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康宁醒来, 发现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拉开纱帐,在屋里也没看到人。
因为塔拉不适应夜里有外人睡在两人屋里的榻上守夜, 守夜的嬷嬷都是睡在隔壁的侧间。
一时寻不到人,康宁独自起身去净房,出来后她也没吭声,趿着软底鞋往出走,路过侧房, 见房内也没人!刚想出声唤人,就听后院有说话声。
塔拉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响起的声音, 起身往屋内走,刚好迎上下楼的公主——怎么就穿了件中衣就下来了?夜里还有些凉,你要不回屋继续睡?不是身体不舒服?塔拉握着她手关心道。
半夜你不睡觉,跑下楼干嘛?康宁不解。
不想睡了?那在楼下坐坐?塔拉当做没听到她的问题,拉着康宁往后院走,顺手拎了个椅子,刚好看见李嬷嬷端了盘炒花生过来, 吩咐道:去给公主拿件厚实点的披风下来。
你饿了?康宁见后院摆了桌子,桌上放着还在冒热气的炒花生, 一碟子风干牛肉, 还有一个壶一个碗, 碗里倒着乳白色散发着清淡酸味的马奶酒。
她不可置信地打量他肚子,晚膳她只吃了一碗红豆小米粥,五只煎饺, 其他的都被他给包圆了, 羹羊腿的汤也给喝光了, 半夜竟又饿了。
没饿, 就是睡不着想吃点东西,李嬷嬷见我割了块儿风干肉吃,她说去给我炒碟花生。
塔拉见李嬷嬷拿来了披风和坐垫,接过来把披风系康宁身上,坐,你看今晚的星星好多。
康宁坐在垫了软垫的椅子上,两手扯着披风挡了小腹,仰头看闪亮的夜幕。
今晚的月色很好,她走下楼时没提灯,但也看得清夜色下的台阶。
漠北的夜晚是不是都如今夜这般热闹?她问。
热闹?塔拉皱了下眉,你说星星多是吧?要不是他多看了几本书,还真害不开康宁话里的意思。
入冬之前,草原上的夜晚都很亮堂,前提是没下雨的晚上。
每逢月中,月亮最圆的时候,草原上跑的兔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在皇宫的时候没见过这般热闹的夜晚吧?他用她的话来打趣她。
皇宫里建的有观星台。
康宁瞥他一眼,哼哼道:本宫都看腻了。
是是是,殿下见多识广。
见她这不服气的模样,塔拉垂眼轻笑。
吃不吃?他撕了条牛肉递康宁嘴边,眼眸湛湛地望着她。
灰蓝色的眸子在朦胧的月色下格外清亮,辰星的光辉似乎撒在了他的眼底,康宁迷失在他温润的眼睛里,倾身过去,小心翼翼地吻住他的眼睛,享受他繁密的睫毛在她唇瓣战栗颤动带来的酥麻。
手中的牛肉条飘然落在地上,桌上斑驳的月色里印出了相拥的两个身影,隐隐绰绰,时破裂时重叠。
塔拉紧阖双眼,右手扣住康宁的后颈,把她压在自己的脖颈里,温热急促的呼吸拍在他颈项,余风扫向四周,慢慢浸入心底,又缓缓沉向小腹。
修长的脖颈拉长,男人仰面,沾染了星辰月辉的汗水顺着下颌滴在鸦青色的披风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墨色。
他猛地绷紧了身子,垂首贴在女人的耳边,轻轻吐露几个字。
康宁微微一顿,启唇咬住一点皮肉,细细啮磨,舌尖若有若无地触碰,又想像小鱼受惊了似的惊惶逃离。
风又大了,吹得披风下摆打在桌子腿上猎猎作响,带走了丝丝有些冲鼻的气味。
塔拉脱力地垂首在康宁背上,声音愉悦道:又要冲澡了。
又?羊肉吃多了,我燥醒了。
塔拉毫不知羞耻,坦然把黑锅扣在羊身上,还幽幽慨然:明日你得吩咐厨房,但凡你来葵水,羊肉不能上桌,不然我可太遭罪了。
康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起床时身上盖的薄被是淡黄色绣锦鸟的,可睡之前床上的薄被是栀子白绣牡丹的。
你婚前是怎么熬过来的?康宁从他怀里抬起头,抬手拽住他的耳垂揉捏,纳罕地问:一天不做,你梦里都消停不了?怀里躺个美娇娘,我又知其中滋味,这哪绷得住?我年纪轻轻,又火力壮。
塔拉笑着亲她一口,继续道:至于婚前嘛,我每天都要骑马狂奔,空下来就去找人摔跤,累的抬不起腿脚了再回毡包睡觉。
这时,一阵吆喝声被风带了进来,塔拉捋住她散下来的发丝,幸灾乐祸道:这就是夜里睡不着,起来打架挥洒精力的年轻小伙。
康宁:……洗澡去,洗了陪我上楼睡觉,我困了。
羊肉还不能下餐桌,她要吃,要滋补,别把她给搞虚了。
—今天我要进山,你跟不跟我一起去?虽是熬了夜,塔拉仍还是春光满面,康宁侧躺在床上看他穿衣服,疲惫地摇头:我不去,行动不便。
那我下次带你去,山里的路有些难走,马车过不了。
塔拉穿好靴子,俯身站在梳妆台前认真照镜子,末了戴上红色的玉扳指,一切搭理妥当,他坐回床前,笑容满面道:公主给指点指点,小王可有搭配失误的地方?你不是去巡视的?是啊,昨天不是给你说过?山里还有小部落……噢,本宫还以为你是要去勾搭姑娘呢。
康宁凉凉地看他,还是说山里藏的有你的相好?您这又开始栽赃臣了啊?塔拉扯了扯泛着光泽的锦缎,满意道:你也觉得这身穿我身上好看是吧?然后呢?山里的部落不怎么出山,他们不知道大康商队来做生意,我总得去诱惑他们一下,让他们主动走出大山,最好搬出来,我是不耐烦动不动跑山道去查看他们有没有又搬家了。
塔拉说着忍不住又站到铜镜前,大康的锦缎可太好看了,完美地衬出他修长的身形和俊美的脸蛋。
那你把我的亲卫带十来个一起去,他们手里应该还有没出手的东西。
康宁起身下床,从箱笼里找出另一套玄青色棉质袍子,你换身衣袍,锦缎的布料脆弱,极易勾丝,你去趟山里,一旦被树枝勾住,整件袍子就废了。
你的私兵也带的有货物来?塔拉动作极快地换下袍子,又担心道:在夏牧场的时候不会已经被换走了吧?应当没有,当时商队带来的货物种类多,质量更优,牧民优先选择的是跟商队交易。
她喊合葵进来帮她穿衣衫,让郭嬷嬷传膳,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去亲卫队里,我挑些人你带去,但他们愿不愿意同山里的部落做交易,那我就不管了。
好。
康宁猜的果然不错,一千亲卫里只有极少数人跟牧民做了交易,其他人当时因为各种原因没来得及出手。
来到不儿罕山,他们断断续续地同这里的牧民做交易,不仅换了想要的物资,还能得个人情。
康宁找了那个叫李大柱的百夫长,让他挑了十来个骑术不错的侍卫跟塔拉进山,又让人从她私库里挑了些东西给塔拉带上。
康宁去东边挖地基的地方转了一圈,见没有什么问题,她转身去了冒浓烟的大厨房——这些天……康宁进去见烧火的是个鞑靼姑娘,她笑了笑,看向掌勺的妇人,继续问:这些天吃的是什么饭菜?厨房是由谁在掌管?是奴家。
一个带着头巾的妇人从门外急急走来,垂首答道:主食是米面,拌着同鞑靼换来的糜子,还有稷米,菜是公主差人送来的牛羊肉,还有奴家同其他侍卫的家眷一同在山脚和草原上挖的野菜,有汤也有菜蔬,都是按公主吩咐地做的。
刚到不儿罕山的第二天,甄太医就找了康宁,说有太多的侍卫因过量地吃肉上火、肠结,都冲到他那里要扎针,他累的手发抖。
所以康宁下令要求让侍卫的家眷每天去采摘野菜,用饭食抵替劳动。
食材可有缺乏的?旁的没有,就是盐用的很快。
盐?康宁蹙眉,还剩多少?本宫记得给你们派发了上百市斤的盐啊。
还有、还有一大半。
康宁见这妇人说话哆哆嗦嗦的,让人把剩余的盐拿出来给她看。
这话一出,立马有个妇人冲出来从库房里拎出来一个罐子,公主,没多少了。
康宁踱步过去瞅了一眼,问郭嬷嬷:盐是哪天送来的?二皇子和三皇子离开的那天,奴婢把盐送了过来。
一千人一天要吃多少盐?康宁又问掌勺的厨娘。
早饭用盐极少,中午和晚上是每顿两勺盐。
厨娘老实道。
康宁估摸了下,至少四分之一的盐被人昧下了。
说吧,盐呢?她绕着跪在地上的妇人打量,啧啧有声道:胆子挺肥啊,离了大康都敢贩卖私盐了。
让本宫猜猜,你把盐作为私有货物同鞑靼人做交易了?妇人很有骨气地不说话,康宁绕过她,用鞑靼话问立在墙根的姑娘:你同她认识?是的,徐嫂子带我来这里吃饭。
不过我也不是吃白饭,我把我的绿松石送她了。
小姑娘用蹩脚的中原话说。
真不要脸,骗人家小姑娘的东西。
可不是嘛,在我们面前装腔作势,还不知道背地如何谄媚地行骗呢。
而且还拿给侍卫们做饭的盐去跟鞑靼人换东西,心真黑。
康宁再看跪在地上的妇人,面色苍白,但还算淡定,至始至终就是不吭声,想必自认为是有靠山的。
这让康宁动了治她的心思,本来她还考虑松松手,毕竟漠北是有盐湖的,据说牧民可自己打盐水熬制。
你们当中可有识字的?康宁问围观的其他人。
奴家会。
提盐罐子的妇人站出来,眼睛晶亮地说:奴家会念也会写。
好,以后你就当大厨房的账房,统管大厨房的采购和用度,每人每天采了多少野菜,买了鞑靼人多少糜子,以及本宫送来的东西,一一都要有记录,每月尾本宫要查看账本。
对了,你叫什么?奴家夫家姓李。
这么巧?可认识李大柱?他就是奴家的夫君。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康宁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让郭嬷嬷把倒卖私盐的妇人给带走,她就不信治不住这群眼盲心瞎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放肆的贼子。
也不知道谁给他们的底气,来了漠北还敢跟她叫板,尤其是在她同鞑靼王子感情不错的情况下。
憨傻的东西,她要是在鞑靼局势不佳,她还会一心倚仗她的亲卫。
但目前她没有危机,居然还有人抱着她离了他们就站不稳脚跟的念头来赌她的容忍度,可不是往斩刀底下抻脖子。
郭嬷嬷是练过武的,上去反手一拧,像提小鸡仔似的把妇人拖了起来,一点没蓄着劲儿。
不,公主您不能对我动私刑,我不是您的家奴,我夫君是百夫长,我要见他。
妇人这才破防,她也没想到这个皇室公主抠抠搜搜地计较一点盐,还对盐的用量产生了怀疑,在掌管大厨房前,她对一千人一天要吃多少盐都没数。
偷了东西就是小贼,活该被打死。
郭嬷嬷反手扇她一巴掌,见她闭嘴了,才安慰道:你也别急,你夫君也跑不了。
绿松石本宫明天派人给你还回来。
路过一脸紧张的小姑娘,康宁对她说。
然后对李氏道:李嫂子,把小姑娘送出去,以后不经本宫允许,不可带外人来大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