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要在大雪天去追杀匈奴, 康宁很是不放心,夜里起夜发现外面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她还心怀侥幸想着明天的计划可能不能如期进行。
但早上康宁被牛羊叫声吵醒时, 她推开雕花窗一看,雪停了,乌云散了,隐隐约约还有太阳的金光撒下来。
台吉,大军已集齐, 该出发了。
那我走了啊。
塔拉拢了拢康宁的大氅,说:别出去送我, 外面冷,雪窝子又深。
我不怕冷。
康宁嘴硬,她固执地跟他一起的外走,很是不放心地说:我安排二十个人跟着你,专门保护你,你可要把他们一个不少的亲自给我带回来。
塔拉脚步一顿,点头应好, 他不带康宁肯定不放心。
三人一时无言,沉默往前走, 眼见大军已整装待发, 塔拉停下步, 转身说:我离开之后,巴彦部落我就交给公主了。
塔拉攥住她的手,说:我把戚先生留给你, 有不明白的去问他, 要是有不听吩咐的, 直接给砍了。
若是我父汗和额赫有意见, 等我回来了我处理,你别正面跟他们犟,尤其是我父汗。
你多久会回来?康宁不安。
最多一个月。
行,我在家等你。
塔拉又深深看了康宁一眼,放开她的手,大步离开。
出发!塔拉骑上马,回头看康宁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他挥手让她回去。
唉……巴雅尔酸唧唧叹气,见台吉看过来,他咋舌道:至于吗?又不是不回来了。
几乎年年冬天都要率人攻打匈奴,往年挺利索的人,如今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忒影响士气。
你还没成家,你不懂。
塔拉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军路过的地方雪给踏平了,枯草露了出来,牲畜群寻了过来,遮住了他想看见的身影 。
塔拉这才罢休,甩着马鞭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塔拉第一年随军打仗时他都没这么忧愁过,那时他一心想表现给他父汗看,给那些部落族长看,他满怀豪情地想干出一番成就。
如今他担心他离开后驻地受袭,担心康宁夜里会害怕,也害怕他会受伤没命,让康宁因他婚姻出现波折。
漠北的寒风冷冽的像刀子,夹杂着地面上的雪粒子,吹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宛如针尖刺在脸上。
就在外面这一会儿的功夫,康宁的脸颊就被吹得又麻又疼。
把甄太医叫来。
回了公主府,康宁拒绝合葵给她解大氅,用热水洗了手,挖一坨面脂搓热了给敷在脸上,她可不想被漠北的风吹黑吹皲裂。
公主,甄太医来了。
许嬷嬷掀帘传话。
让他进来。
屋里还有人,康宁也没避讳,直接伸手说:甄太医,劳烦你再给本宫号号脉。
诺。
甄太医把冻僵的手搁热水里搓搓,用棉巾子擦干后,熟练地搭上公主的手腕。
半晌,他皱起的眉头松开,垂眼道:公主凤体安康,无恙。
无恙?康宁重复。
确实无恙,公主看着比在宫里更康健。
那……那本宫嫁来鞑靼已有半年,为何还未有喜讯?康宁蹙眉,她也懂些医理,吃食上肯定是没有问题,更何况厨下都是她的人,每十天还有甄太医给她请平安脉,绝不会出现有人给她下药的情况。
可是台吉?康宁忍不住怀疑,但回想塔拉在这档子事上凶猛的表现,又否认道:台吉应当是没毛病的。
台吉也无恙。
甄太医肯定道,给公主请平安脉时若是台吉也在,他都是两人一起看的,脉象上肯定是都没毛病的。
那便是时机未到了。
康宁收回手,她倒不是很急,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现在要是怀孕了也挺耽误事。
可能是水土不服,公主从大康来鞑靼,饮食和作息方面变化颇大,身体内部也要调整适应的。
甄太医宽慰道:公主如今还在长身体,晚些生育对母体也较好。
甄太医说得是,公主比半年前长高了半掌,骨头还在生长,孩子哪能落胎。
郭嬷嬷极认同地点头,她劝慰说:女人生了孩子骨架基本就定型了,还是晚些生好,高挑些身条好看。
康宁垂眼,她不仅长高了,胸前也更鼓了,身形也愈是趋向她母妃。
甄太医随本宫出去一趟。
康宁把怀孩子的事撂下,捧了手笼子往出走,偏头问:昨天中午回来的伤者可多?重伤不过十,轻伤过百,有一人抬回来了没救活。
康宁眯眼,她听塔拉说死的有五十三人,也就是说有五十二人死在了外面。
伤者安排在何处?都被其亲眷给抬回家了。
去把戚先生给本宫找来。
康宁吩咐一个跑腿的小厮,继续道:甄太医陪本宫去看看将士们的伤势。
是。
下官本也打算今天去看一下有无发热的。
还不等一行人抵达巴彦部落驻扎的地方,就见甄太医的小徒被人拽着往这边来——师父,这个小孩说她爹出事了,好像是烧得说胡话,醒不过来了。
他们只懂一些鞑靼话,常用的一些还好,像如今这种情况,都是连蒙带猜 。
小孩带路。
康宁用鞑靼话对这个眼泪在脸上结冰的女孩说。
路上她一问,果真是这个女孩的爹发热了,还怎么喊都喊不醒。
康宁跟在甄太医身后进了毡包,刚进去就顿住,她环视一圈,毡包中间烧了个火坑,里面烧的是干牛粪,火坑上架了个铁架子,上面坐了个陶罐,屋里的烟气就是从这里产生的。
毡包不算大,应该是因为太大了温度上不来的缘故,离火坑两步远的地方铺了两张床铺,受伤的男人就躺在其中一张。
公主,您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咱们先出去吧。
许嬷嬷被毡包里的气味儿熏的极欲作呕,一间毡包,即是卧房又是厨房,还作晾肉的库房,味道古怪极了。
可。
康宁见甄太医不需要人翻译鞑靼话,她没惊动任何人,顺着敞开的门弯腰走了出去。
这里动静不小,周围也有人推门出来看,见是穿着华丽的中原公主,有人木着脸又进了毡包,还有人期期艾艾地用脚在雪地里碾雪,时不时抬眼偷瞄。
康宁刚想说话,东北侧突然响起一声孩子的哭声,听着像是一个年岁极小的小女孩。
康宁往路中间走,寻声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孩子越哭越伤心,伴随着还有大人的吵架声,她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就听右侧毡包的小姑娘说——萨仁的阿布死了,没人养她了。
那她额赫呢?康宁柔声问。
她额赫生她的时候死了。
小姑娘见漂亮的公主跟她说话,她双眼亮晶晶地瞧过来,手里捏着一个雪团,补充说:萨仁的阿布就是前两天打仗的时候死的,我额赫说萨仁以后要可怜了。
我过去看看。
康宁听那哭声一抽一抽的,怀疑是有人在打她。
不许拿,这是我阿布的袍子,我阿布要穿的。
康宁走进,就见一个不足五岁的小姑娘坐在雪地上,手里抱着两件袍子的袖子,整个人被半拖在地上。
而跟她对扯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一手抱着袍子,另一只手还在捶小姑娘攥住袖子的手。
你阿布死了,他没命穿了,你也快死了,赶紧给我放手。
都住手!康宁冷声喝止,见许嬷嬷过去把男孩推开,又把小姑娘从雪地里扶起来,她问一旁忙着往毡包里搬东西的人:你们这是在干啥?谁是萨仁的亲人?我是她阿布的阿巴嘎(叔叔),怎么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见是大台吉的哈敦,他皱了下眉,扯过他自己的儿子踢了一脚,唬道:再捣乱老子捶死你。
你们这是在搬家?这是我家,是我跟我阿布住的毡包。
萨仁抱紧了她阿布的袍子,仰着皲裂地泛出红血丝的脸蛋,指控道:他们说我阿布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就来占了我家的毡包,抢了我阿布养的牛羊,还抢我阿布的袍子,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我赶出来冻死。
公主。
戚伯隅脚步匆匆赶来,见公主拉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对面的男人阴着脸,他踩着雪地里的脚印走过去问:咋了?出了何事?你们台吉是怎么安顿阵亡将士家眷的?康宁皱眉问。
战利品发放一部分,再送上一头成年的羊,平日里由族里的人多加照料。
戚伯隅看了一下路标,委婉地说:每个部落里抚恤标准不同,我们巴彦部落一直按照的是这个标准来的。
康宁意会,也就是说萨仁跟她堂爷一家不属于巴彦部落的。
她看了眼紧紧攥着袍子发抖的萨仁,这小姑娘还没接受相依为命的父亲战死了的事实,如今心里还不知道有多惶恐。
萨仁的阿布没其他亲眷了?他没有兄弟姐妹?康宁问对面阴着脸的男人。
没有,如今只能我收养她,所以才想着搬过来同住。
我不要跟他住,我阿布说他是坏人,他偷我家的羊,我阿布找上门他们还打他,头都打流血了。
萨仁又一屁股墩在雪地里,双腿乱弹,嘴里哭嚷着要阿布,不要跟坏人住。
唉,家里就一个男人,怎么就叫他上了战场。
许嬷嬷悲叹,俯身抱起了在雪地里打滚的小姑娘,看了眼公主,动了动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康宁看了眼暗暗瞪萨仁的男孩,想到他之前说的萨仁也快死了的话,她开口说:这小姑娘本宫带走了,以后就住公主府里。
听她的意思,她阿布还在世时你们两家关系就不好,想必她阿布也不放心把她交给你们养。
戚先生,你跟他们部落里负责这事的人谈谈,萨仁以后就是我们巴彦部落的人。
康宁看向戚伯隅,挑眉说:若是要以什么东西交换,条件不过分就给他们,但萨仁阿布留给她的东西也都要给要过来。
公主喜欢这孩子带走便是,说交换就见外了。
一个戴着灰兔皮毛的男人疾步走过来,笑呵呵道:公主能看中她,是这丫头的福气,她阿布留给她的毡包和牲畜,我改日差人都给送到公主府去。
那便麻烦了。
康宁颔首,本宫还有事做,先走一步。
回到公主府,康宁顿住脚,看了眼萨仁,她拐弯去了给仆人建的房子。
公主!公主您怎么来了这里?有事您差人吩咐一声,老奴去府里领差。
这里腌臜,恐会污了您的眼睛。
康宁没理仆妇诚惶诚恐的话,打量三排联排屋,问:可还有空闲屋子?还有两间,就在朱长吏隔壁。
炕烧起来,本宫近两天要用。
康宁转身回府,见许嬷嬷带萨仁下去梳洗,她对郭嬷嬷说:本宫打算建个孤儿院,收无父无母,无亲眷愿意抚养的小孩,男女不限,年龄在八岁以下。
你去给戚先生说一声,让他把消息传递下去。
诺,老奴这就去找戚先生。
等等。
康宁叫住郭嬷嬷,继续道:先把范围限定在巴彦部落,先紧着我们自己部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