冲杀而去。

柴青山一人一剑,仗剑而立,四周尽是死人,尸骨累累。

慕容宝鼎猛然抬头。

一声炸响骤然响起,然后一道身影从空中落下。

慕容宝鼎只能仓促之下歪过脑袋,双臂交错,挡在头顶。

慕容宝鼎被这一拳砸得半截身躯都陷入地面!原来是韦淼直接越过北莽骑军头顶,直接找到了慕容宝鼎,根本无所谓退路不退路。

慕容宝鼎双臂凭借本能护住头颅,果然韦淼一手按住前者脑袋,一记膝撞去!慕容宝鼎被一撞向后,犁出一条长达数丈的深沟。

尘土飞扬,黄沙之中,韦淼出拳之快,快到让人只见一片残影,身穿银甲的慕容宝鼎一退再退。

韦淼出拳猛起硬落,劲如崩弓,发如炸雷!硬开慕容宝鼎中门,连连迸发!终于韦淼拳势如怀抱婴儿。

招数名称不显凶悍,实则最是凶猛无匹。

老辈江湖拳法宗师早已盖棺定论,此式练拳打到数万次,方可见功底,劲至发丝!韦淼练拳成痴,从不以天赋出众而懈怠片刻,自年少起学得此式,日日勤恳不息,入山摧巨木,入水捶江河,也许早已出拳百万!一拳如同撞碎大钟,轰然巨响。

被柴青山一剑挑出之后,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慕容宝鼎再次被韦淼一拳砸飞出去十数丈,数十骑躲避不及的冬雷精骑被当场撞死!这位本该在中原江湖大放异彩的南诏武道宗师,在拒北城外的沙场上,在数千北莽骑卒的视线中,打得慕容宝鼎狼狈至极,气机摇晃!打得慕容宝鼎身上披挂宝甲坑坑洼洼,几乎彻底损毁!身形摇摇欲坠的慕容宝鼎怒吼道:再来!韦淼如影随形,左臂伸出,绕至慕容宝鼎耳畔,手掌贴住太阳穴,看似轻描淡写一拍,远比韦淼身材高大的慕容宝鼎便双脚离地,韦淼右手一拳炸雷一般砸在后者腹部。

原本向后倒飞出去的身躯又被韦淼左手扯回,又是一拳砸在腹部。

那一幕滑稽且惨烈。

慕容宝鼎倾斜横悬空中的身躯一直不曾落地,就这样被韦淼一步一步向前踏出,一拳一拳轰在后者腹部。

韦淼最后一拳,亦是此生最后一拳,重重砸在慕容宝鼎宝甲破碎后血肉模糊的腹部。

慕容宝鼎终于落地,摔出去七八丈远,七窍流血。

所谓的不败之身,哪怕有宝甲护体,依旧成了天大的笑话。

韦淼傲然站在原地,轻轻转头回望,看了眼那座骑军圆阵,无法看到并肩作战至此的柴青山身形。

稍稍抬高视线,望向那座拒北城,注定无法看到那道婀娜身影了。

韦淼的视线逐渐被眼眶流淌出来的血水模糊。

慕容宝鼎倒地之后,试图挣扎起身,竟是徒劳,不断呕血。

他心知肚明,韦淼只差数拳,就可以要了自己的性命。

如果双方公平捉对厮杀,慕容宝鼎根本就没有办法抗衡韦淼。

这一刻,慕容宝鼎对于日后称霸中原江湖一事,再无半点念头。

慕容宝鼎接连三次起身都中途放弃,只得颓然躺在地上,脸色苍白无色,已经完全失去战力,这位心比天高的北莽持节令,面容苦涩,轻声咒骂道:狗日的中原江湖!不远方,韦淼站在原地,无声无息。

南诏宗师韦淼,全身筋脉寸断,死而不倒!既然天下拳有韦淼,岂有我韦淼畏死收拳的狗屁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看着呢。

――――在韦淼壮烈战死之前,北莽骑军包围圈出现诡谲的静止,那名老人已经杀得他们胆寒,而且骑卒与战马的尸体已经形成一道天然的拒马桩,已经不利于骑军驰骋冲杀。

身中数枝箭矢的年迈剑士吐出一口漆黑血水,单膝跪地,以手中长剑拄地,才支撑住身形不坠。

柴青山绝不愿意双膝跪地而死,也不愿倒地而亡,最终盘腿而坐,横剑在膝。

既然剑名绿水,那么剑身自然绿意昂然,一如中原江南的春光,阳光照耀下的剑光涟漪,恰似东越剑池被春风吹皱的池水。

柴青山用袖口轻轻擦去剑身之上的漆黑血水。

老人临死之际,颤声微笑道:我东越剑池,开宗立派五百年,仗剑看江湖……山高水深剑气长!我柴青山……不曾让三尺剑蒙羞!――――继程白霜隋斜谷两位中原宗师之后。

柴青山,慷慨战死。

韦淼,尾随其后,默然赴死。

------------第四百二十四章 且待我伸伸懒腰武帝城于新郎手持名剑扶乩,直接杀向增援而至的一千种家精骑,一剑落去,这一剑截然不同于之前的蜻蜓点水杀人即止,正大辉煌,剑气之盛,遮天蔽日。

以至于从不愿夸赞谁的王仙芝曾经私下对绿袍儿小丫头笑言,东海武夫数万人,唯有于新郎一枝独秀!足可见王仙芝对于新郎的期望之高。

四十余种家精骑直接被这股凌厉剑气搅烂,血肉四溅,场面血腥至极。

其中一名本该死在剑气之下的披甲骑卒突然倒掠而去,次次都精准踩在战马头颅之上,兔起鹘落,如履平地,瞬间就和是势不可挡的于新郎拉出一大段距离,最终落在两匹继续前冲的战马缝隙之中,随意抬起手臂,从那名种家子弟手中夺过一杆精铁长枪,面带微笑,抬头望向那位如附骨之疽迅猛杀至的年轻剑客,这名身披普通骑卒甲胄的中年人一枪捅出,枪出如大蛟跃水,直刺中原剑客心口。

春秋四大宗师之一的枪仙王绣,便曾留下《大臂谱》传世,明言枪扎一线,直直而去,一线之上,鬼神退散!于新郎每次踩踏在种家骑军的战马头颅上,都使得脚下战马前腿折断,扬起一阵漫天尘土,彻底打乱了这支骑军的阵型,他面对那名中年骑卒气势如虹的一枪,身形猛然下坠几分,低头弯腰,堪堪躲过锋芒无匹的枪尖,一剑递出,同样笔直而去。

这位潜伏在种家私骑中的骑卒,正是号称北莽魔道第二人的种凉,面对于新郎避重就轻的直来一剑,仍是泰然自若,毫不犹豫地抽枪而退。

种凉没有选择正面硬撼这位王仙芝首徒,而是采取守势,拦拿圈转,圈不过一斗宽度,守得无比章法森严,故而哪怕面对于新郎的接连数剑,仅是剑气就将从种凉两侧前冲的骑卒当场绞杀,可种凉依旧退得从容不迫,尽显蔚然枪法大家风采。

虽然于新郎剑术通玄,隐约有了几分陆地剑仙的神韵,可谓咄咄逼人,可一旦境界到了种凉这个高度的对手,选择近乎无赖的彻底退让,于新郎也很难抓住破绽一击得手,何况种凉在北莽江湖原本公认精通百家之长,熔铸一炉,最终以指玄境成就一身不输天象境的杀力,但是到最后,没有金刚体魄的种凉便没有继续一味追求杀伤力,以此跻身天象境界,而是在枪术上另辟蹊径,只取守势而不取攻招,力争拒敌于枪尖之外。

要知道种家除了是北莽显赫的将种门户,更是天字号独一份的枪法世家,种家子弟,家风勇悍,无论男女老幼,皆技击娴熟,尤擅大枪,幼龄稚童便要手持白蜡杆练习枪术,枪法小成之后,以做到泼水不进四字为入门,即以家族十骑在三十步外绕圈而奔,持枪之人面对激射而至的箭矢,必须全部拨开那一百箭。

之后大雨时分,挥动长枪,以衣衫不湿分毫,方为枪术大成之境。

故而北莽大将军种神通麾下的长枪铁骑,仅以单骑战力而言,无论是董卓私骑还是慕容宝鼎的冬雷精骑,或是更次一等的柔然铁骑,比之都要逊色很多,只可惜种家整整二十年,也只培养出不足两千铁骑,受限于数量,无法在战场上独自产生绝对优势。

北莽女帝当年在亲眼见过种家铁骑的演武之后,感叹种家儿郎,手持铁枪,策马疾驰,当真如我草原雄鹰飞掠于平地!一向以离经叛道名动草原的种家二当家种凉,选择枪术作为自身武学的落叶归根处,以此弥补自己的武道短处,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于新郎深深望了眼一退再退的种凉,突然收起扶乩。

种凉随之停下身形,哈哈大笑道:终于想起要回援楼荒了?别急,先问我手中铁枪答应不答应!种凉一手持枪,气机死死咬住于新郎,第一次真正有了厮杀意味,然后抬起手臂做出一个手势,源源不断向前奔杀的两翼种家骑军顿时自行拦腰而断,停马不前的精骑在种凉身后一字排开,与此同时,不断有原本殿后的北莽骑士翻身落马,不下三百人,纷纷从骑阵间隙当中向前冲出,既有蛛网精锐死士,也有北莽江湖高手,更有夹杂其中的种家豢养多年的供奉客卿,无一例外,连同种凉在内,都盯住了斜提长剑扶乩的于新郎。

三百人迅速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拼死围住腰佩凉刀手持长剑的于新郎一人。

种凉持枪站在原地,眼中看到三十余人,率先前冲围杀那名来自离阳东海之滨的剑道天才,潇洒笑道:于新郎,以多欺少,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种家儿郎,虽然不惧死战,只是在战场之上,毕竟不是身处江湖,还望你见谅啊!这处战场,与慕容宝鼎李凤首坐镇的那一处,如出一辙,何其相似!于新郎出人意料地倒持扶乩,仅以左手双指并拢作剑,嘴唇微动。

于新郎左袖内剑气充盈,满溢而出。

那三十名心怀必死之志的高手不管是撒腿狂奔,还是向前高高跃起,几乎同时,都被毫无征兆便拔地而起的一股股剑气刺杀当场。

不止如此,以于新郎为圆心,一道道剑气蓦然起于大地,壮观如大泉喷涌!这般异象,才当真是平地起惊雷!方圆十丈,二十丈,三十丈,皆是冲天而起的浩荡剑气。

在那被于新郎有意针对的三十名北莽高手毙命之后,又有躲避不及或者是恰好撞上下一道剑气的六十余人,死不瞑目。

除了绝大多数侥幸躲过剑气的北莽人物,事实上真正能够硬抗剑气的顶尖高手,不过寥寥双手之数。

种凉自然最为轻松,只是提起长枪然后重重落地,硬生生撞烂那道起于身畔地面的剑气。

种凉根本不着急,应该着急的本就是于新郎才对。

即将强弩之末的楼荒一人面对三千多骑的持续冲撞,除了死还能如何?大概等到种家先头骑军加入战场,楼荒也就该去见他那位曾经让江湖俯首一甲子的师父了。

种凉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出手拖住于新郎就行。

若是能够生擒于新郎,那是最好,他不相信担负起家族兴盛重望的侄子种檀,已经死在密云山口,多半是被北凉囚禁起来,极有可能就在拒北城内,不但种凉对性情相近的种檀寄予厚望,整个种家都需要种檀活着。

否则种家辛苦布局谋划二十年,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算他和兄长种神通日后立下不世战功,没有继承人,有何裨益?种凉希望用于新郎或是谁,来换取种檀的一线生机重返家族。

心情复杂的种凉突然没来由地环顾四周,似乎在寻觅什么。

他十分好奇,作为指玄造诣极为出彩的顶尖宗师,他能够感受到一股庞大到窒息的无形气势,却捕捉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他只知道,拓拔菩萨已经将那位年轻藩王拖入了一座真正危机四伏的战场,凡夫俗子根本触摸不到,就连他种凉都看不见。

此役过后,北莽攻城步军伤亡之重,必定超乎想象,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未来的南征中原。

因为那十八人,恐怕不等他们攻破拒北城,积攒了二十年家底的南朝步军,就已经早早打没了,到时候草原骑军不得不下马作战,伤亡只会越来越大。

凉莽双方心知肚明,拒北城守不守得住,南朝步军的多寡,至关重要!这也是十八人死战不退的根源。

也是北莽很快就出动那么多支精锐骑军的原因,蛛网死士和江湖高手更是不惜倾巢出动。

多杀一名熟悉登城作战的南朝边关步卒,北凉拒北城就会多出一丝机会。

心性坚韧不拔的种凉此时也破天荒有些茫然,这场仗,怎么就需要打到这种堪称玉石俱焚的惨淡地步?草原百万铁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将矛头对准北凉?――――北莽腹地,背对大纛的邓茂手中那枝断矛,本就长不过两尺,此时成了愈发名副其实的断矛,只剩下一尺长短的矛头。

但是轩辕青锋的一只袖管也被粉碎,她那条白皙如羊脂美玉的胳膊,被割出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鲜血流淌不止。

邓茂始终不曾让这袭紫衣进入北莽太子身前五十步之内,只不过他手心也已血肉模糊,绝对称不得稳占上风。

只不过北莽西河州持节令赫连武威、宝瓶州持节令王勇与太子妃三人,都已经来到耶律洪才身侧,如临大敌,确保太子殿下不会被那个疯魔女子正大光明地斩杀于大纛之下。

且不论皇帝陛下对于这个儿子的生死持有何种态度,若是主帅死于大军保护之下,终归是前所未闻骇人听闻的滑稽事情,两军对垒,给万人敌取走上将首级,本就是只会出现在市井巷弄中那种演义小说的荒唐下场。

赫连武威虽说并不以武道宗师名动草原,素来只以治军森严著称草原,王勇更是从未在江湖或是战阵出手杀敌的传言,但是从这两骑分列北莽太子左右来看,必然实力不俗,毕竟棋剑乐府词牌名寒姑的那名太子妃,传闻是仅次于宗门内洪敬岩、黄宝妆、铜人师祖以及剑气近黄青的有数高手,此时她仍是停马于王勇右手侧而已。

哪怕面对这种阵容,大雪坪轩辕青锋依旧毫无退意!不可理喻。

辖境宝瓶州类似离阳广陵道的持节令王勇轻轻摇头,这位女子也太过不懂审时度势了。

给年轻藩王压过风头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个婆娘还真当自己是软柿子可以肆意拿捏,耶律洪才打定主意要用她来拉拢一批(本章未完,请翻页)拥有独到癖好的草原权贵,阴森笑道:邓茂,记得留她性命!轩辕青锋冷冷瞥了眼稳操胜券的北莽太子,嘴角挂起讥讽笑意,照理说太子殿下要比世子殿下更加金贵一些,可是离阳也好,北莽也罢,怎的都是这般不入流货色。

邓茂沉声道:轩辕青锋,我会留给你自尽的机会。

断矛邓茂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耶律洪才闻言后顿时勃然大怒,只不过出于隐忍阴沉的禀性,倒没有出声问责,只不过在这位太子心中,邓茂与他的恩主耶律东床一样,都必须死了。

轩辕青锋放声大笑,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收敛笑声后,问道:我轩辕青锋,还需要别人怜悯?!这一刻,轩辕青锋虽然看似神情自若,但是她那双漂亮眼眸之中绽放出的光彩,让人很难不印象深刻。

偏执,癫狂,狠戾!邓太阿,拓拔菩萨,甚至是在江湖上属于一个辈分的徐凤年,或是已经逝去的李淳罡王仙芝,这些武评大宗师,不论何时何地,都绝对不会有轩辕青锋这种极端的气度风范。

这绝不是因为徽山紫衣的女子身份就能够解释一切。

因为白衣洛阳,武帝城林鸦,吴家剑冢翠花,都不会这般走火入魔似的阴冷偏激。

轩辕青锋缓缓抬起那条受伤的胳膊,任由鲜血从指缝间滴落在黄沙地面上,一双眼眸趋于赤红。

你邓茂真当自己是那个姓徐的王八蛋了?!她那条手臂浮现出一缕缕血腥气浓郁的猩红气息,浓稠如实物,与光洁剔透的雪白胳膊形成鲜明对比,那些外泻气息萦绕流转,如一条条猩红小蛇盘踞吐露蛇尖。

若说天底下最不讲理的指玄杀天象,世间第一人,当属人猫韩生宣。

此时轩辕青锋手绕红蛇的诡异气象,分明与那位昔年离阳首宦的成名绝学,如出一辙!不但如此,相比韩生宣,轩辕青锋更为心狠手辣,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惜以精血温养此物。

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疯狂行径,无异于在体内豢养蛟龙!以体内窍穴为笼,先以蛇化蛟,再以经脉作为江水,达成大蛟走江化龙的最终目的。

比起不明就里且不知轻重的其余北莽众人,经历过中原江湖的邓茂洞悉内情,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个疯子。

邓茂低头看了眼手中断矛,叹息一声,神情古怪,有些遗憾,又有些无奈,抬头后眼神坚毅,沉声道:一路杀到这里,本就气势不足!还敢执迷不悟放手一搏,取死之道!那就别怪我顾不得你将来沦为草原权贵的玩物。

轩辕青锋闭上眼睛,气息反常地内敛至极。

如同大雪时节,一颗被不断攥紧夯实的雪球。

邓茂亦是返朴归真,一身浑厚气势消失不见。

显而易见,两人这是要不约而同地选择一招分生死。

邓茂身后,王勇嘴角翘起,见到轩辕青锋竟然自负到以为能够一招击杀邓茂,这位宝瓶州持节令便彻底放下心。

这个离阳江湖的女子盟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可惜了那份福运深厚的造化,难道忘了先前洛阳提醒北凉王的那句话了吗?王勇与邓茂算不得至交好友,但曾经有一场过点到即止的切磋,当然王勇肯定不是邓茂的对手,只不过王勇与那支耶律家族一直有着极为隐蔽的暗中往来,所以对邓茂很了解,这位剑走偏锋的北莽宗师,论战力,也许不如洪敬岩,不如白衣洛阳,甚至可能防御逊色于慕容宝鼎,杀伤力则不如魔头种凉,像是空有一身天象境界,却无拔尖的出彩之处,常人实在很难想象为何当初洪敬岩头次登评武榜后,为何有耻于慕容宝鼎之后,羞于在邓茂之前的奇怪评语,但是王勇心知肚明,邓茂以那枝断矛养气蓄意二十年,弃矛之时,拼得一生修为不要,能以天象境界杀陆地神仙!而轩辕青锋距离陆地神仙只有一线之隔。

邓茂杀她,恰到好处!果不其然。

战场之上,风云雷动的恢弘气象之后,两人对峙而停。

邓茂的那枝断矛,钉入徽山紫衣的腹部,虽未透体而出,显然已是致命伤。

邓茂任由轩辕青锋五指按在额头之上,她的指尖同样深刻钉入邓茂头皮!邓茂双手低垂,嘴角渗出血丝,艰难而笑,似乎在询问如何二字。

轩辕青锋强行咽下那口喉咙的鲜血,开口反问道:又如何?邓茂已经无力说话,徽山紫衣还能出声。

高下立见!只不过在这处唯有一袭紫衣形单影只的战场,距离那杆北莽大纛不过八十余步,分出了胜负,未必就能够分出天经地义的生死。

赫连武威没有任何动静,可是有北莽太子身侧有两骑,已经猛然向前冲出。

一骑是手提铁枪的宝瓶州持节令王勇,一位是抽出长剑、词牌名寒姑的北莽太子妃!两人都想迅速阵斩轩辕青锋,以绝后患。

显而易见,谁都没有把耶律洪才的旨意当回事。

事实上在看到这幅场景后,北莽太子殿下也没了留下徽山紫衣性命的心思,这名中原女子,实在太恐怖了!轩辕青锋抽出五指,邓茂颓然倒地,倒在她脚下。

就像中原江湖不计其数的男子,纷纷拜倒在她的裙下。

她闭上眼睛,听着急促如鼓点的马蹄。

大风吹拂,她衣袖飘荡,依然丰姿如仙人。

那一刻,轩辕青锋想起了牯牛大岗的大雨中,某人撑起的油纸伞。

想起了京城下马嵬驿馆,一起望着院子里堆积起来的雪人,某人带着莫名的伤感,说着梦想是什么。

她缓缓向后倒去。

有些累了。

――――异象骤起!在这座北莽大军腹地的某个不起眼战场,有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形,竟是神出鬼没地破土而出!她猫腰而奔,快如闪电,几乎是在一匹匹北莽战马的腹下穿行,短短几个眨眼的功夫,她就赶到轩辕青锋的侧面战场外,然后一闪而逝。

感受到一股强烈危机的北莽太子妃猛然勒马停步。

她瞪大眼睛,本就落后于宝瓶州持节令的她一脸匪夷所思,视线之中,王勇依旧策马持枪前冲,势不可挡。

可是他身后马背上,不知何时蹲了一名少女。

这名权柄煊赫的一州持节令,被一记手刀,洞穿胸口!少女刺客抽出手刀后,回望了一眼遍体生寒的北莽太子妃,貌似呵呵一笑后,她又一闪而逝。

下一刻,她刚好背起倒向地面的轩辕青锋。

在短暂的错愕惊呆后,这位太子妃顾不得逾越礼制,脸色狰狞地对四周骑军愤怒道:截下刺客!没有谁知道这名少女为何会出现在战场上,就连北凉那位年轻藩王都不知道。

徐凤年只知道她答应过自己,绝不去拒北城外的战场厮杀,答应他一旦战事不利,就带着那只年幼大猫出城,去往竹海滔滔的西蜀。

也没有谁知道她如何能够在地底下蛰伏那么久。

她又为何能够误差不大地潜伏在北莽大纛不远处。

之前拒北城藩地内,众人只知道有个有趣至极也古怪万分的小姑娘,喜欢有事没事就倒吊在年轻王爷的书房窗外,或是坐在屋檐上发呆,新凉王也从不约束她,哪怕是议事堂议事,少女也会看似百无聊赖地坐在房梁上。

所以她知晓了北莽大军大致的排兵布阵,她默默记在心间,又默默消失在拒北城,不知所踪。

她叫贾家嘉,徐凤年喜欢叫她呵呵姑娘。

她杀过王明寅,柳蒿师。

她还拦截过王仙芝赴凉,一直拦截到了北凉边境,一次又一次,始终不愿退让。

今天,她又杀了一位北莽持节令。

感受到那个纤弱而温暖后背的轩辕青锋小声道:别管我。

埋头一路向拒北城狂奔而去的少女板起小脸,轻声道:别死,你死了,他会很寂寞的。

他说过,世间男女,你最像他。

腹部仍旧血流不止的轩辕青锋哑然失笑,竭力睁开那双眼眸,望向天空,呢喃道:这样吗?在北莽顶尖高手皆各自赶赴战场的形势下,尤其是并无被刻意针对、深陷追剿围困的情况中,原本以这位少女的动若狡兔的灵巧身形,哪怕需要穿过半座北莽大军,只要不恋战,她依然极有可能安然无恙地返回拒北城。

但是当她需要背负轩辕青锋一起撤出战场后,并且在撤退途中还要躲避无数箭矢,特别是需要防止背后女子身中流矢,她险象环生。

所以哪怕中路大军之中,有洛阳徐婴两人几乎在第一时间策应她们,少女仍是一个踉跄几乎就要摔倒,然后继续前奔。

原来一枝箭矢,直接洞穿了少女的小腿。

鲜血浸透。

少女浑然不觉。

她最终将轩辕青锋小心翼翼放在拒北城的墙根,然后再度返回,依次闯入北莽大军,依次背回了隋斜谷、程白霜,从目盲女琴师薛宋官的护送下,又背回了韦淼和柴青山(本章未完,请翻页),她背回了四具尸体。

又在乱军丛中,背回了被毛舒朗拼死护卫下的两具尸体,南疆嵇六安,武当山俞兴瑞。

这两位宗师,背靠背而死。

浑身浴血且断去一臂的毛舒朗在少女离去之时,大笑道:这位小姑娘,之后老夫的尸体,你就不用理睬了!――――最后一具尸体,是武帝城剑士楼荒。

于新郎四周数十丈内,无一人存活。

这位武帝城首徒在惨绝人寰的沙场上盘腿而坐,帮那位倒在血泊中的师弟取回了那柄名剑蜀道。

被北莽一骑撞在胸口的楼荒抱住那柄长剑,死前笑言:杀人不如你多,还是没办法让你喊一声师兄了。

身中种凉一枪、手臂更遭受北莽死士数刀的于新郎挤出笑脸,低头喊道:师兄!楼荒死时似乎听到了那个称呼,轻轻点了点头。

当那个一瘸一拐的少女来到身边,于新郎抬起头,泪眼朦胧,柔声道:麻烦你了。

少女摇摇头,在于新郎留下那柄古剑蜀道悬佩腰间后,她背着尸体返回拒北城那边。

她与于新郎的右手边,徐偃兵正在将吴六鼎和剑侍翠花强行拽出战场,丢向拒北城城墙。

然后徐偃兵终于转身走向那杆插入地面的铁枪。

背对少女的于新郎抽出那柄才入鞘的蜀道,此时便是双手持剑,他望向远处,被一剑斩掉手掌的种凉被家族死士拼命救回,正在向北莽大军腹地逃窜。

于新郎一人双剑,缓缓前行。

北莽前军正中央地带,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染成猩红的洛阳,说服徐婴返回拒北城后,最终她独自站在那里。

一直向前开阵的独臂毛舒朗,在一鼓作气连杀七百人后,也死了。

死无全尸。

死无葬身之地。

城墙下,被贾家嘉背离战场的一具具尸体,被放入吊篮,得以死后返回拒北城。

拒北城外,当初十八位宗师。

程白霜,隋斜谷,韦淼,柴青山,俞兴瑞,嵇六安,楼荒,毛舒朗。

八人皆已死。

北莽三座万人步卒,早已全军覆没。

两翼万余骑军,伤亡惨重。

蛛网死士与各路江湖高手,战死不下两千人。

一支支截杀中原宗师的那些千人精骑,零零散散累计起来,再加上那些号称草原千金之士的精锐步卒,死亡总数也已到达万人!两千多架投石车与那座弓弩大阵,更是彻底成了摆设。

轩辕青锋坐在地上,背靠城墙,她已经自己拔出了那枝断矛矛头,用手按住伤口,神色冷漠。

伤及五脏六腑的吴家剑冢剑冠吴六鼎使劲捂住嘴巴,鲜血渗出指缝,他忍不住泪流满面,剑侍翠花为了救他,被一刀劈在脸颊上,只是此时她与他对视,她仍是眉眼温柔。

脸色病态雪白的薛宋官怀抱古琴,十指血肉模糊,古琴琴弦尽断,体内气机荡然无存,点滴不剩。

背部被划出一条深刻血痕的朱袍徐婴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帮助呵呵姑娘包扎伤口。

满脸倔强的少女抬起手臂,咬着嘴唇,使劲擦拭眼泪。

她看不到他。

因为她知道,那一处谁都看不到的两人战场,是更为惨烈的战场。

拒北城外。

于新郎继续向前。

徐偃兵和洛阳两人,则继续挡住北莽两座后续步军大阵的推进。

――――拒北城,准确说来是整座西北边陲的天空,刹那之间,一处处云海,无论高低大小远近,都在同一刻消失。

所有人只要抬头,就可以看到头顶有一道广阔无边的涟漪,激荡四散。

拒北城内的北凉边军,拒北城外的北莽大军,如同簇拥在湖底的游鱼,在仰头望向那一层涟漪阵阵的如镜湖面。

万里无云!然后仿佛有两颗巨石砸入湖面,破开湖面,直坠湖底!两道身影同时轰然落地。

大地震动!那抹辉煌的金黄色落在北莽大军之中。

那道白色身影则落在拒北城城门之前。

两道刚刚从天而降的身影,几乎同时对撞而去!一人从北向南!一人从南向北!先前虚无缥缈的那份气数之争,在天上的方丈天地之中。

北莽军神占尽优势。

年轻藩王被李凤首蕴含的剩余天道,削尽了气数。

但最后仍是被徐凤年悍然破开那方世界,重回人间。

那么接下来就是再无束缚的人间之战了!当两道长虹在北莽大军腹部撞击在一起之时,声势之大浩然,以至于附近数百骑瞬间倒飞出去,连人带马不等摔落地面,就已直接暴毙。

那抹金黄色魁梧身形直接倒滑出去,一退数百丈!而那道白虹则是倒撞在拒北城城墙之上,双肘抵住墙面,绝不让自己后背撞靠城墙!双方皆绝不换气,反而以比倒退之势更为迅猛的速度,再度在先前那条直线上剧烈撞击。

这一次相撞之地,要稍稍偏向南方一些,因此又有被殃及池鱼的数百北莽骑军,人马皆飞!北莽大军完完全全停下向南推进的脚步,是不敢。

哪怕拒北城外十八位宗师,将近已死半数,剩下半数又有半数彻底失去战力,可当北莽蛮子亲眼目睹这幅震撼人心的恐怖场景之后,人人呆滞。

两道虹光,一次次快过先前的轰然相撞,等到不幸位于那条直线上的北莽大军,贯穿拒北城下到四十万大军最后方的那条线上,等到那些人终于来得及向两侧疯狂逃命四散,已是整整二十余次撞击之后!在这条直线之上,任你是天象境界高手,只要挡住了双方去路,定然转瞬即死!不知有多少北莽步卒骑军,不知有多少百夫长千夫长,不知有多少南朝将领北庭权贵,就那么莫名其妙死了。

后世曾有武道宗师发自肺腑地感慨:拒北城外一役,大概只有吕祖与吕祖之战,才能媲美。

既然世间吕祖唯一人,那么两人之战,千年未有!接下来那次声势更为惊人的碰撞,便是寻常士卒都能够肉眼可及那道砰然激荡出去的气机波纹。

这一次,那道金黄身影差点直接退出大军战场!那位北莽军神身形稍作停顿,然后一步一步向前踏出,怒吼与脚步皆响如雷声大震:徐凤年!我要你全身筋脉尽断,窍穴尽毁!拓拔菩萨显然已经怒极,一掠向前,直撞拒北城下同时动身的徐凤年。

这一次,换做徐凤年整个人都嵌入拒北城的城墙之中。

众人终于能看清楚拓拔菩萨的魁梧身影,十八条粗如碗口的金色蛟龙,环绕身躯急速游走,他大声冷笑道:我看你还能剩下几斤鲜血,继续沸腾转为气机!一袭白衣的徐凤年落回城下,全身上下染尘不染,果真没有半点鲜血痕迹!拒北城城头的擂鼓台之上,那鼓声不曾停歇片刻。

擂鼓不停的姜泥满脸泪水,她根本不敢去看徐凤年。

她突然高声道:北凉寒苦参差百万户,多少铁衣裹枯骨!来来来,试看谁是阳间人屠!来来来,试听谁在敲美人鼓!背对拒北城,背对城墙下那些仅存的中原宗师,那位早已撕去藩王蟒袍的年轻人赤脚站在城外,听到城头的声音后,沙哑道:放心,我绝不会输!徐凤年仰起头,深呼吸一口气,怒喊道:邓太阿!天空遥远处,传来笑声,我已至天门外,你放手厮杀便是。

――――桃花剑神邓太阿,已步步登天,一人仗剑,来到天门之外!邓太阿悬空而停,横臂且横剑,笑问道:试问天上仙人,谁敢来此人间?!――――徐凤年闻言后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北凉三十万铁骑、整整二十年的积郁之气,都一起吐出胸腹。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那我可就真要来一次人间无敌了!只见这一袭白衣,脸上神情快意至极。

如释重负。

容我暂且不管那中原狼烟有几缕,且不管两国边关战事之胜负,且不管那离阳朝廷有骂声几句,且不管你北莽百万骑大军又如何,且不管清凉山有名石碑有几座……容我徐凤年只做一回徐凤年。

徐凤年哈哈大笑道:天地人间!且待我徐凤年伸伸懒腰!年轻人果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一条似有形又似无形的雪白巨蟒,骤然现身,只见这如同山峦的庞然大物盘踞于拒北城,出现在年轻人身后。

它那蟒首探出那座巍峨的拒北城,向北方整座草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本章完)...------------第四百二十五章 让你终是求不得大蟒盘踞人间,气象何其雄伟。

北莽战场之上,拓拔菩萨怒喝道:徐凤年!你竟敢窃取天地气运,融为己用!凉州清凉山,澹台平静站在听潮阁外,看到一名脸色雪白的年轻女子走出听潮阁,她的容颜堪称倾国倾城,澹台平静看尽人间,好像也只有白狐儿脸、陈渔和姜泥在内屈指可数几人,才能够与这位少女媲美,只不过这位犹带几分稚气的姑娘,在气势上自然远远不如那些身世晦涩、经历坎坷的女子们,站在澹台平静之前的她,怯怯弱弱,就像一朵在僻静墙角悄然而生、悄然而死的小花,无人见闻无人欣赏,可一旦遇上,无论男女,便都会心生怜惜。

澹台平静环顾四周,在她眼中,清凉山空空荡荡,人与物依旧,只是徐家在离阳西北积攒了二十年的那股气,没了。

世上男女,气数人人皆有,只分多寡,至多之人,才能会聚为气运,当今离阳皇帝赵篆自然是其中翘楚人物,老首辅张巨鹿曾经也有,如今陈望亦是有,大柱国顾剑棠一直有,燕敕王赵炳世子赵铸有,甚至当年在西域夭折的先帝私生子赵楷,其实也有。

天底下的女子中,正在拒北城城头擂鼓的大楚女帝姜泥,也有。

离阳江湖轩辕青锋,有。

烂陀山女子菩萨六珠上师,有。

澹台平静眼前之人,少女没有半点气数,这绝对是练气士眼中的天大异数。

或者说此女曾经占据天大气运,说不得原本应该是北莽皇后甚至是下一位草原女帝的存在,可不知为何,她一身气运,到头来结果都融入了徐家气运之中,然后被拒北城某人一搬而空。

原本往南赶赴南海宗门的练气士宗师,先前不过是路过凉州城,见到此地异象后忍不住一掠而来,凝视着那个满脸懵懂的小女孩,澹台平静略作思量,心中了然,柔声问道:你是不是叫呼延观音?少女点了点头,大姐姐你是谁?澹台平静笑了笑,然后皱眉问道:是徐凤年求你这么做的?她赶紧摇头道:公子只知道我返回草原部落了,并不晓得我一直留在听潮阁内,是徐爷爷在去世前,偷偷告诉我那些事的……为了公子,我心甘情愿!澹台平静看着那张绝美脸庞上的坚毅神色,澹台平静悄悄叹息,抬起头小声道:心甘情愿吗?北凉拒北城,西楚神凰城,离阳钦天监,西域烂陀山,再加上这个傻姑娘身上蕴含的北方草原一部分气运。

永徽祥符。

他三次江湖,两次中原一次北莽。

三次庙堂之行,两次太安城一次广陵道。

所走过地,所过之处。

皆有所得。

最终获得的气运,莫说是藩镇割据的一地藩王,哪怕当个中原皇帝都绰绰有余了吧。

你为何仍是不愿审时度势,退往一步,伺机而动?!澹台平静伸出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你我一般傻,不过你比我当年……要更有勇气,很好。

女子最蠢之事,就是跟心爱之人赌气了。

呼延观音,以后好好活着,你一定会幸福的。

呼延观音迷迷糊糊露出一个笑容,点头道:谢谢大姐姐。

澹台平静会心一笑,大姐姐?我啊,老奶奶才对吧。

少女茫然,身材高大的女子练气士已经消失不见。

终于从听潮阁重见天日的呼延观音,在听潮阁台基边缘坐下,扬起小拳头,挥了挥,像是在为人鼓气,这次跟人打架,公子你一定要打赢啊!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徐凤年踏出一小步,寸余而已,如此碎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在这一刻,先前与年轻藩王对撞数十次丝毫不让的北莽军神,竟是开始瞬间横移出去十数步!天底下竟然还有当真势不可挡的锋芒?!沙场上大概就只有大雪龙骑军,庙堂之上只有当年的离阳张巨鹿了。

如今便是舍弃一切负担不去想的这个年轻人,哪怕他面对着三十多万北莽大军,再加上一个已是天人大长生的北莽军神!一身白衣,大袖飘摇,潇洒前掠。

雪白大蟒跟随徐凤年那袭白衣,冲出拒北城!拓拔菩萨开始后撤,同时不断在战场上各地闪现消逝。

虽然滚走在沙场却没有对北莽大军造成丝毫撞击的巨大白蟒,高高跃起,如一条挂空白虹,下一刻,大如高楼的硕大头颅顿时向下凶猛一砸,砸得不知为何身形出现凝滞的拓拔菩萨倒在大地之上。

尘埃四起。

只见徐凤年一脚踩踏在倒地男人的额头上,身体前倾,俯视这位北莽军政的定海神针,笑道:拓拔菩萨!你一心想要将江湖庙堂两者都握在手中,那我就让你!终是……求不得!缠绕拓拔菩萨魁梧身躯的十八条黄金蛟龙,疯狂撞向那头高高在上的白蟒。

大蟒每一次低头撕咬,都能够绞碎或是嚼烂一条粗如碗口的金黄色蛟龙。

那些璀璨金光崩碎的速度极快,如同无主之物,绝大多数都消散于天地之间,只有极少约莫数十抹常人察觉不到的点点光芒,融入了城外沙场和拒北城内的一些人眉心,光彩扶摇不定,有些就此沉寂,有些仍是水土不服一般地弹出眉心,就此渐渐消失。

十八根纤细竹竿,如何能够支撑起一座山峰倾倒之力?十余次过后,始终倒地不起的拓拔菩萨突然嘶吼一声,以大龙汲水之姿态,将只剩下七条蛟龙分别吸入七窍。

只是仍是有一条长达两丈的蛟龙被徐凤年攥在手心,如同蛇被握住七寸,垂死挣扎,头尾胡乱疯狂拍打徐凤年身躯。

被踩中额头的拓拔菩萨借此机会,倒滑出去三十丈,逃出徐凤年的控制,后者使劲一拧,蛟龙断为两截,绚烂金光四散流溢,然后被盘踞在年轻藩王身旁的白蟒张开大嘴,轻轻吸纳,便吞入腹中,如同饱餐了一顿。

金色血液流淌了一身的拓拔菩萨站在远处,气喘吁吁,他眼神阴沉,小心翼翼盯着年轻藩王的动静。

徐凤年没有趁胜追击,只是站在原地讥讽道:半数气运,已经为他人做嫁衣裳,拓拔菩萨,是不是很心痛?拓拔菩萨冷笑道:你又能维持这份巅峰姿态几时?半炷香?还是一炷香?但绝对比我只会更早崩溃!徐凤年随意抖了抖袖口,笑眯眯道:你猜?拓拔菩萨深呼吸一口气,摊开双手,透过肌肤,脉络骨骼都呈现出浓郁的金黄色彩,清晰可见,逐渐恢复心境,抬起头,沉声道:你会后悔的!徐凤年回望拒北城,回望南方。

那些战死于拒北城外的武道宗师,和那些历年来战死于我北凉关外的领军大将,固然可敬,但北凉关外那些每逢大战苦战死战,必奋然挺身而出的普通士卒,才是我们北凉真正的脊梁。

清凉山后山碑林,我不是为徐家搏取民望军心,只是希望所有听不见鼓声看不见狼烟的北凉道百姓,知道在关外战场,到底有哪些人为他们而死。

我这一生,问心无愧,何来后悔?当初在武当山,与初代儒家张圣人并肩望人间,老人唏嘘道:我曾率领门生弟子走遍诸国,在上阴学宫苟活至今,便喜欢自诩为八百年来,以我读书最多,行路最远。

只不过如今,是你徐凤年,走过最远的路了。

徐凤年在那之前,还真没有想过自己在北凉离阳北莽三地,加在一起到底走了多远的路。

若是来年清凉山有块墓碑上,刻着徐凤年这个名字,不会孤单的。

左右前后,皆我北凉英烈!徐凤年转过头,对拓拔菩萨微笑道:放心,反正肯定把你打得爹娘不认识。

拓拔菩萨身形倒掠而去,哈哈大笑道:来战便是!徐凤年双手自然下垂,手心处,各自虚握有一颗电光萦绕的紫色天雷,看着拓拔菩萨的远远退去,撇了撇嘴,怎么,不但想要拖时间,还要在怀阳关那边,借助董卓的兵马围杀我?说实话,你拓拔菩萨比王仙芝差了……徐凤年一闪而逝后只留下一句话在战场上,余音不绝,十万八千里啊!轰隆隆的雷鸣,不断响起在北莽大军北方以外的广袤地带,连绵不绝。

就在此时,拒北城正北城门大开!北凉铁骑突出,直撞北莽步军大阵!东西两座大门也随之打开城门,各有五千死士精骑冲杀而出!――――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魁梧身形如同一颗陨石坠落在北莽大军腹地,是被人从极远处丢掷而来。

大坑之中,拓拔菩萨,血肉模糊,生死不知。

――――人间之上,天门之外。

总计九九八十一位仙人,在以神仙之姿走出天门后,无一例外都沦为了四散而落的谪仙人。

桃花剑神。

剑术如何?剑术通天!之前被十二人仙人、其中天上剑仙便有四位,一起逼退三千丈,却最终仍是只有人间桃花剑神一人仗剑,重返此地。

邓太阿一手倒持太阿剑,一手举起,作双指轻叩门扉状,笑问道:客又至,当如何?那座辉煌天门之内,终于没了动静。

――――此时,于新郎已经提着北莽种凉的头颅返回拒北城。

徐偃兵向北凉边军要了一匹战马,再次提枪出城。

剑侍翠花留下内伤极重的年轻吴家剑冠,她面覆铁甲,背负古剑素王,为拒北城右翼骑军开路。

朱袍徐婴和呵呵姑娘同骑一马,隐藏在左翼骑军之中。

轰轰烈烈的拒北城攻守之战,彻底拉开序幕。

------------收官章一 无他无中原祥符三年,秋末。

那支参与一年一度秋狩围猎的王帐大军,非但没有南下凉州关外,反而火速北上,径直返回北庭京城。

皇帝陛下在秋狩期间,除了在某晚的画灰议事上出现过,就再没有露面,太平令与三朝顾命大臣耶律楚材一路陪同。

夜色中,宫闱重重,一间远远称不上富丽堂皇的小屋内,烛火轻轻摇晃,非但没有照耀得屋子亮如白昼,反而平添了几分阴沉昏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蝉噪林逾静了。

一位老妇人面容安详,安安静静躺在病榻之上,似乎在缅怀往昔的峥嵘岁月,又像是在追忆曾经风华正茂的青春时光。

床榻畔,身为北莽帝师的太平令坐在一根小板凳上,低头凝视着那位两颊凸出的苍老妇人,她白发如霜。

一手打造出北莽蛛网的李密弼更是举止古怪,就那么坐在屋门槛上,这一刻,这位让无数北莽权贵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影子宰相,才真的像一位迟暮老人,寂寞且孤苦。

陛下,可曾难受?太平令言语平缓,听不出半点忐忑惶恐,也听不出丝毫感伤悲痛,倒是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罕见温柔。

老妇人答非所问轻声道: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朕不愿接受天人馈赠,不愿强撑着苟活四五年?太平令点了点头,然后很快又摇了摇头,仍是柔声道:都无所谓了。

老妇人一笑置之,问道:你觉得我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傻儿子,率领麾下四十万大军,最后能打下那座拒北城吗?太平令谨慎答道:只要拓拔菩萨胜过徐凤年,就是大局已定,别说十几位中原武道宗师,再多十人,也无济于事。

退一万步说,即便拓拔菩萨输了,咱们也未必输,陛下不用太过忧心战事。

老妇人双手轻轻叠放在腹部,微微扯了扯嘴角,忧心?朕全然不忧心凉州关外战事,在将兵权交到耶律洪才手上后,朕就放下了。

这孩子当了三十多年委屈太子,让他意气风发一次,母子之情,君臣之义,就都算互不亏欠。

至于那里战火是烧到凉州关内,还是蔓延到南朝境内,朕一个将死之人,忧心什么?又能忧心什么?朕这一生,自认最擅长宽心二字。

对人的愧疚,不长久,对己的悔恨,也放得下。

这一生,前半辈子过得如履薄冰,可好歹后半生过得舒坦惬意,挺好。

何况以女子之身穿龙袍坐龙椅,千古第一人,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罢,后世历朝历代的青史之上,注定都绕不过朕的名字,此生有何大遗憾?大概没有了吧。

老妇人难得这般絮絮叨叨,更难得这般云淡风轻。

老人嗯了一声。

这位棋剑乐府的太平令,当年愤而离开草原,去往离阳中原隐姓埋名二十年,转换身份十数个,游历大江南北,看尽世间百态,饱览春秋山河。

世间读书人千千万,兴许就只有那位祸乱春秋的大魔头黄三甲,比这位本名早已被人遗忘的北莽帝师,更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

老妇人喘了口气,问道:赵炳和陈芝豹联手,能不能一路北上打到太安城外?老人点头道:肯定能,如果不出意料,两位叛乱藩王会故意按兵不动,只等咱们跟北凉边军这一仗分出胜负,否则太早拿下离阳京城,会担心咱们退回草原,更怕咱们干脆舍弃南朝疆域,果断退至北庭,那么就又是当初离阳赵室统一中原的尴尬格局,以燕敕王赵炳的性情,绝不会让自己功亏一篑,到时候徐凤年就真是下一位徐骁了,北凉还是那个尾大不掉的北凉,不划算。

中原那边唯一的变数,只在顾剑棠的两辽边军,明里暗里,手握三十万精兵,抓准时机,说不得就成了西垒壁战役后的徐骁,而且顾剑棠绝不会坐失良机,毕竟离阳已经没了那位雄才伟略的老皇帝赵礼,如今的天下也不再是当年的天下,当时徐骁划江而治,不得人心,可顾剑棠一旦成功入主太安城,就将是顺应天命,大不相同。

老人见老妇人的精气神还算好,便尽量简明扼要地继续说道:中原值此乱世,武将当中,离阳卢升象许拱寥寥数人,身在风波之外,犹有机会择木而栖,身处太安城的唐铁霜之流,多半要下场凄惨一些。

至于那些庙堂文臣,短命皇帝赵珣不去多说,赵炳赵铸父子二人,无论是谁篡位登基,都愿意善待那些读书种子,唯独左散骑常侍陈望此人,前途叵测,关键就看新皇帝到底是真大度还是假雅量了。

老妇人自嘲道:朕舍弃多活四五年光阴的机会,就要瞧不见那份波澜壮阔的风光喽,是不是错了?太平令轻声道:若是陛下……老妇人好像知道这位帝师要说什么,豁达笑道:算了,世间后悔药,最是寡然无味。

朕不稀罕。

太平令微笑道:陛下是真豪杰。

老妇人突然轻轻说了一句题外话,李密弼,那名女子可以不死,但绝不能重见天日。

坐在门槛上的李密弼愣了愣,以皇帝陛下刚刚能够听清楚的声音说道:晓得了。

老妇人似乎又记起一事,问道:南朝那个喜欢种植梅花的王笃,当真是一枚棋子?李密弼稍稍提高嗓音道: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我依旧可以断定王笃是北凉的暗棋。

老妇人感叹道:听潮阁李义山,委实厉害。

太平令流露出几分由衷钦佩的神色,点头道:确实。

李密弼问道:那位冬捺钵王京崇,如何处置?太平令代劳答道:他那一万家族私骑,肯定已经与郁鸾刀部幽州轻骑汇合,如今南朝兵力羸弱,就像一栋四面漏风的屋子,除非派遣高手死士暗中偷袭,否则拿他没辙。

不过这趟借刀杀人,多了这位冬捺钵,无非是让刀子更快一些,无伤大雅。

李密弼淡然道:陛下真要他死,我可以亲自出马。

老妇人笑道:罢了,南朝那么大一个地儿,就算朕双手奉上,就凭北凉那么点骑军,也得吃得下才行,由着他们捣乱就是。

说到这种涉及凉莽战事走向的军国大事,老妇人显然有些疲惫了,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心烦意乱,她缓缓闭上眼睛。

好像是想要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她不希望这一生走到阳间小路尽头之时,仍是无法摆脱那些勾心斗角和那些尔虞我诈。

老妇人强提一口气,语气猛然坚定起来,她那张干瘦脸庞上也不复先前闲聊时的随意神色,朕只有三件事要交待,董卓必须拿下怀阳关!耶律虹材必须死在朕之前!慕容一族必须留下血脉,无论男女皆可!说到最后一句话,老妇人没来由地哈哈大笑起来,欢畅至极,多此一举!那就只有两件事了啊。

老妇人今夜头一次转头,望向那位勤勤恳恳为一国朝政鞠躬尽瘁的太平令,笑问道:你可算学究天人,那你倒是说说看,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天算不如人算?太平令心平气和道:因时因地而异,且因人而异,人算天算,归根结底,都没有定数。

老妇人收回视线,不置可否,自言自语道:一笔糊涂账!长久的寂静无声,屋内烛火依旧昏黄。

老妇人小声呢喃道:天凉了……你们都走吧,我要好好休息了。

秋高气爽。

此时不死,更待何时。

太平令轻轻起身,然后弯腰作揖,老人久久不肯直起腰。

转身走向屋外,李密弼站在小院台阶上,好似在等待太平令。

太平令关上屋门后,两位老人并肩而立。

李密弼轻声唏嘘道:还有太多事情没有交代清楚啊。

太平令不予置评。

李密弼突然冷笑道:留白多了,你这位帝师的权柄就越大,陛下到头来连顾命大臣都没有留下名单,确实正合你意。

关于北莽女帝的身后事,注定要密不发丧,老妇人在油尽灯枯之际明确拒绝天人添油,就明知自己时日不多,也就早早与太平令李密弼两人打过招呼,一旦她撑不过拒北城战役的落幕,那就以偶染秋寒为理由,将北庭京城一切政务交由太平令便宜行事,她早已将掌管大小印绶的相关人员,都换上太平令的心腹,先前太平令说她是真豪杰,的确是肺腑之言。

三朝顾命老臣耶律虹材必定要死,如此一来,若非李密弼还能勉强掣肘这位棋剑乐府的大当家,整座草原就再无人能够与之叫板,极有可能下一任草原之主的人选,都会操之于手,毕竟皇帝陛下至始至终,根本就没有提及她属意谁来继承帝位,最后那番言谈中,对儿子耶律洪才依旧十分冷淡,朕之子孙,不肖朕,这句话,一直在草原广为流传,所幸没有将肖字替换为孝,否则耶律洪才恐怕就要真的寝食不安了,毕竟庸碌子孙不相似雄杰祖辈,一代不如一代,这能以天意解释。

某种程度上,耶律洪才能够活到今天,甚至能够掌握四十万兵权,何尝不是归功于软弱太子不肖铁血皇帝,否则两虎相争,幼虎如何能活?李密弼的诛心言语,并没有让太平令脸上出现丝毫变化。

这位曾经扬言要以黑白买太安的老人,正在心中思量某些棋子的分量。

太子耶律洪才,自然并非当真如世人误认那般才智平庸,不堪大用,但是私会王笃一事,让这位太子殿下彻底失去了皇帝陛下的青睐。

草原年轻最轻的大将军董卓,皇帝陛下一直颇为器重,只是枭雄性情,难以控制。

哪怕天底下最好的人,只要当上了皇帝,也有可能做出天底下最坏的事情。

天下苍生,其实也可以划分为两种人,皇帝,和所有其他人。

耶律东床,失去了他爷爷耶律虹材的庇护,会不会一蹶不振?慕容宝鼎,有没有可能成为整个慕容家族的救命符?拓拔菩萨,这位忠心耿耿的草原守护神,会不会也曾想过黄袍加身?毕竟皇帝陛下在与不在,对拓拔菩萨而言,是天壤之别。

……太平令终于回过神,转头笑道:我,你,徐淮南,好像都输了。

如何都没有料到太平令会有此言的李密弼愣了愣,然后双手负后,嗤笑道:各有各的活法,徐淮南心思最深,所以活得最累。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会下棋的人,往往胜负心就重。

唯独我想的最少,活得最轻松。

太平令轻声笑道:你不是想得最少,而是认输最早。

面无表情的大谍子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太平令叹了口气,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了。

李密弼没好气道:职责所在,何来辛苦一说。

太平令伸手拍了拍李密弼的肩膀,笑着打趣道:也对,你就是那种喜欢躲起来算计人的阴沉性子,乐在其中才对。

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北莽影子宰相,显然不太适宜对方表露出来的动作,皱了皱眉头,只不过心头一些积郁,倒是散淡了几分。

夜色深沉。

屋外两位草原权柄最巨的老者先后走下台阶,在小院门口分道扬镳。

太平令走出很远后,蓦然回首,老泪纵横,碎碎念道:慕容姑娘,慕容姑娘……屋内病榻上,老妇人轻轻抓起身侧的一件老旧貂裘,盖在身上,缓缓睡去。

她的干枯手指轻轻拂过貂裘。

如当年那位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小姑娘,她在异国他乡,初次见到那位辽东少年郎,便如沐春风。

————祥符三年,冬。

中原不安定,原本广陵江南北均势,局势瞬间急转直下,缘于蜀王陈芝豹与燕敕王世子赵铸,只是两人两骑,没有任何扈从护送,去往吴重轩大军帅帐,说服那位领兵部尚书衔的征南大将军再度倒戈。

叛军挥师北上,麾下大军驻扎在京畿南部地带的卢升象,转眼之间便陷入危如累卵的困境。

太安城庙堂的黄紫公卿,听闻这个惊悚噩耗之后,人人乱如热锅里的蚂蚁。

原本已经因病辞官的坦坦翁不得不重新参与大小朝会,这才人心稍定。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人心凉。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桓府,来到只隔着一条街的某座破败府邸,匾额早已摘去,成了无主之地。

老人提着两壶酒走下马车,拾阶而上,伸手去撕掉贴在大门上的封条。

藏在阴暗处的几名赵勾谍子,虽然品秩极高,却皆是识趣地视而不见。

老人将两壶酒抱在胸口,一只手十分吃力地推开大门。

老人熟门熟路地绕廊过栋,直接来到那间书房,有些书籍已经搬走,有些书籍还留下,搬走的留下的,其实都是吃灰尘罢了,无非是换个地方而已。

书房内依旧只搁放有一张椅子。

遥想当年,朝野上下,除了赵礼赵惇两任离阳君王,恐怕就只有他桓温能够在此大大咧咧落座,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

桓温绕过那张空荡荡的书案,将两壶酒搁置桌上,用袖子擦去厚重灰尘,这才缓缓落座,若是往年,那位紫髯碧眼儿就会站在窗口位置了。

坦坦翁望向窗口那边,轻声道:碧眼儿,你瞧瞧,你撂挑子一走了事,没换来你心目中的太平盛世,结果只换来这么个乌烟瘴气的狗屁时局,你就不愧疚吗?你啊,也亏得早死了,要不然悔也悔死你!老人冷哼一声,也就是你不在,要不然我真恨不得一巴掌摔在你脑壳上,我可真打,绝不是吓唬你。

老人陷入沉默。

广陵道节度使卢白颉生死不知,倒是经略使王雄贵不知为何竟然被驱逐出境,无论是性命还是名声,都逃过一劫,最终在卢升象派兵护送下,即将返回京城。

在迎回王雄贵入京这件事情上,太安城朝会还有争执的闲情逸致,原本以王雄贵的张庐继承人、前任户部尚书以及现任一道经略使的三重身份,礼部尚书司马朴华出城迎接,理所当然,只是广陵道沦陷,导致半壁江山糜烂不堪,王雄贵落魄至极,就算活着回到太安城,以后的日子是何等惨淡光景,可想而知,礼部衙门在离阳朝廷的地位越来越高,如今仅次于天官殷茂春的吏部,司马朴华担心京城风评受损,更怕被王雄贵连累为年轻天子迁怒,自然不乐意亲自接手王雄贵这颗烫手芋头,礼部二把手晋兰亭更是多次在士林诗会上,公然痛骂王雄贵贻误朝局,更是绝不会出城迎接,所以就又轮到可怜的右侍郎蒋永乐出马了,事实上新近在庙堂崛起的辽东士子集团,对于向来与江南士子亲近的经略使大人,打定主意要痛打落水狗,在太安城大肆宣扬王雄贵的不堪重任。

若非齐阳龙一锤定音,阻止了愈演愈烈的讨伐风潮,恐怕迎接王雄贵的就不是礼部右侍郎,而是携带枷锁的刑部官吏了。

桓温见惯了宦海的潮起潮落,对此谈不上有多少感触,只是有些灰心罢了。

太平盛世,文臣言语过激,就像永徽年间对人屠徐骁的评点,无伤大雅,那个远在西北的徐瘸子也懒得计较。

可如今不比当年啊,不可同日而语。

桓温没来由想起那个年轻人,碧眼儿的幼子张边关,那个被说成是京城身份最显贵却无品的官宦子弟,被说成连欺男霸女都不敢的窝囊废,高不成低不就,年轻人两头不靠,所以谁都不爱搭理。

碧眼儿的子女中,反而只有张边关最讨自己的喜欢,见到自己也不怕,什么玩笑也敢开。

桓温听说张边关当年离开张府后,娶了个小户人家的女子,在市井巷弄过着平平淡淡的小日子,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四处闲逛,看那些鸽群在太安城的天空飞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惜到最后,这么一个与世无争的年轻人也死了。

老人打开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突然有些哀伤。

老人提着那壶酒,起身来到窗口,推窗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一杯哪里够!一壶才马马虎虎。

老人狠狠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角,笑道:嘿,此等醇酒,你喝不着,馋死你。

这位历经三朝始终身居高位屹立不倒的坦坦翁叹了口气,小声道:差点忘了,你是不爱喝酒的人。

老人像个孩子一脸愤愤道:天底下竟然有不爱喝酒的人!岂有此理!坦坦翁背靠窗户,望向那张书案,小口小口喝着酒,很快就喝去大半,有几分醉眼朦胧。

小酣而未大醉,人生至境。

老人好像看到了一位紫髯碧眼的读书人,正襟危坐坐在书案之后,正笑望向自己。

坦坦翁记起当年自己与那家伙年少时分,一起同窗苦读圣贤书的光景,缓缓提起酒壶,轻声笑道:莫道儒冠误,读书不负人。

那人好似回答,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坦坦翁便继续朗诵一句,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郎。

最后两人一同念道:天子重英豪!坦坦翁哈哈大笑,不敢再看那边,生怕下一刻便再也看不到那个身影。

老人饮尽壶中最后一口烈酒,将酒壶搁在窗栏之上,踉跄离开这间书房。

唯有我辈有负圣贤书,自古圣贤书不负我。

书案上,留下一壶无人喝的美酒。

自古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

————出人意料,王雄贵返回京城之后,皇帝陛下非但没有龙颜震怒,反而在朝会上对这位广陵道经略使好言安慰,只是得知那位棠溪剑仙卢白颉生死未知,且不曾依附作乱藩王赵炳后,年轻天子的神色似乎有些触动。

听闻这个消息后,不止是皇帝赵篆松了口气,事实上所有江南道出身的朝堂官员都如释重负,江南四大豪阀,在卢道林卢白颉先后担任离阳一部尚书后,卢氏已经算是后来者居上,成为江南系官员的执牛耳者,一旦作为台面上的南党领袖卢白颉叛出离阳赵室,必然是一场波及离阳中枢的官场灾难,恐怕与卢家同气连枝的江南道三大高门,在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希望卢白颉与其苟活得富贵,还不如自尽殉国来得一干二净,退一步说,只要卢白颉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就绝对是不幸中的万幸。

事实上,那场春雪楼变故之后,武将的表现,太过让人失望。

蓟州将军袁庭山,叛变。

春雪楼旧将,原本凭借平定西楚余孽一跃成为离阳朝堂新贵的宋笠,堂堂镇字头的实权将军,叛变。

广陵道豪阀子弟齐神策,上阴学宫的一流俊彦,刚刚暂露头角,便也是叛变了。

而且据闻三人分领一支骑军作为先锋,即将进逼京畿南部的卢升象大军那条尚未构建严密的防线。

鼓舞人心的好消息也不是没有,两淮道新任节度使许拱调兵向南,准备着手构成一道南北向的防线,已经先行死死扼守住几大关隘军镇,使得京畿西门户暂时无忧。

两位蓟州副将韩芳和杨虎臣,各自亲率精骑疾驰南下,与新任靖安道节度使马忠贤南北呼应,让广陵江以北的中原腹地不至于动荡不安。

原节度使蔡楠的螟蛉义子蔡柏,在经略使韩林的大力推荐下,升任为河州将军后,火速带兵赶赴蓟州增援许拱,毫无推诿之意。

同样是手握兵权的地方武将,一方是乱臣贼子,奢望建立扶龙之功。

一方则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暂时仍是广陵道经略使的王雄贵安然返回府邸后,没有接受夫人的建议,没有立即沐浴更衣洗去晦气,而是招来府上两位管事,分别去邀请早已多年没有来往的两人,一位是中书省仅次于当朝首辅齐阳龙的中书侍郎,赵右龄。

一位是由翰林院胜任吏部尚书的殷茂春。

王雄贵的两位心腹管事都大感意外,要知道不但是主人与那两位大人之前摆明了老死不相往来,事实上永徽储相殷茂春和赵右龄虽然是亲家,但也向来关系浅淡,联姻之后,更是从无私下来往。

故而两人离开门可罗雀的府邸后,都觉得要白忙一趟,但是两人都没有想到,前后脚就有一人登门拜访了,而且身份显赫,元虢!同样出自那场永徽之春,同样曾是在张庐熠熠生辉前途似锦的官员,而且元虢在早年才气之高,甚至还要超出科举头三甲的赵右龄殷茂春,一直是坦坦翁最为青眼相加的后辈晚生。

只不过由于元虢性情太过散淡,学识太高,锋芒太盛,很快在官场上就被赵殷两人超过,最后连王雄贵和韩林也将他远远抛在后头,好不容易在永徽祥符交替之中复出,历任两部尚书,但随即就又因为不合帝心,迅速离开太安城,被贬谪去往两辽道担任副节度使,碌碌无为,无论是顾剑棠还是胶东王赵睢,都对元虢不太上心,连两辽士子都不怎么待见这位年纪越大越没有主见的好好先生,因此元虢这次入京,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倒是那帮从小就被元虢这位无良前辈骗着喝酒的小辈人物,在元虢府邸好好聚了一场。

王雄贵的幼子王远燃,那个京城最出名的公子哥,早年第一次喝花酒,就是给元虢拐带去的。

为了类似这种鸡毛蒜皮的破烂事,素来以温良恭俭让著称朝野的原刑部侍郎韩林,就跟元虢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彻底绝交过。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王元燃这拨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也好,殷茂春嫡长子殷长庚这些志向远大的年轻人也罢,倒是都跟最没有长辈架子的元虢很是合得来。

当赵右龄殷茂春两位中枢大佬前后来到王雄贵的书房,当年张庐最出彩的五名年轻人,除了远在西北担任经略使的韩林,就都凑齐了。

四人聚齐落座后,一时间竟是皆无言。

作为东道主,王雄贵举起茶杯,轻声笑道:我以茶代酒,子思以后就有劳各位照拂了。

子思是王远燃的表字,是坦坦翁桓温所赠。

不过在座四人都晓得这其中又有一桩秘事,一开始王雄贵是希冀着他们四人的座师张巨鹿赐字,只不过张首辅向来对这类锦上添花的事情没有兴趣,根本就没有跟谁开过金口,倒是学识深厚的坦坦翁,历来都是来者不拒,无论官场同僚还是士林好友,都有求必应。

坦坦翁的官场不倒,大概也正是缘于这种点点滴滴的积累。

其实王雄贵当时也就是随口一提,哪敢奢望首辅大人为自己破例,毕竟当时少年王远燃在世家子弟里的口碑如何,他这个当父亲的心知肚明,恐怕首辅大人都不乐意拿正眼看待王远燃,每年正月拜年,王远燃跟几位兄长跟随王雄贵登门首辅府邸,次次都跟老鼠进了猫窝差不多,绝对不敢多说一个字。

怪不得王远燃胆子小,试想连首辅的几个儿子见到张巨鹿都如临大敌,一口大气都不敢喘,王远燃哪敢造次。

只是不知为何王远燃的表字子思,的的确确是出自张巨鹿的手笔,只不过是找了个机会转述桓温,不愿公开而已。

王雄贵当时喜出望外,当真是喜极而泣都不夸张。

只不过深谙官场规矩的户部尚书,丝毫不敢对外宣扬,甚至到了夫人儿子那边,都始终没有道破真相。

元虢第一个说话,这有什么问题,子思如今浪子回头,再不似当年那般浑噩度日,是好事,我这个做长辈的,当然没道理推脱。

然后元虢笑眯眯转头望向赵右龄,故意问道:赵大人,是吧?赵右龄瞪了一眼这个家伙,但面对王雄贵的近乎可怜的眼光,于是点头笑道:没有问题。

只剩下殷茂春没有开口了。

永徽之春当中,殷茂春极为出彩,否则也不会被离阳前朝帝师元本溪当作储相培养,比另外一人宋洞明要器重更多。

执掌过翰林院十多年的殷茂春,也是当今天下最当得起桃李满天下美誉的名臣,某种意义上,殷茂春比暂时比自己官衔稍高权柄更重的赵右龄后劲更足。

王雄贵见殷茂春没有说话,也不强求,也不敢强求。

不料殷茂春放下茶杯后,惜字如金道:好。

王雄贵突然说道:恩师当年曾言,书生治国,责无旁贷,书生救国,力所能及,唯独不可书生乱国。

元虢嗯了一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说过。

王雄贵沉默片刻,当时西楚叛乱被平定,广陵道那座姜氏庙堂的乱象,你们三人不曾亲眼所见,大概不会知道那种读书人只有在生死关头,才愿意展露出来的人间百态。

王雄贵自嘲笑道:我朝平定春秋一统中原后,修编前朝史书,总能看到一些笑话,什么水太凉井太小,什么我家徒四壁,无大梁无白绫。

我以前不太愿意相信,只是这一次,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不得不信。

王雄贵站起身,来到窗外便是大雪纷飞的靠窗位置,春雪楼庆功宴,陈芝豹和赵炳还有纳兰右慈三人联袂而至,气势汹汹,楼下就是数千叛军铁甲,唯有棠溪先生一人,挺身而出,出声当场质问赵炳。

而我王雄贵,与卢白颉同样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虽怒而不敢言。

王雄贵转头笑问道:我一直想,如果恩师当时在场,会如何说如何做?殷茂春陷入沉思,赵右龄笑而不语。

元虢捻须道:我估摸着吧,一辈子没跟人动过手的先生,会破天荒对赵炳饱以老拳。

殷茂春破天荒大笑起来,毫无顾忌。

同样官场修为堪称大宗师的赵右龄亦是发出会心笑声。

王雄贵正衣襟,转身向窗外,郑重其事地作揖。

元虢叹息一声,缓缓起身,同样正衣襟,作揖。

赵右龄与殷茂春相视一笑,同时起身,作揖。

读书人之事。

不管天下其他读书人如何想如何做,我张庐书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太安城皇城一处边缘地带,小院屋门半掩,目盲年轻人与相依为命的侍女,两人雪夜围炉煮酒。

名叫杏花的婢女忧心道:公子,好像外边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我去买菜的时候,听说三位叛乱藩王一路打过来,只差没跟卢侍郎的大军撞上了,京城米价涨了好多,咱们再不多赶紧囤些,就麻烦了。

如今以白衣之身笑傲王侯的年轻人柔声道:放心,饿不着咱们。

不过家有余粮心不慌,终归是不错的。

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公子,咱们守得住吗?是不是只要顾大柱国的两辽边军南下驰援,就一定能够成功平乱?可是连我都知道蜀王陈芝豹用兵很厉害,他帮着燕敕王他们为虎作伥,如何是好啊?执掌离阳赵勾的陆诩轻声说道:那位白衣兵圣选择接纳吴重轩部大军,不仅仅是想要速战速决,也意味着他视线最远处的风光,不在这座太安城,而是顾剑棠的两辽边镇。

杏花一脸茫然,啊?他想什么呢?陆诩玩笑道: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她小心翼翼递给陆诩一杯热酒,这几年朝夕相处,两人早已心有灵犀,虽目盲却自然而然接过酒杯,在陆诩低头饮酒的时候,她感叹道:唉,才二十来年太平光景,就又要兵荒马乱了。

陆诩嘴角翘起,咱俩大概能算是运气好的,恰好刚刚活在这二十年里头。

永徽前期,和今年祥符三年入夏以后的中原百姓,之前的老人,现在的孩子,都得胆战心惊活着。

她展颜一笑,公子说的是。

陆诩转头望向半掩半开的屋门,嘴唇抿起,神色恬静。

她望向公子的侧脸,她眼神痴痴。

她没有任何奢望,只希望自己能够陪在他身边,直到看到公子缓缓白头,而公子却永远不会看到她白发苍苍的不堪老态。

陆诩缓缓回过头,打破这份宁静,我今天已经遣散赵勾谍子了,什么话都能说。

杏花犹豫道:公子,你会不会偶尔也感到寂寞?目盲年轻人笑着摇头,我啊,醯鸡处瓮,怡然自得。

杏花吐了吐舌头,公子宁静淡泊,真是厉害。

他自嘲道:井蛙说海,夏虫语冰,才是厉害。

她听不太懂,也就没有说话。

陆诩突然说道:记得我家乡有泉水,被大奉朝茶圣誉为天下第九名泉,若是将泉水倒入杯中,水面过杯而不外溢,甚至能够浮起铜钱。

杏花瞪大那双秋水眼眸,真有这么神奇?陆诩哈哈大笑,水浮铜钱,肯定是假,不过如醇酒沾杯,倒是真事。

如果有机会,以后咱们用那里的泉水煮酒。

杏花使劲点头。

陆诩微微仰起头,小声道:此泉最可人,春风十八回。

她好奇问道:公子,是谁作的诗,挺好的。

陆诩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笑脸温柔。

杏花立即一本正经道:真是顶好的诗文!陆诩指了指她,你这马屁拍得不太好。

杏花有些赧颜。

陆诩向身边的女子轻轻摊开一只手掌。

她如遭雷击,怯怯柔柔,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她有些冰凉的纤细柔荑,放在他的手心上。

陆诩握紧她的手,说道:杏花,我是个瞎子,以后你就帮我看看那些大好河山,你看见了,我就看见了。

她哽咽道:公子别嫌弃我笨。

陆诩摇头柔声道:夫君不敢。

屋外大雪纷飞落人间,屋内人心温暖如春。

————祥符四年,初春。

去年末最后的那场鹅毛大雪,尚未消融殆尽。

胶东王赵睢尽起精锐挥师南下,同时河州将军蔡柏部精骑与杨虎臣韩芳部骑军成功合拢,靖安道节度使马忠贤宣称麾下聚集十万精锐,即将向东-突-进。

这些好消息使得今年的初次朝会,增添了许多连过年都不曾有的喜庆气息。

退朝后,孙寅在人群中找到范长后,说是最近捡漏了一本残谱,当真是神功大成,棋力暴涨,绝对能够在棋盘上要这位十段棋圣好看。

范长后原本与同在翰林院任职的宋恪礼并肩而行,两人意气相投,关系莫逆,家道中落的那位宋家雏凤一向沉默寡言,唯独与范长后经常秉烛夜谈。

范长后听到孙寅的一番挑衅后,笑着答应下来,相约今晚在孙寅的那栋宅子一较高下,孙寅反复提醒这位大国手,登门之前切记莫忘了顺路捎带停马坊的柳记羊肉,范长后只得许诺就算人不到,也决不让羊肉失约,孙寅这才罢休。

上届科举状元郎李吉甫一路小跑,来到狂士孙寅身边的时候,有些喘气,被孙寅狠狠白眼后,李吉甫笑脸腼腆。

相貌平平且性情木讷李吉甫,一直被讥讽为离阳科举历届一甲三名的垫底人物,既无名士风流,也无事功韬略,别说与那位风流卓绝领衔永徽名臣的殷茂春相比,就跟同届科举的榜眼高亭树探花吴从先,都远远逊色,身世背景,仕途前程,京城清望,皆是如此。

李吉甫整整三年碌碌无为,名声不显。

如今马上就要迎来下一场殿试,虽然尚未有结果,可是去年秋的秋闱会元秦观海,无论风采还是气度,就已经比李吉甫超出一筹,世家子弟秦观海在太安城本就名声鹊起,又有晋兰亭高亭树等人帮忙鼓吹造势,李吉甫便自然而然沦为绿叶,时不时被会拎出来冷嘲热讽。

李吉甫这个老实人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大概就是心甘情愿做北凉狂士孙寅的跟屁虫了,有事没事就去找刚刚转入礼部当差的孙寅,每次退朝都会跟在孙寅屁股后头,好像不这样做就不安心,庙堂文武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反观孙寅,可真是不消停的主,在国子监那场辩论舌战群儒得以名声大噪之后,很快丢了官,在一年之中就又从兵部转入礼部,没过多久就接连大骂一尚书二侍郎三郎中,害得侥幸逃过一劫的那位仅剩郎中,几乎次次上朝都要被别部大佬追着询问,诸如马郎中,昨日可曾被那一位堵门痛骂?今日可能继续幸免于难?马大人一定要坚持住啊,我可是押你这个月都安然无恙的!下月的俸禄还能否落袋,可就靠你了!很快这位马侍郎就莫名其妙成了朝野皆知的出名人物,足可见礼部小官孙寅的嚣张气焰。

黄昏中,在孙狂人那座租赁而来的小宅子,对弈双方,竟然不是自诩棋力通神的孙寅和范长后,而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外乡士子,在跟早已名动天下的祥符棋圣,在棋盘上捉对厮杀,而且六十余手后,前者依然不落下风,越是知晓范长后雄浑棋力的知情人,就晓得这份殊为不易。

当世棋坛公认被誉为范子的范长后,实力已经超越西楚国师李密,极有可能直追黄三甲和曹长卿,胜负在五五之间,所以就有了个徐渭熊不至京城,一臂之内范无敌的谐趣说法。

离阳棋待诏几位国手输得心服口服,其中著有《桃泉弈谱》的棋坛名宿袁昧更是坦言,范长后先手无敌,是一种误解,只是因为京师之中,无人能够真正将棋局拖入中盘而已。

除了孙寅和下棋两人,屋内还有李吉甫和宋恪礼,孙寅蹲坐在小板凳上,兜着一大碟花生米,君子是观棋不语,棋力不济的孙寅则是观棋胡乱语,所幸那名年轻士子根本就没有听从他的建言。

宋恪礼没有观战,在翻阅孙寅不知从何处捡漏得到的一部奉版古籍,无椅子凳子可坐的李吉甫就直接蹲在孙寅身边,偶尔从碟子里拈起一粒花生米,细嚼慢咽,若是拿得快了,就要被孙寅一巴掌狠狠拍掉,李吉甫便只能一脸悻悻然。

八十余手后,那名年轻士子投子认输,虽说此人实力已经极为惊世骇俗,美中不足的是拈子也好,落子也罢,姿态太上不了台面,与那份潇洒写意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

范长后抬起头,望向那位低头凝视棋局的同龄人,温和问道:刘兄,敢问你学棋多少年了?姓刘的年轻人抬起头,微笑道:不足三年,是进京赶考后才会的,下得也不多,几位好友在去年离开京城后,就没人愿意陪我下棋了。

范长后苦笑道:刘兄在棋盘上有如神助,了不起。

孙寅快意大笑,感觉比自己下赢了范长后还要痛快,这个姓刘的赶考士子,是他连拐带骗外加强拉,才好不容易给折腾到这栋宅子的,哪怕是这样,如果不是孙寅的北凉身份,这个家伙恐怕依旧不会来此借住。

年轻人姓刘名怀,也是北凉人,是去年唯一一位参加秋闱会试的士子,只不过名次极其靠后,勉强能够参加殿试,若是按照会试成绩,肯定是一个同进士出身而已。

只不过刘怀却算不得籍籍无名,因为有位没有功名在身的张姓中年儒士,在国子监门口帮刘怀抄过经文。

刘怀在这里落脚后,深居简出,潜心学问,而狂士孙寅在北凉道家乡求学之时,就以制艺超群著称,当时连在国子监担任左祭酒的姚白峰,这等首屈一指的文坛大家都情愿为其大力扬名,之后稳坐中书省第一把交椅的坦坦翁桓温,亦是亲自验证过此事,不得不一边教训孙寅要低调做人,一边又捏着鼻子气哼哼说此子科举夺魁,探囊取物。

刘怀在此准备今年春的殿试,自然受益匪浅,而且刘怀虽然性格严谨,但是并无傲气,讨教学问,不遗余力,几次挑灯夜读至不解处,必然一一记下,然后只在清晨时分,等到需要参加早朝的孙寅起床开门,然后再一一询问,只不过孙寅虽然有问必答,起床气颇重的孙狂士,依然少不了骂刘怀几句勤恳有余,资质稍显不足啊、连李吉甫那个笨蛋也不如之类的,若是起床气不大的时候,到也会拍拍刘怀肩膀,勉励几句,没事,文章写得跟李吉甫半斤八两,也不算太丢人,毕竟你们不是我孙寅嘛,刘怀李吉甫之流,十年一出,可我孙寅百年难遇啊,刘怀老弟啊,读书人的本事,不在殿试上见功力的,殷茂春中过状元吧,可他的恩师,咱们张首辅当初殿试才第几?你再瞧瞧李吉甫这家伙,不也中过状元,跟我这个连殿试都没参加过的人,能比?经常在此借住的李吉甫,每到这个时候,总会笑着不说话。

他娘的,要知道李吉甫虽说仕途不顺,可他的科举文章,当真是谁都挑不出半点瑕疵的状元文!三年前他的那篇经义文章,某位前辈状元甘拜下风,在公开场合笑称能不与李吉甫同年殿试,我何其幸也!高榜眼吴探花,何其不幸也!也亏得李吉甫竟然从不反驳半句。

刘怀一开始只当那位性情温良的李兄,只是与祥符元年的状元李吉甫同名同姓而已,等到他得知真相后,不得不私下直言劝说孙寅,最少在自己面前不要那么笑话李兄,可是孙寅大袖一挥,撂下一句,被我孙寅痛骂羞辱之人,不计其数,被我孙寅勉强认可之人,寥寥无几,李吉甫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生气!与李吉甫认识后颇为投缘的刘怀一怒之下,差点就要搬出宅子,还是李吉甫竭力阻拦,两人在门外一番交心言语后,刘怀这才回到宅子,之后半旬时间孙寅终于强忍冲动,不过明显憋得厉害。

最后是李吉甫在一次孙寅强行把到嘴边的话语咽回肚子后,挠挠头笑道:孙哥,想说我就说吧。

你不自在,我其实更不自在。

孙寅指着李吉甫,望着满脸无奈的刘怀,得意道:听见没?!跟孙寅相处久了,学了好些不入流口头禅的刘怀忍不住嘀咕道:他娘的没天理,还他娘的没王法了!故而三人相处,还算融融洽洽。

刘怀也知道,李吉甫是大有真才实学的,最重要的是有一种更为难得的中正平和,无傲气有傲骨,绝非那种貌似忠良人,实则奸猾心之徒。

今天刘怀只知道孙寅有棋友到家里下棋,气态不俗的两位客人到了以后,孙寅也没有介绍身份,只说如果赢了那家伙,就带他和李吉甫去街尽头的那栋酒楼下馆子去,可劲儿大鱼大肉,我孙寅俸禄到手,跟那些个孔方兄卯上了,不够的话还能赊账嘛,孙寅两个字,还不值他个几万两黄金?所以刘怀只知道两人一个姓宋一个姓范。

这个时候听到姓范的年轻人称赞自己有如神助,还说了不起,刘怀就有些神情古怪,就我这个无意间才学会下棋的门外汉,你这么吹捧我,不合适吧?敏锐察觉到刘怀的视线,范长后也很无奈啊,他又不是孙寅,没那脸皮自报名号。

孙寅愈发乐得不行,抓起碟子里最后一把花生米,分了一半给李吉甫,起身后抖了抖袍子,这才坏笑道:刘怀,知道这家伙是谁不?棋坛‘范子’,十段棋圣,我朝第一大国手,曹官子第二,大名鼎鼎的翰林院黄门郎,范短先!范短先?竹筒倒豆子,这么一大通绰号名头给孙寅喊出来,就连在远处看书的宋恪礼都忍俊不禁,轻轻摇头。

范长后伸手扶额。

刘怀不笨,很快醒悟,起身作揖道:刘怀谢过范先生指点。

范长后赶紧起身还礼,切磋而已,不敢指教。

孙寅白眼,转头对李吉甫说道:瞧见没,酸儒!还是两个!不等李吉甫说话,孙寅叹气道:加上你,三个!只是不等孙寅继续说话,宋恪礼已经说道:不劳孙兄褒奖,加我,四个!孙寅没来由冒出一句,直白至极,宋恪礼,不是我说你,既然你与小国舅严池集相熟,算得上是君子之交,又何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唉,到头来便宜了范短后,在你们两人之间横插一脚。

捧书的宋恪礼深呼吸一口气,不说话。

孙寅仍是不愿就此作罢,念念叨叨道:宋恪礼啊,须知情至浓处便转淡,好好一对美眷良配,可别因为你一人负气用事,就白瞎了月老红线。

刘怀和李吉甫面面相觑,难不成这里头还真有玄机?大致知道内幕的范长后强忍笑意。

宋恪礼扬起手中那本相当珍稀的奉刻版古书,小三百两银子!别一不小心给火烧了,连三十两都不值了!孙寅赶紧伸出大拇指,啧啧称赞道:直捣黄龙,用兵如神!我服了!宋恪礼冷哼一声,继续看书。

刘怀试探性问道:范先生,能否再下一局?范长后笑着点头,喊我名字即可。

两人坐回凳子,继续再战。

百无聊赖的孙寅没了观棋兴致,只得发呆。

李吉甫对于下棋并无太多兴趣,棋力也一般,不过欣赏两位高手对弈,还是看得津津有味,至于棋品,自然是比孙寅高出十几层楼。

孙寅自言自语道:可惜陈少保和严池集不在,否则我看得上眼的家伙,就都在一窝了。

刘怀下棋极为专注,其实刘怀无论读书还是做事,都是这般心无旁骛。

不知打谱多少次的范长后当然也是如此,可谓落子之时,雷打不动。

宋恪礼闻言略有所思。

只有李吉甫笑了笑,只是很高兴。

很奇怪,虽然与孙寅相识相交相知不短了,可是两人之间,从无什么肺腑言语,孙寅总喜欢怔怔出神想事情,经常神游物外。

李吉甫在孙寅身边,也很少主动说话,往往就是安安静静看看书,想想官场的大小事,衙门里的高低人。

孙寅自顾自说道:其实啊,范短先胜负心重,又拿得起放得下,还真适合当官,不适合下棋,先在翰林院国子监崇文馆这些地方逛荡,不怕慢就怕快。

宋雏鸡……哦不对,宋雏凤呢,倒是贵在勇猛精进,三年当侍郎,五年当尚书,十年当首辅,哦又不对了,首辅得我孙寅来当,才算名至实归,宋恪礼你还是乖乖当你的一部尚书吧,大不了到时候我让你六部尚书随你挑便是。

刘怀呢,千万别钻书堆里出不来,做教书先生,没啥大出息,撑死了也就是咯屁后,给个不上不下的中等谥号,什么文洁啊文义啊文达啊,哪里是美谥,骂人呢不是……至于李吉甫你啊,凑合着在公门修行熬日子吧,记得没事就多烧烧香拜拜佛,运气好捞个正三品的侍郎,或是一州刺史啥的,可要运气不好的话,唉,就只能跟老子借钱度日了,估计娶个过得去的小媳妇都悬乎……李吉甫郑重其事地用力点头。

得,看样子这位状元郎还当真了。

宋恪礼又是摇头。

京城夜禁之前,范长后宋恪礼告辞离去,刘怀当时起身送至门外。

李吉甫晚些离开宅子,刘怀帮忙提着灯笼送到小巷拐角处,这才递出灯笼。

刘怀分明看到这位状元郎在渐渐远去的时候,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横臂拦住视线,双肩微微颤动。

在出门前,孙寅拿起那本被宋恪礼搁放在桌上的奉版书籍,随意丢给正要离开的李吉甫,没好气道:书借你,交情归交情,得还的!最短三年,最迟五年,老子会扳着手指头算着日子的。

你要敢不还,我到时候扛着粪桶去你家门口泼去。

信不信由你!别婆婆妈妈的,赶紧滚蛋!夜色中,李吉甫渐行渐远,然后越走越快,大步向前。

事实上这位官场坎坷的状元郎不知为何,最近一段时间不断跟同僚借钱,但是始终咬牙不曾向孙寅开口,据说是家里寄信至京城,亟需一笔不小的银子度过难关。

只不过李吉甫的家里人,多半是天真以为光宗耀祖的李吉甫注定已经在京城飞黄腾达,哪里知道在太安城官场攀升的不容易,若是李吉甫不是那个令人眼红的一甲头名,而只是个名次较高的进士及第,可能日子都要比现在好过很多,最不济手头也会宽裕许多,朋友也更多一些。

退一步说,哪怕是得以外放地方的次等进士,或是得以马上幸运补缺的同进士,好的,就是牧守一方的父母官了,差的,也是想两袖清风都难。

偏偏是状元,又偏偏无家世根脚锦上添花,且官场前辈无雪中送炭,李吉甫如何能够一遇风云便化龙?早给京城前辈地头蛇们压弯了腰才是,所以之前孙寅可能是无心之语那个熬字,真是一语中的。

可再难熬,到底是状元出身,李吉甫未来的仕途,只要没有太大波折,终究是会越走越顺当,不说什么位极人臣,以离阳王朝历任皇帝的气量,还真没有半道夭折的状元,最差也都磕磕碰碰当上了从四品官员。

那么三五年之后,李吉甫一本奉版书籍的钱,当然掏得出,还得起。

那么李吉甫现在偷偷将书卖了,哪怕是贱卖,也有两百来两银子,对于李吉甫的那个家族而言,天大的坎,只要有这笔银子开路,肯定能迈过去。

狂士孙寅,既然能够在科举制艺之上冠绝离阳的读书人,岂是死读书之辈?当真是不谙世事不通人情?不可能的。

刘怀百感交集地回到宅子,看着那个翘起二郎腿翻书的孙寅,轻声道:哪怕明知多此一举,我也要替李兄想你说声谢谢。

孙寅头也没转,淡然道:你替他谢我?嘿,小心以后姓李的榆木疙瘩在官场上,不念你的情,刘怀坦然道:我与李兄,本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虽味不如酒,可酒解馋,水却能解渴。

我从不希望与李兄之间有任何利益来往,既然如此……孙寅打断刘怀的言语,错啦,大错特错,你知道为何遍观历史,好像历朝历代的激烈党争,都是真君子输得一塌涂地,而伪君子却能捷报连连吗?刘怀正要说话,又被孙寅打断,这位狂士凝望着那盏油灯,娓娓道来:你不知道,就算你现在以为自己所知道的,也是错的。

君子喜欢自称朋而不党,真君子傻乎乎奉为圭臬,真这么做了,要知道官场登顶途中,最忌讳看似高朋满座,实则孤立无援,落难之时,尤其是惹来帝王君主厌烦之时,身旁君子的施以援手,很多时候只会适得其反,为何?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底下最大的顺毛驴是何人。

倒是豁得出脸皮的伪君子,和那些在赌桌上有胆子押上全部家当去以小博大的真小人,才有可能帮着化险为夷。

话说回来,你别以为伪君子和真小人就是腹内空空的读书人,我告诉你,读书人之品行高洁低劣与否,和他们读过多少书得到多少功名声望,有一定关系,却绝无必然关系,我问你,宋恪礼的父亲祖父,永徽年间享誉海外的‘宋家两夫子’,宋老夫子的字写得如何?一等一的大宗师,指不定几百年以后,依旧有无数读书人临摹苦练,宋小夫子的文章好不好?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只说散文,我猜千年以后,评定什么十大散文大家之类的,宋恪礼的那位父亲,还是会有一席之地。

可这父子二人,若说晚节不保,最终身败名裂,只是老首辅张巨鹿不满他们的文坛霸主地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刘怀真信?我孙寅不信,或者准确说只信一半。

这件事要往深了说,掰碎了说个通透,你得听我说到天亮才行,因为涉及太多朝政秘事了,离阳科举走势,天下文脉兴衰,江南舆论风向,吏礼两部的沉疴,等等等等,估计你得听得头大。

刘怀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孙寅还是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嘿嘿笑道:只要你跻身了庙堂,真正志同道合之人,肯定不多,对吧?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无论在京为官,还是在地方执政,官场上的椅子,都是有定数的,你一屁股坐下,就肯定有个别人少了。

官场结仇远甚江湖,这句至理名言,是某位大文豪……嗯,就是我孙寅说的。

当你位置够高之后,椅子越来越少,更是如此,志向远大的读书人,如果没在官场沉浮里泯灭初心,只会越来越痛苦,因为你想放开手脚施展抱负,就越需要手握权柄,自然需要一大帮同僚下属一起鞠躬尽瘁,方方面面的利益,你都得一一照应到。

举个简单例子,官场对手向你泼脏水,哪怕皇帝没上心,可是半座京城都跟着说你坏话呢?或是半座士林都在盲从附和呢?更可怕的是到时候连老百姓都会跟着骂你。

你怎么办?骂回去?你一个饱读圣贤书的君子,都是黄紫公卿了,当面跟人对骂,斯文扫地,总归不像话吧?再者也坏了皇帝心中的印象。

你需要怎么做?你到底要不要朋党?要不要打造一座张庐,要不要做青党领袖?刘怀,你扪心自问便是,我给不了你答案。

我只想告诉你,欲要国事畅通政治清明,必然触及种种最终阻塞朝野道路的弊端,而弊端来自弊政,也有可能是良政被贪官恶人,更有可能是不做事之官员的冷眼袖手。

空谈之人,最潇洒。

做事之人,最挨骂。

天下熙熙攘攘,无非是利来利往。

我最后告诉你一个悲哀的事实,张巨鹿之所以自寻死路,在于他看到了,世家子弟把持朝廷,到底是富贵惯了的,对钱财一事,看得再重,同样的禀性品行,前者肯定不如从寒门里头冒尖的贵子,我不是说所有人皆如此,但必定不在少数。

试问后者骤然富贵之后,就算他能洁身自好,那么他所在家族之中,会不会有人索求无度?会不会在地方上仗势欺人?会不会成为横行一地的豪族劣绅?百善孝为先,当了官,多少人敢不认无仁义的父母?兄友弟恭,兄长一路助你苦读成才,他若说我要娶妻纳妾,要良田千百亩,你答应不答应?夫妻两人相敬如宾,妻族有人为非作歹,东窗事发,你敢不敢任由其头颅滚地,愿不愿看到同床共枕的妻子,每日以泪洗面?同乡寒窗多年,你富贵他无名,他求个小官当当,若他确有才学,无奈命运不济,你如何应付?若是携手富贵,子女联姻,日后他却贪渎误国,来求你网开一面,至交好友满门上下数十口,有你赐表字的读书郎,有认你做干爷爷的黄口小儿,却皆是命悬一线,你又当如何?孙寅终于不再说话,大概是说得口干舌燥,开始起身翻箱倒柜找酒喝去了。

刘怀目瞪口呆,汗流浃背。

孙寅总算找到了一壶绿蚁酒,仰头痛饮,然后瞥了眼刘怀,笑眯眯道:为富不仁,我倒是不怎么怕,那些家伙死即死了,高楼崩塌便蹋了,说不得我孙寅还会主动找他们的麻烦。

可穷凶极恶四个字,人穷志短又四个字,你怕不怕?我孙寅怕!他张巨鹿更怕!刘怀始终没有挪步,没有吭声。

孙寅走到他跟前,在刘怀眼前晃了晃手臂,咋的,吓傻了?刘怀眼眶通红,隐约有些泪水。

孙寅把酒壶递给这个北凉读书人,打趣道:别怕啊,喝酒压压惊。

刘怀摇头苦笑道:还是不喝了,我没喝过酒。

孙寅翻了个白眼,收回手,去门槛上坐着,嬉皮笑脸道:得嘞,那我就有福独享喽。

刘怀默默坐在他身边。

初春时节,以倒春寒和化雪时,最为冻人骨。

孙寅自顾自说道:退一万步说,无亲无故之人,无牵无挂,有朝一日终于身居高位,小善之事愿不愿做,小恶之事怕不怕做?反正这两种事,我孙寅是既不愿做,也不怕做。

刘怀叹了口气。

孙寅喝酒向来牛饮且快速,晃荡着价格不菲的那小半壶绿蚁酒,唏嘘道:唉,头疼!心太高,看得太明白,想得太清楚,所以我孙寅比你们这些蠢材更寂寞啊。

以后,再也不跟你这个北凉老乡说这些废话了,浪费老子的绿蚁酒。

刘怀轻声道:我想好了,我还是要当官。

孙寅立即笑骂道:狗日的,你比李吉峰那榆木疙瘩还榆木疙瘩,老子什么时候没让你做官了!你小子要不做官,以后怎么给我孙寅当那官场帮闲?刘怀闷闷道:可我只为自己当官,为北凉做些事。

这次轮到孙寅愣在当场。

长久沉默后,孙寅站起身,放下那只酒壶,走向自己那间屋子,好似自言自语道:看来是真想明白了,那我酒没白喝,话没白说。

刘怀犹豫了一下,提起酒壶,闻了闻,转头问道:我喝了啊?背对刘怀的孙寅伸出一只手,只弯曲大小拇指,约莫着还剩下三口酒,就当欠我三两银子了,看在北凉老乡的份上,只收你……六两银子!刘怀问道:你这是怎么算的账?!孙寅走进屋子,猛然关门后,大声道:我孙寅制艺的本事,天下第一!杀熟的本事,天下第二!刘怀转过身,小喝了一口绿蚁酒,打了个激灵。

从此以后,太安城,就又多了个酒鬼。

只不过很多年后,年轻酒鬼没有变成老酒鬼,而是成了桃李满天下的……酒仙。

————祥符四年,春暖花开。

北凉怀阳关一直向北的龙腰州边境地带。

一个貂覆额、腰系鲜卑玉扣的小女孩,牵着那匹如一团火焰的赤红小马驹,在广袤草原上缓缓而行,她长得粉雕玉琢,大概可以称之为世间头等的美人胚子了。

在她身后紧紧跟随着三位神情古板的侍卫扈从,一名指玄境界,一名金刚境,一位二品小宗师。

在这处注定不会有战事发生的宁静草原上,仅是这三人阵容就足以让人咋舌,要知道如今凉莽大战正酣,高手宗师早已倾巢出动,过江龙地头蛇,池塘底下的千年老王八,都一股脑跟随四十万大军去往拒北城那边了。

那么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孩子能够拥有这三位扈从,身份之显赫,可见一斑。

其实不光光是三名顶尖高手,三大一小四人的身后,还远远吊着的那六七百披甲精骑,更有潜伏在暗中的数十位精于刺杀的死士,最后有总计六十骑的马栏子,在四周井然有序地游曳巡视。

他们便是乌鸦栏子,在龙眼儿平原一役之前,曾经是天底下唯一能够与凉州白马游弩手媲美的斥候!是董卓耗费无数心血调教出来的精锐,这六十骑董家马栏子,算是最后的种子了,却在此时全部用来保证一个小女孩的安全。

可是董家大军上下,无人胆敢质疑半句。

因为谁都清楚,在大将军董卓心目中,这个袍泽遗孤的小侄女,比南北两朝所有郡主加在一起,还要珍贵。

小女孩不爱说话,但毫无骄纵脾性,而且天生让人心生亲近,哪怕是一路护送她漫无目的逛荡的三名高手扈从,都打心眼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闺女。

那名指玄境武道宗师突然转头向北望去,视线可及的最远处,数骑乌鸦栏子正在与一支来历不明的草原骑军对峙,很快就有半数董家私骑疾驰而至,迅速将四人围起来,剩下三百多骑则向北而去。

那支风尘仆仆人人憔悴的骑军似乎疲于奔命的缘故,阵型被拉伸得断断续续,在那六骑乌鸦栏子的视野中,最少有七百骑,而且根据其中两骑栏子之前传回的消息,这支骑军人数最少在千骑左右。

那名千夫长装束的为首骑士高高扬起马鞭,怒喝道:速速让开道路!老子正在追杀逃犯,是玉蟾州持节令和呼延大将军两人的军令!挡我者死!六骑乌鸦栏子置若罔闻,完全无动于衷,既不向前,也不后撤。

满腹怒火的北莽千夫长眯起眼,咬牙切齿,如果不是看到那碍眼更碍事的三百多骑正在赶来,他早就带兵一冲而过了,六骑而已,任你天大本事,也是一个死!年纪不大的董家骑将停马后,沉声问道:何人?北莽千夫长侧头狠狠吐了口唾沫,老子是玉蟾州军镇主将,耶律宣平!还不滚开?!耽误了大事,别说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你家主子都得死!董家骑将面无表情道:我是董大将军麾下,骑军千夫长耶律斜轸。

不管你是谁,只管冲锋便是。

那名千夫长瞬间气焰全无,仿佛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嘴唇微动,可怎么都说不出半个字。

整座草原十三州,大小悉剔和军镇将领不计其数,但是大将军,二十年间只有十三人,直到那个当过南院大王的董胖子成为第十四人。

同样是千夫长,同样是姓耶律,从北而来的那位恨得牙痒痒,瞥了眼那六骑马栏子,再看了看那三百多骑,心中已经确认无疑,还真他娘的是董卓私骑!你董大将军不是在怀阳关跟北凉都护褚禄山死磕吗?怎么还有骑军有闲心在这龙腰州边境闲逛?最后还跟老子撞上了?!他满脸苦涩,无奈道:这位耶律将军,实不相瞒,末将正在奉命追杀一名从敦煌城逃窜出来的江湖高手,不仅是我,还有其他三支骑军向南齐头并进,别说咱们伤亡惨重,就是蛛网谍子死士,这一路上都死了好几十人。

董家骑将皱了皱眉头,稍作思量后说道:我家小主人就在身后,你们南下,可以在一里地外绕行而过。

那名千夫长哭丧着脸道:耶律将军,咱们这趟南下,真是恨不得把每一寸地皮都给掀起来瞧几眼,就怕错过那个高手。

如今那人身负重伤,肯定逃不远,至多在我们身前十里地,我这支骑军队伍里有擅长追捕的人物,如果担心咱们这些大老粗惊扰了你家贵人,那我就只带着一百骑跟着你们,咋样?耶律将军,你大人有大量,别为难我,行不行?就当我耶律宣平求你了!董家骑将犹豫不决。

那名千夫长收起先前略带谄媚的神色,沉声道:我耶律宣平死了两百二十三名弟兄,他们不能白死!董家骑将举头望去,在此人身后的大队骑军,以七八骑十数骑的小股骑军各自扎堆,大多都在一名没有身披铁甲的骑士率领下,如同拉开一张大网,疏密有序地向南驰骋。

他终于点了点头,缓缓道:我可以擅作主张,准许你带着少量骑军跟我南下,一百骑。

多一人,我杀一人。

那位玉蟾州军镇骑将虽然有些遗憾,但更多还是庆幸不已。

此人也是行事果决之辈,抬臂挥挥手,只留下九十多骑跟随他笔直南下,其余骑军果真在一里之外的两侧地带,继续向前疾驰。

在那个貂覆额小女孩身边,三百骑的包围圈不知何时稍稍向外扩展了五十步,三名贴身扈从则并排站在女孩身后。

看到这一幕的董家骑军耶律斜轸眯了眯眼,不动声色。

在追杀骑军那支百人队伍中,三名看似胡乱策马奔走的骑士,偶尔会下马仔细观察草地,还会拔起一棵草放在鼻尖嗅一嗅,沿着那个圆形骑阵的边缘渐渐向南,最后翻身上马,三人视线交汇后,其中一人对军镇骑将摇了摇头。

耶律宣平表情复杂,不知是失望还是轻松,在小心翼翼数次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后,对身边不远处的董家骑将抱拳感激道:不管如何,末将谢过耶律将军!两名骑将姓氏相同而且官职相当,只不过自称末将的那位,晓得他与对方没法子。

耶律斜轸平静道:辛苦你们了。

那支如同草原秋狩的骑军继续南下追捕猎物。

在骑军消失在视野后,策马来到小女孩身边的耶律斜轸高坐马背,他早已伸手按住刀柄,死死盯住南方不远处的草地。

与此同时,三名武道宗师全部转身,指玄境界扈从完全挡住小女孩的身影,其余两人相隔十数步。

正是陶满武的小女孩探出一颗小脑袋,轻轻喊道:你出来吧。

没有丝毫动静。

她提高嗓音,善意提醒道:你再躲下去也没用啊。

终于,草地稍稍松动,然后砰然炸裂,一道异常魁梧的身形迅猛-撞向陶满武这边,两条粗壮锁链牵引出来的虹光,分别刺向小女孩左右两名扈从胸口。

小女孩急忙喊道:不许杀人!哪怕再晚上片刻,恐怕那名刺客就要被指玄境界扈从拧断脖子。

这名扈从已经来到刺客身前,左手五指握住那人脖子,右手握拳,距离刺客的心口只有寸余。

陶满武左右两位扈从,则各自攥紧一条从刺客双肩透出的锁链,这端铁链尽头悬有两柄巨大短刀。

小女孩想要上前,耶律斜轸第一次流露出焦急神色,翻身下马,蹲下身挡在她身前,眼神坚定却嗓音温柔道:小公主,不可靠近!陶满武嗯了一声,然后对那个老人喊道:白头发爷爷,我叫陶满武,我不会伤害你的,而且,而且……你马上就要死了。

白发老人双眼绽放出精光,小闺女,你说你叫什么?!再说一遍!陶满武大声喊道:我叫陶满武!然后她说了句耶律斜轸在内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我认识那个人!老人沙哑低声笑,没有半点人之将死的悲怆,只有莫名的快意,好好好!好一个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就当我姓楚的欠你一次!陶满武扯了扯耶律斜轸的袖口,认真道:斜轸大哥,我可以跟白头发爷爷说几句话吗?放心,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不骗你!耶律斜轸是唯一知晓小女孩那份天赋的存在,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但是我和三位长辈都要跟在你身边,好不好?天真无邪的小丫头使劲点头,小鸡啄米一般,惹人怜爱。

她快步向前,耶律斜轸和两名扈从紧跟其后。

陶满武在距离那名魁梧老人和指玄境扈从五六步外,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腿而坐,然后抬头说道:有什么事情,老爷爷你说吧,如果我能帮忙,一定帮你!哭笑不得的耶律斜轸用眼神示意那名宗师松开五指,后者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松手收拳,横移三步,给小主人让出足够视野,哪怕知道这名刺客已到了油尽灯枯、气机干涸的凄惨地步,那名指玄境高手仍是不敢有任何掉以轻心。

披头散发的老人也跟着小姑娘盘腿而坐,斜眼瞥了一下那名指玄境高手,冷哼道:换做平时,老子一只手杀你!其实老人原本已经放弃逃出生天的打算,之所以用尽最后的精气神隐藏此地,无非是想要给自己留下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而已。

天大地大,竟然能够偏偏遇到这个叫陶满武的小丫头,恐怕只能用天意来解释了。

老人低头大口喘息,宽阔胸膛剧烈起伏,气机稍微平缓之后,望向那个小姑娘缓缓开口道:小丫头,我听那个人说起过你,但我很奇怪的是你怎么认得我?陶满武没有任何隐瞒,嗓音清脆道:之前我只知道应该往这边走,但其实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也只知道老爷爷你不会伤害我……而且我能看到某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小女孩想了想,很快伸出双手,在空中看似随意的圈圈画画,十分潦草杂乱。

老人啧啧称奇道:这般天赋异禀,当真是闻所未闻!跟他分别前,我听他无意中提起过你,知道北莽有个叫陶满武的小丫头……陶满武眨了眨那双灵气十足的眼眸,流光溢彩。

她眼眸最深处,藏着些高兴,又有些伤感。

老人咳嗽起来,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沉声道:我本是公主坟大念头的……罢了,这些事就不多说了,总之我在离开北凉前是想着去中原江湖的,却得到另一个老头子的密信,说是敦煌城那边有玄机,希望我能最后做件事,只可惜我只做成了一半……陶满武,你记住,尽快让那个人知道,越快越好!让他知道他在北边不止有个女人,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个孩子!陶满武微微张大嘴巴,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老人苦笑道:顾不得你这丫头会不会帮忙了,说句良心话,不帮也是情理之中,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死得安心些。

说完这句话,老人艰难伸手入袖,这个动作吓得耶律斜轸和三名扈从都如临大敌。

不过老人只是拿出一本并不厚的泛黄书籍,轻轻抛给小姑娘,自嘲道:他送给我的一部刀谱,后来他自己也添加过一些招式,我大致看得懂,可惜全都学不会,小丫头,送你了。

陶满武双手接过那部刀谱,捧在怀中,眼眶湿润。

她知道,老人是真的要走了。

老人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笑道:小丫头,记住喽,白头发老爷爷我啊,叫楚狂奴。

是那个人一生当中,见到的第一位绝世高手!老人扯了扯嘴角,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给那湖水泡过的鸡腿,狗日的……竟然还真好吃……陶满武擦了擦眼泪,对着死去的老人大声许诺道: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跟他说的!————继坦坦翁桓温、理学宗师姚白峰和三人之后,刘怀在不惑之年担任国子监左祭酒,之后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没有转任别处馆阁衙门,最终死于国子监左祭酒任上。

期间这位离阳历史上最年轻的左祭酒,一次又一次拒绝了离阳新帝的招徕,不去做礼部尚书,不去做翰林院掌院学士。

古稀之年的老人最后一次在国子监授课,不合常理地专门为满堂北凉读书人讲学。

老人手中拎着一壶绿蚁酒,为那些正襟危坐的衣冠士子开课授业之前,举起手臂,轻轻摇晃酒壶,笑道:知道在祥符四年,这壶酒卖多少银子吗?你们肯定猜不到,如今这壶酒哪怕已是最上等佳酿的绿蚁,也不过六十文而已。

记得在那个祥符四年的初春大晚上,我头回喝酒,就是咱们北凉道的绿蚁酒,那叫一个贵啊,某人只给我剩下小半壶的三口酒,就收了我足足六两银子!当时还真没觉得好喝,只觉得喉咙滚烫,如果不是当时身无分文,加上是糊里糊涂赊账才喝上的酒,早就把那一口绿蚁酒吐了。

而这个某人呢,还大言不惭说是看在北凉同乡的份上,三两银子的酒卖我六两了,你们说这家伙心黑不心黑?在国子监求学的年轻士子们顿时哄堂大笑。

老人微笑道:的确很黑心对不对?嗯,这个家伙你们其实不陌生,曾经短暂担任过咱们国子监右祭酒,所幸很快就卷铺盖滚蛋了。

他姓孙名寅,你们没猜错,正是咱们太安城的那位‘孙老五’,把尚书省六部衙门除了兵部之外,担任过五部尚书的孙寅孙大人!北凉士子们先是下意识噤若寒蝉,但是很快就又哈哈大笑起来。

若说别的官员,别说什么位列中枢的正二品尚书大人,就是一部侍郎郎中,也绝不敢如此公然大笑。

可孙老尚书不一样,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就是你们小辈,只要不欺负我气力不济当场揍我,那就都没事,当面暗中骂我都无妨,我孙寅自从当上大官后,就从不骂比自己官小的人了,为啥?反正看不顺眼,就直接让他滚蛋,还骂他作甚?只有当官比我大的,嗓门比我粗的,我才只能骂一骂,过过干瘾罢了。

孙寅不是脾气好,反而脾气奇差,可偏偏是这么个家伙,要么对他痛恨畏惧至极,要么敬佩得五体投地,少有中立之人。

要知道就连皇帝陛下都曾笑言:孙老儿每次在朝会上指着鼻子跳脚骂人,不管当下朕觉得有理无理,绝不忙着下定论,每次都先装在耳朵里,等彻底回过味儿,才决定是回骂他一通,还是赏他几壶好酒。

先后辗转尚书省五座衙门且都当上尚书的孙寅,与前朝重臣坦坦翁,似乎很像,可又很不像。

大概当世唯一能够在骂人一事上稳稳压过孙寅的家伙,就只有那位一生之中仅仅入京三次的北凉道老经略使,天底下担任经略使一职最久的封疆大吏,陈锡亮!就只有他了。

半辈子的经略使,半甲子的左祭酒。

如今离阳朝廷专门用以形容官场上某人的长久不挪窝。

前者是指陈锡亮,后者便是说刘怀。

老人等到众人恢复平静,沉声道:你们这一辈的北凉读书人,大概无法想象当年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在我动身赴京赶考的那年,是永徽末年,入京是祥符元年,我在当时的太安城,就碰到一帮别地士子,衣衫鲜亮,持扇腰玉,风流倜傥。

嗯,你们如今好像也差不多嘛……那会儿,有两人知道我是北凉人氏后,便阴阳怪气地一问一答,一个问‘离阳科举重经义,轻诗赋。

按理说,北凉穷书生是占了天大便宜的,为何仍是年年会试颗粒无收?奇了怪哉!?’一个便大声回答‘因为那北凉蛮子莫说经义文章,就连诗赋也作得狗屁不通嘛!’老人望向那些年轻的脸庞,大多是愤懑神色,也有风水轮流转后的坦然和反讽,自然也有些是全然无动于衷置身事外的,老人见多了风风雨雨,都不奇怪。

老人只是淡然说道:我当时没能脱口而出那句‘我去你娘的奇了怪哉!’不是不敢,只是怕更加坐实了外人眼中我们北凉读书人的粗鄙印象。

你们如今,应该是没这种机会了。

换做你们如此讥讽别地士子还差不多,比如当了很多年过街老鼠的南疆道读书人。

老人没有对南疆道读书人的命运如何慷慨直言,老人早已明白,公道只在心中,从不在别人嘴上。

刘怀只是重回正题,缓缓说道:我刘怀自认喝酒第一,授业第二,下棋第三,文章第四,脸皮第五,吵架第六,当官最末。

世人笑骂国子监刘老儿居心叵测,是想做那文坛霸主士林宗师,手握一国文柄,最终满朝黄紫,岂不尽是我刘怀之门生弟子?满堂北凉士子寂静无声。

老人哈哈大笑道:谬矣!老人突然间神情坚毅,极具威严,不输那些品秩更高权柄更重的中枢大佬,沉声而言,皆是老人积攒了大半辈子的肺腑之言。

我及冠之年入京城,便有个愿望,那就是有朝一日若能跻身庙堂,必不让我刘怀在京求学之困境窘态,在后辈北凉士子身上重蹈覆辙!刘怀必不让北凉士子买书买笔之时,所耗银钱便要更多!刘怀必不让北凉士子与人言语之时,因乡音而惹人白眼!刘怀必不让庙堂之上,无北凉士子为国发声,为民请命!这位国子监左祭酒脸色发红,停顿许久,冷笑道:如今世人畏我凉党齐心,骂我凉党跋扈,尤其恨我凉党骨头最硬!凉党这个说法,在离阳朝廷上,向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没谁敢直接挑明,不曾想倒是被视为凉党中坚大佬之一的刘怀,在今天亲自诉诸于口!在我刘怀心中,有凉党,老一辈当中,只说跟我差不多岁数的,有的已经走了,有的还在世,例如老首辅陈望,有老尚书省孙寅,有老翰林严池集,都是!京城之外,寇江淮,谢西陲,陈锡亮,曹嵬,郁鸾刀,李翰林,陆丞清,皇甫枰,宋岩,常遂,洪新甲,曹小蛟,汪植,洪书文,洪骠等等,他们皆是!老人哈哈大笑,自问自答道:这么多日后要名垂青史的大人物,皆是我们凉党成员,你们怕不怕?我自己都怕啊!老人挑了挑眉头,满脸鄙夷道:啥?你们说我好像忘了那位?那个很早就躲去江南道隐居的老侍郎老学士?因为他啊,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嘛,当然了,我骂他不是个东西,已经骂了很多年了。

不过你们可能不清楚一件事,这个老东西在晚年也是试图想要以北凉人氏自居的,只可惜他晋兰亭一门心思想要认祖归宗,可咱们当老祖宗的,根本就不乐意认这个孙子嘛。

老祭酒之前自称吵架第六,仅在当官之前,只是听这些骂人不带脏字的言语,这个所谓的第六,分量十足啊。

老人骤然高声道:离阳兵部,先后三任尚书七侍郎,寇江淮!曹嵬!郁鸾刀!之外七位正三品侍郎,皆出自当年北凉边军!四十年,武将美谥,半出北凉!何其壮哉!我北凉!何其壮哉!你们不要忘记,你们今日之衣冠大袖,你们的腰玉琅琅,你们的高谈阔论,是祥符初整整四年,北凉铁骑先后以战死三十二万人的代价换来的!是昔年那座北凉王府、如今的经略使府,用那里的清凉山三十二万块有名字的石碑,换来的今天!别地读书人如何想,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但是你们这些出身北凉的读书人,我刘怀只要在世一天,就希望你们能够牢记一天!最后,我最后说一句,你们记住那个人。

他姓徐!已是极其口无遮拦的老人,到今天最后,老人都没有喝一口绿蚁酒,而那仅剩一句话,也始终没有说出口。

这句话太过忌讳,也太过沉重。

无他无中原。

————祥符四年春末。

雨润如酥。

大学士府,一座临湖小榭,檐下挂落精致玲珑。

两位同龄人并肩而立,一位是年纪轻轻的国舅爷严池集,一位是在兵部衙门任职的孔镇戎,当年是狐朋狗友,如今仍是至交好友。

孔镇戎沉声道:兵部刚得到消息,北莽大军在拒北城外折损严重,但是龙腰州的粮草兵力增援,始终没有中断。

拒北城打得惨,怀阳关那边更是惨烈,凉莽这场仗,最少还得拖上两三个月。

严池集趴在窗栏上,笑道:咱们京城如今自顾不暇,估计也就你对这些消息上心了。

孔镇戎双臂环胸,咧嘴笑道:李翰林这家伙真是了不得,越战越勇,成了北凉关外硕果仅存的白马校尉之后,尤其是在去年的老妪山战役结束后,他与郁鸾刀曹嵬以及王京崇三部骑军,配合寇江淮谢西陲两位流州正副将军,打得北莽姑塞州在内的南朝兵马哭爹喊娘,听说他们神出鬼没,完全牵扯住了北莽那仅剩两支野战主力,其中有三次大摇大摆绕过南朝西京城,就跟遛狗似的。

这么一来,整座北莽南朝除了龙腰州向北一线,都给打成了四面漏风的筛子。

严池集下意识揉了揉下巴上的胡茬子,似乎愈发扎手了。

遥想当年,四人当中,孔武痴长得最老成,最早有了胡子,而李翰林经常笑话他严池集是个小白脸,可惜就是丑了些,比年哥儿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就算去卖屁股也卖不了几个铜板。

严池集问道:你说如果我们留在北凉,会怎么样?孔镇戎显然早就想过这种问题,毫不犹豫道:你如何不好说,要么在清凉山在宋洞明手底下做个刀笔吏,要么就是在拒北城当那白衣身份的军机幕僚郎,可我就不一样了,最不济也能跟李翰林一样,当个白马校尉!严池集笑骂道:德性!也就是他们两个不在,你才能这么嚣张。

早年有他们在场的时候,你孔武痴哪次不是乖乖当个闷葫芦。

孔镇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当年在北凉道,孔镇戎除了武痴这个绰号,在青楼勾栏更是有个鼎鼎有名的绰号,孔大善人!因为每次四人结伴喝花酒,唯有这位傻大个特立独行,绝对不喊什么貌美如花的花魁清倌儿,开门见山就要跟老鸨来一句把你们楼里头最长时间没有接客的姑娘喊出来陪酒。

孔大善人不但每次点名要那些容貌比较长得口味刁钻的女子,每次赏钱绝对不少,而且喊来身边落座了,他虽然不动手动脚,估计也确实下不去那个手,可也绝不冷落她们,孔镇戎这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当年名声响彻北凉道花丛欢场,不比喜好一掷千金的世子殿下名声逊色多少。

以至于孔镇戎他爹当时都慌了,生怕家里这棵独苗将来娶了个相貌能够辟邪的姑娘进家门,到时候岂不是沦为整个北凉道官场的笑谈?所以当年那北凉四害的老爹们,心态各异,老凉王徐骁是心大,根本不在意。

老学究严杰溪那是心疼自己儿子的名声,铁公鸡李功德则是心疼白花花的银子,孔镇戎他爹最惨,只怕未来儿媳妇是个不能走夜路的闺女,否则板上钉钉能吓死人啊。

严池集感慨道:李翰林他姐,好像一直没有成亲。

孔镇戎没好气撇嘴道:李负真这娘们从小眼睛就长在脑门上,对谁都没好脸色,反正我是最看不惯她的。

记得她最喜欢骂我是粗胚,还敢骂年哥儿是色胚,李翰林是她弟弟,李负真倒是没舍得怎么骂,而你是咱们当中读书最多的,挨骂也少些……至于你姐,嗯,比李负真好点。

严池集有些无奈。

徐凤年,李翰林,严池集,孔镇戎。

李负真,严东吴。

当年六人。

三人在北凉,三人在太安。

三人留在家乡,三人远赴他乡。

春雨绵绵,湖面上涟漪阵阵。

孔镇戎想起一事,缓缓说道:听说那个来自幽州胭脂郡的寒士,本该春闱夺魁的,是被某位大人物故意针对,寻了个经不起推敲的由头给压了下去,莫说会元,差点连殿试资格都没了。

尤其是这次殿试,他被皇帝陛下钦点为探花郎后,更是被翻出旧账,京城上下沸沸扬扬,有人说是担任此次科举房师之一的右侍郎晋兰亭,也有人说是座师司马朴华从中作梗,有意提拔后来夺得会元头衔、却在殿试里只得了最末等同进士出身的秦观海,如今连我父亲都为其打抱不平,说探花刘怀若非在春闱里头给人穿了小鞋,指不定这次就要摘下一甲头名,加上刘怀本就是北凉道乡试头名解元,那可就是我朝科举前无古人的连中三元了!就我爹那几棍子打不出半个屁的好脾气,这些天也是念叨无数次,府上的酒都快不够喝了。

离阳科举,秋闱即地方乡试,春闱是京师会试,所以有官场小秋再大春,鲤鱼跳龙门的说法。

北凉寒士刘怀其实成名于春闱之前,当时此人在国子监门外抄写碑文,竟是能够让衍圣公府的当代张家圣人为其帮忙抄书,当时数千国子监学子闻讯蜂拥而至,到头来刘怀竟是最后一个知晓那名中年儒士尊贵至极的身份,此事轰动京城!只是当时囊中羞涩沦落到借住一处小道观的刘怀,拒绝了无数达官显贵的千金买经文,也拒绝了一些人更换住址的邀请,听说好几些个京城世族都想招他为婿,也被刘怀一并拒绝了。

当时京城有不少声音都说此人无非是沽名钓誉,待价而沽,一切只在养望二字而已。

随着刘怀一举夺得探花,会试殿试的文章逐渐流传朝野,这些阴阳怪气的言语才悄悄消失。

随着刘怀跃入朝堂视野,太安城好事者才知晓一些内幕,参与秋闱会试的北凉士子其实有五人,但是其余四人都自己放弃了资格,一同返回家乡,只将所剩银钱全部赠给留京的刘怀一人。

而孔镇戎的父亲孔大山,当年被离阳朝廷招安,选择离开北凉道,主要还是因为他那个经商多年的兄长两个女儿,阴差阳错地都嫁入江南道豪阀,别看孔家男子大多相貌粗砺,女子倒是个个如花似玉。

而那两个江南世族在太安城官场还算吃香,加上他本人与当时的骑军主帅怀化大将军钟洪武政见不合,就来到太安城,只在兵部捞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衔,才正四品,还是去年末刚升上来的,估计过不了几年就要被儿子赶上。

孔大山举家入京以后,想来没少受白眼排挤,不过孔大山虽是地地道道的北凉将种出身,性格却颇为豁达,否则当年凭借儿子孔镇戎和世子殿下的关系,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离开北凉的地步。

而且孔大山自己是大老粗,却是北凉中少有对读书人公然持有钦佩态度的武将,早年别说对李翰林看不上眼,就连对玩世不恭的世子殿下徐凤年也不冷不热,只有对读书种子严池集,不苟言笑的孔大山在家里瞧见了,才会难得热络起来。

所以北凉士子刘怀在太安城的境遇,孔大山如何能够不愤懑满怀。

原本懒散趴在围栏上的严池集站起身,沉声道:春闱的确有些内幕,只不过身为座师的司马朴华,有意提携同乡晚辈秦观海一事,是真,却并无打压刘怀之举。

而作为刘怀房师的礼部左侍郎晋兰亭,阅卷之时,非但没有贬低刘怀的文章,反而大为赞赏,考卷之上,可谓满篇溢美。

孔镇戎有些绕不过来了,一头雾水,礼部尚书侍郎,两人分别担任正副总裁官,难道还能有人对之对抗?孔镇戎猛然醒悟,满脸匪夷所思。

严池集点了点头,是之前拒绝担任座师一职的陈少保,对刘怀的文章摇了摇头,说了几句褒少贬多的点评。

孔镇戎使劲摇头道:我不信!陈少保的为人,我虽没有真正接触过,但绝对信得过!陈少保绝不是这般人物,更不屑作此小人行径!没有必要!那位陈少保的朝堂声望,只需要从孔镇戎的言语之中,就知道是何等冠绝京城。

严池集苦笑道:一开始我也不信,可这是皇帝陛下亲口所说,而且当时陈少保也在场。

孔镇戎呆若木鸡,伸手拍了一下额头,难怪年哥儿当年说读书人的事,搞不懂拎不清!严池集眼神深邃,轻声道:总之,陛下钦点刘怀为探花,且没有给他状元榜眼,未尝不是一种‘两全其美’。

孔镇戎叹了口气,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多想,走不通的路就绕过,这是年哥儿教我的,我觉得很有道理。

严池集笑道:年哥儿还说啦,遇上打不过的爷爷,咱就先当孙子,以后总有爷爷教训孙子的一天。

孔镇戎咧嘴笑,笑得久久合不拢嘴。

严池集沉默许久,等到孔镇戎终于不笑了,再次趴在栏杆上,轻声道:你和李翰林都觉得我读书最多,只是年哥儿天生聪明,才比我更会讲道理,其实不对。

我是很后面才想明白,其实当时我们家暗中离开北凉,其实年哥儿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最后一次相聚,他才会独自跟我说着那番醉话,他说那书上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别怕,书上还说了,人生何处不相逢,一桌宴席撤去,总有摆下一桌宴席的机会。

孔镇戎无言以对。

想说什么,说不出口。

想喝酒,也无酒可喝。

严池集转过头,满脸泪水,望向孔武痴,我知道,我们四个,再加上我姐和李负真,我们六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聚在一起的机会了。

孔镇戎点了点头。

严池集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抽泣道:年哥儿他骗我!孔镇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臂,按在这个年轻人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就像当年徐凤年对待严池集一样。

————很多很多年后,不仅祥符年号成了过眼云烟,连新年号都换了两个。

离阳新帝刚刚登基。

依旧是在这座临水小榭,依旧是春天的黄昏小雨。

刚刚婉拒新君挽留、卸任门下省左仆射的迟暮老人,在含饴弄孙后,独自来到这里,在宦海生涯中是权臣,未来在青史上更是名臣的年迈读书人,不知为何,默默流泪,白发苍苍的老人神色算不得如何悲怆,就是偏偏止不住眼泪。

被朝野上下誉为坦坦翁第二的老人,也不去擦拭。

就像一个孩子,不小心丢了某样可爱物件,先是嚎啕大哭,然后过了几天,伤心没那么重了,可记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抽一抽鼻子。

枯肠三碗浇,清风生两腋。

春风拂霜鬓,老翁忆少年。

很多很多年前,塞外江南的陵州,如今早已无人提及的最后一位北凉王,还是荒诞不经无忧无虑的世子殿下。

在那些年里,经常能够看到深更半夜,四位少年郎一起醉醺醺走出青楼,满身脂粉气,还没有投军关外杀敌的李翰林,更没有当上白马校尉的李翰林,也就是没有当上征西大将军的李翰林,那会儿,肯定是满脸的胭脂唇印。

只不过这家伙最为狡猾,酒量不行,酒品更不行,次次暗中让花魁清倌儿帮着兑水不说,貌似豪迈喝酒的同时,便偷偷摸摸摔酒出杯,掩饰得天衣无缝,所以他每次打道回府,都还能跟花魁老鸨们嘻嘻哈哈,绝不耽误事后再揩油一番,权当收些利息。

而又当了一爷大善人的孔武痴,酒量好扛不住酒品好,何况那两三位很久没生意开张便格外感激涕零的姑娘,哪里肯答应这位身材魁梧的好心年轻人不喝酒?所以他每次还远远不如姓李的王八蛋来得清醒。

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孔武痴醉了,李翰林醒着,当然就要后者背着。

用世子殿下的话说,就是我背小两百斤重的孔武痴?到底你李翰林是世子殿下,还是我是啊?而当年仍是被取绰号为严吃鸡的年轻读书人,早已不怕什么回家后被父亲责骂了,往往是每次走入青楼之前,暗暗给自己鼓气,今晚这次一定要摸一摸某位小娘子的胸脯,要不然就壮着胆子亲个小嘴儿也好?总之怎么都不能再让那兄弟三人笑话自己有贼心没贼胆了!只是每一次离开莺歌燕语的温柔乡,年轻读书人都会醉得不省人事,告诉自己,没关系,下下次再尝试一下,真真正正爷们一回!身材纤弱的少年李翰林,背着身材壮硕的少年孔武痴,步履蹒跚。

而少年世子殿下,背着不重的少年严池集,当然轻松些。

最早,李翰林不是没有疑惑,为啥不干脆让扈从背着孔武痴严吃鸡回马车啊?世子殿下说了,咱们才是兄弟啊。

四位少年郎,当时都觉得天底下,好像没有比这更有道理的事了。

那一刻,老人哽咽道:年哥儿,你骗人。

那个人,答应过离阳王朝,或者说答应过天下人,此生都不会再入太安城了。

可就在此时,一只温暖手掌,轻柔搁在老人的脑袋上。

有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那般熟悉的调侃笑声响起,呦,严吃鸡,哭鼻子啦!是你爹不准你跟我玩耍啊,还是你姐又说我坏话啦?多大事儿,年哥儿我带你喝花酒去!老规矩,李翰林出钱,孔武痴牵马!走着!老人没有抬头,唯恐是梦。

按住严池集脑袋的那只手掌,轻轻抬起,然后轻轻拍下。

那人气笑道:严吃鸡,读书读傻了?!咱哥仨,可都等着你呢!严池集缓缓转身,竭尽全力瞪大眼睛,嘴唇颤抖。

这个位列离阳新朝十二殿阁学士之首的武英殿大学士,这个被誉为每逢大事,以严学士静气最多的很老老人,泪水流过那张干瘦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沟壑,他胡乱抹了把脸,又哭又笑,轻声道:年哥儿,我很想你。

他对面那个仅是双鬓微微霜白的家伙,露出一个一如当年仍似少年的灿烂笑脸,抬起袖子,帮严池集擦拭泪花,嘴上说着:知道啦,知道啦。

不远处,有两人看似窃窃私语,嗓门却不小。

瞧瞧,孔武痴,我早就说了,严吃鸡这家伙中意咱们年哥儿,当年就是跨不出那一步而已。

咦?瞅着还真是啊,以前没觉着,这次信了!孔武痴,你说严吃鸡这都一把年纪了,是不是晚了些?唉,严吃鸡这人大毛病没有,就是脸皮薄,要换成我,早个六七十年就跟年哥儿直说了。

滚!那会儿你姓孔的,就已经从娘胎里爬出来啦?如今有些耳背却绝对没有耳聋的严池集顿时大怒,没有半点读书人风范了,李翰林,孔镇戎!滚一边凉快去!李翰林作抬头望月状,孔镇戎作左右探望模样,娴熟至极,炉火纯青。

不管如何,严池集始终紧紧握住身前那个人的手,不愿松开。

徐凤年看着严池集,然后转头看了看咧嘴笑的李翰林和孔镇戎,柔声道:都还在,都没变。

真好。

————------------收官章二 雪中的江湖,有人有始有终(其中有段内容是之前的《珠帘篇》章节——小地瓜我找到你了。

)祥符四年。

幽州胭脂郡很出名,名声之大,连整座中原都有所耳闻,尤其是早年在士子风流的江南道和富甲天下的广陵道,当然更少不得太安城,最是对胭脂郡感兴趣。

因为胭脂郡的婆姨,尤为水灵,应了那句女子真是水做的,艳而不俗,天然妩媚多情,哪怕是生长在穷乡僻壤的胭脂郡女子,依然别有风韵。

只不过胭脂郡也有众多不出名的小镇,就其中在一座小县城上,却住着一位曾经登榜胭脂评的佳人。

裴南苇,本该已经殉情而死的旧靖安王王妃。

她如今就守着那座不大却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小宅子,她很少出门,养了一笼鸡,然后经常坐在屋檐下,看着那只趾高气昂的老母鸡,带着一只只玲珑可爱的小鸡崽,满院子瞎逛荡,这里啄啄那里点点,久而久之,她虽然有些乏味了,只不过她反而觉得这样的无趣日子,才是真的过日子。

有名不起眼的年轻女子和风吹即倒的老妪,住得一远一近,前者偶尔会帮忙往水缸里倒水,或是送来一些小镇上注定有钱也买不到的小物件,胭脂啊水粉啊钗子啊,零零碎碎,五花八门,裴南苇也都一一收下,世间女子,无论贫富贵贱,哪有不愿自己更漂亮些的。

那位满脸沧桑的老妪倒是不送东西,只是隔三岔五来家里串门做客,有一句没一句闲聊鸡毛蒜皮的事情,说小镇哪家绸缎铺有蜀缎卖了,不过老妇人很快就说八成是骗人的,坑那些傻丫头的私房钱呢。

说小镇最南边铁匠铺子刘幺儿的丑八怪媳妇,竟然勾搭上破锣巷某个姓张的年轻后生了,真难说到底是谁占了便宜。

老妪还说她宅子那边掉了只风筝在屋顶,那些孩子也真是调皮捣蛋,上房拿风筝也就罢了,还有个小兔崽子站在屋顶朝院子里撒尿的,结果给她去孩子家门口好一顿骂。

裴南苇每次都耐心听着,只不过她大多都记不住,听过就忘了。

终于有一天,有人打破了这份宁静安详,是那个叫余地龙的孩子,他一人骑马不约而至,腰佩战刀,翻山下马的姿势,干净利索,屁大的孩子显得格外老气横秋,她在门口笑眯眯看着,觉得有些好笑。

当余地龙喊出师娘那个称呼,裴南苇笑得更开心了,没着急领着孩子跨入小院门槛,问道:小虫子,你喊过多少人师娘啊?其实这个孩子以前几次,都是喊裴姨的,如今换了新鲜的叫法,倒也……没让她觉得讨厌。

自从那个扶墙而走的典故,好像在一夜之间就传遍整个清凉山之后,余地龙就对祸从口出这个说法,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不过面对裴南苇,这孩子实在长不起记性,伸出三根手指,咧嘴笑道:就三!不过师娘你,是大师娘!裴南苇瞪了一眼,佯怒道:不会只说半句?余地龙一脸惊讶,啊?就三?!裴南苇在这光长个子不长心眼的孩子脑袋上狠狠一敲,气笑道:都是跟你师父学的!脸庞黝黑得快要跟木炭差不多的余地龙嘿嘿笑着,脚步欢快得跟师娘她一起走入院子。

余地龙喜欢把这里当自己家,所以他上次才会跟师娘商量,以后等他攒够钱,一定要再盖一栋屋子。

屋檐下一直摆放有两条小板凳,她倒是有过买张小竹椅的念头,后来想想还是作罢,她有另外的打算。

两人坐下后,裴南苇打趣道:小虫子,你师父那个大徒弟叫什么来着?师娘给忘了。

原本懒洋洋的余地龙立即挺直腰杆,有些心虚,小声道:她啊,叫王生,吕云长那家伙说,那是个土了吧唧的名字。

不过我觉得吧,其实还好。

裴南苇促狭追问道:那么如果王生喜欢上你师父,就是不喜欢你,咋办?余地龙张大嘴巴,一脸茫然。

她刨根问底,嗯?余地龙挠挠头,低头盯着鞋尖,轻声道:我也打不过师父。

裴南苇捧腹大笑。

余地龙很快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师娘,如果王生她真喜欢师父的话,我就跟师父打一架,不过我可不是为了把王生抢过来!这下子裴南苇真有些纳闷了,怎么说?孩子满脸认真神色,伸出一只拳头,我只是想让王生知道,你可以喜欢咱们师父,可是小虫子也有可能打得过师父。

裴南苇不置可否,抬头望向院门口,柔声道:小虫子啊,说你笨,笨得可以,说你聪明,也没错。

孩子似乎有些消沉,双手托起下巴,怔怔出神。

裴南苇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可能很快,但也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你才会在某一天明白,当你喜欢一个人,只是那个人不喜欢你,虽然不如两个人相互喜欢,但比起你连一个喜欢的人都没有,要幸运很多。

余地龙皱着脸,可怜兮兮道:师娘,怎么听上去好惨啊。

裴南苇笑问道:你觉得师娘是开心还是伤心?她加了一句,如果答对了,师娘就教你怎么追求王生。

余地龙小心翼翼道:傻乐呵?裴南苇嘴角抽搐。

余地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脑袋,师娘师娘!这是师父无意间说漏嘴的!裴南苇和颜悦色道:你答对了。

余地龙满脸惊喜。

裴南苇呵呵一笑,不过小虫子啊,你还是老老实实一辈子打光棍吧。

余地龙竟然没有伤心,只是歪着脑袋,两根手指捏着下巴,像是在很用心地思考什么。

这孩子冷不丁坐直身体,然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算了,还是等我活着从葫芦口回来再说!裴南苇吓了一跳,咋回事?余地龙掏出一只钱囊,郑重其事地交给裴南苇,师娘,这是我担任幽州骑军伍长之后的兵饷,你还是继续帮我存着。

师娘!要是有一天听说我战死关外了,记得别为小虫子伤心啊。

裴南苇皱眉道:你要去关外打仗?余地龙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道:师娘!这个不能说,泄露军机,按北凉律是要被喀嚓一下的!我可是斥候伍长,要以身作则!孩子顺便做了个抹脖子翻白眼的动作。

裴南苇收起钱囊,行吧,帮你收着。

余地龙站起身,师娘,如果我死了,你也别跟王生说我喜欢她。

裴南苇笑问道:那你活着回来了,师娘就告诉她?余地龙赶紧摆手道:别别别,都别说!裴南苇问道:反正都是要师娘不说,那你提这一茬,图个啥?余地龙顿时懵了,越想越糊涂。

裴南苇起身后,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孩子的脑袋,小虫子,就凭你这颗浆糊脑袋,以后会是那啥陆地蛟龙?!余地龙悻悻然,大步走下台阶,转头摆手道:师娘,别送了啊!裴南苇没好气道:去去去,赶紧的。

在余地龙走出大门后,裴南苇猛然听到孩子的惊喜嗓音,师父?!你怎么来了?仗打完啦?!裴南苇下意识就快步走下台阶,刚要走到院门口,猛然醒悟过来,停下身影,她大声笑骂道:小王八蛋!宅子外头的孩子哈哈大笑,策马离去,嚷嚷道:走喽!师娘想师父喽!如今时值春夏之交,出身春秋裴阀的女子突然记起一首小诗,内容一字不差,偏偏忘了诗名与作者姓名。

悄悄瞻青壁,悠悠瞩翠林。

流莺无一事,声远薜萝阴。

青壁,翠林,流莺,薜萝。

想来她之所以记忆深刻,缘于这些可人的江南景物,都是少女时分,与她近在咫尺,越是唾手可得,便越不知珍惜。

在成为离阳王妃之后,囚禁于高墙之内,看腻了婉约诗词,才逐渐接触到一些以往不喜欢的边塞诗,无非是那些词汇在诗篇中辗转来回,征人,霜月,羌笛,芦管,鸿雁。

此时裴南苇环顾四周,黄泥院墙,绿意稀稀,无鸟鸣,已有炎炎暑气。

高楼闺阁幽怨人?那也得有高楼可栖才行嘛。

裴南苇想到这里,便当真有些气愤了,她独自在这座小县城柴米油盐酱醋茶,当然就只能是跟钱有关系。

自从上次跟那名义上是一县主薄的家伙去碧山县县衙,成功讨要来积欠许久的二十两银子俸禄,县令冯瓘不知为何很快就被调走,顶替原主薄徐奇位置的杨公寿便顺势继任县令,县尉依旧是与新县令大人同样出自青鹿洞书院的朱缨,两人都是赴凉士子。

当时她和他去县衙那趟,碰到过两位士子,杨公寿还雇人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拙劣戏,只可惜当时姓徐的一眼就看穿,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可是纨绔这个行当里的开山鼻祖,当年北凉不知有多少膏粱子弟都在我屁股后头吃灰,有样学样,画虎类犬。

裴南苇气愤的地方在于杨公寿胜任县令后,碧山县的主薄位置没有按例继续补缺,而是重新挂起了徐奇的名字,可是碧山县衙那边给了个徐奇既然不去点卯当值,那么就俸禄减半的说法。

据说这还是县尉朱缨不惜与新任县老爷据理力争来的结果,否则以杨县令的意思,主薄徐奇连一颗铜钱都别想拿到手。

大概是衙门大小胥吏都揣摩到了县令的心思,尤其是那些男人在衙门当差的妇人,对她这位主薄夫人更是视若仇寇,油米盐布等物,到她这里,一律都更贵一些。

那名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原本想要代劳购置,却被裴南苇拒绝了,裴南苇偏偏就要自己去买,还故意带上几颗沉甸甸的银锭,当然银子用不上,铺子那边也找不开,可当那些妇人眼巴巴瞧着那几颗银锭的时候,裴南苇她心里舒坦啊。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说,欺负我男人不在是吧,可我男人能留给自己女人这么多银子,他也敢放心,但是你们这些长嘴妇人的男人,有这本事吗?裴南苇的气愤,还在于你徒弟余地龙都能挣到这么多银子了,你做师父的,也不知道往家里稍稍寄一些?她只要一想到要用掉某颗银锭换成铜钱,就心疼得厉害。

裴南苇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好像带着几万精兵巡视辖境的大将军,她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朝它们快步走去,使劲踩在地面上,吓得母鸡和小鸡们四散而逃。

裴南苇冷哼一声,双手叉腰,有些得意。

有个刚好站在院门口的年轻男人,恰巧看到这一幕后,眼神呆滞,神情恍惚。

他望着那个背对自己的婀娜背影,他握着一只布袋的手,手心都是汗水。

他如今名叫朱缨,是当年跟随上阴学宫王祭酒赶赴北凉的数千士子之一,若是当时士子以郁家嫡长孙郁鸾刀最名动天下,其实他如果用上本名,名气绝不在郁鸾刀之下。

天下理学,南朱北姚!理学宗师姚白峰已经卸任国子监左祭酒,返回家乡继续讲学。

而靖安道朱氏子弟,向来不愿出仕,朱缨的祖父在春秋之中便被誉为神君,与学宫大祭酒齐阳龙关系深厚,朱缨父辈这一带,七人联袂名动士林,被称为朱氏七龙,更是与当年的江南卢氏,琳琅满目并列。

朱缨本名朱英,正是朱家嫡长孙!哪怕是隐姓埋名,化名为朱缨,假托朱氏旁支的庶出子弟,朱缨凭借自身学识卓然远见,依旧在青鹿洞书院鹤立鸡群,数次书院山主黄裳请去青鹿洞讲学的大儒,都被朱缨逼得下不来台,狼狈不堪,甚至有年迈硕儒还要当堂向朱缨问道解惑。

只不过朱缨在赴凉士子中名声不显,最多是些桀骜清高的口碑,可他那些不曾公开的文章,如年轻藩王当时和裴南苇所说,早已在拂水房案头摆着,连徐渭熊都被惊动,将其高看为不熟徐北枳陈锡亮太多的年轻俊彦,朱缨在拂水房的代号别称为雏凤,已经与郁鸾刀的大鸾并肩!朱缨,或者说是朱英发现自己嘴唇干涩,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与初见她便惊为天人的杨公寿不一样,朱缨第一次见她只觉得容颜不俗,但是并无任何旖旎心思,只是有一次在那条雨后的轱辘街上,无意间看到她蹲在街旁,掰碎手中一块干饼,轻轻喂给一只满身泥泞的黄褐小猫。

他再难释怀。

他知道自己哪怕不是朱氏嫡长孙,可惦念起一名孤苦伶仃的独居妇人,于理不合,于礼不合。

可他忍不住。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那名女子已经转过身,皱眉看着他,问道:你谁啊?朱缨瞬间心如死灰。

一年来,虽然从不曾说过话,可毕竟或近或远相见次数,十五次还是十六次了?朱缨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要举起手中的钱袋子,想要说这是那位徐主薄上月的俸禄,我朱缨身为碧山县衙同僚,只是来此为夫人送来银钱。

满头雾水的裴南苇不客气地伸手指着这位呆头鸡,有毛病?赶紧滚!她跑去墙角抄起一根扫帚,怒目相向,气势汹汹。

年轻读书人,黯然转身。

裴南苇自然不知道这位年轻人的心路历程,会只因为她在轱辘街上的那个举动,便会情不知所起。

不过以裴南苇的性子,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恐怕还会重复她之前的无心之语:有毛病啊。

至于很多年后,分明是在北凉官场崛起的朱英,为何最终却在凉党如日中天的时候,毅然决然叛出凉党,以吏部侍郎的身份,以朝野上下誉为铁骨铮铮的名士风骨,硬是多次压下凉党后起之秀的官场进阶,无人知晓铁侍郎朱英为何如此行事,为何明知自己这般忤逆大势将会止步于侍郎职位。

最终很快就官至一部侍郎的朱英,放弃了家族联手数个党派才换来的机会,放弃了转入礼部担任尚书,辞官却没有还乡,而是去往可谓遍地政敌的北凉道,在幽州开宗立派,成为一代理学宗师,声望不输给前朝姚白峰。

而朱英一生当中,除了家族联姻的娶妻之外,只在幽州胭脂郡的晚年纳了一妾,那位小妾年轻貌美,正值二八韶华,朱英早已是白发苍苍,此举也让朱英颇受中原诟病,被有人作诗一枝梨花压海棠大肆讥讽,朱英不以为意,老死在北凉道,朝廷谥号文贞。

直到朱英辞官病死于北凉之后,朝堂上诸党共同抗衡凉党的格局,仍是没有扭转。

曾经在碧山县压过朱大家一头的那位县令杨公寿,倒是借着凉党身份官禄亨通,最后当上了两淮道经略使,与朱英关系一直不错。

在赶去北凉幽州祭奠好友的时候,杨公寿突然看到那名身披孝衣的年轻妇人,与他们两人早年在碧山县镇上见到的那位女子,好像眉眼相似有四五分。

原本在好友灵堂仅是流露出些许哀色的经略使大人,顿时悲从中来,满脸泪水。

此时此刻,用扫帚赶跑了不知名登徒子的女子,坐在屋檐下,那名老妪很快就登门拜访,又开始絮絮叨叨,只不过相比之前的家长里短琐琐碎碎,老妪多说了些道听途说来的关外战事,说北莽蛮子差不多要撑不下去了,凉州拒北城那边,从去年秋打到今年夏天,死了不知多少万蛮子,一旦到了夏天,别说展开攻城,光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就难以处理,更难熬了。

裴南苇听得心不在焉,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突然看到那个年轻些的女子走入院子,坐在她们脚边的泥土台阶上,老妪骤然间眼神凌厉起来,年轻女子心虚地低下头。

裴南苇一直被某人说成笨蛋,可能够当上藩王王妃的豪阀女子,当然不会是真笨,只不过太多事情,懒得去计较而已。

大概是实在太无聊了,裴南苇就用手指戳了戳那名秀气女子的后背,开口笑问道:有心事?跟我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你哦。

秀气女子的脑袋低得更下了。

老妪赶忙出声阻拦道:裴娘子,小杨哪能有什么心事,她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家……裴南苇微笑道:行啦,她还小户人家啊,根脚属于那座清凉山的女子呢,指不定连那家伙都听说过姓名的,要不然没办法跟婆婆你坐在这里。

今天咱们就当是普普通通的街坊邻居,没有什么拂水房啊养鹰房,也没有什么藩王啊清凉山啊,如何?只说些女子间的悄悄话,无伤大雅,反正咱们三个不说出去,谁也不知道。

小杨……就先当你姓杨好了,说吧,喜欢上了,裴姐姐和赵婆婆一起给你谋划谋划。

年轻女死士抬起头,忐忑不安地望向老妇人,后者叹了口气,点头道:只此一回,不许有下一次了!前者怯生生道:裴姐姐,我喜欢……说到这里她便说不下去了。

老妇人板着脸冷哼道:县令大人杨公寿,绣花枕头一个,还自称什么诗剑仙呢,去年花了二十六两银子雇人在王爷和裴姑娘面前,也不嫌丢人现眼!你是瞎了眼,才会看得上这种世家子弟!年轻女子抿起嘴唇,有些幽怨,却不敢反驳。

裴南苇却感到有趣了,忍不住帮小姑娘打气鼓励道:这是书上说的才子佳人呀,挺好的。

小杨,别给赵婆婆吓到了,虽说你们都姓杨,要是在北凉道以外的地方,尤其是在类似江南道这种书香门第比较多的地儿,就有些麻烦了,为什么呢,因为大秦之前不嫌一姓之婚,可大秦之后始绝同姓之娶,意思就是说大秦之后,同姓之间不通婚,就成了一条历代朝廷不管、但是读书人最爱管的不成文规矩,不过春秋八国没了后,连十大豪阀都没啦,也就不太讲究这些。

不过那个姓杨的县令,估计在中原那边大小也算个世族,否则也没资格来咱们北凉,更没办法这么快就当上一县父母官,所以小杨你啊,若是家里长辈不介意的话,最好临时更改个姓氏……从姓氏婚姻一路说到中原世族的门风,再说到庭院深深里的女子争宠,最后说到高墙内的各房争斗,说到母凭子贵以及对老百姓来说遥不可及的那些诰命夫人。

裴南苇到底是当年高门裴阀精心培养出来的女子,把学问道理讲述得深入浅出,不但年轻女子听得聚精会神,连原本抱着姑且听之态度的老妇人,都有些听得入神了。

裴南苇说得意气风发,年轻女死士听得两眼发光,老妇人听得频频点头。

尤其是裴南苇手把手传授小姑娘,怎么去假扮一位家道中落的士族女子,谈吐应该如何注意咬字,应当读哪些诗书,与心仪男子交谈时如何欲语还休,年纪悬殊的两位谍子死士都大开眼界,只觉得原来同样是做女子,这位名叫裴南苇的女子,才是一等一的大宗师啊。

不愧是能让咱们王爷都扶墙而走的天下第一人!裴南苇说得神采飞扬,正想要说那女子闺房最隐晦的生米熟饭一事,结果后脑勺上轻轻挨了一记板栗,从她身后传来一个温醇嗓音,没你这么没羞没臊的妇人!你家男人也太不晓得立家规定家法了!一大一小两位拂水房谍子如遭雷击,猛然起身,然后迅速去在台阶下,单膝跪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们眼睛死死盯住地面,眼神中除了措手不及的惊恐,还有发自肺腑的崇敬,和油然而生的炙热。

十年修得宋玉树,百年修得徐凤年,千年修得吕洞玄。

何况人生恰好不过百年而已。

裴南苇赌气地没有转头。

那人在她身边蹲下身,对院子里的两位拂水房精锐柔声笑道:起来吧,这些日子有劳两位了。

以后到了这里别拘谨,还像今天这样就挺好,才不会死气沉沉。

她们两人站起身,点了点头。

那人望向面红耳赤的年轻死士,杨公寿是吧,放心,我会帮你牵线搭桥的,回头先给你换个士族身份,不过暂时还需要你留在碧山县。

他对老妪点了点头,后者心领神会,带着大福从天降的拂水房晚辈离开院子。

裴南苇还是没有转头,仗打完了?他叹了口气,拒北城守住了,北莽蛮子还算不上伤及根本,剩余不到二十万大军始终退得不乱,所以估计还得再打一场,不过胜势已经在我们北凉这边了。

我要去趟蓟州关外,见一见那位旧东越驸马爷,顺便还有些人也要打声招呼,别人去我不放心。

她突然转过身,一把抱过他,使劲把他抱在怀中。

她红着眼睛,孩子气地哭腔道:我不让你走!一个含糊不清的嗓音从她雄伟胸脯之间传出,那你也别把我……闷死在这里啊……她刹那间满脸通红,狠狠一把推开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王八蛋。

徐凤年被推出去的同时,随手挥袖一指,弹向远处。

院墙上,原本蹲在那里看好戏的吕云长,被那弹指弹中额头,砰然落地,摔在院外小巷中。

少女王生背负剑匣双手环胸,看到狼狈不堪的吕云长站起身,她冷笑不已。

在小镇外偶然遇到师父三人的余地龙只得一起返回,很是脸色纠结,都不敢多瞧一眼王生。

王生犹豫了一下,沉声道:跟我一起去小镇酒楼,给师父买酒!余地龙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吕云长坏笑道:你俩去买酒就是了,我在这儿帮师父盯着,以防刺客偷袭。

背匣且佩剑的王生伸手按住一把剑柄,吕云长举起双手,得得得,怕了你。

余地龙一脸茫然。

吕云长摇摇头,叹息道:余蚯蚓啊,你说你咋就不开窍呢?余地龙气势浑然一变,单挑?!吕云长有些头疼,他是真打不过这条蚯蚓啊。

就在此时,只见师父师娘已经一起走出院门,王生眼眸底处隐藏着一些莫名欣喜。

裴南苇为师徒四人一路送到了小巷拐角处,然后她很快就转身离去。

四人走在那条轱辘街上,只有原本需要马上赶往幽州葫芦口的余地龙牵马而行。

徐凤年突然说道:余地龙,如今武当山有个叫苟有方的孩子,你以后多留心。

余地龙惊讶道:啊?为啥啊?徐凤年玩味道:谢观应,邓太阿,张家初代圣人,都算他半个师父,以后可能还要再加上半个武当掌教李玉斧,你说为啥?余地龙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显然还是没怎么在意。

徐凤年冷哼道:吕云长,我提醒你别使坏心眼,记住了没?!吕云长做了个鬼脸,双手抱住后脑勺,知道啦。

徐凤年笑了笑,你的对手,也会有的。

吕云长顿时雀跃起来,何方神圣?!徐凤年莫名其妙道:有可能成为天下第三的人物,而且年纪比你小。

徐凤年一语成谶。

而天下第三高手的交椅,始终把持在一个用刀女子的手中。

她姓陶。

徐凤年回望一眼,大声喊道:最多再过三四年,一起去江南。

小巷中,一直躲在原地没有离去的裴南苇,嘴角偷偷翘起。

她摊开双臂,指尖轻轻触及小巷墙壁,脚步轻快地向小院走去。

因为她觉得,三四年而已,那时候她还没有老呢。

————广陵江上,一艘灯火通明的黄龙楼船之上,一对男女并肩站在船头赏景。

身穿离阳藩王蟒袍的年轻男子轻声道:让你受委屈了。

绝美女子轻轻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她笑脸温柔。

年轻藩王重重拍在栏杆上,这个宋笠,胆大包天!等本王……她突然捂住他的嘴巴。

年轻藩王握住她的手,神色悲哀,转身凝视着她那张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厌的容颜,他挤出一个笑脸,放心,我赵珣还不至于就此意志消沉!离阳三大藩王,燕敕王赵炳,蜀王陈芝豹,靖安王赵珣,三人联手叛乱,其中以赵炳获得骂名最多,陈芝豹最受畏惧忌惮,而赵珣最让人扼腕叹息。

哪怕朝野皆知赵珣未来将被其余两大藩王推上帝位,但是仍然有许多离阳文臣,坚信年轻藩王是在春雪楼变故中被强行囚禁,是被赵陈二人用来蒙蔽世人的可怜傀儡。

太安城其实只猜对了一半,赵珣不愿起兵叛乱是真,但要说赵珣没有篡位登基之心,则是假。

藩王辖境位于中原腰膂之地的靖安王两代藩王,从赵衡到赵珣,从来都有逐鹿天下的雄心壮志。

这一点,两代北凉王都知道,离阳前朝帝师元本溪知道,曾经在王府担任幕僚的瞎子陆诩知道,如今的纳兰右慈也知道。

赵珣悔恨自己当初为何不愿相信那张纸,那张纸上的字迹,他并不陌生,是那个瞎子身边婢女的笔迹,要他赵珣在吴重轩平定广陵道战事之后,迅速动身返回靖安道辖境。

可是赵珣很想亲自带着身边这位女子,领略广陵道景色,也想多与那些必定要在朝堂崛起的武将文臣打好关系。

所以才决定在参加过春雪楼那场庆功宴席后,再离开广陵道不迟。

然后便是如今的境地了,一开始赵珣还认为是因祸得福,因为有人亲口告诉他,会帮他赵珣称帝,赵珣不管是什么阴谋,都选择相信,毕竟那个人说这种话,比燕敕王赵炳亲口说出,还能让人信服。

原因很简单,那个人,叫纳兰右慈。

只是最近这段时日,赵珣过得很憋屈郁闷,那个曾是春雪楼出身的将军宋笠,曾是所有在广陵道的离阳官员中,品秩仅次于节度使卢白颉、经略使王雄贵的副节度使。

如今在北线战功不断,愈发骄纵跋扈,竟然在前不久登上楼船,笑眯眯开口,厚颜无耻地向自己讨要身边的女人!赵珣当时气得浑身颤抖,但最后也没有说出半句狠话。

宋笠毕竟不敢在楼船上公然抢夺,这位被太安城骂作三姓家奴的祥符名将,还不忘在下船之前好心地提醒年轻藩王:以老王妃的岁数,再容颜常驻,又能有几年风采?还不如赠予我宋笠金屋藏娇,我他日必有重报!很早就世人皆知广陵道有个姓宋的将军,不但是广陵王赵毅的心腹,更被赵毅誉为福将,嗜好收集天下美色。

在西楚复国后,离阳朝廷大军终于攻破西楚京城,宋笠自然更是收获颇丰,发出只恨姜氏女帝已死西垒壁的感慨。

然后换成赵炳大军占据这座命运多舛的雄城,宋笠更是以离阳镇南将军的显赫高位,果断选择依附燕敕王,宋笠岂能两手空空?传言连燕敕王赵炳在一次论功行赏的宴席上,当面玩笑询问了一句宋将军,可需要添置宅院养美人?深受器重的宋笠只回答了一句话,便让在场所有男人叹服,两者皆是多多益善!燕敕王更是拍手叫好,当场许诺道:孤此生决不让宋将军失望!以后中原历届胭脂评出炉当日,必有一位登榜绝色送入宋府!再说宋笠不但深受燕敕王赵炳信赖,被大胆授予兵权,宋笠和燕敕王世子殿下赵铸更是关系莫逆,称兄道弟。

面对宋笠这样的红人,空有一个藩王头衔的赵珣,又能如何应对?赵珣愁眉不展,眺望江面那些水师楼船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伸手帮他抚平额头。

他笑了笑,走,回船舱!两人回到形同牢笼的豪奢住处,船舱内有一架造工精美的雕花衣架,衣架上,竟是一件富丽堂皇的正黄龙袍!纳兰右慈当时登门做客之时,这位硕果仅存的春秋谋士身边,便跟着一位手捧龙袍的婢女。

这段时日以来,离阳藩王赵珣一次次抚摸龙袍,一次次眼神痴迷,默默数着那一条条金龙。

今夜,他再次来到衣架前,伸手摸着龙袍上的金龙,最后甚至蹲下身,摸着底部那些海水江涯。

这个年轻男人突然抬起头望向她,笑问道:你可知道,这件龙袍四正龙四行龙,分明只看得见八条金龙,数目为何不是九五之尊里的那个九?她想了想,皇帝本就是真龙天子,穿上龙袍便是九了?他起身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摇头道:你错喽,最后一条金龙绣在内襟之上,你不信去掀开衣襟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始终不去触碰那件世间所有男子都梦寐以求的衣服。

赵珣突然取下那件龙袍,让女子站好,然后竟是帮她穿上了那件龙袍!她从头到尾都呆滞当场,不知所措。

赵珣一丝不苟地帮女子正了正龙袍衣襟之后,后退几步,眼眶泛红,柔声笑道:我知道,在靖安道就有很多人骂你是什么女藩王,说你是红颜祸水,可我不在乎。

她欲言又止。

赵珣任由泪水流淌,我知道你不是她,不是她……我也不在乎你是谁安插在我身边的谍子死士,一开始很在乎,如今根本不在乎……为什么?我喜欢你啊,我只是喜欢你啊。

哪怕你现在换了一张容颜,我还是喜欢你……舒羞咬着嘴唇,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赵珣突然露出笑脸,弯腰作揖,柔声道:夫君见过娘子。

屋内烛火明亮。

她身穿龙袍,如女子穿嫁衣。

她缓缓施了一个万福,嗓音婉约道:陛下。

————一样是在广陵江面上,一样是在黄龙楼船中。

身穿便服的燕敕王赵炳坐在绣凳上,正举杯小酌。

老人虽然没有身穿藩王蟒袍,也没有身披铁甲,却积威深重,其实在当年参与夺嫡的离阳诸多皇子之中,就以赵炳战功最为显赫,是当之无愧的赵姓宗室第一人。

相传赵炳在离京赶赴藩王驻地的途中,南渡广陵江之际,扬鞭北望,向身边的那位谋士笑问道:广陵王赵毅,靖安王赵衡,淮南王赵英,胶东王赵睢,这些个家伙加在一起,军功能有我一半吗?一位俊美非凡的中年人斜靠窗口,侧望向滔滔江面,三指持杯轻轻捻动。

在南疆文武心中何等杀伐果断的燕敕王,赵炳重重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先生,就不能放过那两个兔崽子?好歹留他们性命,反正以后也折腾不起来浪花了。

纳兰右慈没有转头,淡然道:兔崽子?两位可都是你赵炳的亲儿子,你骂自己作甚?赵炳顿时无言以对。

纳兰右慈继续道:堂堂燕敕王的两个儿子,故意泄露军机给太安城,差点让世子殿下战死京畿南部战场,别说是两个儿子,就是他们的老子敢这么做,我也得让人往死里打。

赵炳翻了个白眼,瓮声瓮气道:怕了你。

纳兰右慈终于转头正色道:你是想要个稳坐龙椅的独子,还是想要自己穿龙袍没几年功夫,就当个二世亡国的破烂开国皇帝?赵炳很是头疼模样地挥挥手道:先生说了算!他娘的说道理,我这辈子就能赢过先生一次。

纳兰右慈展颜笑问道:那我可就传令下去,带两杯酒给那孩子喝去了哦?赵炳又立即脸色尴尬起来,低头不语。

纳兰右慈也不逼着这位藩王立即决定,重新转头望向窗外,好像自言自语道:终究是虎毒不食子,你要是连这种事情都能毫不犹豫的话,我纳兰右慈也不会辅佐你到今天这一步,当然了,我也活不到现在。

赵炳放下酒杯,双手握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就按照先生说的办!我赵炳就当没生过这两个儿子!纳兰右慈点了点头,你啊,有赵铸这么一个好儿子,也该知足了。

你看看老靖安王赵衡的儿子,那个做梦都想着做皇帝的赵珣,到头来连心爱女子都护不住。

你再看看北凉王徐骁的儿子,徐凤年……前半截话挺暖心的,可这后半句话?赵炳忍不住笑骂道:打住打住!磕碜人不是?!你们读书人就是一肚子坏水!纳兰右慈一笑置之。

赵炳心情好转几分,轻声劝道:江风大,先生的身子骨又……总之还是别站在窗口吹风了。

纳兰右慈坐回凳子,给赵炳倒了一杯酒,缓缓说道:古人最有意思的,就是样样桩桩件件,大多都有个疼到心坎儿的故事。

可惜啊,胭脂里名气最大的红-颊,是贡品,老百姓有钱也买不到。

又可惜啊,花雕里的女儿红,其实也一点儿不好喝。

赵炳接过酒杯,喝着那杯据说埋在地底下十多年了的女儿红,深以为然道:这酒喝着是不咋的!纳兰右慈感慨道:读书人的用处,就是把古人所有的‘有意思’,喝下去,吃下去,读下去,写下去,传下去。

赵炳问道:那像我和徐瘸子这样的人?纳兰右慈笑道:你们啊,让读书人的日子过得不要他舒坦,唯一的用处,就是不让读书人忘乎所以到忘本吧。

赵炳伸手拈起下酒小菜的一片酱牛肉,细嚼慢咽,沉默许久才点头道:有些滋味!纳兰右慈直截了当道:别不懂装懂,都快三十年了,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赵炳不以为意,哈哈大笑,又给先生戳穿喽!遥想当年,两人初见于离阳京城,当时离阳还只是北方蛮夷的一隅之国,赵炳也只是声望不高的众多皇子之一。

那时候在座四人,三人熟识,皇子赵炳,杂号将军徐骁,寒士李义山,纳兰右慈。

四人当中,反而是豪阀出身的纳兰右慈名声最盛,赵炳徐骁都要远远不如,至于李义山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那一次相聚,喝高了以后,赵炳便一脚踩在长凳上,尽显豪气地大声笑道:早知喝酒要撒尿,不知当初就喝尿!然后风度翩翩如神仙的纳兰右慈便冷笑道:早知吃饭要拉屎,不如当初就吃屎?赵炳一个坐不稳,轰然倒地。

赵炳只记得当时徐骁朝纳兰右慈伸出大拇指,李义山摇头不语。

他年他日,今年此时。

四人已经死了二人,所幸活着的两人,不但活着,还能相对而坐一起喝酒。

赵炳望向这位风采依然夺人眼目的谋士,柔声道:先生,赵炳这辈子最大的幸事,便是有先生相随三十年。

这位春秋谋士,一生不曾娶妻生子。

不管纳兰右慈初衷为何,燕敕王赵炳心知肚明,若这位纳兰先生有了子嗣,以后的天下,就会有很多变数,就像徐骁有了嫡长子后,便马上有了那桩京城白衣案。

赵炳兴许不会像老皇帝那样心狠手辣,但绝对会如鲠在喉。

赵炳给纳兰右慈也倒上一杯酒,卢升象手底下有个叫郭东风的年轻武将,挺棘手啊。

连张定远和顾鹰都接连吃了亏。

纳兰右慈笑道:就许你赵炳有大将,不许离阳有良将?南疆步军大将张定远,顾鹰,原州将军叶秀峰,鹤州将军梁越,还有吴重轩麾下唐河李春郁等人,都是相当拿得出手的将领。

加上宋笠、袁庭山和齐神策等一大拨朝廷降将,以及那位白衣兵圣手底下的典雄畜、韦甫诚等人,绝对足够打下离阳那座太安城了!反观年轻小儿赵篆手底下,无非是卢升象、唐铁霜、许拱、杨虎臣等人,屈指可数。

太安城内其他懂得治军用兵之人,当然有,而且肯定不少,但未必有他们带兵的机会了,比如常山郡王赵阳,燕国公高适之,淮阳侯宋道宁。

逐鹿天下,大势最要紧!一鼓作气北渡广陵江,是大势,拉拢靖安王赵珣,又是大势,成功策反吴重轩,还是大势!其实在这个过程里,燕敕王赵炳并没有消耗多少兵力,可只要是明眼人,就知道天下大势已经倒向他赵炳。

当然了,真正的大仗苦仗死仗还有得打,想要最终夺取天下,尤其是造反,从来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一锤子买卖,甚至在坐上龙椅后,可能还会反反复复十数年。

不过这一切,纳兰右慈都早已给出应对之策,可能无法做到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但赵炳又不当真如外界所传那般,只是个牵线木偶般的庸碌藩王,他的那个藩王头衔,只比异姓王徐骁的含金量差而已!说句难听的,如果在纳兰先生一手造就这番大好局面后,赵炳还能输,他就真去吃屎算了。

赵炳突然压低嗓音问道:果真任由陈芝豹率领八万大军攻打蓟州?陈芝豹赶赴中原后,总计六万西蜀步卒,这次赵炳又给了这位白衣兵圣两万精骑,而且是当之无愧的两万精锐骑军。

纳兰右慈平淡道:天底下,天底下,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连那立锥之地,都没有。

赵炳皱眉道:敢问先生,何以见得?纳兰右慈答非所问,张巨鹿在死前,在离阳庙堂之上,是何种光景?赵炳慢慢喝酒,仔细琢磨起来,最后抬头自嘲道:想不太明白啊,不过先生既然如此说,我便如此认为了。

纳兰右慈叹了口气,神色复杂道:赵炳,天下枭雄何其多,可为何是你最后得天下,不是没有理由的。

赵炳咧嘴笑问道:先生,是在夸我吗?纳兰右慈没好气道:没酒了。

赵炳便站起身,小声道:早些歇息,大局已定,先生就不要太过劳心费神了,本王还要跟先生一起重返太安城的。

纳兰右慈点了点头。

燕敕王走出船舱后,对屋外那五位绝色婢女沉声道:照顾好先生!东岳,西蜀,酆都,三尸,乘履。

五名婢女轻声领命。

赵炳走出去几步后,转头对一名女子提醒道:乘履,赶紧进去给先生加件裘子!那名婢女嫣然一笑,赶紧离去,去取那件这位藩王前不久才命人送来的名贵貂裘。

当纳兰右慈拎着一壶酒走出屋子的时候,婢女乘履刚好拿来貂裘,披上以后,他与五位婢女一起走到楼船甲板,走到船头栏杆处。

纳兰右慈一手持壶在身前,一手负后,眯起眼,喃喃低语。

一个张巨鹿,自寻死路。

半个顾剑棠,走投无路。

接下来是陈芝豹,最后就要轮到你了,徐凤年。

那位曾经去过北凉拒北城的婢女,柔声问道:先生,要不然亲自去西北看看?纳兰右慈摇头道:不用了。

长久的沉默寂静,世间唯有江水声。

他突然将手中酒壶抛入广陵江,随后开口道:去把林红猿从春雪楼喊过来。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南疆龙宫的林红猿便来到这艘楼船。

纳兰右慈已经回到船舱,在林红猿关上门后,伸手示意这名女子坐在对面。

林红猿正襟危坐。

纳兰右慈笑了笑,欺骗了自己心爱之人,你是不是满怀愧疚?林红猿蓦然涨红了脸,辩解道:先生,我没有喜欢……纳兰右慈柔声道:喜欢不喜欢,的确很快得知,可在喜欢之上的那份感情,未必当下即知,你还年轻,可能要过很多年才会知道。

如果在这期间,你喜欢上别人,另当别论。

林红猿手足无措,且心惊胆战。

当年武当山脚,在那座酒楼里,那个无形中把很多人拖下水的阴谋,那场环环相扣的邂逅和刺杀,正是出自于这位龙宫宫主的布局,准确说来,是坐在她对面的这位纳兰先生。

既针对年轻藩王,也针对年轻世子。

不在杀人,而在诛心。

纳兰右慈显得有些疲惫不堪了,嗓音低沉道:林红猿,以后如果有机会,去跟那个人说句对不起,既为你自己,也当是为我纳兰右慈。

纳兰右慈轻轻重复道: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林红猿茫然离开这艘楼船。

最后纳兰右慈让五名婢女都走入屋子,柔声笑道:皇后是甭想了,毕竟有个张高峡,不过按离阳律后宫可有四位皇妃,你们当中,有谁不想当皇妃的,向前一步。

纳兰右慈没有问谁想做,而是问谁不想。

这便是直指人心。

五人皆是向前一步。

几乎同时。

几乎。

只有一人脚步稍慢。

纳兰右慈没有点破什么,只是笑道:先生知道了,都下去吧。

既然四个傻丫头都不愿意当那笼中雀,那么就是她了。

不过纳兰右慈也知道,不是五人当中最聪慧内秀的她真想做那皇妃,无非是怕自己这个没有子嗣的先生死了,将来会被某些人肆无忌惮地秋后算账罢了。

世子赵铸,和皇帝赵铸。

会是两个人。

这怪不得赵铸,这位世子殿下的心性,其实已经足够厚道纯良。

就算是徐凤年当了皇帝,也是一样的。

纳兰右慈趴在桌面上,睡眼惺忪。

有些替她心疼。

世间男女情事,用情至深后,大概活得久些的那个,往往就要更加痛苦。

纳兰右慈缓缓闭上眼,小声呢喃,喊着一个名字。

义山。

世间豪杰女子,都只恨自己是女儿身。

可我纳兰右慈,却只恨自己是男儿身。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

不知所结,不知所解。

不知所踪,不知所终。

不知你所知,我不知所止。

————秋风肃杀。

在富饶江南道与贫瘠两淮道接壤的东北地带,十数骑停马于一座山顶。

昔年北凉四牙之一的典雄畜和韦甫诚,身在其中,两人之间那一骑,是一位当初跟随他们共同离凉赴蜀的小将。

一名白衣男子,斜提那杆名枪梅子酒。

这位白衣兵圣身边的那一骑,正是燕敕王世子殿下,赵铸,他抱拳朗声道:蜀王殿下,我就不送了!陈芝豹只是点了点头,夹了夹马腹,一骑当先,沿着山脊道路向北方策马而去。

典雄畜和韦甫诚紧跟其后,两人都笑着狠狠拍了拍年轻人肩膀。

那名年轻骑将满脸泪水,但是从头到尾,始终都没有说话。

赵铸唉声叹气,朝这名年轻骑将挤眉弄眼道:车野!怎么感觉我像是个强抢民女的纨绔子弟啊,很作孽的感觉啊。

名叫车野的年轻人冷哼一声,很快就又恢复那张刻板生硬的脸庞,不愧是在西蜀道被誉为小蜀王的家伙,尽得陈芝豹真传啊。

赵铸对这个家伙那是相当喜欢的,没办法,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不说,带兵打仗更是凶狠得一塌糊涂,连自己的那帮心腹大将,张定远顾鹰等人都对此人心服口服,这样的人才,赵铸怎能不动心,所以当陈芝豹决定把车野留给自己后,赵铸差点连去放几串爆竹庆祝的心都有了。

车野无论是在西蜀道戊守与北凉陵州交界的腊子口,还是之后在广陵道跟随陈芝豹冲锋陷阵,或是之前攻打卢升象部大军,都展现出惊才绝艳的运兵才华,狠且准,对于战机把握,拥有一种只能用直觉来解释的天赋,赵铸所以经常开玩笑说,车野啊,你要是肯叛变蜀王殿下,我就让你当我赵铸麾下的头号大将,一百年不变!车野留下,跟随世子殿下停马在山顶的鹤州将军梁越,以及原州将军叶秀峰,两人都感到十分欣慰。

赵铸转头望向那名身材高挑相貌英气的年轻女子,嘿嘿笑道:高峡,我就说吧,一定会带你杀入太安城的,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忘了那个誓约啊?耳根子通红的张高峡面无表情道:等你进了太安城再说!张高峡,正是首辅张巨鹿死后逃亡在外的女儿。

两位离开武帝城后便一直留在赵铸身边的武道宗师,宫半阙和女子拳法宗师林鸦,相视一笑。

长久接触下来,两人都对这位燕敕王世子殿下很满意,既是英雄,且是枭雄。

简单来说,便是明主!士不厌学,故能成其圣。

明主不厌人,方能成其势!赵铸眼角余光瞥见那名沉默寡言的骑士,相比三三两两靠近的梁越或是林鸦等人,此人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姓江。

不过纳兰先生一语道破天机,这个叫江斧丁的江湖中人,实则是离阳帝师元本溪之私生子。

赵铸只知道拳法大家林鸦与他是旧识,而且瞎子都看得出骄傲的女子宗师,对比她年轻了小十岁的江斧丁,有一种异样情愫,只不过不知为何双方,明明两情相悦,却都不愿意捅破那层窗纸。

赵铸都替他们感到着急,几次当面帮着说话,都没啥好下场,有一次直接被恼羞成怒的林鸦一拳温柔砸在面门上,然后鼻青脸肿了整整半旬时光,那会儿只要他赵铸在军中露面,就必然有知根知底的嫡系武将很是悲痛地言语,不曾想战况如此惨烈,世子殿下在前线厮杀得辛苦了!末将只恨无法为世子殿下分忧啊,无法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死罪难逃!每次被那些大老粗调侃,年轻世子殿下都会呵呵一笑,拉着他们的手就喊老丈人,扬言他回头就要把洞房给圆了,其中相貌俊美的大将顾鹰家中只有幼子而无女儿,照理说可以逃过一劫,不料世子殿下便语重心长来了那么一句,以顾老丈人的容貌气度,我赵铸忍一忍,等那孩子四五年,也不是不可以!好不容易等于差不多淤青消除的世子殿下,就又挨了一拳。

正在前线率军厮杀的顾鹰张定远,还有跟随赵铸来到此地的梁越叶秀峰,甚至是曾经吴重轩的麾下大将唐河李春郁等人,只要是南疆将领出身,对于世子殿下赵铸,无一例外,都很欣赏。

纳兰右慈曾经对这个年轻人有过盖棺定论,冬日温煦,暖人而不灼人,谁会不喜?所以赵铸虽是燕敕王赵炳的嫡子,可并不是嫡长子,但当年南疆册立藩王世子,赵炳既没有选择他的那位兄长,也不是最被王妃溺爱的幼子。

赵铸在心中轻轻叹息。

对于江斧丁,他其实是心有芥蒂地。

因为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庙堂,此人都跟那个人有深仇大恨。

可是纳兰先生在江斧丁到来后,私下跟他赵铸笑言:你这个世子殿下将来的位置能有多高,江斧丁如今在你麾下地位有多高,便一叶知秋,你不妨自己掂量掂量。

最后纳兰右慈更是开门见山询问:日后你若是在太安城坐北朝南,能否容得下袁庭山、晋兰亭之流,就在你赵铸的眼皮子底下平步青云?赵铸当时没有给出答案,不知是不愿还是不能。

也许是怕自己让纳兰先生失望。

但也许更怕自己让自己失望吧。

赵铸安静坐在马背上,眺望西北。

不止是因为他们南疆的三位宗师,程白霜,毛舒朗,嵇六安,同时站在那一年那一地。

在那里,曾经有个同龄人,会喊自己小乞儿。

山顶之上,林鸦和宫半阙也是如此远望。

同门师兄弟的于新郎和楼荒都在那里,虽然于大师兄新郎还活着,楼荒却已经战死于拒北城那场关外大战了。

江斧丁也是如此,他的至交好友,先帝赵惇私生子赵楷,就死在那个年轻藩王的手上,而他的父亲,大半辈子都在与那人的父亲作对,两代人的恩怨,至今没有一个干脆利落的了断!车野自然也不例外,他虽然出身北莽,但却在那里的关外,曾经以北凉三十万铁骑其中一员的身份,跟随那位白衣兵圣并肩作战。

梁越和叶秀峰同样望向那里,身为武将,如何能够不向往那种荡气回肠的壮阔沙场!千年以来,骑战以西北关外,独具气概!赵铸缓缓收回视线,转头大声问道:江先生,姑幕许氏的那封家书,差不多已经交到许拱手上了吧?江斧丁点了点头。

赵铸突然翻身下马,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拔出一根半黄半青的无名小草,一边咀嚼一边笑道: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

父叫子亡,子不亡则为不孝。

现在就看这位节度使大人,是尽忠在前,还是尽孝在先了。

然后赵铸呲牙咧嘴道:杨虎臣和韩芳,这两个蓟州正副将军,也太不要脸皮了,直接软禁了对他们以礼相待的马忠贤温太乙,夺取靖安道军权,一鼓作气占据了中原腹地,有点头疼啊。

有机会一定要找他们喝酒,把臂言欢!赵铸喜欢跟很多熟人呼朋唤友,更熟悉一些的,还会勾肩搭背,从不管对方身份贫贱高低。

赵铸抬起头,对所有人笑着说道:你们在山下等我,最多半个时辰。

最后,只有张高峡留下,其他人都骑马下山。

张高峡站在蹲着的年轻世子身边,柔声道:是怕自己以后与他兄弟反目吗?赵铸撇撇嘴,那家伙啊,那么大度的一个人。

才不会跟我斤斤计较,对吧?可能是在扪心自问,可能是询问自己情有独钟的张高峡,也有可能是隔着千山万水,在问那个人。

赵铸干脆盘腿而坐,抬起头,轻声道:你要真生气了,就打我两拳,保证不还手!哈哈,不过小乞儿我啊,到时候好歹是当皇帝的人了,咱哥俩私下比划就行喽。

张高峡低头望去,很难想像这么一个心性坚韧的年轻人,会流露出这种软弱的姿态。

这一刻,她好像才真正认识这个叫赵铸的男人。

她蹲下身,轻轻帮他擦去泪水,从不知如何安慰别人的她,只好说道:我以后都会在你身边的。

年轻男人嗯了一声。

————世道不太平。

好在胡笳城是宝瓶州北部重镇,由于还未被那场如火如荼的战火殃及,加上涌曱入许多从南朝北窜直上的高门膏族,反而让胡笳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繁荣景象。

南朝覆灭在即,北庭以草原游牧居多,北莽王朝的户牒制度也就崩溃了大半,有没有路引已经无关紧要,乱世中,怀揣着真金白银比什么都管用,想要进入一座城池寻求庇护,甭管什么身份,都得老老实实交出一笔不菲的过路费,过路费的多寡,往往又与那座城镇城墙的高低直接挂钩。

此时,一名南朝文士模样的男子夹在人流中缓缓而行,身边没有豪仆壮扈护送,那件象牙色的白缎袍子早已蒙尘变灰,路上行人也见怪不怪,南朝无数世族子弟都是这副掉毛凤凰不如鸡的狼狈模样,在逃亡路途中,甚至许多美妾妙婢都亲自双手奉送给了手握兵权的北庭权曱贵。

这名胡渣邋遢的男子既没有佩剑也无佩刀,不过若是还有闲心去细细打量,到了一定岁数更为熟稔男女情事的妇人也许就会看出这男子刮掉胡子,会有一张极为英俊且饱经沧桑的脸孔。

如今北莽上下充斥着一种大难临头及时行乐的风气,借着南朝世族落难的东风,许多喜好豢养面首的北庭富贵妇人,人人收获颇丰,不知有多少南朝年轻人成为她们的囊中玩物。

就像此时,一驾由两匹雄壮战马牵引的马车就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张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的女子面容,眼神游曳,如鹰隼捕捉猎物,一圈下来,选中了两位结伴而行的文弱书生,随着她伸手指指点点,车厢内那位粗曱壮丫鬟很快就去为主子排忧解难,喊来八骑扈从中的那位领头骑士,低声说了几句。

那名骑士点点头,策马狂奔,毫无顾忌地冲散人流,到了那两名仓皇失措的年轻男子身前,这名魁梧骑士高坐马背,轻轻旋转战刀,吓得那两人脸色雪白,等到骑士直言不讳说出自家主子的身份和意图,然后用刀尖点了点那驾马车,两个年轻人稍有犹豫,骑士便冷笑着抽曱出战刀,两根手指摩挲着刀尖。

两人很快就认命,跟随这名将军府上的骑士前往那辆马车,坐入车厢后,既有辱没家风的难堪,也有卖曱身求安的如释重负。

还提着帘子的妇人瞥了他们一眼,嘴角翘曱起,瘦胳膊细腿的,虽说手臂还未必有她粗,可这毕竟是读书人的滋味啊。

她收回视线,望向那个方才惊鸿一瞥便无法释怀的修长背影,犹豫是不是再纳入一位男宠,不过当下已经略显拥挤的车厢让她打消了这个旖旎念头,继续前行的马车重新超出那人的时候,她想了一下,既然自己暂时没了那份心思,总觉得也不能便宜了城内那几位总喜欢跟自己争风吃醋的娘们,万一此人不小心沦为她们的幕中宾客,那得多别扭?自己不要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于是她让健壮婢女捎话给那队扈从,去宰掉那个前一刻看着挺舒服的男人。

乱世人命贱犹不如太平犬,生死只在有些人的一念之间。

身为一名实权将军正妻的她放下帘子,竖起耳朵等待那种战刀刺入胸膛或者干脆剁掉脑袋的愉悦声音。

若只是因为丈夫是宝瓶州的一员万夫长,她自然尚且不敢如此行曱事乖张,可当她男人是因为她的家族尊贵姓氏才坐上这个位置,那么在胡笳城,就没有几个人胆敢因为她当街掳抢几个难民误杀几个贱民而说三道四了。

只是她等了片刻,还没有听到预期的美妙声音,疑惑地掀起帘子,那名亲卫百夫长返回来到窗外,躬身后一脸惊骇道:夫人,那家伙突然不见了!妇人恼火道:竟然逃了?那家伙两条腿还能快过战马的四条腿?!百夫长的胆战心惊不是因为妇人的震怒,而是自己的诡谲遭遇,慌张解释道:夫人,属下刚才已经冲到那人身前一刀劈下,可那家伙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妇人皱眉喃喃道:白日见鬼了不成?难道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没道理啊,咱们北莽江湖高手都在北凉那边拼得差不多一干二净了,就算有漏网之鱼,那也要么是继续在军中任职,要么被南朝大族吸纳担任护卫。

妇人和她的家族虽然在宝瓶州本土势力中是佼佼者,却也不至于狂妄到招惹那些传说中飞来飞去奇人的异士,凉莽边境上那几场双方高手尽出的巅峰大战,虽然没有太多细节流传,但也让世人终于明白了一个鲜血淋漓的道理,战场上一个万人敌未必能决定一场大型战役的走向,但是两个三个,甚至是十数个武道大宗师的联袂出现,北莽两三万铁骑根本不够杀,哪怕是二十万大军想要推进一步,都会难如登天!可以说与北莽国势一荣俱荣的妇人脸色阴沉,咒骂了几句北凉蛮子的冥顽不化,尤其是那个让北莽吃尽苦头的北凉王更被她骂得不轻。

当妇人决定息事宁人后,摆摆手示意那位忠心耿耿的百夫长不用追究那人,放下帘子,突然察觉到一阵不合常理的微风拂面,不仅是妇人,车厢内壮硕婢女和两名羊入虎口的书生都目瞪口呆,妇人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坐了一位不速之客,她胸口剧烈起伏,波涛汹涌,艰难转头,看着那个正是先前那位风尘仆仆却难掩气质的古怪男人,坐在绣墩上的妇人不愧是出身豪阀的女子,哪怕双拳紧握,微微颤抖,但脸上仍是挤出嫣然一笑,并且抬手阻止那名女婢回过神后的拼死护驾,微笑道:这位爷,是劫财还是劫色啊?不管是哪一种,就冲爷这份让奴家深深折服的胆识气魄,便是两样都劫,奴家也都认命了。

男人一笑置之,轻声开口道:让申屠夫人失望了,在下只想要胡笳石碑两城的地图,要很详细的那种。

妇人娇曱媚曱笑问道:爷可是北凉谍子?奴家胆子小,万一给按上串通北凉的罪名,那可是要灭九族的。

男人的神情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语气还算和善,说道:我的时间很宝贵,相信申屠夫人的命也很宝贵,在半个时辰内拿不出地图,我不介意……妇人故作小女人姿态地拍了拍胸口,打断男子的言语,楚楚可怜说道:奴家怕死了啦,爷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为何要跟一个弱女子过意不去?当然,两份地图对奴家而言,也不是太紧要稀罕的玩意儿,只要爷去了奴家府上……下一刻,顾左右而言他的妇人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因为她的头颅和身躯死死贴在车厢后壁上,如一张薄纸被钉入墙壁,整个人的脸色迅速由红曱润转为苍白再转为铁青,像一条被扯上岸的鱼,命悬一线。

那女婢更是早已昏厥过去,如烂泥瘫软在地,生死不知。

剩下两个好不容易从龙腰州逃亡到胡笳城的年轻人噤若寒蝉,使劲闭嘴,生怕自己一个呼吸都会惹恼了这尊来历不明的魔头。

他们看到那男子有些心不在焉的怔怔出神,仿佛是在感受什么,然后有些失望,回神后对那妇人平静说道:可能我先前没有说清楚,我的时间比申屠夫人的性命,其实要宝贵很多。

眨一下眼睛,就当夫人答应交出两幅地图,我数三下,如果得不到答案,那夫人今天就要被人抬着进入将军府。

即将窒息而死的妇人用尽最后的精气神赶紧眨了一下眼睛。

她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眨眼也是如此吃力的事情。

最让她感到绝望的真相是另外一件事情,她真正的保命符,不是那明面上趾高气昂的八骑扈从,而是那个高人不露相的老马夫,实打实的二品小宗师,可车厢内这番变故,那名马夫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期间她有意无意提高嗓音与身边男人打情骂俏,照理说以老人的二品境界早该洞悉发生在身后近在咫尺的事情,可结果是马车依旧稳稳当当前行。

难道这个瞧着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的男人是一品高手?北莽江湖有这么一号人物吗?北莽江湖不比蛟龙蛰伏远离朝廷的离阳江湖,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盘腿而坐的男人没有任何动作,贵为申屠家族嫡女的妇人便能够重新恢复呼吸,男人平静说道:申屠夫人,你的马夫曾经是二品圆满境界的武夫,用左手刀,可惜在四十岁左右脏腑受过严重的创伤,这些年以道德宗名贵药饵进补,才堪堪维持住二品境界,我有没有说错?妇人脸色阴晴不定,将他当作了申屠家族潜伏多年的仇敌,对自己家族知根知底,否则如何能一口说破老马夫的底蕴?男人略带讥讽笑意说道:之所以讲这些,是告诉申屠夫人一件事情,如果节外生枝,耽误了我的时间,让一座小小的将军府鸡犬不留,真的不难。

妇人倒抽一口冷气。

她正襟危坐,卸去全部伪装,转头沉声问道:这位公子,当真是只要两幅地图?不杀我,也不在城内胡乱杀人?男子点了点头,然后闭目养神。

马车到了那栋将军府邸外停下,申屠夫人本打算让老马夫去取地图,自己作为人质留在车厢,可那古怪男子竟然自负到让她下车,甚至只需要让仆役送来地图,都不需要她再度露面。

妇人难免咋舌,让那本该成为新面首的两名文弱书生滚蛋,她则沉默着走入府邸,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取回两轴北莽军用地图,毕恭毕敬递给那名依然坐在车厢内的男子,后者打开地图,仔细浏览了一遍。

申屠夫人壮着胆子偷偷打量这位男子,他的脸庞有着比北莽北庭男儿更柔和的轮廓,但相较中原江南的男子,又要多些棱角,故而可以称之为俊美同时却不给人阴柔的感觉,尤其是他那漂亮的双丹凤眸子,细眯起观看地图的时候,尤为勾人心魄。

男子看完地图,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后,睁眼递还给妇人,微笑道:申屠夫人很守信,府上四十余私军扈从都没有隐蔽动作。

我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感谢夫人的借图之举,不过相信以后应该会有表达谢意的机会。

妇人一阵后怕,幸好离开自己男人书房的时候,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否则恐怕今日就会是府上很多人的忌日了。

正当她感慨万分的时候,那男子如同陆地神仙一般骤然消失。

妇人突然笑道:都说那北凉王不但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而且还长得十分英俊,我想这位公子哥比起那位北凉王,也差不太远了吧?她如果知道此人正是北凉王徐凤年,一定会活活吓死。

徐凤年一开始是在北莽南朝境内去大海捞针,但是很快意识到一点,他和红薯的孩子当初也许不是选择直接南下避祸,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北入北庭,再耐心等待并且寻找机会安然赴凉,于是他迅速北上。

可即便孩子真的在北庭,他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在大草原上,还是在某座城池中。

徐凤年只能凭借仅剩的直觉搜寻,极有可能一切都是徒劳,事实上如果他搜完胡笳城石碑城后,哪怕依然找不到,也必须启程返回。

也许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但这种事实上属于最大可能的也许,徐凤年完全不敢去想,不敢起念。

徐凤年在胡笳城内漫步目的地走走停停,前一刻他可能还在僻静的酒楼屋檐下望着街上人流,下一瞬就可能出现在了某条有稚童嬉笑声传出的小巷弄里,然后就又站在某座不起眼的高楼屋顶。

从正午烈日,到日头开始西斜,再到黄昏来临,徐凤年坐在了胡笳城西北角一处贫寒市井的破败古寺台阶上。

一路行来,期望了成千上万次,失望了成千上万次,既便如此,他始终没有死心。

徐凤年告诉自己,自己的孩子,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等自己,等自己这个对不起她们娘俩太多太多的爹。

背后古寺荒废多年,不显佛气,只剩下了阴沉的光线。

寺前有一大片空地。

徐凤年正要站起身,看到不远处跑来一群孩子,有三四岁,也有七八岁的,都是北莽最普通的衣饰装束,他们无忧无虑,手里大多扯着多半是他们爹娘自制的劣质竹骨纸鸢。

七八个孩子玩起了斗风筝,中原江南一带,不论贫富,稚童也喜好放飞纸鸢,但那都是放风筝,不像眼下这群孩子玩的是斗风筝,足可见北莽骨子里流淌着的那种血性。

孩子手中的纸鸢皆是长而方的薄板子,从背后勒成瓦状,绘画简陋粗鄙,不拴尾而缚弦,凭借奔跑和强风放入空中,嗡嗡作响,左冲右突,与其它纸鸢碰撞厮杀,若是缠绕在一起,便要相互割线,落败者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纸鸢坠落远处,再屁颠屁颠去捡回来。

徐凤年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斗风筝画面,怔怔出神,已经有几只风筝断线而落,有稚童哇一下哭出声,跑去寻找,那纸鸢不幸高挂枝头,便在树下哭得撕心裂肺。

半个时辰后,到了吃饭的时候,在爹娘的呼喊声中孩子们陆续散去,斗风筝胜者如同沙场凯旋的将领,落败者则灰心丧气,想着回去从爹娘那边再偷些丝线。

暮色中,徐凤年对着一大片空地怔怔出神。

然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远处,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蹦蹦跳跳而来,手里拎着一只略有损坏的小纸鸢。

跟台阶相距七八丈,那个邋里邋遢的孩子停下脚步,原来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黑炭丫头,小脸脏兮兮的,除了纸鸢,还有些不知何处捡来的枯黄菜叶,多半是个乞儿的她盯着坐在台阶上的拦路虎,流露出稍纵即逝的戒备,但很快就恢复欢快蹦跳的姿势,从徐凤年身边跨上台阶,就要走入古寺。

徐凤年笑了笑,自己可能是坐在人家的家门口了,也难怪她有些不开心。

就在此时,远处跑来四五个孩子,为首一个有**岁,牵着先前一个在空地上斗风筝落败后纸鸢挂枝的孩子,看到徐凤年身后的小黑炭后,立即就吵吵嚷嚷起来,徐凤年身后的孩子已经足够警惕,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猛然将那只纸鸢丢入了院中,可惜还是落入了那帮孩子的眼睛,那几个孩子哗啦啦冲上台阶,年纪最大的那个一拳就砸在小女孩的肩头,冷哼一声,威胁道:小偷,滚去把我弟弟的风筝捡起来,然后跪下来求饶!否则我拆烂你的破家!被狠狠捶了一拳的女孩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挺起胸膛冷笑道:谁是小偷?你全家才是小偷!纸鸢落在树上,我爬上去取回来,也没见上边写你们的名字啊!那年长许多的男孩一巴掌扇过去,小女孩歪了歪脑袋躲掉,一抬脚踹中男孩的裤裆,踹得他立马在地上打滚,这还了得?其余拉帮结派的孩子二话不说就开始围殴这个一直很惹人厌的女孩,结果一通纠缠下来,都给她打得不轻,个个鼻青脸肿,还有个手腕都被她用牙齿咬出血迹,当然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更不好受,全身上下挨了不知多少下拳打脚踢,但是最后她还是骄傲地站在破寺门口,既不逃,也不哭,一副大不了继续跟他们拼命的架势。

那些孩子到底不如她光脚不怕穿鞋的,嘴上骂着贱种乞丐悻悻然离去,不忘放着各种狠话。

徐凤年转头看着那个小女孩等所有人走远后,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渗出血丝的稚嫩脸庞,然后使劲张开嘴,伸出两根手指,狠狠一拔,把一颗摇摇欲坠的门牙拔下来,小心翼翼握在手心。

她瞥了眼一脸讶然地徐凤年,翻了个白眼,拍拍屁股,转身双脚并拢一下子跳过门槛。

徐凤年哑然失笑。

徐凤年站起身,继续在胡笳城内寻找,寻找一切可以依稀看出那动人女子容颜的孩子,可以是像她的眼睛,像她的鼻梁,像她的嘴唇,不管什么,只要有一分相像都好。

夜深人静,徐凤年一无所获,站在胡笳城头,叹了口气,就准备前往最后一座城池,石碑城。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那小黑炭拔掉门牙的表情,徐凤年情不自禁会心一笑,扪心自问,要不然再去看她一眼?阴森森的寺庙,窗栏破败不堪的屋子,狭窄的小木板床,歪歪扭扭的小木凳,架着一口小锅,若是再加上藏在地下的那小袋子粮食,就是她的一切家当了。

可她一个人还是过得很开心,晚餐是那一小锅白天从集市上捡来的菜叶乱炖,她觉得很丰盛。

她盘腿坐在离窗口最远的小木板床上,抬头痴痴看着星空,腿边搁有一只缝缝又补补的棉布偶,这就是她在世上唯一可以说话的小伙伴了。

她突然嗅了嗅,嗖一下跳下床,吱呀一声推开门,站在原地眯起眼,她看到院中一幕奇怪场景,傍晚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家伙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烤肉!她没有上前,就站在门口打量那个家伙。

徐凤年架起火堆烤着一只鸡,虽无佐料,却也被他折腾得金灿灿黄油油,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小女孩吞咽着口水,但就是咬紧牙关不挪动脚步,等到那家伙撕下一条鸡腿往嘴里塞,她还是强忍着。

直到那家伙吃掉半只烤鸡,她还在天人交战,等到她看到那人打算对最后一只肥腻鸡腿下手,她才慢慢走到火堆旁边,伸出一只手,意思很明确,我要吃鸡腿,你给我。

徐凤年没有理睬她,撕咬了口鸡腿,满嘴流油。

小黑炭重重前踏出一步,又伸了一次手。

徐凤年斜眼看着她,一口一口咬着鸡腿。

女孩眼珠子转动,透着一股灵气狡黠,说道:这是我家!徐凤年含糊不清道:不过是借个地儿,吃完我就走。

女孩愤怒道:给我鸡腿!女孩急匆匆补充道:只剩下半只了!徐凤年瞥了她一眼,求人不是应该加个请字吗?他本来想加一句你爹娘没教你吗,不过想了想还是作罢,跟一个孤儿说这话,未免太伤人。

黝黑又干瘦的小女孩朝火堆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走回台阶,一屁股坐下。

徐凤年丢掉鸡骨头,随手擦了擦油腻五指,跟她大眼瞪小眼,还不忘落井下石地打了个饱嗝。

倔强的小女孩生着闷气,凉风习习,虽然她的头发肮脏生硬,但是稀疏的刘海还是被微风拂动,露出高高的额头,相比她泥污的脸孔,显得尤为白皙光洁。

最后还是小女孩率先败下阵来,返回屋子睡觉去了。

徐凤年坐在院子里,如老僧入定,闭目养神。

期间好几次她都踩在小木凳上透过没有窗纸的窗户悄悄偷看,直到深夜她才蹑手蹑脚爬回小床。

拂晓时分,小女孩轻轻推开房门,结果看到那个讨厌的家伙还赖在她家里没走,她也没敢赶人,干脆就当他不存在,眼不看心不烦,拎着那断线纸鸢自顾自顺着一棵老树爬上去再跳到屋顶,举起纸鸢高过头顶,跑来跑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野猫。

徐凤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去,那个小黑炭正居高临下望向自己,冷漠的眼神,而且充满了与她年幼岁数极其不符的审视意味。

徐凤年和颜悦色问道:你爹娘没了?那孩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愤然道:你爹娘才死了!徐凤年有些无奈,那你还不出门乞讨,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否则就不怕饿死?小黑妞冷笑道:要你管?!还有,你才是乞儿!我!不是!徐凤年笑道:不当小乞儿乞讨为生,难道你还能去偷去抢?小女孩嗤笑道:你懂个屁!徐凤年没有说话,屋顶上那个在底层市井艰难求生的孩子显然很擅长察言观色,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她可以跟那些比她大上几岁的孩子拼命,因为她一旦露怯,那就意味着永远被他们欺负,去年她的棉布偶就被他们趁她不在家偷走过,她的小锅也被他们藏起来,还经常被他们往窗户里砸石子,但她明显不敢真的惹怒院子这个成年男子,她这种知晓进退的习性,也许是与生俱来天赋,可更是被孤苦无依的境地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她愿意去偷东西,去捡菜叶,但她就是不愿意去大街上当一个摆碗的小乞丐,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今年她已经可以去高不过膝盖的城外小溪小河里,尝试着用尖木刺鱼,或者在野外用破簸箕扣鸟,挖野菜,她觉得等自己再大一些,肯定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反正她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可以慢慢等着个子长高,然后再去做那件大事情。

徐凤年看到那个性情顽劣的小女孩突然坐在屋顶边缘,把纸鸢放下,双条小腿一晃一晃,托着腮帮望向南方。

徐凤年掠至屋顶坐下,过了半个时辰,她才猛然惊醒,转头一脸疑惑问道:喂,你怎么也爬树上来了?徐凤年默不作声。

她挪了挪屁股,像是要离他更远一些,但事实上她右手轻轻掀起两片破瓦,握紧一柄小木刀,却始终不让徐凤年看到。

徐凤年依旧望向远方,笑问道:你在屋顶藏一把小木刀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杀我?她脸色唰一下变化,猛然站起身,面朝徐凤年,双手握刀。

徐凤年哭笑不得,自嘲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坏人,嗯,准确说来,也许是坏人,但肯定不会对你有什么坏心眼,你自己算一下,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值钱物件吗?是木刀?是小破锅,还是这栋破屋子?她看似天真无邪笑了笑,嘴上说着对啊对啊,挥舞了几下木刀。

但徐凤年不用看,也清晰感受得到她浑身依旧紧绷。

徐凤年有些纳闷,这孩子是不是被这些年流离失所给人欺负得惨了,否则怎么会如此的老道世故?她嬉笑着重新坐下,又从瓦片下掏出一块不知从哪里顺手牵羊来的钝刀片,主动朝徐凤年晃了晃,仿佛在耀武扬威,说我有刀哦。

她见徐凤年一直没有转头,有些许的放松,开始削刀,小木刀还是件半成品,她得继续炼刀。

徐凤年发现这个小妮子在入神专注于一件事情后,神情会相当一丝不苟。

徐凤年忍不住笑了笑,记起自己小时候的光景,大概某些时候也是像她这样?他和她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一问一答,大部分她都不说话。

你叫什么?没有反应。

有朋友吗?当然!是那只相依为命的棉布偶。

多大了?问这个干嘛!这把小木刀你自己做的?她翻了个白眼,对他的明知故问很是不满。

你这木刀也太四不像了,比莽刀要直,比凉刀要窄,比南唐久负盛名的豪壮大平则要纤薄……喂喂喂,你怎么像个娘们絮絮叨叨的?徐凤年默然。

不过她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发问,南唐豪壮大平是啥刀?徐凤年笑着耐心解释道:是一种形似大型战阵斩-马刀的佩刀,曾经在南唐皇室很是风靡,当世几种著名战刀都有过借鉴。

小黑妞瞥了瞥嘴,满脸不屑。

徐凤年好奇问道:以你的身手,对付昨天那些孩子已经足够了,还需要木刀防身?小女孩藏好刀片,把木刀搁放在膝盖上,越看越欢喜,爱不释手呀,哼哼道:要过生日啦,这是给我自己的礼物。

徐凤年打趣道:小丫头片子,你倒是不亏待自己。

小女孩勃然大怒,扭头怒视徐凤年,呲牙咧嘴道:什么小丫头片子!我都是站着撒尿的!徐凤年抚额,无言以对。

小女孩突然说道:对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我爹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高手和英雄,杀人不眨眼,你敢惹我,我回头就让他打死你!我看你不像是坏人,才跟你说这个秘密的!徐凤年笑问道:你爹真有这么厉害?高手?有多高?小黑妞整张小脸蛋都充满了自豪,啧啧道:十层楼那么高!不对,是一百层楼!你怕不怕?徐凤年愣了一下,哈哈笑道:我可不信,你爹要是那么高的高手,你还会待在这里连只鸡腿都吃不上?她沉默片刻,接下来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迸出,不,许,你,说,我,爹!徐凤年转过头,望着那张极其严肃的稚嫩脸庞,他有一刹那的恍惚失神。

她跟他争锋相对。

徐凤年笑着认输,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小脑袋,但被她躲掉。

徐凤年柔声说道:小丫头片子,我要走啦,要去一趟石碑城,找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她呢,肯定长得跟她娘亲一样好看。

她老气横秋地摆摆手,笑眯眯说道:去吧去吧,咱们有缘再聚。

千万记得,下次见面别那么小气了啊,要不然小家子气的,小心找不着媳妇哦。

徐凤年生怕吓到这个小姑娘,便没有一闪而逝直奔石碑城,而是轻轻跳入院子,推开院门后,等到了巷弄阴暗拐角才蓦然消**影。

不知姓名的黑炭小姑娘可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情绪,等到徐凤年离去,反而松了口气,慢悠悠蹲下身撅起小屁股藏好那把短小木刀,嘴上碎碎念着:抽刀断水水更流呀,拔刀砍头血更流呀……把纸鸢留在屋顶上,她顺着大树溜回院子,开始新的一天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想要活下去,总不是一件多轻松的事情,她先熟门熟路跑去两条街外的一栋院落,帮一对年迈夫妇收拾屋子和打扫院落,有些吃力地帮他们把水缸装满清水,夫妇的儿子儿媳是经常跑远路的推车小贩,每旬返家一次,到时候会结算给她十几颗铜钱,有些时候甚至还会跟她赊账。

做完了活计,她就要去满大街逛荡了,听到哪家什么时候有红白喜事都会记在心头,能偷偷蹭一顿是一顿,月初月中的两次集市,往往会有大丰收,运气最好的一次,她在初春的元宵灯市上还捡到过一只鼓囊囊的棉布钱袋子,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银子,碎银子,很小小的一粒,还不如她指甲盖那么大,可还是让她高兴到今天。

若是在城里没有收获,就得往城外碰运气,去河里摸鱼上树掏鸟窝,记得去年年末,河水结冰,瞧见有人凿冰钓出许多肥鱼来,看上去又轻松惬意又一本万利,只需要蹲在冰面上,于是她也去试过一次,差点冻死,还是被一个好心路过的商贩救下,那次刻骨铭心的教训让孩子知道一个道理,自己的运气并不好,那就不要奢望老天爷对她有多少大方。

一个骨瘦如柴的小黑妞,就这么撒开脚丫子在胡笳城内欢快飞奔。

暮色中回到荒废古寺,她手里多了些菜叶和一兜从树上捕捉下来的知了,今天老天爷开眼,中午在城东给她偷摸进去了一家婚宴,她感觉现在满嘴都是那小块猪肉留下的油水滋味,只可惜她扒饭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还是没等她吃完一整碗就给人拎着丢到门外。

夜色中,徐凤年站在窗口,看到那个小丫头对着一锅炸知了,背对着他哼着一支小曲儿,砍下头颅来盛酒呀,挖出心肝来红烧呀,抽筋剥皮来清蒸呀,滋味美-美的呀,但都不如炸知了的咯嘣脆呀……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在一天一天长大呀……徐凤年哭笑不得,只是当他看着小姑娘小心翼翼抓起一只炸知了放入嘴中,看着她的瘦弱背影,想象着她此时大概是很满足的神情,对人对己都算不上心慈手软的他开始觉得心酸。

人活一世,成年后不论是苦是福,那都怨不得天地父母了。

可她才这个岁数啊。

徐凤年叹了口气,在石碑城还是一无所获,照理说他就该立即返回北凉军,可归途中鬼使神差想起了这块小黑炭,又莫名其妙回到了胡笳城这座古寺。

那小丫头猛然转过头,看见了窗外的徐凤年,愣了愣,接着继续腮帮一动一动,吃着美味的炸知了。

饕餮清馋都讲究一个非时令不食,可穷人家,是不得不时令而食。

若搁在高门豪阀,油炸知了也算一道虽登不上台面却也颇为俗中求雅的偏门菜肴。

小姑娘好奇问道:你没去石碑城?徐凤年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明明很心疼却又假装大度说道:饿了?吃过饭没?没吃过饭,我请你吃一顿?徐凤年笑着说道:好啊。

小姑娘显然很希望这个家伙回答一句吃过了,但她又不好改口,只好苦兮兮朝徐凤年招招手,锅里还有七只炸知了,她往自己这边拨了四只,眼角余光瞥了眼那家伙,又拨还给他一只。

徐凤年跟她面对面蹲着,拎起一只炸知了放入嘴中,寡淡无味不说,还有种没有调料杀味的土腥气息,但徐凤年没来由想起了自己当初跟老黄走江湖的寒碜光景,不知不觉满脸浮现笑意。

她自豪问道:好吃吧?徐凤年点头道:好吃。

她一番天人交战,拍了拍肚子,故作豪迈道:我吃饱了,剩下的都给你吃。

徐凤年吃掉四只炸知了后,摇头笑道:不用,我比你能挨饿。

她歪着脑袋问道:真不吃?徐凤年嗯了一声,趁着她吃炸知了的时候,环视四周,而小姑娘则借着机会打量他。

她拍拍手,问道:想乘凉不?看徐凤年没有反对,于是她带着这个心底不讨厌也不害怕的家伙,一大一小爬树爬上屋顶,一起躺着看着星空。

她小声问道:你没有家吗?徐凤年后脑勺枕着胳膊,笑道:有啊,而且比你的家,要大上一些。

她撇撇嘴道:喂喂喂,你别吹牛好不好,我家还小啊,这么大地儿,全都是我的呦。

一颗流星在天空划过。

小姑娘赶紧闭眼许愿。

徐凤年柔声道:许愿啦?什么愿望?小姑娘白眼道:你爹娘没告诉过你吗,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徐凤年望着那无比绚烂的夏日星空,轻声道:告诉你啊,其实许愿不管说不说出口,有没有跟别人说,都不灵的。

小姑娘赶紧呸呸呸了几声,转头一脸愤然瞪着这个乌鸦嘴的家伙。

徐凤年歉意一笑,那是我自己的经验之谈,也许你不一样。

两两沉默许久。

她突然开口问道:你骑过马吗?徐凤年说道:当然,很小很小就骑过马了。

怎么,你想骑马?她放低声音一脸神秘道: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哦,我爹有很多很多马,我爹有一万匹马,不,是十万匹马!徐凤年笑着调侃道:小丫头片子,知道十万匹马有多少吗?如果让马挨着马奔跑,你从高处看去,马背就像大地了。

她呢喃道:这样啊。

徐凤年侧过身躺着,看着她说道:你请我吃了四只炸知了,我可以答应你四个愿望,比如你可以说让我请你吃一只鸡腿,让我给你一两银子什么的,我会尽量满足你,怎么样,我是不是一个还算不错的客人?小姑娘摇摇头,一本正经说道:我娘说过要待人以诚,那炸知了是我送给你吃的,又不是卖给你的。

再说了,真卖的话也卖不了一颗铜板。

徐凤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小丫头没有拒绝,不过也没好脸色给徐凤年,她突然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徐凤年忍俊不禁打断她的言语,你现在也很小。

她瞪了眼,继续说道:小时候我娘亲说过很南边的南方,每到夏天,会有一种东西叫萤火虫,飞来飞去,可漂亮了!徐凤年笑道:对啊,那边的诗人都喜欢叫它们宵烛、夜光或者景天之类的。

她眨巴眨巴着眼睛,闪亮闪亮的,好奇问道:它们真的会发光吗?为什么呢?我问娘亲,她不告诉我,说让我问我爹去,可我爹……不告诉我啊。

徐凤年很认真回答道:那是因为萤火虫尾巴有光囊,发出黄绿色的荧光。

徐凤年笑眯眯补充道:你爹真够小气的,这也不告诉你。

她扬起拳头,摆出一副再说我爹坏话我就打你啊的架势。

小姑娘叹了口气。

徐凤年没来由也跟着叹了口气。

两人继续不说话。

徐凤年翘起二郎腿,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

自凉莽开战以来,这四年中,看不完的战火硝烟,听不尽的战鼓马蹄,打不完的仗,杀不光的人。

也许将来史书会用波澜壮观四个字来形容这场战争,但作为身处其中的当局者,没有谁能够真正喘口气。

徐凤年一直觉得自己比徐骁差太多太多了。

领兵打仗是这样。

当爹,更是这样。

徐骁这个爹,留给他一个世袭罔替的北凉王,三十万铁骑,给了他徐凤年整整二十年时间的年少轻狂,在北凉,他这个世子殿下曾经比当太子还要逍遥。

这是所谓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而轮到他当爹了,自己的孩子又在什么地方?这是不是积恶之家必有余殃?耳畔传来轻柔的嗓音,想家啦?徐凤年感慨道:是啊。

小丫头有样学样模仿徐凤年翘起二郎腿,一晃一晃,断断续续哼着一支临时新编的曲子,萤火虫啊萤火虫,乖乖跟着我回家……反正颠来倒去,就一句歌词。

不知过了多久,听不到歌声的徐凤年发现小姑娘已经沉沉睡去了。

怕她着凉,徐凤年脱下袍子,动作轻柔,盖在她身上。

徐凤年看着天空,一夜到天明。

一宿都缩在温暖袍子里的小姑娘打着哈欠醒来,看到那人盘腿而坐,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凤年转头笑问道:小丫头片子,你要不要去我家玩,管吃穿睡哦?她一脸不屑道:不去。

兴许是怕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别人好意有些伤人,她咧嘴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不能胡乱瞎逛的。

徐凤年伸手揉了揉她那小鸡窝一般乱糟糟的头发,没关系,以后我再来找你玩。

下次你来,能带鸡腿不?能。

拉钩?行啊。

大人小孩很郑重其事地拉钩。

徐凤年的笑脸不变,但迅速起身望向城门方向。

小黑妞先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然后环视四周,顿时面无血色。

成百上千的黑点直接在屋顶上飞掠跳跃前进,直奔她的这个小家。

徐凤年轻声解释道:别怕,那些人都是找我来的。

我事后肯定帮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保管隔三岔五就有鸡腿吃。

先前他在南朝几州境内迅猛游曳,神出鬼没,北莽哪怕有练气士盯梢,一时半会也抓不到机会调动兵马来堵截,可北庭腹地的宝瓶州就不一样了。

看情形,不但蛛网算是倾巢出动了,还加上数支精锐铁骑疾驰而来。

只是那小女孩却嘴唇颤抖,颤声道:不是的,都是找我的。

她猛然一推徐凤年,尖声喊道:快逃,你快逃!别管我!徐凤年一脸错愕,低头看着不知为何仓皇失措的孩子,她扯住他的袖口,抬头红着眼睛哽咽道:娘亲走了,徐叔叔走了,童贯哥哥为了我也断了一条胳膊,都是我害的……你走啊,快走啊……徐凤年如遭雷击。

小女孩松开手,手忙脚乱从屋顶另一处瓦片底下抽出一柄狭长木刀,赶紧塞给徐凤年,抬起手臂胡乱擦拭了一下泪水,挤出笑脸道: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哪一天能找到我爹,就跟他说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还有,我的名字是徐念凉,还有还有,我的绰号叫小地瓜。

她咧嘴灿烂一笑,我爹叫徐凤年,是北凉王哦,很厉害对不对,我没骗你吧?眼看着那些黑点越来越大,她推了一把握着木刀纹丝不动的那个傻瓜,怒道:还不走?!你真的会死的!徐凤年缓缓蹲下身,额头紧紧贴在她的额头上。

那一刻,他抱着她,他不仅泪流满面,还呜咽抽泣起来。

那些抱着必死心态进入胡笳城的蛛网谍子在附近屋顶上纷纷落定,看到这一幕,这一大拨冷血的死士,也有些目瞪口呆。

那个让整座北莽王朝瑟瑟发抖的北凉王,那个重伤武神拓拔菩萨至今还未痊愈的人间无敌手之人,在哭?包围圈一层层累加,愈发厚重起来,但人多势众的蛛网死士每人都心知肚明,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们不过是用几百条人命去略微拖延时间的小卒子而已。

名叫徐念凉的小女孩眼神坚毅,握紧手里那把短小木刀。

徐凤年松开她,没有擦拭自己脸上的泪水,而是伸手帮她擦拭脏兮兮的脸颊。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

小地瓜的意思是她连累他这个不坏的陌生人了。

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也要说一声对不起。

不过想不通就想不通,反正看样子大小两个倒霉蛋都要死在这里啦。

她可不想在那些北蛮子面前哭鼻子,凝视着他的脸庞,嘿嘿笑道:没事,放心啊,我不会笑话你的,谁都怕死,你看我刚才也哭了嘛。

徐凤年站起身,低下头,仔细佩好那把按照凉刀形制被孩子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狭长木刀,悬在腰间。

他柔声道:我找到你了,小地瓜。

城内是蛛网死士。

城外四周各有一支人数都在万人左右的骑军。

旭日东升,东方霞光如潮水一线缓缓推进。

徐凤年一只手放在小地瓜脑袋上,眺望远方,轻轻说道:小地瓜,爹没能保护好你娘亲,但肯定会保护好你。

今天,我们一起回家。

孩子呆呆站在徐凤年身边,然后哇一下哭出声。

从她懂事起,这是第一次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哪怕跟娘亲分别离开敦煌城时,她也很懂事地没有哭出声,哪怕眼睁睁看着童贯哥哥被人砍掉手臂,她也只是捂着嘴没敢哭出声。

她大声哭喊道:你没有保护好娘亲,我才不要喊你爹!我想爷爷了,如果爷爷在的话,我一定让他打你。

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坏蛋,把木刀还我,我不送给你了!我才不要许愿快快长大去找你!徐凤年眼神森寒看着那些蛛网死士,听着伤心孩子的气话,这位名动天下的北凉王,嘴唇微微颤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一手握拳,另外一只手的手心抵在狭长木刀的粗糙刀柄上。

这一刻,就算十个位于巅峰时期的拓拔菩萨拦路,就算全天下所有的一品高手都出现此地与他为敌,就算北莽还能有百万铁骑挡在前方。

徐凤年都毫不畏惧!徐凤年依然泪流不止,但是笑意越来越多。

小地瓜,我找到你了。

徐凤年长呼出一口气,正要放开手脚大战一场,突然被她扯了扯袖口,他蹲下身,满眼疑惑。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小手,帮他擦掉眼泪。

徐凤年凝视着他的闺女,在他眼中黝黑黝黑却比世上所有孩子都要漂亮的小地瓜,微笑道:你没有吹牛哦,你爹徐凤年真的是一个有一百层楼那么高的高手。

说完这句话后,天地异象骤起。

胡笳城。

除了这座寺庙。

便是一整座胡笳城。

一栋栋高楼撕裂飞升,一堵堵石墙被撕裂向上,一棵棵树木拔根破土上浮。

夹杂有城内全部的兵器。

几乎所有死物都升入天空。

然后在这个小屋顶上,他腰佩狭长木刀,小地瓜拎着短小木刀。

这一对父女啊。

————幽州边境的倒马关,已经不禁商贾通行。

有个叫赵右松的孩子,满脸喜庆地一路小跑到集市上,他最近一年就喜欢跟伙伴们一起蹲在那堵小矮墙上,看着他们一支支北凉骑军从此地进进出出,他们那位私塾那位外乡教书先生原本最是严厉了,虽然年纪不大,可比以前那位洪老先生可要更有学问一些,据新先生说他来自中原江南道,先生总喜欢说那边的风土人情,说希望他们这些学生能够去家乡那边负笈游学,说不管是哪里的读书种子,都应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算不负此生。

今天那位严肃的村塾先生竟然喝酒了!满身酒气,醉醺醺的,整座学堂都闻得到,今天的先生摇头晃脑,有趣极了,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不过最后跟他们说了一句,咱们北凉赢了,终于赢了,不但北莽蛮子的南朝尽在我北凉铁蹄之下,两位大悉剔接连主动归降,哈哈,连那北庭草原也要保不住了!赵右松今天跑得撒欢飞快,直接把那些同龄人伙伴们给撇在了远远后头。

他一溜烟跑到那堵黄土矮墙上,蹲在一个早就等候在那里的小姑娘身边,与她窃窃私语,说着今日私塾里的大小趣事。

那个小姑娘家里,跟他家差不多情况,虽然不是一个村子,但是两人的娘亲关系很好,经常相互走门串户,私塾很多人都笑话他们是订了娃娃亲,赵右松每次都会满脸涨红,但也不愿意否认。

他又不傻,他本来就很喜欢她嘛,她白白胖胖的,那双眼睛还那么漂亮,水汪汪的,不喜欢才怪呢,那些笑话他最凶最起劲的,其实一样是偷偷喜欢她的,只可惜她只喜欢自己!安安静静听赵右松说完后,小姑娘低着头怯生生道:我娘要嫁人了,那人刚刚上门提亲。

赵右松一脸惊讶,然后低声问道:是不是你们村的那个刘标长?小姑娘使劲点头。

赵右松重重叹了口气,然后老气横秋地安慰她,没事,刘标长虽然比你娘亲小五六岁,不过的确是英雄好汉,要不然哪能当上咱们北凉游弩手的标长!我相信他肯定会对你娘亲好的!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耳边偷偷说道:听人说你们那位先生,喜欢你娘亲呢。

灯下黑的赵右龄这次是真给震惊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会吧?小姑娘有些委屈道:可我娘也是这么说的啊。

赵右松哭丧着脸,咱们先生是很好,可我一点都不想他当我后爹啊!她疑惑问道:为啥啊,我娘亲就觉得那位姓张的先生很不错,相貌好,脾气好,还有学问,上次你娘来我家,我娘还劝你娘答应呢。

赵右松使劲摇头,不行不行!我娘亲不能嫁给他的!她皱了皱眉头,然后撅起嘴,有些生气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娘亲改嫁了,你这种读书人就会丢脸?!其实她啊,是怕他看不上自己,毕竟她的娘亲就是改嫁了啊。

她娘亲总跟自己说,赵右松那孩子啊,是天底下最金贵的读书人呢,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的,可不能错过。

赵右松赶紧摆手道:不是不是,我娘亲要是真喜欢上了谁,我巴不得我娘亲开开心心,可是我知道我娘不喜欢张先生!其实赵右松是说谎了。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娘亲喜欢不喜欢私塾先生,而是这个孩子的心目中,希望自己娘亲如果真愿意嫁人,就嫁给那个人好了。

不过如果娘亲真喜欢张先生,他也就只能认命了。

唉,愁啊。

两个各怀心事的孩子,肩并肩坐在墙头上,一起望着倒马关城门口那边发呆。

突然赵右松眼前一亮,直接跳下墙头,摔了个狗吃屎也浑不在意,一路狂奔而去,看得小姑娘目瞪口呆,回过神后,她才帮忙拿着他的书袋小心跑下城头。

赵右松跑向从北往南缓缓而行的那个人,大声喊道:徐叔叔!那个人等到赵右松跑到跟前后,才笑问道:右松,怎么这次不喊徐哥哥或是徐公子啦?赵右松咧嘴一笑,眨眼道:我娘亲教我的,你自己去问她呗?那人愣了愣,一笑置之,说了句我去买肉包子你等会儿。

在他去铺子买肉包子的时候,赵右松才猛然发现有个小黑炭,不远不近跟在徐叔叔身后,看到自己后,小黑炭朝自己狠狠瞪了眼,还扬起拳头吓唬人。

跟赵右松青梅竹马的小姑娘来到他身边,气喘吁吁,赵右松赶紧接过书袋,对她笑脸歉意。

赵右松突然凑过脑袋在小姑娘耳边低声说话,她有些迷糊,但最后还是一路小跑走了。

小黑炭正是徐念凉,而赵右松嘴里的徐叔叔,便是刚刚从北莽返回幽州的徐凤年了。

除非是徐凤年这个爹为了赶路,背着小地瓜一路长掠,否则只要是她自己走路,就要故意跟他拉开十几步距离,一副我保证不跟丢,但我也不跟你亲近的架势。

所以进入这座倒马关后,就又是这般光景了,徐凤年无可奈何,硬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徐凤年买了四只热腾腾的大肉包,递给身边的赵右松后笑问道:你身边那位小姑娘呢?赵右松嘿嘿笑道:可能是家里有事吧。

徐凤年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向那个倔强至极的闺女,后者倒是没有跑开,接过肉包子后,不等徐凤年慢点吃,小心烫着说完,她就已经一口迅猛咬下,立即给烫得浑身打了个激灵,看得徐凤年倒抽一口冷气,没有废话半点,只是忍住心疼,赶紧转身不看。

果不其然,只有等到他转身,小丫头才握住大半肉包,吐出舌头,用小手使劲扇风。

赵右松看得嘴角直抽搐,心想这小黑炭是给饿的,还是有些缺心眼啊?早就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徐念凉,很快就瞪大眼眸,对赵右松怒目相向,朝他再次扬起小拳头。

徐凤年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不许这么无礼。

小女孩狠狠撇过头,歪着脑袋狠狠吹了吹肉包溢出的热气和香气,稍等片刻后,双手握住包子,一口两口三口,瞬间就给她啃完了。

真汉子!赵右松翻了个白眼,我惹不起。

徐凤年又递过去一只肉包子,然后蹲下身,帮她抹去溅在衣服上的油汁。

赵右松看到这一幕后,有些羡慕,突然又有些心酸,转过头,悄悄抹了抹脸。

徐念凉看到那个呆头鹅莫名其妙的举动后,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徐凤年虽然没有转头,但是明白大致缘由,对自己闺女柔声道:小地瓜,不许这样。

腰间悬佩有一柄狭长木刀的小黑炭,又一次狠狠转头。

徐凤年叹了口气,站起身。

当他转身后,看到了那个善良温柔的女子,许清。

她有些喘气,有些羞涩,也有些期待和欢喜。

她没有说话,但是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眸,仿佛在说话。

赵右松先是朝大功臣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然后打破沉默局面道:徐叔叔,我娘刚刚在集市上开了家小布铺子,去看看呗?徐凤年犹豫不决,转头望向小地瓜,刚要打算婉拒。

曾经在金缕织造局亲手绣过蟒袍的小娘许清,不知为何就直接来到小地瓜身边,蹲下身一把抱起了小女孩,她站起来,然后安静望向徐凤年。

徐凤年看到手忙脚乱却没有太过挣扎的小地瓜,感到有些好笑,点了点头。

赵右松和他的青梅竹马在前头带路。

许清柔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小黑炭一般的孩子一下子就哭起来,我叫徐念凉!许清轻声道:嗯,长得像你爹。

小地瓜一边抹眼泪一边摇头道:我才不像他!我只像我娘!徐凤年有些奇怪小地瓜为何对许清这般亲昵。

大概是许清那份发自心底的独有温柔,让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感到怀念吧。

而这个敏感至极的孩子,对于分辨外人的善意恶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赋。

那一刻,徐凤年瞬间便红了眼,侧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往南走的这一路上,徐凤年可谓是吃足了苦头。

若是她有丁点儿聊天兴趣的时候。

姓徐的!你在北凉那边有几个女人?我……哦,这么犹豫,那就是很多了?!啧啧,厉害厉害,不愧是北凉王!……如果她心情格外不好的时候。

姓徐的!嗯?信不信我一木刀,把你揍成大猪头?!爹相信啊。

你根本不信!噼里啪啦,就是几十记木刀。

他不躲。

假如她心情稍稍好转的时候。

喂,你说的那座清凉山,有没有我家两个那么大?有,还要再大一些。

你骗人!又是一顿木刀伺候。

不过比她生气的时候要少一些。

如果是她难得心情不错的时候。

喂,徐凤年。

江南是比北凉还要南方的地方?嗯。

那你见过大海不?就是很大很大的水。

见过啊,不过只见过东海,南海那边没去过,以后咱们一起去?我一个人去!那得等你大一些,否则爹不放心。

然后徐凤年就又挨打了。

只有在她心情最好最好的时候,小地瓜才会骑在她爹的脖子上,把小下巴搁在她爹的脑袋上,一言不发,就是轻轻抽着鼻子,可是也不哭出声。

偶尔两人中途歇息,小地瓜也会独自向北望去,怔怔出神。

那个时候,男人或者站在她身边,或者坐在她身后,默默无声,不敢说话。

小地瓜唯一一次嘴角翘起。

是在他们归途在龙腰州边境地带,遇上一支向北而去的北凉边军,要长驱直入北庭草原的六千徐家铁骑!背着她的他停下脚步。

她主动要求骑在他脖子上,张大眼睛,满脸好奇,使劲望着那支陌生骑军。

六千边军铁骑,同时翻身下马,在看到那位骑在年轻藩王脖子上的小女孩后,人人神情激动,为首骑将正是战功彪炳的右骑军主帅李彦超,他率先抱拳高声道:我北凉右骑军!恭迎公主殿下回家!六千人,齐齐抱拳高声道:北凉右骑军!恭迎公主殿下回家!按照离阳律例,所有藩王之女,只是郡主。

可是北凉铁骑纵横天下,无敌二十年!何曾在意过中原朝廷的看法?!在那之后,小地瓜就很少说话了。

一直到进入幽州边境倒马关。

到了位于集市角落的那间小布店,兴许是许清走得急,连店门也没关,已经等了好些客人,生意显然不错,凉莽大战已经落下帷幕,许多边军士卒陆陆续续返回关内,人多了,加上军饷更多,生意自然就好了。

小店内有男有女七八人,略显拥挤,不过相信那些男人,多半买布是很其次的。

徐凤年对许清善解人意道:你先忙,不碍事。

许清把小地瓜放下后,弯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许清她眉眼弯弯,轻声道:小凉,你能不能自己挑块布,我回头帮你做件好看的衣裳。

晒得这么黑,可不能挑颜色太花的哦。

小女孩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去挑选布料了,一点都不客气,突然想起来,对正走向柜台的女子说道:我会让姓徐的付钱的!徐凤年笑着点头。

不过许清笑着摇头道:这回先送你,不过下次要,可就要给钱了。

小地瓜用心想了想,瞥了眼坐在门槛上的徐凤年,孩子没有拒绝。

大概是徐凤年横空出世的缘故,男子顾客都很快离开了,倒是那些妇人小娘们,愈发舍不得离开。

期间小娘许清跟小地瓜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

当时小地瓜在去摸那些布料之前,两只小手不忘使劲擦了擦袖子。

徐凤年独自坐在门槛上,单手撑着下巴,始终看着孩子,神色安详,眼神温暖。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客人都离去,小地瓜这才叹了口气,双手摊开,对许清满脸无奈道:我没喜欢的呀。

许清哦了一声,然后走出柜台,去布架那边自顾自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一幅色彩淡雅的碎花布料,转身对小女孩笑道:那我就随随便便送你这块布了哦?小地瓜有些脸红。

徐凤年站起身,轻声道:银子够的。

小地瓜大手一挥,行吧!许清看了眼门外天色,黄昏时分,望向像是要付钱便离去的徐凤年柔声道:吃饭再走吧?徐凤年摇了摇头,算了。

小地瓜突然问道:你那里有炸知了不?嘎嘣脆的那种!许清摇摇头。

小书生赵右松拍了拍额头,原来是位女侠啊!小地瓜又问,有米饭不?大碗大碗的!许清轻轻点头。

小地瓜然后拍了拍肚子,吃饱喝足再上路!关上店门后,赵右松要先送小姑娘回家,于是许清就牵着小地瓜回家,徐凤年只能老老实实站在许清另一侧。

许清问道:木刀是你爹送你的?小地瓜轻轻拍了拍那柄狭长木刀,冷哼道:不是,我自己做的!孩子很快又补充一句,给我自己做的!才不是送人的!到了那个小院子,许清带着小女孩一起去忙碌晚饭,大概是后者根本就乐意跟她爹待着的缘故。

徐凤年就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抬头看着天边的夕阳,目不转睛。

赵右松很快就跑回家,然后跟徐凤年一起发呆。

喊他们一大一小吃饭的时候,赵右松发现那个小黑炭好像哭过了,可怜兮兮的。

坐上菜肴丰盛的那张小桌子后,赵右松很快又发现那丫头大口扒饭,下筷如飞,饿死鬼投胎一般。

徐凤年也没有说话,倒是许清时不时让小闺女吃慢些,不用急。

等小地瓜吃饱,徐凤年其实才动了没几筷子。

不知为何,小女孩好像绷紧的弦突然之间就松开了,然后就很明显精神不济,几乎才不情不愿地趴在徐凤年后背上,就闭眼睡去,发出微微鼾声。

许清一下子就捂住嘴,不让自己吵到那个身世可怜的孩子。

刚才她们一起准备晚饭,虽然名叫徐念凉的言语不多,可是说起那些孩子自以为很有趣的往事,都让许清感到无比悲伤。

她虽没有读过书,可是天底下的道理是相通的,她本就是熬日子熬过来的女子,大抵知道世间男女,长大成人之后,如何受苦吃苦挨苦,都没办法怨天尤人了,可一个这么点大的孩子,怎么能够说起那些事情,还会觉得有趣,还能说得眉飞色舞?她看着轻轻走出屋子的大小两个背影,性子柔弱的她破天荒对他有些怒气:你就不能让孩子在床上睡一觉吗?!那一刻,男人猛然停下脚步。

赵右松不知所措,有些害怕。

最后徐凤年转身回到屋子,动作轻柔把小地瓜交给许清。

她把孩子抱去自己的屋子,给孩子盖上被子后,站在门口轻声道:晚上你睡右松那间屋子。

徐凤年摇头道:不用,我去院子里。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转身,去坐在床边。

徐凤年坐在院子里,赵右松放低声音跟他聊了会儿,就说要去做私塾先生留下的功课了,徐凤年轻声道:好好读书,以后考取功名,别让你娘失望。

孩子使劲点头,然后蹑手蹑脚离去。

徐凤年一言不发。

一直坐到夕阳落尽,坐到明月挂空。

徐凤年想起了很多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有些记忆模糊了,有些记忆依然深刻。

到了北凉清凉山以后,尤其是少年时的往事,就要清晰很多了,只不过那时候,自己的娘亲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了徐骁一个人。

徐凤年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只有等到自己当上了父亲,才会明白自己的父亲,当年对自己的那些付出,不管已经付出了多少,永远都不会觉得够了,永远只恨太少。

我的小地瓜,爹对不起你,但爹真的很爱你。

也许以后,等到她长大以后,会遇上了心爱的男子,但他这个当爹的,才会仍是不情不愿地把她交出去,希望她幸福一辈子。

希望自己死后,无法再照顾她的时候,她也一定要继续幸福。

不知何时,许清走出屋子,坐在他身边。

徐凤年回过神后立即转头,胡乱潦草地擦了一把脸。

许清柔声道:睡得不安稳,浑浑噩噩醒过来好几次,很快又睡过去,有两次哭着问我你在哪里,我跟她说你就在院子里,她才愿意继续睡觉。

徐凤年嗯了一声。

许清低下头,前面……对不起。

徐凤年摇头道:别多想,我得感谢你才是,真的。

徐凤年嗓音沙哑道:我不知道怎么照顾她……我一直做不好。

她只要是不说话的时候,我就会很怕……许清身体前倾弯腰,双手托住下巴,望向院门口那边,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孩子越懂事,当爹娘的就会越觉得对不起他们,就越心里亏欠。

徐凤年安静听着。

月光下,她说了很多,一直说到自己眼皮子打架。

徐凤年转过头,看到小地瓜走到屋门槛,看着他们,然后她一屁股坐下,对自己挥了挥手。

许清猛然惊醒过来,晃了晃脑袋,顺着徐凤年的视线,发现了小女孩。

许清站起身,走到小地瓜身边,柔声问道:怎么不睡了?小女孩也站起来,咧嘴灿烂笑道:睡得饱饱的了!许清微笑道:那以后记得来这里玩。

小地瓜伸出小拇指,来,拉钩!许清跟她轻轻拉钩。

徐凤年笑着蹲下身,等孩子趴在自己背上。

小地瓜趴在他后背,在徐凤年站起后,她转头对许清扬起手掌,晃了晃,嘿嘿笑道:拉钩了哦!徐凤年轻声提醒道:抱紧了。

小地瓜冷哼一声。

徐凤年转头笑了笑,走了。

许清站在门口,点点头。

两人身影一闪而逝。

如同一抹长虹向幽州以南掠出近百里后,徐凤年察觉到小地瓜的异样,停下身形,担忧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小地瓜挣扎着离开他的温暖后背,她站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徐凤年单膝跪地蹲在她身前,不知道怎么办。

她双手猛然捂住眼睛,好像是不敢看她的爹,抽泣道:对不起,我想娘亲了……对不起……我没有生你的气……就算有,也是只有一点点!小地瓜只是怪自己没用……爹,娘亲让我做的事情,小地瓜很多都没有做到……那一刻,徐凤年使劲捂住自己的嘴巴,缓缓低下头。

这个在太安城钦天监外、在北凉拒北城外,始终不曾退缩半步的男人,怕自己的孩子,会觉得她的爹,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小地瓜放下手,狠狠止住哭,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双手抱住她爹的脖子,大声说道:爹!你不许哭!好男儿流血不流泪!————她重新骑在他的脖子上,他这一次缓缓南行。

爹,我爷爷奶奶是啥样的?你爷爷啊,脾气最好,你奶奶呢,最好看。

那你小时候不听话,爷爷打你不?哈哈,那他可不舍得。

那我以后要是不听话,你会打我不?我也不舍得。

那以后有坏人欺负小地瓜,你咋办?我是说有很多很多坏人哦,比上次咱们在北边,还要多!多很多!爹会打得十个拓拔菩萨的爹娘都不认识他们。

嗯?这是啥意思啊?等你长大以后就懂了。

可我已经长大了啊!在爹心里,小地瓜一辈子都长不大的。

那如果有女人不喜欢小地瓜,你会不会不要小地瓜?肯定不会啊。

因为爹最喜欢小地瓜。

唉,当年娘亲肯定就是这么被你骗到手的。

……以后我生气的时候,喊你徐凤年,爹你生气不?小地瓜,爹这辈子都不会生你的气。

你以后说话不算话,咋办?你不是有一柄木刀嘛。

也对!以后你还能陪我去屋顶不?还有一起去找那种叫萤火虫的东西不?我们家里有鸡腿不?家里的被子够厚不?都行!都有!爹……嗯?你不要死,好不好?……不要装睡!好嘞。

爹。

又咋了?嘿,就是喊喊你呀。

————城外,硝烟四起。

城内,乱象横起。

要知道,这座城,叫做太安城啊!整整两百多年以来,从未有外敌大军攻打过这座离阳京城!最让他感到悲哀的是,对方之所以迟迟没有攻破城池,只是因为想要让凉莽战事不至于太早落幕而已!赵室天子赵篆,独自坐在那间历代君主都曾在此读书识字的勤勉房,门口只站着那位门下省左散骑常侍,陈少保陈望。

年轻皇帝坐在自己少年时求学所坐的位置上,抬头望向勤勉房师傅开课授业的地方。

没人知道这位原本志存高远的年轻君主,内心深处到底是怒火还是悔恨,或是悔恨。

很奇怪,这位皇帝陛下,从皇子到登基,都没有任何不好的名声,半点都没有,事实上哪怕他不是先帝长子,他的登基称帝,依然十分名正言顺,显得是那么众望所归。

而在他坐龙椅之后,明明并无半点不妥之处,他有名士雅量,有明君气度,有声望民心,可到最后,一统中原的离阳王朝,老皇帝赵礼,先帝赵惇,传到赵篆手里,又葬送在他手里。

春秋之中,亡了国的皇帝,有些必须死,有些不用死,前者如昔年大楚姜氏皇帝,后者如旧南唐末代君主。

虽说这位年轻皇帝属于前者,可赵篆其实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他只是想在这里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到最后自己会输得无声无息,好像是骤然倒塌的一座高楼,瞬间分崩离析,甚至让人根本来不及补救。

是雄才伟略的祖父就已经错了?还是赵室基业在父皇手上变得摇摇欲坠?背对陈望的皇帝陛下,神色安静。

陈望突然看到站在廊道尽头的那位年轻宦官。

陈望欲言又止,后者缓缓前行,沿着廊道一直向前,与陈望擦肩而过,继续前行,最终一个拐角,就那么消失了。

从头到尾,无声无息。

陈望闭上眼睛,满脸痛苦。

不知何时,皇后娘娘严东吴姗姗而来,哪怕是到了这一刻,她依然风姿如旧。

陈望让出门口,作揖行礼。

严东吴点头还礼后,走入勤勉房,坐在皇帝陛下的身边,沉默不语。

赵篆转过头,笑道:你来了啊。

严东吴微笑道:陪陪你。

赵篆轻声道:朕以为卢升象会如吴重轩宋笠那般,眼见形势不妙便投降了之,不料他竟然死战到了最后,麾下京畿大军,十去七八!朕以为胶东王赵睢世子赵翼,会如顾剑棠那般按兵不动,不料父子二人竟然挥师南下,麾下骑军全军战死!朕又以为那位两淮道节度使许拱,会如卢升象赵睢那般战死殉国,不料他在今日让人交给了朕一封密信,他大致是在信上这么说的,‘当今天下,边塞已经没有徐骁,朝中也无张巨鹿。

我许拱实在不愿效死尽忠离阳赵室,我两淮仅剩边军精锐,与其在中原版图同室操戈而亡,不如像北凉边军那样,人人向北背南而死。

’赵篆竟然轻笑出声,这位国之砥柱的边关大将,密信上的最后一句话,是‘陛下若不答应,微臣亦无办法’。

严东吴眼神凌厉,祸国贼子!赵篆摇头自嘲道:不太忠心而已,乱国还算不上,一开始许拱还是打了好些关键胜仗的,否则燕敕王他们都要没脸皮这么演戏下去。

这封信,许拱不是给朕看的,其实是给赵炳赵铸父子看的。

咱们这位许大将军,用心良苦啊。

严东吴咬牙切齿道:最可恨是陈芝豹!最可耻是顾剑棠!赵篆还是摇头,陈芝豹的六万步卒和两万精骑,战力再厉害,这位白衣兵圣用兵再出神入化,也不可能彻底阻断隔绝两辽边军的南下,这其中既有顾剑棠不愿耗尽精锐的关系,也有麾下诸多将领不得不藏私的原因。

赵篆感叹道:不管怎么说,陈芝豹确实无愧白衣兵圣的美誉,难怪先帝对他那般推崇青睐。

严东吴神情落寞。

赵篆笑道:朕应该庆幸陈芝豹没有留在北凉辅佐那个人,否则这个天下不但不输于朕了,还会不姓赵啊!严东吴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肚子。

赵篆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位年轻天子流着眼泪,嗓音却无比温柔道:好好活下去,和孩子一起好好活着,只求平平安安的,一辈子都不要告诉他爹是谁。

赵篆好像是在对不存在的人物说道:你与我赵家数百年香火恩谊,赵篆只求老神仙你带着她,安然离开太安城。

不知何处,似在耳畔,又似在天边,响起一声叹息,然后说出一个字,好。

————这一天,离阳皇帝赵篆手捧玉玺,亲自出城请降。

纳降之人,不是刚刚称帝一旬时光的赵珣,甚至不是燕敕王赵炳,而是世子殿下赵铸!————早年赵铸与陈芝豹一行人离别之后,张高峡在山顶上最后对赵铸说的那句话,她果然说到做到了。

很多年后,在那个祥符年号改为阳嘉的冬天,她已经是离阳新朝的皇后。

已经改为太平城的京城内,在那座依旧没有改名的武英殿,那名身材修长的青衫男子腰佩凉刀,浑身浴血,缓缓走入大殿。

身后有一袭白衣,她腰佩春雷绣冬双刀,帮前者守在大殿门口,殿外是黑压压的数千禁卫铁甲。

已经贵为皇后的她,在那一天仍是仗剑而立,就站在大殿之上,拦在两个男人之间。

一个是世间身份最尊贵的男人,一个是天下最无敌的男人。

曾是最要好的兄弟。

前者要杀后者,只是没有成功而已。

后者在步入大殿的那一刻,就将那柄凉刀放入刀鞘,这个动作,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浓重嘲讽。

他的视线越过女子身形,没有说话。

身穿龙袍的新帝赵铸从龙椅上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挡在张高峡身前,与那个男人面对面对视。

张高峡颤声怒斥道:徐凤年!你难道真要再次天下大乱?!你知道北凉和中原要枉死多少将士百姓吗?!那一袭青衫根本没有理睬这位母仪天下的女子,只是安静望向那一袭龙袍,问道:为什么?赵铸平静道:小乞儿想请你喝最好的酒,可皇帝赵铸想永无后患,赵室子弟高枕无忧。

就这么简单。

那人笑了笑,又问道:就不能坐下来,喝着酒,好好说?赵铸摇头道: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赵铸能穿这件衣服的原因。

看到那人伸手握住刀柄,赵铸只是闭上眼睛,纹丝不动,束手待毙。

张高峡刚要想向前冲出,她被赵铸一把死死攥住手臂。

脸色苍白的她五指松开,长剑颓然坠地。

是啊。

一座京城,数百位高手,整整三万铁甲,都不曾拦住他,她张高峡又如何阻挡?她同样闭上眼睛,只是双手都握住了自己男人的手臂。

不知何时,她仿佛察到皇帝陛下向后踉跄了一下,好似被人一拳锤在胸口。

她猛然睁眼,转头后只看到赵铸一脸茫然,却毫发无损。

而那个人收起拳头已经转身离去,轻声道:以后善待北凉,我会在京城以外的地方看着你的,小乞儿。

那个男人和那位白狐儿脸,一掠而逝。

赵铸低下头,哽咽道:小乞儿错了,真的错了……除了她,已经无人听。

————江湖从此去,一蓑烟雨任平生。

此生转身后,也无风雨也无晴。

金戈铁马。

写意风流。

慷慨激昂。

波澜壮阔。

浩然正气。

书声琅琅。

珠帘叮咚。

天下太平。

————京城外,两骑远行。

一场鹅毛大雪纷纷落人间。

白狐儿脸问道:不后悔?青衫徐凤年微笑道:只为北凉问心无愧。

白狐儿脸满脸怒意,可是你让我很失望!徐凤年脸色温柔,转头笑问道:那怎么办?白狐儿脸冷哼一声,没有看他,破天荒有些脸红,用天经地义的语气说道:徐要饭的!你做我的媳妇!徐凤年朝她伸出大拇指,技术活儿!本世子殿下,必须赏!白狐儿脸伸了个懒腰,嘴角偷偷翘起,气乎乎道:可是我的媳妇的媳妇,有点多啊。

让我数数看,姜泥,陆丞燕,王初冬,红薯,青鸟,裴南苇,呼延观音……她一直数下去,怎么感觉就没有个尽头?某人抬头望天,咦?好大的一场雪啊!好像跟当年咱们刚遇见的那次,差不多大小。

她忍住笑意,也跟着抬起头,轻声感慨道:是啊。

大雪之中。

比起当年的一把绣冬,一把春雷。

如今多了一柄凉刀。

雪中的江湖,以他们而起,又以他们而终。

善始且善终。

------------最终章 小二上酒有座小镇,大概是逃过偏远的缘故,早年逃过了那场春秋硝烟,这次竟然又逃过了这场中原战火,从头到尾,都没有听到那种演义中的铁骑阵阵,说书先生嘴里的那种铁甲铮铮。

随着太安城那边的尘埃落定,乱世气息骤然而去,更加恢弘的盛世气象骤然而至。

对于这座小镇而言,最直观浅显的景致,便是去那栋兄弟楼喝酒听书的客人越来越多,最终人满为患,有些恰好囊中羞涩的客人,便借坡下驴地跟酒楼掌柜伙计说他们不在乎位置,在门槛喝酒便是,反正也不耽误听说书先生说故事。

方圆百里都晓得这栋酒楼的招牌,不是什么稀罕的醇酒佳酿,也没有什么卖酒撩人的动人妇人,而是酒楼里的那位年迈说书先生,独坐大堂中央,四面皆酒桌。

老人坐在一根小凳上,身边摆放一张小桌,桌上一块惊堂木,搁两三壶酒,一只大白碗,一碟花生米,仅此而已。

这一天晌午过后,等到饭桌客人都撤去菜肴盘碟,换上了大小各色的酒壶酒坛酒碗,说书先生从后堂缓缓走出,老人离着那张桌子还隔着二十多步远,根本就是尚未开口,就已经引来整栋酒楼上下两楼震天响的喝彩声。

老人高高举起双手紧握的拳头,向四方致意,酒楼内的大声喝彩,更是此起彼伏,好一个热闹喧沸。

讨尽了便宜的说书先生大袖摇摆,高人十足地坐在那张小凳上,一番故作模样地正衣襟而危坐,这才伸手抓起那块惊堂木,重重一敲桌面,朗声道:上回最末,说到了第二场凉莽大战在即,十八位中原大宗师联袂而至!老人又是一拿一放,惊堂木再次猛然敲桌,老人中气十足地沉声道:千秋兴亡,军国大事,最费思量!最费思量!就在此时,有听客扯开嗓门高声笑问道:上回最后你这老头儿,卖了个关子,说那位江湖人称汴京居士的张飞龙,张大侠,向咱们北凉王讨教了如何与仙子女侠们打交道的学问,北凉王到底是咋说的啊?!咱们都等着呢!大伙儿,你们说是不是啊?酒楼上下,几十桌客人,齐齐轰然应诺。

不少将刀剑搁在桌面上的江湖豪客,都开始喝倒彩,许多年轻游侠儿更是使劲吹口哨。

说书先生显然早已熟稔此等情景,老神在在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跐溜一声,津津有味。

事实上在每回说书的尾声,卖关子抖包袱一事,本就是这栋酒楼掌柜手把手传授给老人的压箱底绝学,吊足了听众胃口,才能有回头客嘛。

老人悠悠然放下酒碗后,笑道:若是你们不提及,老夫还真给忘了这一茬,莫急莫急,容老夫缓缓道来!这人跟人打交道啊,是一门学问,若是初出茅庐的江湖少侠结识那些高高在上的漂亮仙子,就更是大学问喽。

世间仙子女侠分两种,一种是大雪坪徽山紫衣、金错刀庄主童山泉之流,她们终究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恐怕任你走遍大江南北,闯遍了江湖,也还是可遇不可求,老夫就不提如何打交道了,还有一种呢,嗯,当初北凉王正是这般传授张飞龙张大侠的,北凉王他老前辈是这般说的,诸位可要竖起耳朵听仔细喽!这等金玉良言,过了这村就没那店得,看那老头子侧身拿酒碗的破架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咱们又得该掏钱了。

果不其然,有两位相貌清秀的酒楼卖酒小娘,就已经在酒桌间隙之中姗姗而来,倒是不求钱,而是端着一块木板,搁着十几壶价格不菲的好酒,也不求人购买,谁爱喝酒便自行拿去。

最开始酒楼玩弄这把戏的时候,没人愿意接招,只是扛不住老说书先生没人拿酒就死皮赖脸耗着不说书啊!如今酒楼客人早已见怪不怪,也懒得计较那点碎银子了,掏腰包呗,还能咋的,反正来这里的大爷们也不差这点钱,何况今天你拿酒,明儿他破费,后天再换人打肿脸充个胖子,卖酒的买酒的,到底都还算满意。

不过要说这酒楼老板也真是够缺德的,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损招也想得出来!好在酒楼也足够聪明,拿捏人心得很准,这种事,晓得讲究一个事不过三,一般只是开头来一次结尾来一次,倒是没惹人厌烦,久而久之,就成了个酒楼不成文的规矩,甚至成了这里的特色之一。

两位小娘端着的二十多小壶酒,很快就给客人取走拿光。

说书先生随即继续说道:那位西北王爷对咱们张大侠说了,和那些装模作样的假女侠伪仙子,过招其实挺好玩的。

按照那位藩王的说法,先啊,切记切记,你绝不能未战先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就觉得那些仙子女侠是天经地义的高人一等!你要告诉自己,眼前那些女子再美艳动人,再孤傲清冷,她们也是要吃喝拉撒的,也是要去蹲茅坑的!吃了葱蒜鱼肉啊,也是要放臭屁的!先是满堂愕然。

然后便是震天响的喝彩。

此言,的确让人只觉得醍醐灌顶啊。

二楼,围栏上趴着一个满脸笑意的男人,左手边踮脚站着个小丫头,右边蹲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两个孩子腰间都悬佩了一把小木剑。

这个男人正是这栋酒楼的掌柜,他曾经是这里的店小二,当了没几年伙计,很快就从老掌柜那里把整栋酒楼都给盘了过去,这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据说已经去了州城那边买宅子养老的前任掌柜,今年开春仅是拿到手的去年分红,就有小三百两银子!这位新掌柜的,这两年可是这座县城小镇的大红人,厉害着呢,跟许多有秀才功名的老爷们都关系好得很,要不然县令和主薄这么大的父母官,能隔三岔五就来这儿喝酒?别的酒楼,请得动这两尊大菩萨?花钱求都没辙!一位秀气温婉的妇人轻轻来到男人身边,牵起女儿的稚嫩小手,等到男人转头笑望向自己后,她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忍不住笑起来,略带埋怨道:孩子们都听着呢!男人挠挠头,也不是啥坏事,听了就听了,团团和圆圆也听不懂的。

不曾想男人脚边蹲着的小男孩抬起头,拆台道:爹,蹲茅坑有啥听不懂的?小男孩给他娘瞪了一眼,做了个鬼脸,迅缩回脑子,继续乖乖看一楼的热闹。

这股天生的伶俐劲儿,肯定随他爹。

妇人放低声音笑问道:这话,能是那位西北王爷亲口说的?该不会是你随口胡诌让刘老先生骗人的吧?男人笑道:西北那位王爷有没有说过,我一个小老百姓哪里知道。

不过我那个混江湖的兄弟,当年是真这么说的。

妇人无奈道:听你念叨了这么多年,也不见他来咱们这儿做客啊。

男人眼神清澈,道:会来的!他混得再好,也会记得我这个兄弟。

混得再不好就更应该来我这里,不差他吃饭喝酒睡觉的地儿!男人突然有些忐忑,小声道:媳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可不许嫌弃我兄弟,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妇人有些生气,瞎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男人笑脸灿烂,笑得眯起眼,我就知道!天底下所有的女子,就数我媳妇最好了!她没好气道:孩子都在呢,也没个当爹的样。

男人脚边那个小男人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学着他爹的那句口头禅感慨道:当下很忧郁啊!男人哈哈大笑,妇人伸手轻轻拧了一下他的手臂,瞧瞧,都是跟你这个当爹的学的。

小女孩怯生生说道:爹,自从刘爷爷喝醉说过一次后,团团最近逮着人就问裆下是哪儿?这一下,妇人拧肉的手劲可就大了。

男人呲牙咧嘴,转身弯腰就打赏了自己儿子一个板栗,都是跟你小年叔叔学的坏!也不晓得学爹的好!小男孩抱住脑袋,仰起头,委屈道:爹,小年叔叔到底什么时候来啊,他什么时候带着我那个未过门的媳妇啊,我都想媳妇好多次了!妇人忍俊不禁,有些想生气,可如何都生不起来。

自己男人信誓旦旦说过,他跟那个在江湖上闯荡的好兄弟,当年很早就定了娃娃亲,不管以后谁混的更好更坏,这门亲事跑不掉。

她倒是没太当真,毕竟知道自己男人虽然对谁都和和气气,其实骄傲着呢,可不是谁都能让他这么久一直念念叨叨的,哪怕是跟县令主薄老爷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不管喝酒的时候怎么一见如故,怎么滴水不漏,回过头后,自己男人根本就没把那些戴官帽的人不当回事,倒是有几位在县衙兵房当差的中年人,自己男人与他们喝酒,更真情真心许多。

所以她反而有些担心,自己男人那么心心念念的兄弟,那个她和两个孩子只知道叫小年的男人,肯定不简单,而两人分别了这么多年,就算有朝一日还能再聚,那个人还能像当年两人最落魄的时候,与自己男人这般珍惜当年那段兄弟情谊吗?如果那人混得很好,甚至是混出大出息大名堂了,还能继续把她的男人当兄弟吗?如果不能,自己男人那得有多伤心啊。

所以她既希望那个人来找自己男人喝酒,称兄道弟不醉不归,同时又很怕那个人果真来了这里,却只带给他们刘老先生说书时所谓的物是人非。

男人听到自己儿子童真童趣的抱怨后,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咧嘴笑道:儿子啊,爹跟你保证你将来的媳妇,是这个!男人狠狠伸出大拇指。

小男孩将信将疑,小声嘀咕道:可别像隔壁街上的小杏子就好,要不然到时候我就带着木剑离家出走,自个儿闯荡江湖去了。

那个最喜欢纠缠自己的小杏子啊,可真不胳膊都能有他腿那么粗!男人笑了笑,臭小子,还离家出走!你舍得爹娘?小男孩一脸惊讶道:我中午去小镇外的河边闯荡过江湖,晚上就回家吃饭的呀!他妹妹探出脑袋,她手指抵住脸颊,朝哥哥做了个鬼脸。

男人和他媳妇相视一笑。

她突然笑问道:怎么咱们酒楼不卖那种绿蚁酒了,你这么会做生意的人,也会跟银子较劲?男人摇头道:不卖了,我怕一个忍不住嘴馋,自个儿就喝上了。

我啊,等小年下次登门,给我带绿蚁酒喝!妇人笑道:好好好,我先去灶房那边忙去了,团团圆圆你帮忙看着点。

男人点头柔声道:辛苦媳妇了,我今儿就偷个懒。

她笑着离去。

她有些心酸,她有什么辛苦的,这栋酒楼里里外外就数她男人最辛苦,一年到头都是如此,以前当酒楼伙计就累,如今当了掌柜的也没一刻闲着,以前是为了娶她,如今是为了她和俩孩子。

小镇上很多别家妇人,都是恨不得她们惫懒的男人多劳作些,别那么游手好闲成天瞎逛荡。

可到了她这里,她是恨不得自己男人能够真的歇息一天,能够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可他每次都点点说是,可每天依旧起早摸黑,每天都逢人便笑,事事都不省心不省力。

嫁给这个男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能嫁得再好了。

楼下的那位说书先生,依旧没有进正题,说那场荡气回肠的西北关外凉莽大战,而是已经说到西北藩王在他仍是世子殿下时的一番精彩点评,说当那纨绔子弟,也是技术活儿,也分三六九等,最末流的,只会带着恶奴恶狗欺男霸女,稍高一筹的,是鲜衣怒马,佩剑腰玉手持扇,看上漂亮姑娘,故作玉树临风,装着人模狗样。

然后第三等的纨绔子弟,就要开始死记硬背一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最不济能够在女子面前,生搬硬套的吟诗作对,不会动不动就跟人说我老子当什么官我爷爷麾下有什么兵马,丢人现眼。

而第二等的膏粱子弟,就更为难得了,不但要出口成章,还要着实会一些江湖把式,以及要极为熟稔英雄救美,就算美人没有落难,也要让制造麻烦!别不舍得砸银子雇人演戏,切记出手退敌之际,那些地痞流氓飞出去的姿态,绝对不能千篇一律,必须是倒飞出去、横飞出去、侧飞出去,样样都得有!至于世间头等的纨绔,呵呵,那就如同神龙见不见尾的江湖大宗师,同样属于不世出的风流人物了,那些女侠仙子遇上这种人,那就是积了七辈子的德,倒了八辈的霉!从此深陷不可自拔,往死里打她们,都赶不走。

说书先生唾沫四溅地说到这里,竟是被自个儿给感染了,那份意气风,仿佛自己就是这种纨绔行当里的祖师爷了,大口喝了口酒,伸出一根手指,啧啧道:举个例子,达到这种境界的纨绔,只给女人看到钱,却绝对不给她们花钱!让她们瞧见了那金山银山,却偏偏不给她花钱一颗铜钱,嘿,说不得女子们还要心甘情愿倒赔钱呢。

酒楼无数人心神摇曳。

有人突然大声道:世上真有这般憨蠢的女侠仙子?赔了人还他娘的倒贴钱?老子第一个不信!说书先生挑了挑眉头,斜眼瞥去,老夫不说其他人,只说那句十年修得宋玉树,百年修得徐凤年,你服气不服气?!且不说那位进入京城礼部衙门当大官的宋家玉树,就说后者,女子遇上了,还能傲气?!那人顿时吃瘪哑然,想要反驳却无从说起。

毕竟他是酒楼的常客,听多了有关那位西北藩王的传奇故事,钦佩艳羡皆有,当然后者更多,酒楼老人很多说书,这人往往就很容易将自己代入其中,自然不愿在某种意义上否定了自己。

二楼,酒楼掌柜的蹲下身,一把抱过一个孩子,低声笑道:团团,圆圆,爹跟你们说实话啊,以前爹走江湖的时候,也是有位女子诚心诚意喊你们爹,喊你们爹一声公子的。

她虽然不是鼎鼎有名的仙子女侠,不过她可比江湖上所有的女侠仙子都厉害多了,所以也只有你们小年叔叔,才配得上她。

那样的好姑娘,嗯,爹觉得也就比你们娘亲稍稍差一些了。

团团,你长大以后要是还想着当大侠,有本事就给爹找那么个姑娘来咱们家当儿媳妇。

小男孩皱眉一本正经道:爹,我已经有没过门的媳妇了,我可不喜欢沾花惹草!娘也说过,好男儿对姑娘,都要一心一意的!男人放低嗓音,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你娘当然没说错,可是天底下的好姑娘,一般都爱慕英雄好汉,你想啊,她喜欢你,你却不喜欢她,那姑娘得多伤心,对不对?孩子陷入深思,在未过门的小媳妇和未见面的好姑娘之间,天人交战。

小女孩气乎乎道:爹!我要告诉娘亲去,你让团团喜欢好多个姑娘!小男孩翻了个白眼。

男人顿时脸色大变,咳嗽几声,对儿子语重心长道:儿子啊,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听你娘的,专心专意只对一个姑娘好!就像爹这样,知道不?!要是敢不听话,爹就打你屁股,打得你屁股开花!你娘拦都拦不住!小男孩重重叹了口气,得嘞,没戏喽,喜欢自己的好姑娘还没见着面,就没啦。

他倒不是不怕自己爹,可温柔娘亲每次板起脸教训人的时候,他是很怕很怕的。

楼下的说书先生喝过了一口酒,笑眯眯道:归根结底,要想拳打女侠脚踢仙子,简单的很,只要你们啊,长得能有那位西北藩王一半英俊,即可!酒楼内顿时嘘声四起。

老人猛然间一拍惊堂木,吓得措不及防的酒客们一惊一乍。

老夫最先曾言,千秋兴亡事,最费思量!我等市井巷弄的老百姓,升斗小民而已,既非帝王将相,也非黄紫公卿,不思量便不思量了。

可终究有些不幸人啊,却不得不舍生忘死,挡在那里,一步退不得!他们也不愿退!满堂寂静。

说书先生将那故事娓娓道来。

说那边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说那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说了那位南疆龙宫客卿嵇六安身死之时,说那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

说了那武当大真人俞兴瑞慷慨战死之时,身中北莽箭矢十二枝。

说那北莽攻城昼夜不息,城外草原大军密密麻麻如蝗群,墙上蚁附攻城触目惊心,拒北城内外战火通明,死战不休。

说到拒北城那场攻守大战,从祥符三年初秋,一直持续到祥符四年的入夏。

老人的语气始终不显得如何激昂,并未刻意渲染那份惨烈悲壮,只如一位上了年纪的街坊邻居在诉说着不轻不重的家长里短。

这位说书先生略作停顿,喝了口酒,放下碗后,像是在询问众人,又像是在扪心自问:咱们老百姓啊,不知庙堂高低,不知江湖身前,不知沙场生死,可到底还是晓得人心冷暖的,对吧?老人骤然提高嗓音,不思量!自难忘!看客听众们给惊吓得随之一震。

然后老人说那北凉铁骑甲天下,凉刀锋向所指,势挟风雷,所向披靡,天下无敌。

说那拒北城第二次攻守战,北莽蛮子狗急跳墙,连半壁江山的南朝西京也几乎双手奉送给了流州铁骑,仍是试图攻破那座西北边陲第一雄城。

说那两禅寺的白衣僧人,在那个时候,李当心一袭雪白袈裟,独自站在拒北城外。

贫僧由南往北去,成佛不成佛,且放下。

如来佛佛如来,有将来有未来,究这生如何得来?贫僧李当心,原来已过来如见如来。

说那此役尚未结束,北凉寇江淮、谢西陲、曹嵬、郁鸾刀和昔年北莽冬捺钵王京崇,五位当世名将就联手攻破了北莽南朝的中枢西京。

说那蓟州将军杨虎臣、河州将军蔡柏与蓟州副将韩芳三人,三支骑军毅然合拢,与幽州仅剩骑军一起由河州边境北入草原,与流州铁骑左右夹击,将那从拒北城撤退的北莽蛮子大军,来一个漂亮至极的瓮中捉鳖。

说那一战过后,重冢柳芽茯苓三座军镇,皆已城破人战死。

说那锦鹧鸪周康三次亲身上阵,最终死于沙场,副帅李彦接过虎符,右骑军最终只剩不足八千骑而已。

怀阳关内的数万北凉边军,战至最后,竟是不足两千人,城内城外皆是尸体。

入冬之后,鲜血结冰,遥遥望去,怀阳关宛如一座赤红关隘。

北凉王亲率一万大雪龙骑军,直接绕过溃败的北莽主力大军,长途奔袭,火驰援怀阳关,只见那北凉都护褚禄山坐在尸骨累累的城墙走马道之上,手持凉刀拄地。

说书先生停下言语,低头慢饮一口烈酒,闭上眼睛,有几分微醺,山高月水落石出。

酒楼的街道上,烈日炎炎,有条黄狗趴在地上,它耷拉着脑袋,吐着舌头。

太平犬。

楼内老人高高拿起那块惊堂木,就在众人都做好了准备听闻那一声拍案声响,不料老人只是轻轻放下,大笑道: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这方天地,群雄逐鹿,硝烟四起,处处大战如火如荼,我辈百姓恰逢乱世,何其不幸!我辈百姓能遥闻那边境大捷,连连报给我中原,又是何其幸运?!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老人倒了满满一碗酒,举起后朗声道:诸位看官听客,可否与老夫我共饮一大碗?!喝了这一大碗太平酒!一楼之内,无数声音大笑着豪迈响起话语,且共饮!喝便喝,怕了你这老儿?!老人哈哈大笑,使劲抹了抹嘴角,重重拍下酒碗,说过了沙场,容我老调重弹,回头再说一说那沙场上的江湖女子!有位天下第一却不知姓名的刺客姑娘,手刃了北莽宝瓶州持节令!咱们的武林盟主,大雪坪徽山紫衣差一点,只差一点,便在百万大军丛中取了北莽太子的级!有位目盲女琴师,世间指玄第三人!那位逐鹿山教主,白衣洛阳,在第二次拒北城守城中,最后关头,她一人便守住了正座东墙!某位朱袍女子,在北莽大军之中潇洒穿梭,如入无人之境!吴家剑冢的女子剑侍,背负一柄名剑素王,次次身先士卒,被北凉王笑称为当是我凉州白马女校尉!老人欢畅大笑,高声问道:谁说我中原女子,只会躲在闺阁涂胭脂?谁说女子命贱不如草?酒楼内女子并不少,零零散散怎么都有二三十人,听到这里,竟是比男儿还豪气了,几乎人人都举杯举碗痛饮,甚至还有几位气概非凡的女子,直接拎起酒壶就喝!满堂喝彩。

趴在二楼的酒楼掌柜也忍不住拍掌叫好,大声道:今日女侠喝酒,一律不收钱!如此一来,更是大声叫好。

有个魁梧汉子仰起脑袋望向二楼,捏着嗓子尖声问道:掌柜的,那我今儿先当回娘们,中不中?酒楼掌柜愣了愣,爽快笑道:就冲你这份不要脸的本事,像我兄弟!放开了喝,不收你银子,我就当请你喝了!他赶紧大声道:其他人就甭想了啊!我这拖家带口的,可不容易!这个男人身边蹲着的他儿子猛然起身,一手按住木剑的剑柄,急急忙忙大声道:对!我爹总说我以后出门行走江湖的盘缠,都在酒钱里头呢!可不能人人都白喝酒!笑声不断。

说书先生找机会给掌柜圆场,马上转移话题,一拍惊堂木,故意问道:可有人听说一句话?天不生你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酒楼内果然重新被吸引视线,事实上这句话在江湖上的确有所传闻,但流传不算太广,毕竟新的江湖,是祥符十四魁我独占三魁的轩辕青锋领衔的那座崭新江湖,十大宗门也好,四方圣人十大散人也罢,加上每年都有层出不穷的仙子公子,而且之前数年一直战乱不断,对于这句有关春秋老剑神的名言,尤其是这座小镇附近的酒客,实在是有些生疏,若非这位酒楼说书先生多次顺带提及过,恐怕早已无人知晓内幕,毕竟李淳罡王绣在内的春秋四大高手,隔着好几个辈分的那一代老江湖,真的很遥远了。

说书先生笑问道:这位剑道老神仙曾经万里借剑给过新剑神邓太阿,那么老夫就要忍不住问了,若是天不生你邓太阿!咱们这人间又当如何?这个问题有点高,有点远,所有让人有点懵。

事实上有关这位桃花剑神在拒北城关外战场,到底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措,中原江湖这边一直没有怎么听说,仿佛那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关外宗师大战,身为武评四大宗师之一的邓太阿,表现反而最是籍籍无名。

就在所有人都被吊起胃口的时候,老人笑眯眯缓缓拿起惊堂木,只是不等老人拍案,就有人笑骂道:狗日的刘老夫子有存心坑人不是?稍等!别他娘的来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老子今天就要听到答案,只要你现在肯说,我郭春鹰就买你们酒楼最贵的酒,十坛!豪气!真英雄!儿孙满堂,必须的!咱要是个娘们,早就给郭好汉暖被窝了!身材高大的郭春鹰站在原地,双臂环胸,看似豪气干云,其实正在心里偷着乐呢,琢磨着只有十坛是不是喊少了?他是当地出了名的游侠儿,的确仗剑走过江湖,见识过好一些大侠仙子,当然了,都是远远看见过而已,属于他一眼就能认出他们,他们瞪大眼睛也不认识他郭春鹰。

郭春鹰最值得自负的一件事,那就是早个四五年,去过剑州的徽山大雪坪,回来之后,逢人便说那座缺月楼是如何高耸入云,那位徽山紫衣是如何一夜观雪悟长生,好似他当时就蹲在那位女子盟主身后,真相则是郭春鹰徽山是去过了,但是跟绝大多数江湖人如出一辙,都是止步于牯牛大岗以下,那座名动天下的缺月楼,倒是还真能够远眺而得。

就在此时,酒楼掌柜的大声道:十五坛,郭英雄,有没有这份英雄气概啊?!郭春鹰好不容易压下翘起的嘴角,故意冷笑道:十五坛算什么?二十坛!你们酒楼随便挑个二十桌客人,每桌一坛!原本蹲在阶梯上的一个店伙计立即高声道:得嘞!二十坛上好的江南花雕!刘老夫子顿时有些犯愁,当下裆下都很是忧郁啊,他哪里知道没了桃花剑神邓太阿人间会咋样,在老人看来,还不是该咋样就咋样?还能咋样嘛?!他的初衷是随便抛出一个有嚼头的包袱,等到酒客散去,大可以跟掌柜的讨教答案,要知道他每日的说书内容,可都是事先酒楼掌柜给出的详细脉络,他不过是在细处雕琢润色而已。

就在年迈说书先生偷偷望向二楼,希望掌柜能够帮他从坑里刨出来的关键时刻,酒楼外头的青石板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如夏日暴雨的清脆马蹄声。

听着像是在酒楼外停马了?这马匹,在他们这山清水秀却也见识短的地方,那可绝对是稀罕物,小镇方圆百里,恐怕就只有那座半荒废的小驿站才瞧得见,而且那三两匹也瞧着老劣干瘦。

之外连镇上县衙都没有,只有前些年大仗最紧张的时候,听说邻居那座大县城外头才有一股骑军经过,十数骑而已,是很后面才知道那是昔年燕敕王麾下的斥候侦骑,瞧见过那十数骑的家伙,据说与人说话的时候,嗓门都要大几分,腰杆子直得比山上竹子还直。

很快就有店伙计小跑出酒楼,顿时瞪大眼睛,满脸匪夷所思,还真有那种骑得上马的豪客来咱们酒楼喝酒啦?店伙计数了数,刚好一只手,总计五骑。

那五人翻身落马后,也没拴马的意思,就直奔他们酒楼大门走来。

然后店伙计咽了咽口水,说不出话来了。

不敢说。

因为那拨客人,个个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啊。

居中一人,一袭青衫而已,脖子上骑着一个漂亮女孩。

他笑脸灿烂,抬头望着那块兄弟楼的金字匾额,自言自语道:这字可真难看,小地瓜,比你爹差远了,对不对?小女孩把尖尖的下巴搁在男人的脑袋上,缓缓道:兄!弟!楼!唉,这酒楼的名字可真不好听。

男人笑道:好听得很!所以字写得这么鬼画符,我就忍了!男人左边,是一位腰佩双刀的白衣女子男人?总之雌雄莫辨,俊美非凡。

男人右边,是一位背负紫色长匣的女人。

店小二没啥世面,只是觉得自己虽说没见过江湖上的女侠仙子,可眼前这两位,肯定比所有江湖仙子女侠加在一起,还要好看!男人身后,跟着一位脸色微微冰冷的青衣女子,总算没有长得那么漂亮到吓人,可这也是相对而言。

酒楼伙计鼓起胆气,颤声问道:几位客官,这是来咱们兄弟楼喝酒?男人微笑问道:难道不卖酒,只能吃饭喝茶?酒楼伙计尴尬道:不会不会。

男人挥手笑道:不用管我们,小哥你忙你的。

酒楼伙计如释重负,又很是失落,再顾不得什么,低头小跑回酒楼。

这一行人跨入酒楼门槛后,酒楼大堂很快就寂静一片。

为青衫男子环顾四周,然后抬起头,望着那个呆若木鸡的酒楼掌柜,嘴角翘起,高声喊道:姓温的店小二!这一行人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奇怪光景,所以当这个英俊风流的男人喊话略显古怪,就没有人计较了。

不但是一楼大堂三十张酒桌客人,就连二楼十数张酒桌客人也都纷纷起身,站在栏杆俯视这拨瞎子也看得出的贵客。

原本一直懒洋洋趴在围栏上的酒楼掌柜,不知何时已经挺直腰杆,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泛红,听到楼下大门口那个男人的喊话后,嗓音沙哑道:在。

男人身边的那对孩子,都仰起脑袋,有奇怪为什么他们爹会这么不好客了。

那人又大笑问道:有无美酒?二楼的酒楼掌柜深呼吸一口气,有!那人接着问道:有无好肉?二楼,那个已经离开江湖很久的瘸腿男人,扯开嗓子回答:有!那人略作停顿,问道:有无木剑?曾经狗刨走过江湖,也曾经在京城赢得过温不胜这个偌大名号的男人,咧嘴笑道:没了!楼下男人哦了一声,高声道:那有无兄弟?!早已不是什么木剑游侠儿的酒楼掌柜,这个落魄离开那座江湖、然后在家乡娶妻生子的温华,抬起那条还没有折断的胳膊,挡在自己眼前,好像是不希望所有客人看到他的模样,用带着压抑的哭腔,笑道:还有。

一直有的!小女孩担忧喊道:爹?男人胡乱一抹,放下胳膊后,开心笑道:没事没事,爹是高兴的你们那个小年叔叔,来咱们家了走走走,跟爹一起下楼!他牵起女儿的手,儿子则轻轻扯住他另外那只袖管,三人一起快步下楼。

酒楼门口,被男人昵称为小地瓜的小女孩,帮她爹轻轻伸手抹去他脸上的酒水,叹气道:爹,真不是我说你啊,虽然你说过大丈夫的这玩意儿,不是那啥眼泪,得称为酒水才对,可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太丢脸了吧?男人默不作声,只是望向那个带着俩孩子朝他们走来的家伙,一瘸一拐。

虽然早就知道,可是当他真的看到这一幕后,他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等到那家伙走近后,他抬起头,笑问道:姓温的,腿瘸了?咋整的?大街上调戏良家,给拾掇的?小事,都不算事儿!啧啧,你不是说有兄弟吗?也不管你,我看那家伙真不咋的。

可是我的兄弟,当过天下第一,用过我的剑招,打得拓拔菩萨抱头鼠窜!你有这样的兄弟吗?姓徐的,全天下你能给我找出一个来?半个都算你本事!这倒是真没法子找得到了可见我运气不如你,我的兄弟不如你的兄弟嘛。

呦,姓徐的,脸皮跟当年没啥两样啊。

可是你不一样了。

在姓徐的说出这句话后,温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翻了个白眼,把两个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先后轻轻拽在身前,又先后拍了拍两颗小脑袋,儿子,叫温良,女儿,叫温秀,小名团团圆圆,喜庆得很!团团,圆圆,喊徐叔叔,不喊也没关系。

两个孩子明显都有些好奇和害怕,还真不喊了。

好像这就有些尴尬了啊。

温华挠挠头,这给闹的。

徐凤年伸出手指,指了指坐在自己脖子上的闺女,我女儿,徐念凉,绰号小地瓜,喜欢疯玩,所以晒得有些黑。

对了,小地瓜,喊温大侠。

皮肤微黑的小地瓜比起当初的那块小黑炭,其实已经白了许多,她快在自己爹耳边窃窃私语,疑惑问道:爹,不是应该喊温叔叔吗?怎么要我喊温大侠啊?徐凤年小声解释道:那家伙最好面子,喊温大侠比喊温叔叔更管用,等下咱们能不能白吃白喝,就靠闺女你了。

全部听在耳朵里的温华嘀嘀咕咕骂了一句娘,不再理睬这个姓徐的王八蛋,抬起头,笑道:小地瓜?长得真俊,肯定随你娘亲,得亏全部像你娘,要是随你爹一点半点的,以后可就真要悬乎了。

小地瓜没听她爹的,笑着喊道:温叔叔!温华听到后笑得合不拢嘴,连忙点头道:乖!真乖!徐凤年无奈道:对了,我身边这两位呢你就喊嫂子吧,记住喽,不分大小的啊,喊错了,自己收场!我可是天大地大媳妇最大,只会帮着揍你。

温华先骂了一句滚蛋,然后望向她们,一本正经道:弟媳妇们好啊!在下姓温名华,曾经绰号太多,且不去提,如今不幸正是姓徐的兄长,的确是有些家门不幸,哈哈,以后我这个不成材的小弟,就麻烦两位弟媳妇多照顾了,别看不上他,就真算看不上,也行,勉强将就着过日子得了,既然不小心嫁了,就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嘛。

徐凤年刚放下小地瓜,听到这鬼话连篇后,忍不了啊,作势要抬脚踹人。

温华心有灵犀地同样抬腿,只不过显然这个男人在那一刻,忘记了自己瘸腿了,顿时就要踉跄跌倒。

徐凤年迅踏出两步,扶住他的肩膀后,轻声道:姓温的,对不住了。

温华不以为意,嫌弃道:滚滚滚,这话老子不爱听,还想不想喝酒了?!不等徐凤年说什么,温华转身大声道:今儿我这酒楼,所有人喝的酒,都算我请客!只是很快温华就被徐凤年挽臂捂住嘴巴,哈哈笑道:诸位英雄好汉女侠,别当真别当真!咱们姓温的说酒话呢,天底下哪有到了酒楼喝酒不需要掏银子的道理!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嘛!等到徐凤年松开手臂后,温华跟着厚颜无耻道:喝高了,哈哈,喝高了。

惹了众怒的温华识趣地亡羊补牢,不过今儿酒楼的酒水,一律八折!这还差不多。

然后温华给说书先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说书,随便说便是。

最后温华领着徐凤年一行人走上二楼,好说歹说才跟一桌客人要了张桌子,代价就是酒楼赠送给他们十坛花雕。

一张桌子四条长凳,温华和徐凤年面对面各占一条凳子,温华俩孩子坐了一条,姜泥和白狐儿脸破天荒坐在一条凳子上,小地瓜挤在中间。

叫温良的小男孩时不时偷瞄那个绰号小地瓜的家伙,只是他每看一次,她就立马回瞪一眼,还不忘扬起一次拳头。

然后一个故意把腰间木剑轻轻放到桌上,后者就把狭长小木刀重重放在桌上。

针锋相对。

楼下大堂中央的老先生又开始说书,只要暂且撇下桃花剑神邓太阿那一茬,老人就十分熟稔路数了,再次渐入佳境,滔滔不绝。

又两碗酒喝下肚子后,可就真有些喝高了,有些舌头打结,也说了些不当讲的话语,只不过在这远离是非的小镇,也无人当真深思,更无人上心罢了。

老人说我以桃花赊春风,试问神仙给不给?我以绿蚁买中原,敢问帝王卖不卖?之后有人询问那位西北藩王到底去哪了,都听说是战死在了北伐草原途中,也有说是病死在去往京城的路上,但也有人说是卸甲归隐了。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感慨唏嘘道:死了,自然是死了。

你们想啊,一次次大战,光是跟拓拔菩萨,就在西域、龙眼儿平原和拒北城,接连打过了三场,更别提那些层出不穷的天上神仙了,之后更要马不停蹄率领麾下铁骑北上攻打草原,唉,咱们这位年纪轻轻的异姓藩王,积攒了太重的伤势,委实是积重难返呐,惜哉惜哉!天妒英才,一语中的啊!二楼,徐凤年差点一口酒喷出来,瞪眼道:这也是你教的?!温华没好气道:张老夫子自己瞎编的,我听着挺舒坦。

很快楼下就又说道:功名只向马上取,脱鞍暂入酒家垆。

好一个脱鞍暂入酒家垆啊!那位北凉王若是还在世,又若是能来这栋酒楼,老夫虽是一个破落书生,却也愿意对他作揖致礼,长揖不起!徐凤年笑眯眯道:听着挺舒坦。

温华呲牙咧嘴,老子回头就扣他工钱!这个时候温华媳妇小跑上楼,看到这一桌人后,她有些羞赧,一时间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开口。

徐凤年赶紧站起身,沉声道:徐凤年见过嫂子!不但是徐凤年,就连姜泥和白狐儿脸两人都站起身,小地瓜更是清脆喊道:婶婶好!我叫小地瓜,哦不对,我叫徐念凉,怀念的念,北凉的凉!她连忙对徐凤年施了个万福,然后对那两个能够让世间所有女人都自惭形秽的弟媳妇微笑致意,最后对可爱的小地瓜笑着柔声道:小地瓜,你好。

小地瓜报以一个大大的灿烂笑脸。

徐凤年轻声道:嫂子请坐。

她歉意道:我就不坐了,这就去后厨那边,给你们哥俩炒些下酒菜,手艺不好,别见怪。

她双手攥紧衣角,哪怕自己男人的这个兄弟,和颜悦色,比想象中要好相处太多,但她显然还是十分紧张,犹豫了下,看了眼转头对自己笑的男人,还是鼓足勇气对徐凤年说道:自从认识温华起,他就一直念叨你,他真的这辈子除了他亲哥哥之外,就只把你当兄弟了对不起,我先下楼了。

不等温华和徐凤年说话挽留什么,她就已经转身下楼去了。

徐凤年说道:姓温的,你能找到这样的媳妇,是这个!他伸出大拇指。

温华挺起胸膛,满脸理所当然道:我是谁?徐凤年嘿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可惜我啊,还是比你强一些,现在就有不等徐凤年得意洋洋说出两个这两个字眼,就只听姜泥冷哼一声,白狐儿脸更是冷冷斜瞥一眼。

酒桌上只剩下刚才客人留下的小半壶酒,很快就给两人分完,徐凤年咳嗽一声,挑眉道:姓温的,酒呢?!白狐儿脸站起身,冷笑道:我去拿,记得等下好好喝,慢慢喝。

徐凤年正襟危坐,如同慷慨赴死,使劲点头。

姜泥也站起身,我去后厨帮忙。

小地瓜乖巧伶俐地附和道:我也去!温华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圆圆,帮忙带路。

小女孩脸皮薄,好不容易壮胆子想要喊一声徐叔叔或是小年叔叔,没想到那个家伙对她做了个鬼脸后,到嘴边的称呼一下子就给吓没了,赶紧跑。

小男孩温良是最后动身,跑出去几步后,转身喊道:小年叔叔!徐凤年点头笑道:这次来得急,忘了带见面礼,叔叔下次一定补上!小男孩使劲点头,刚转身跑出去几步,又转头喊道:小年叔叔,我爹说喊你老丈人也是可以的!徐凤年这下子是真一口酒喷出来了,估计就差没有一口老血了。

真他娘的是百感交集啊。

温华一只手捧腹大笑。

喝完各自碗中最后的酒,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楼下说书先生也说到了尾声。

纵有千种风情,纵有万般豪情,与谁说?有谁听?世间人,纵是不舍,终有离别。

世间事,纵有遗憾,且放心间。

徐凤年点了点头,转头问道:温华,你这说书先生哪里请来的,说得真好。

温华笑道:当年这位老夫子是偶然路过这栋酒楼,我那会儿还只是个店小二,不过听着老先生说话那股子酸劲,很像当年的你,就劝说老掌柜,给留下来了。

就想着让他说一说你的江湖故事温华举起碗,现没酒了,也没放下,听着听着,就越想着将来有一天啊,一定要让老张在咱哥俩都在的时候,我请他坐下来,然后请你请他喝一杯酒。

徐凤年也举起空碗,跟温华碰了一下,应该的。

白狐儿脸拎来三壶酒,不算好,更不贵,但滋味够烈,仅此而已。

温华在她把两壶酒放在酒桌后,一拍额头,酒楼虽然不卖你们北凉的绿蚁酒,可我还藏着好几坛的啊。

徐凤年笑道:急什么,先喝着。

温华点头道:是这个理儿,咱哥俩总算到了可以放开肚子喝酒吃肉的好时候了,不用担心有了这顿没下顿,是该多喝些。

白狐儿脸没有落座,拎着那壶酒走向围栏,远远背对这两人。

温华轻声问道:过得还好?徐凤年想了想,还行。

温华笑道:我过得比你好些,所以今天这顿酒,我请。

徐凤年白眼道:何以见得?温华伸出拇指,指了指自己背后,我有俩孩子,你只有一个!徐凤年本想说比一比媳妇的数量,突然想到腰佩绣冬春雷的白狐儿脸,她就在那里站着呢,只得咬牙切齿道:算你狠!当说书先生不再说书说故事,酒楼上下的酒客不再续杯添酒,也就很快散去了。

在喝完两壶劣而烈的烧酒后,温华起身去拿那些珍藏已久的绿蚁酒,还把那位年迈先生拉到二楼,徐凤年也起身敬了老人一大碗绿蚁酒,当时老人忙不迭起身,虽然对方让他随意,老人还是尽力喝了小半碗。

老人只知道那个不算太年轻的男人,是酒楼掌柜的兄弟,大概是叫小年来着,倒是跟北凉王徐凤年都有个年字来着。

老人喝过那一碗果真烫口烧肠子的绿蚁酒后,就摇摇晃晃告辞下楼去了,觉得今天喝了这么多酒,意思也到了,尤其最后承受了那个陌生男人的敬酒,觉得有些挺值得骄傲的,至于到底为何,老人醉了七八分,不去深思,也深思不得了。

这一天,徐凤年终于又喝醉了。

在他走完第一趟离阳江湖后,然后回到凉州,回到那座清凉山,很奇怪,在那之后,好像就真的再没有喝醉过酒。

两拨女人孩子们,就坐在二楼远处的酒桌上,从头到尾,都不去打扰那两个喝酒聊天的两个男人。

徐凤年醉着说他找了个四面环山的地方,带着她们隐居。

说他们都认识的李东西,和一个叫吴南北的小和尚去了江南道,小和尚说要建造一座寺庙,因为等有了庙,就有了香客,有了香客就有了香火钱,有了香火钱,就算他成不了佛烧不出舍利子,也能有钱给东西买胭脂水粉了。

说他弟弟徐龙象也找着了满意的媳妇,那个叫慕容龙水的女子为了黄蛮儿,愣是从两百斤的胖子,变成了百来斤重的女人。

说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叫陈芝豹的家伙,不相信这个狗屁白衣兵圣真的死了,一定要当面问一个为什么。

说他本来想要介绍温华一个叫赵铸的家伙认识认识,只可惜那个王八蛋太小气,连请人喝酒都不乐意,还是算了。

说一个曾经名字是赵篆的家伙,跟他的媳妇在北凉道陵州安家乐业了,当了个私塾先生,挺好的。

说前任武当掌教李玉斧走得不应该,不值当,哪怕那个年轻道士是为了天下苍生。

说你温华是没能瞧见那万千谪仙人如雨落人间的盛况,太可惜了。

说他不知道以后自己的徒弟余地龙,能不能弄真的成为6地蛟龙,成为人间那最后一位6地神仙。

说他徐家如今改成了北凉道经略使府邸,不能带你温华去那边摆阔了。

夜幕中,徐凤年醉得趴在酒桌上,温华也是一模一样。

已是醉得不省人事。

徐凤年说着不知是醉话还是梦话,小二,上酒!温华还是一般无二,小声呢喃,唉!客官酒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