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晋江文学独发

2025-04-03 16:10:26

被从山里捡回来的鞑靼人一直养到来年开春才能出门, 温度升高了才算是伤势好全了,之后搬去了西山同古老伯一起照顾牛马羊。

康宁碰见过一次,他的手指被冻坏了三根, 面部和耳朵因为冻伤的原因,留下了面积不小的斑痕。

但精神还不错,拿着康宁赏给他的银子在燕京城买了一大堆东西,预备着回到漠北了送给亲友。

三妹,父皇说给你的亲卫定下来了, 让我带你去跟他们见一面,你要不要去?二皇子来琼宁宫寻她时, 康宁正在清点她准备带去漠北的东西,一项项列在单子上。

那就去看看,有名册嘛?我看看。

康宁问。

名册没在我这里,还在军营。

坐在马车上了,康宁心里有些忐忑,她掀开车帘问骑马走在一旁的二皇子:二哥,我该拿什么态度对待他们?当兵习武的不同于奴仆, 她担心无法让侍卫信服她。

什么态度都可以,他们的名册已经定下来了, 随你去漠北已经成了定局, 不去就是逃兵, 回到大康也讨不到好。

父皇让你同他们见个面,一是让双方心里都有个底,另一个也是让你给他们安个心。

二皇子琢磨道:你待会儿就端起架势, 举止大方些就可。

郊外军营, 一千名兵士情绪颓然地站在空地上, 听到马蹄声也只是抬头望了一眼, 又眼神空洞地垂下了头。

三公主,卑职叫戚笠,是随您去鞑靼的千夫长。

戚笠年纪不大,也才二十六岁,下颌有须,面容端正,给人一种可信的感觉。

戚千户。

康宁态度亲和地点头,扫眼气势低迷的兵士,再看他们的穿着和身形,心中有了猜测。

戚千户,他们的名册可有整理出来?她问。

有的,您过目。

戚笠从身后小厮手里拿了本一指厚的册子递上去。

康宁翻开一看,诧异抬眼,问:不知这本名册是由谁所编制?除了清楚地标注了这一千个兵士的籍贯,就连家里有几口人,是否婚配,可有儿女都一一查问清楚。

是卑职同十位百夫长共同完成。

你们有心了,本宫记你们一功。

她粗略地翻看一遍,心里有了数,除了千夫长,剩下的一千人都是家境贫寒的农户之子,且籍贯分散,南北各地都有,可见是认真淘选出来的。

家里有些门路的都不会让家里后辈远赴漠北,在此之前康宁心里就已经有数。

她心里倒是不介意,反倒是还有些暗喜,家族繁茂的兵士她反而还要顾及其背后的势力,这些人也不会对她衷心。

怎么都垂头丧气的,你们是本宫的陪嫁之人,又不是送葬殉葬的。

康宁走上最前方的土坡,眉目带笑地看着下方站着的一千人,见他们愕然抬起头,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推心置腹道:本宫知道你们不愿意背井离乡,对野蛮的鞑靼部落心有忌惮,对跋山涉水心生不安,哪怕是忠于君命,但难免心生埋怨。

此话一落,下面响起了一阵交头接耳声,康宁没打断他们,等着他们安静下来了才又开口:此番北上,蕴含危机但也藏有机遇,本宫翻了下你们的名册,各位都是家境贫寒,甚至是家里人口多吃不饱肚子了才拿了饷银出来参军的,如今诸位能站在这里,有没有是因为威胁和利诱的,你们心里比本宫清楚。

这下没人再吭声,都垂着脑袋沉默寡言,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的。

在此之前,你们应当都是不知名小卒,每月的军饷应该就二三百钱,但如今成了本宫的亲卫,军饷该是提高了不少?康宁看向戚笠。

每月二两,一直持续到您出嫁,另外,朝廷额外给每人十两军饷安顿家人。

戚笠躬身道。

哪怕是从这个月开始计算,你们每人至少能拿到手的军饷就有十八两。

在这之前,你们就是不花一个铜板,一年也就攒三四两,这个账你们可以自己算。

康宁顿了顿,见下面兵士情绪有了好转,继续道:另一个就是地位的转变,从无名小卒到公主亲卫,如果不是有这个机会,你们一千人中有多少人能如此快速升职?恐怕在退伍回乡之前都接触不到皇室贵族。

你们不会投胎,若是再不肯抓着机会上进,高官厚禄,封爵拜候,这辈子都遇你们无缘。

此话本宫只给你们讲一遍,若是今后本宫再见你们像今天这般萎靡不振,本宫将如你们所愿,遣人将你们原路退回。

十年后,二十年后,四十年后,你们的子孙将再踏上你们的老路,为了吃饱饭,为了活命参军上战场搏命。

谢公主赐金玉良言,卑职愿为公主效力,对公主的指令唯命是从。

一个长脸士兵涨红了脸跪下大声呼喝,在他之后,一千名士兵也跟着震声高呼。

平身吧,接下来这段日子你们好好训练,有想带家眷的可以着手准备,那个……康宁指着长脸士兵,问:你叫什么名字?回公主,卑职叫李大柱。

有想带家眷的去李大柱那里登记一下,五月份之前把名单交给戚千户,本宫来安排车马出行。

康宁回身对戚笠吩咐:到时本宫派宫女来寻你。

是。

戚笠拱手应诺。

还有一个,漠北除了牲畜和毛毡,很多东西都缺,特别是手工艺品,比如陶瓷、香囊、手帕、绢布、发钗、酒水等等,你们可以适当备一些,去了漠北同当地牧民交换牛羊或是奶制品。

但是……康宁抬手压下他们激动的交谈声,严词叮嘱道:每人最多只能带三十斤,不能拖累到送嫁的速度。

这个到时候还请戚千户严格检查,体型过大,重量过重的,都不能带上路。

卑职听命。

回城的路上,二皇子用马鞭挑起马车的窗帘,啧啧有声地打量车内端坐的女子,他这个妹妹可真是扮猪吃老虎。

今天这番鼓舞士气的讲话,换他来,他可能都无法做到。

一步步循循渐进,先推心置腹赢取信任,再戳破家世击破他们的抵触情绪,接着再以前程为饵博得军心,最后给予发财的法子激起士气。

而这番转变,就发生在短短不到不个时辰内。

二哥,你可有看出啥名堂?这都瞅一路了。

康宁见各种情绪轮番出现在他脸上,不由好笑地问。

你忒不够意思,明明有了腹稿还装模作样的来问我,想看你二哥出丑啊?二皇子忿忿不平道。

没有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兵权,我心里确实忐忑。

康宁伸出右手摊在车窗上,你看,我紧张地把手心都抠破了。

二皇子瞟了眼,她掌心的确好几个指甲印子,其中一个还渗有红血丝。

那刚刚你那番话都是现编的啊?了不起,紧张成这样,说话还有条有理的。

主要是戚千户给的名册起了作用,今天的一千兵士里但凡有百来个家世好的,或是世家子弟,我都拿他们没办法。

不可能单薄的讲几句话就收服了人心。

二皇子心里不是滋味,父皇骂他蠢笨他一直不愿意承认,如今却是认清了现实,一个比他小的妹妹都比他有急智,亏他还有名师指点。

本来他还急着想封王去封地做一番事业给父皇看的,如今看来他还是消停一阵子吧,别去祸害百姓了。

康宁觉得今年时间过得特别快,二月过后她就出宫了六七次,时间就逼近五月了。

如今燕京相对于往年来说尤其热闹,好些个客栈都住满了拉了好几车货物的商人。

燕京城的镖队没单可接,一些镖队把马车和马队给租了出去,一些镖队转变成商队,打算拉货去漠北换些耐力好的草原马回来。

陛下,辽东来报,鞑靼人赶着牛羊马到长城根下了。

一日早朝,驿使来报。

早朝刚散,康宁就听闻了消息,也不知怎么了,她心里激动又有些忐忑,一直盼着这一日的到来,这一日真来了,她又有了后悔的念头。

大婚当前,两位新人不能见面,康宁被皇后嘱咐这半个月不能出宫,她就老实待在宫里。

每日陪着她母妃聊天,日日晨昏去给皇后请安,闲暇了去陪弟弟妹妹在上书房听课,亲自动手做了几件小衣裳给三位兄长家的孩子。

康宁在宫里忙,塔拉在宫外也没闲着,见了多兰,古老伯和去年送信的驿使,又赶去皇子府套交情——二哥,这是我们草原特有的风干牛肉,你尝尝,味道格外香。

塔拉提了两大块儿风干肉送到二皇子府。

二皇子打量这个妹婿,一年多没见,高了壮了,面目硬朗了,身上似乎还沾染了煞气,整个人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宝刀。

锋芒刺眼,引人想靠近,但又忌惮被划伤。

去年鞑靼同匈奴之前的战争状况如何?你们获胜了?二皇子接过他奉上的一片薄牛肉,扔进嘴里顿时皱了脸,生的?他震惊道。

别吐别吐。

塔拉作势要去捂他嘴,你慢慢嚼,越嚼越香,你信我。

二皇子咂巴了下嘴,皱着眉头细嚼,的确是尝到了肉香,但这也掩饰不了它是块儿生肉。

血水早就被风干了,去年冬天杀了牛挂在檐下一直挂到现在,它已经算不上是生肉了。

塔拉解释,又拿刀削了一片,递过去说:要不要再尝尝?这比你们中原的肉干味道更纯。

二皇子接过,见他露了笑,也有了些被自己打脸的尴尬,转移话题道:去年鞑靼跟匈奴之前打仗,情况如何?我们把他们撵回到北边腹地了,俘虏了七千多人,牲畜五千。

牲畜好多都跑散了,那时候入冬了,我们也不敢在外久留,只能眼睁睁看它们成野羊野牛野马。

单是你的部落俘七千战俘?鞑靼整个部落的,我的巴彦部落分到了八百俘虏。

塔拉见他吃完了又削了片递过去。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二皇子不敢再让他献殷勤,就怕吃人嘴软。

二哥,你能不能把三公主带出宫玩?我都一年半没见过她了。

塔拉讨好道。

二皇子摆手拒绝,我们大康的习俗是婚前男女双方不能见面,你要是托我给她递东西还成。

那您帮我带两句话,第一句是鹰我已经驯好了,也带来了。

第二句便是去年我受伤了。

他捂住左胸口,卖可怜道:一箭射中了我左肩甲,差点我就见不到她了。

你捂错地方了。

二皇子挑眼提醒,见他慌忙把手移到肩膀,哼了一声:都好全了?要不要我带个太医给你看看?三公主赐的太医我才给看。

塔拉傲娇道,他还是想让他的公主关心关心他。

滚,赶紧滚。

二皇子指着大门赶他出去,深感一腔好意喂了狼心狗肺之人。

—阿宁,姑母送你两个嬷嬷,她俩都有些拳脚功夫,应当要比你带去漠北的宫女要好用。

距离婚期还有三天,福安长公主带了两个嬷嬷抬了一箱的书进了宫,她意味不明地指了指箱子,好东西,你可保管好了,别让外人偷看了去。

康宁面红耳赤地收下,不自在地问:姑母怎么要送我两个嬷嬷?前些日子听你父皇说你问他讨要女影卫,他没舍得给你,你可有找到趁手的人?见康宁摇头,长公主笑说:有些时候,嬷嬷可比影卫好用多了,影卫都是没成过婚的,脸皮薄经验少,还有些呆板。

会拳脚功夫的嬷嬷可不好找,姑母舍得送我?康宁看了眼两个嬷嬷,面容和蔼,下盘稳固,这种人可比面首还难寻。

我也是有所求。

福安长公主哈哈大笑,直言道:姑母年纪尚轻,府里的面首也够用了,一时也有些倦怠。

这些日子就琢磨着随你去漠北住几年,但姑母现在跟着你去就名不正言不顺了,只能送你两个帮手助你站稳脚跟,过两年姑母去投奔你。

那侄女就夺爱了,等姑母去了,若是需要,我再把嬷嬷还给您。

康宁欣然应下。

—六月初二,宜嫁宜娶,巳时正,康宁身穿大红嫁衣在羲和殿拜别父母。

三公主,您哭一哭,要哭嫁的。

喜嬷嬷拉开给熹妃娘娘擦眼泪的三公主,心里也是纳闷极了,亲娘哭得倒是惨,愣是没勾出新娘的眼泪。

哭什么,本宫又不是不回来了。

康宁才不打算哭,她拨开喜嬷嬷,跪在皇上皇后面前,朗声道:父皇,母后,儿臣哪怕远嫁漠北了,可还是我们大康的公主啊。

没人说你不是。

康平帝好笑,熹妃哭得喘不过气儿,这个该哭的倒是笑呵呵的,还有心思强调自己的身份。

他本来还有一腔愁思的,现在被康宁这么一闹,哪还沉重的起来。

塔拉!康平帝唤他过来,朕就把三公主交给你保护了,可别让她受委屈。

父皇放心……塔拉还没来得及保证,就听他岳父大人说:阿宁,要是在漠北过得不痛快就回来,你的公主府朕一直给你留着,父皇养得起你。

!不是,还没去呢,怎么就知道她不痛快了?塔拉苦脸,嘀咕道:父皇您可别挑拨我同公主的感情,我们好着呢。

没人理他。

行了,别耽误了吉时,上花轿吧。

康平帝起身示意乐官奏乐,目送着盖了红盖头的女儿登上花轿,交代送嫁的两个儿子:一路稳重点,一定要赶在九月尾之前到达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