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满地, 半夜醒来,康宁望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出神,如果塔拉是在漠北被事绊住走不了, 那他该会遣派随从来通个气,然而没有,辽东守将也说没发现有异族人闯入。
翌日一早,康宁披着竹青色大氅去了勤政殿,赵大监, 我父皇忙着吗?陛下在同户部尚书议事,公主请先到侧殿烤烤火, 饮杯热茶,待户部尚书离开了,奴才为您通报。
赵守保亲自引着三公主往侧殿走,温和地笑问:公主还是喝雀舌茶?还是喝热羊乳?莲心可有?有的。
那泡盏莲心茶,泡浓一些。
康宁这些天有些上火了,驼奶都没喝了。
公主放宽心,台吉吉人自有天相。
赵守保闻声宽解道。
借大监吉言, 大监忙去吧,我父皇离不开你。
康宁随和地说:我也不是贵客, 不用陪着。
那奴才招个小太监候着, 您有事吭声。
赵守保的确是要候着陛下传唤, 躬身出门的时候心里琢磨,若是鞑靼王子按约来了,或是有正当理由解释延期未至, 三公主能如期嫁去漠北, 那她来日可还真能成大康的贵客。
康宁估摸着她等的有大半个时辰, 一壶苦茶喝掉了一半, 才见赵大监来唤她。
为鞑靼王子来的?康平帝在康宁进殿了直截了当地问。
康宁心里一咯噔,在她跟塔拉婚事定下后,她父皇称他可一直是台吉,如今称呼又改,看来她父皇真的是生气了。
是也不是。
康宁改了口风,半调侃道:女儿也是来关心您的。
噢?康平帝挑起眼皮瞅她,略有些好奇她的说辞。
儿臣如今成了世人嘴里贪图男色还被鞑子嫌弃的无脑公主,您或多或少受了儿臣的牵连,当初朝臣可是全力反对公主下嫁鞑靼的。
康宁语含关切:您可是被阴阳怪气了?谁敢阴阳朕?康平帝嗤道:就是鞑靼再次反悔违约了,这波也是大康赚了。
虽说是开通商贸,但路途遥远,地形不熟悉,哪有商人敢北上,都还等着公主大婚,跟着军队北上再一起返回。
那就是儿臣亏了喽?康宁皱鼻。
说起这个康平帝也叹气,招手让康宁上来,没事,父皇补偿你,大康俊美男子何其多,父皇再给你瞅个合眼缘的。
康宁垂眼,看来她父皇也认为是塔拉死在了半路上,不然何谈再寻驸马。
父皇,您能不能借我几个人,让他们去长城北边寻找一下。
康宁艰难开口,都走到这一步了,她实在不想放弃。
以前没尝到甜头便也罢了,但过去一年她已经摸到了权柄,这时让她放弃,她实在不甘心。
而且她想到那个热情主动、活力蓬勃又没脸没皮的蓝眸少年,实在难以接受他成了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父皇,既然儿臣同他有了这个缘分,就想为他尽个心。
康宁直视她父皇的眼睛,央求道:只此一次,不论寻不寻得到踪迹,儿臣就此对他死心。
康平帝蹙眉,无声叹气,他这些儿女,真是多出深情种子。
天寒地冻的,这时候就是铁人出去也受罪。
康平帝有些不愿意,北方多山,下雪后更是寒冷,他的影卫那都是花了大价钱培养的,折一个他都心疼。
罢了,朕只给五天的时间,寻不到你就别念着他了。
谢父皇。
康宁达到了目的也不多待,她去御马监把红豆和阿嘎如都牵出来,又去找了她二哥,借了他的大黑马,让影卫骑马骑骆驼过去。
它们三个都是在塔拉身边长大的,有它们在,好歹比无头苍蝇强点。
公主,二皇子身边的永福刚刚对奴婢说,田嬷嬷多次找到蕃坊去,托他们带话给您,说是有事相求。
出了二皇子府,合葵传话道。
想到这一年田嬷嬷待她还算尽心,有问必答,为了教她蒙语也是耗尽了心思,还有一心一意饲养牛羊的古老伯,康宁叹气道:改道去蕃坊。
这个时候,田嬷嬷恐怕在城外待不住。
果然,康宁刚靠近蕃坊,田嬷嬷见到马车就疾步跑了过来。
三公主,台吉可有消息了?她急切地问。
康宁摇头,本宫已经求了陛下派人去长城北边寻人去了,你也别在这儿候着了,挺冷的,有消息了本宫派人去通知你。
再此之前,她该问的都问了,田嬷嬷知道的都说了,眼下也没多聊的必要。
多兰代可敦多谢您。
田嬷嬷抹着眼泪道谢,她迎着风雪往城外走,脊背微曲,避让着路上的行人。
康宁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大康比漠北安定,生活条件又好,经济繁荣,物种丰富,可比游牧生活好多了,可为什么留不住人?先是古老伯,他祖上一直是汉人同汉人成婚,他可以说是生活在漠北的纯正汉人,但他在大□□活了一年多,仍坚持着要回漠北。
再是田嬷嬷,也是多兰,她从一开始的态度就表明了她喜欢多兰这个名字,甚至是排斥以汉姓称呼她。
她在大康的生活算是不错了,住在山庄里,有小丫鬟伺候,但也还是念着漠北,念着她的主子,如今小主子安危不定,她忧心地宛若亲娘。
公主,您盯着我干啥?合葵摸脸,有些忐忑地问:奴婢做错事了?本宫若是要去鞑靼,你是愿意留在宫里还是同我去漠北?康宁探究道,态度平和地说:说心里话,本宫也好给你们安排后路,放心,不会怪你们。
台吉不是……合葵疑惑道。
他不是短命的相。
康宁断定道。
那奴婢同您去漠北。
合葵毫不思索地脱口而出。
不怕吃苦?还好吧,奴婢去了漠北也是伺候您,能吃多大的苦?奴婢小时候可是养过猪下过地的。
康宁见合葵乐呵呵的,不解道:为何不留在皇宫里?奴婢已经伺候您九年了,您不打人不无故处罚人,奴婢该是遇不到比您更好的主子。
康宁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追问,合葵的奴性很强,主见很片面,她最怕的是无法掌控的改变。
合葵愿意跟着她走,是把她当做靠山,而古老伯要回漠北的原因是大康规矩太大,他过得不自在,田嬷嬷也说过拘束,规矩太多。
古老伯和田嬷嬷坚持回漠北,更多的是心理上对漠北的认可,对比之后还是选择了生活条件更为艰苦的漠北。
这让康宁对漠北更加好奇。
塔拉,你可得给本宫活着,康宁望着煮沸的茶水深思。
三公主,陛下宣您去勤政殿。
一个小太监跑来传话。
康宁猛地从榻上坐起来,这是她父皇的亲卫离开的第三天。
可是有鞑靼人的消息了?她问小太监。
影卫大人的确是带进宫了一个人,至于是不是鞑靼人,奴才就不清楚了。
谢小哥。
合葵立马掏出一个荷包塞他手里。
公主快去吧,陛下等着呢。
小太监捏着荷包里的碎银子,满眼带笑。
康宁到的时候,勤政殿只有他父皇,没见影卫,也不见小太监说的带进宫的人,殿里燃着龙涎香,康宁似乎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
呐,自己看。
康宁接过赵大监递来的信,信揉得皱巴巴的,边角还沾了血水,才看了两句她就松开了眉头。
是鞑靼可汗写的,先是致歉,因为今年草原干旱,牧草不丰,导致了匈奴入侵烧杀抢掠,鞑靼要反攻回去,所以塔拉来不了,明年六月塔拉带着两年的岁供来迎娶公主。
鞑靼派的人为何现在才到大康?康宁放下信问。
遇上狼群了,人死了一半,活着的被狼撵散了,又迷了路,转了半个月才回到正道上,行李还都丢了。
北方山里下雪早,火都升不起来,饿死的冻死的,影卫进山了找到人时就这人还在喘气。
康平帝也是庆幸,幸亏派人去找了,不然明年夏天塔拉来迎亲,大康再是什么都没准备,那可有笑谈了。
康宁也跟着庆幸,但又疑惑,鞑靼连作战的将军都没有?竟然还要可汗亲子上战场,送岁供都安排不出来人。
台吉要组织人保护部落的妇孺和牲畜,还要领着勇士去打仗抢牲畜抢俘虏。
他的巴彦部落平时还能由可敦帮着管理,但遇到战事,就只得他亲自上阵,不然部落里的牧民和勇士不会服从他。
多兰详细解释道。
不是你们可汗排兵布阵作战的?康宁惊讶。
可汗肯定也要参战的,但他无法顾及全部,而且可汗把巴彦部落划分给了台吉,可汗就不怎么插手了。
多兰煮了一碗热羊乳递给三公主,继续说:在我们鞑靼,哪位首领带人捉了俘虏,俘虏就归哪个部落。
俘虏是首领的奴仆,他们负者给首领照料牲畜。
多兰笑看了三公主一眼,继而道:为了迎娶您,台吉驯养的牲畜少了一小半,他可不得趁机多逮俘虏和牲畜回来扩大牲畜群。
那参战的勇士呢?他们不是给台吉养牲畜的?康宁没理田嬷嬷的后一句,除非是她尚驸马,不然哪个部落求娶她都必须要下聘礼,塔拉的牲畜群缩小一圈,她可不会愧疚,她又不是没有嫁妆。
他们的家庭就像大康的农民商人,部落保护他们,他们给部落交税。
参战的勇士台吉也要给发俸禄,然后打仗时缴获的战利品和女人也会由勇士挑选。
塔拉有没有在战场上掳获的女人?康宁突然问,眼睛紧盯着田嬷嬷的反应。
没有的。
多兰摇头,脸色复杂道:……台吉长相比较貌美,他对他的长相很是满意,不止一次说过他要娶个美过他的,不然还不如洗澡时对着水多看几眼自己。
他如今算是如愿了。
多兰恭维道。
康宁放下抚脸颊的手,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相距一年,她总算是长开了,身条曲线变化明显,五官也更加明媚,她有些期待塔拉会有何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