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所有的牧民陆陆续续地都收拾好毡包,牲畜群也都集中在划分好的草场上,可以着手安排下一项任务——杀牛杀羊。
杀羊是为冬天储存吃食, 杀牛则是为明年夏季做准备。
夏天温度高,肉最多只能放两天,羊体型小还好说,几家人合起来杀一头就行,但牛不行, 一个部落杀一头牛还不一定能分完,不是所有的牧民都能吃得起肉。
故而冬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杀牛, 一方面是减轻冬天畜牧的压力,另一方面就是把牛肉悬挂在空毡包里将其风干,从十一月晾到第二年的六七月份,再多的血水也干透了。
等天热想吃肉的时候就割几刀风干牛肉丢进锅里炖,放牧不方便做饭的时间也可以生撕了当零食填肚子。
康宁不习惯血腥味和剥了皮血淋淋的肉块,她多数时间就躲在公主府,就是出门也只是在附近转转。
但她的两只鹰对血腥味反倒十分热衷, 接连半个月都宿在楼顶上,白天在驻地巡逻, 哪里有杀牛杀羊的, 它们俩就上门做客, 捞一嘴生肉吃。
公主,您之前说跟鞑靼牧民换一千只羊养,可改变主意?这天, 戚笠到公主府问。
没有, 为何这么问?卑职这段时间带人整理了盖房剩下的木材和砖瓦, 如果您还有养羊的打算, 卑职就带人搭间牲畜棚,冬天给羊住。
可以。
戚千户所言甚对,过些天羊定下来了本宫派人去通知你。
康宁示意他坐下,闲聊道:听台吉说再有几日要进山打猎,你们可有意一同去?若是可以同往,必是要去的。
戚笠笑了一下,顽笑道:之前答应给公主送野物,可是被建房耽搁了,这次必是要补上。
到时候我叮嘱台吉派个人陪同你们一起,你们记一下路线,熟悉下环境,入冬下雪后要是馋肉了也可以进山转转。
康宁点了点桌面,提醒道:冬日可不是用来猫冬睡懒觉的,铲铲雪,上山跑跑,明年开春了要是有人臃肿了,本宫可是要惩办人的。
诺,卑职领命。
待戚笠离开,朱长吏和洪长吏随后登门,两人各递交了一份治理奏疏。
公主,刚刚出门的就是戚千户?朱长吏端了杯茶,闲聊道:戚家小公子倒是挺能吃苦。
脸被漠北的风吹得两颊通红,精神倒是还挺不错。
是他,是个很有能力的将士,武人的体魄,文人的脑袋。
康宁先快速浏览了两篇奏疏,发现朱长吏和洪长吏一致认为要发展商业,也就是说要组建商队常年来往于大康和漠北。
两位都谈及组建商队发展贸易,可考虑过交易方式?康宁问。
朱长吏和洪长吏互看一眼,洪长吏垂目,把先阐述的机会让给了朱长吏。
公主可有听说过货郎?朱长吏看公主摇头,他抚须一笑,开口道:臣有一堂兄,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货郎,所以臣对货郎进货卖货的情况是有所了解的,臣提出组建商队的建议也来源于此。
有名声有担保的货郎可以从杂货坊赊购货物,游街转巷卖掉货物再去付货钱。
若在卖货的途中要是遇到某村豆腐豆油便宜,可在甲村进货再起卯村卖掉,从中赚差价。
我们组建商队就可以以赊购方式在漠北进货,公主跟台吉做保,牛羊药材珠玉都给以固定的价钱,就如公主卖洗衣豆同理,商队收购了漠北的货物去大康卖,再用银子进货来漠北卖掉。
若是有人暂时不需要大康的货物,我们可以付带有大康标记的银子或铜钱,将来接受这种铜钱银子再来商铺里买东西。
康宁抚掌,漠北的银矿铁矿她控制不了,但可以引进大康的币种,以大康的币种作为流通的交易标的。
公主所言极是,只要保证大康和漠北的货物价格相差无几,就算有人从大康带来的银子在漠北买东西,我们也能承担这一进一出所带来的差价损失。
洪长吏也赞同。
康宁又想到了新问题,朱长吏和洪长吏来的时间短可能还不了解,漠北的山不少且却不是深山老林,相对而言,药材很是丰裕,将来漠北的药材进入大康的药材市场,必然会对价钱产生冲击。
大康的药材商利益受损,必然会出手阻挠漠北的商队,朝廷上或许也会有动荡,这是康宁不愿意看到的。
这也是个问题。
朱长吏蹙眉思考,他得知漠北盐湖盛产盐时还起过贩卖盐入中原的想法,现在头脑冷静了,才反应过来这念头纯属是找死。
不说朝廷,就是盐商闻着味儿若是铤而走险来偷盐,鞑靼跟大康必然会交恶,公主的境遇进而变得动荡。
公主明年可是要回大康?届时您同陛下商议,可以另设个商贸司专管同鞑靼的贸易,也就是我们商队把漠北货物卖给朝廷,这样就能把其中的利益争夺转嫁到大康内部。
洪长吏开口道。
好主意。
康宁打心眼里高兴,有人商量解决问题就是快速,她独自一人苦思冥想极易走进死胡同,联想面也窄。
漠北的主食颇为贫乏,常年都是糜子,本宫想着积年累月的从大康购买粮食始终不稳定,就想着在漠北找地方试种,两位认为如何?康宁抛出另一个问题,这是她早就在琢磨的,不说鞑靼牧民,就是她的一千侍卫,她要是从大康买米面,单单是侍卫的口粮,她的食邑都要开销一半。
臣认为可行,若是遇到洪涝或是干旱,需要救灾的时候,漠北的牛羊在大康不太容易换得当季的稻麦。
洪长吏点头。
他被皇帝拨给了公主,这意味着他这辈子的主子只能是三公主,除非公主和离归国,不然他这辈子都要留在漠北。
而据他观察,三公主是个头脑清明又有抱负的人,这主子可跟随,他自然是要一心为她考虑的,他认为自给自足更保险。
臣也认为可行,就是耗费的时间可能会有些久,中原的麦种稻种可能不太适应漠北的气候。
朱长吏说。
这个没事,一年两年不行,三年五年肯定是能有些成效的,本宫还有好几十年可活,不急着短时间就看见成果。
康宁复述塔拉的话。
公主心态极好。
朱长吏赞道。
还好还好。
康宁颇是心虚,又心有窃喜地应下了这夸赞。
目前也就这两件事,以后本宫要是再想起什么了再邀两位长吏来商讨。
至于种稻种麦这件事,本宫实在是不懂,看书看的也不是很明白,还要劳两位长吏带着门客商讨商讨。
本宫的侍卫也多是农家子,你们也可以去问问他们的看法,在明年开冻之前给本宫递本奏疏就可。
康宁拍了拍手,合葵端了两件大氅进来,她说:台吉回来的路上遇上了狼群,他得了些狼皮,本宫想着两位也没家眷照应,就让绣娘赶工了两件狼皮大氅。
你们都是本宫的左膀右臂,可千万得保重身体。
劳公主费心了,谢公主赏。
朱长吏和洪长吏相继行礼道谢。
不必多礼,请起吧。
康宁坐在大堂里目送两位长吏离开,看向合葵,问:羊绒袍子可都制好了?还差三件,原先准备的都是给百户的,现在分给了五名门客,还差三件还在赶工。
不必赶工了,五名门客和戚千户以及李百户各送去一件,其他九位百户不必送。
康宁之前想着十位百户都有,现在回过神来她不禁反思,她就是做的太公平了才会让某些人不思上进,浑水摸鱼。
想要好的待遇,得竞争着出现在她面前,有竞争才有斗志嘛。
诺,那奴婢现在就去送?去吧,戚千户那里再加件狼皮大氅。
处理完这些事,康宁才闲下心来品茶,她悠悠叹口气,这才是事情展开的正确方式,成就感让她惬意极了,要是再来场歌舞就再好不过了。
公主好威风。
随着声音传来,一个男人满脸打趣地走了进来。
康宁见是他,立马笑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有一会儿了,看你有客就在偏屋烤了会儿火。
塔拉伸出背在身后的手,手里握着的是一捧剥了壳的板栗和花生,呐,还是热的,吃不吃?你剥的?我剥的。
你剥的本宫就赏个脸吃吧。
康宁勉强地捻了一粒微黄的花生粒送进嘴里,见他要收回手,连忙扑过去抱着手。
公主不必勉强,别吃多了撑着了。
塔拉斜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驸马亲手给剥的,再撑本宫也是要吃的。
康宁掰开塔拉的指头,就着他捧着的姿势,挑了个看着最好吃的板栗喂进他嘴里。
塔拉垂眼,舌尖吮了下她的指尖,见她惊慌缩回手,他抬眼盯着康宁,细细咀嚼嘴里的板栗。
康宁被他盯的忍不住吞咽下口水,掩饰性的捏了个花生递进嘴里,故意嚼的咔咔响。
公主,为师给你布置的课业呢?可能上交了?塔拉猛不丁地问。
?什么?康宁想了一圈,确定她没失忆,胡说八道啥呢?避、火、图!塔拉一字一顿,当初你非要死皮赖脸认老夫为夫子,为师勉为其难也就答应了,之前交代你把避火图拿出来,为师带你观摩观摩,你一拖就是好些天。
为师念在你是个女娃娃,脸皮薄,也就没好催你,谁知你竟是大胆的,一直拖延课业到现在。
学生已经熟读并能领会其含义了,不需要夫子费心教授,夫子不必为学生累心。
康宁绷住笑,极为配合地演戏。
那便背两句为师检查检查。
学生只是熟读,不会背诵。
那就给为师讲解一下,详细点,不是心领神会了?塔拉翘着腿,幽幽道:莫不是欺骗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