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门房说近些天父汗和额赫来过不少次, 他们来干啥?塔拉站在门口换鞋脱衣的时候随口问。
康宁翻书的手一顿,若无其事道:来跟我谈生意,想雇我的人给他们盖房子。
门房怎么还给你说这事?我看府外有一条踩瓷实的雪路, 是你增添了巡逻的侍卫吧?就问了问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府上是不是出了事。
塔拉走过去看桌上有烤的牛肉干,他拿刀割下一块儿,又走到门口吩咐:催一下厨房,饭菜若是好了早些提过来。
饿了?的确是饿了, 带的干粮早吃厌了,想着今天能到家, 我昨晚都没怎么吃干粮。
塔拉落了座,扬了扬下巴,问:你还没回我的话,府上是不是出事了?没出事,就是这段时间夜里狼嚎声音大,瘆得慌,你又不在家, 我担心夜里有啥事,就拨了一百来人夜里围着公主府巡逻。
康宁眼睛还盯在书上, 不紧不慢地解释, 任谁看都看不出她撒了谎。
父汗就没派人进山猎狼?塔拉皱眉, 有些烦躁道:也不怕狼下山偷羊,过两天我带人进山看看。
哎呦,你可歇歇吧, 人家都在猫冬, 就你天天像个老驴子在山里山外打转。
康宁把手上书一摔, 瞪他一眼, 扯过他那肿得不成样子的手,狠按一下,见他呲牙咧嘴又开始心疼,挖苦:都没个人样了,你是铁打的,不知道冷不知道疼啊?那惹她生过气的侍卫她都没舍得这么用过,巡夜还知道给他们排班轮换呢。
大男人怕什么冷……塔拉刚想逞英雄,就见康宁眼角红了,连忙把话吞进去,服软道:怕冷怕冷,我是肉长的,肯定知道疼。
那就给本宫好好待家里养着,再往雪地里蹿我打断你的腿。
康宁见不得他像个二傻子一样给他那个畜牲爹跑前跑后地操心,儿子在外为鞑靼拼命,老子躺在暖炕上想法设法勾搭儿媳,她气不过。
都听公主的。
塔拉有些疑惑地瞅她,康宁的情绪的确不对,但这时他识趣的没再问,而是顺着她的话说:我不出去了,有事派人去做。
用膳吧。
康宁达到了目的情绪也不太高,等吃过饭让甄太医来给你把个脉。
行,都依公主的。
你记住你这句话。
知道知道,打断我的腿。
塔拉耍宝,见康宁笑了也跟着笑。
……如何?台吉身上可有暗伤?见甄太医把完脉,康宁急切地询问。
台吉身子骨壮,除了手上脚上的冻疮,没旁的毛病。
甄太医从医箱里拿出两瓶药膏,放桌上嘱咐道:尽可能的多涂多搓,冻疮不像红伤,这个的病根是在皮下,痒起来让人想把手脚抓烂,剜掉皮肉。
但您千万别挠,挠出血了更容易冻伤,除非您是一整个冬天都待在府里不出门。
唉,这个我知道。
塔拉不是第一次被冻伤,不用甄太医嘱咐他也知道该怎么做,他更知道长了冻疮不是说不抓就能不抓的。
拿剪刀来,把我的指甲都给剪秃。
夜里,塔拉被痒醒,他踢开被子把脚露出来,手也举过头顶,但热度下不去,发烫的皮肉下是抓心挠肝的痒,他忍不住弓起身子挠了挠,越挠越过瘾,慢慢地,他由躺改坐。
嗯?又痒了?康宁惊醒,拥被坐起来,借着灯烛照过来的光她看清了他的动作。
把药膏拿来涂上,要是痒了你就涂层药膏,慢慢搓,既能发挥药效也能解痒。
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塔拉抠了一大坨药膏涂手涂脚,对康宁说:你躺下,夜里冷,你别冻着了。
你睡你的,我涂了药膏也睡的。
康宁本是被他坐起的身影给惊醒的,现在确定不是陌生人站她炕前,心安了,她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塔拉如他说的,涂抹了药膏也躺下了,双手双脚都晾在外面,但瘙痒感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下去的。
他看了眼内侧熟睡的人,悄摸摸起身下炕。
是谁?台吉?嘘,小声些,别惊动了公主。
塔拉认出来是许嬷嬷,他说:你去睡吧,我出来吹吹风,待会儿就进去的。
此时雪停了,风也小了,人都睡了,牲畜也安静了,周围静悄悄的,衬得外面巡逻的人踩在雪上的脚步声竟有些吵人。
等等。
塔拉叫住往后院走的许嬷嬷,他走过去问:往日你都会起夜过来看看?您不在家的时候都由老奴陪着公主睡,今夜醒了就想着过来看一眼。
你可有听见狼嚎声?塔拉又问,他今夜没听到康宁所说的瘆人的狼嚎声。
狼嚎?今夜没听到。
许嬷嬷诧异,您是被狼叫吵醒的?老奴没听到狼叫声,已经有些日子没听到狼嚎了,就是有,听着距离咱们这儿也挺远的。
有些日子没听见了?塔拉疑惑地重复,他这下确定康宁的确是有事瞒着他,而这事就是增添夜里巡逻的原因,但为什么要瞒着他?跟他有关?不想让他知道。
没事了,本来还想着进山狩猎的。
塔拉知道许嬷嬷对康宁忠心,他不敢让她看出他的怀疑,随意道:如今我在家,夜里你就不用再过来看了,天挺冷的,你别冻病了。
哎,老奴晓得。
许嬷嬷心下一暖,也关心道:台吉早些进屋休息,老奴先回房了。
嗯。
—你这几日在忙啥?还偷偷摸摸地往出跑,有事你让你的属下来府里找你不就成了?康宁又一次逮到塔拉往出跑,半真半假地抱怨。
布防,审问。
塔拉在门外脱了沾血的靴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先洗了手才靠近康宁,之前没审问明白也就没跟你说,今年秋天大康跟匈奴开战了,入冬就停战,匈奴大败。
开战的原因呢?康宁坐直了身子。
匈奴南下侵扰陇西的百姓,想抢劫过冬物资。
你猜领兵作战的是谁?塔拉有些气闷,不等康宁猜,他自己解谜:姓齐,据说军中的人叫他齐小将。
齐槿安啊!康宁一听就知道是他,半年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听到他的消息。
应该是他,抓回来的俘虏说之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凶猛且胆大,率着一万骑兵出了长城深入草原,挑杀了匈奴的两位大将,游散部落也给打散了不少。
齐槿安武艺高强,又会排兵布阵,还出身将门世家,如果是他,那匈奴大败也不意外。
康宁欣喜齐槿安进入军营不到一年就有如此战功,笑眯眯道:他可又要受到我父皇的夸赞了。
也有我的功劳。
塔拉气闷,忍不住邀功:他打仗的马可是我们鞑靼进献的。
那怎么办?你给父皇上个折子表个功,让他也夸夸你?康宁好笑,他怎么这么可爱啊,因为养马养得好,还要邀个功分个赏。
我要的是这个吗?我要的是你夸我。
塔拉指着她那个榆木脑袋,点明道:小王我也武艺高强,也会排兵布阵,也是将门世家,祖上更是打来了汗位。
塔拉翻了个白眼,一副怨妇口吻:倒是没见你这么夸过我。
你最厉害,鞑靼第一勇士,漠北第一美男子,本宫心里的战神。
康宁乐弯了腰,凑到他面前问:这些可足够?虚伪。
塔拉不满意。
哪有自己人夸自己人的,我心里对你再敬佩不过了。
十岁起你就开始跟着你父汗出去收服游散部落,十五岁更是独自掌管了一个部落,十七岁越过山河来到大康代表鞑靼归顺,无数次地追杀入侵异族扬鞑靼威名护鞑靼子民的安全,你的功绩是可以无声炫耀的。
康宁含笑细数塔拉的战绩,衷心道:你真的很厉害,比任何人都厉害。
好吧,信你了。
可能是康宁的视线太灼热,塔拉难得的有些难为情。
额赫没夸过你?康宁见他脸上有些闪躲,看着像是对应付这种场面有些生涩,不应该啊,他这个厚脸皮不应该得意地拍胸脯说:我就是最厉害的,比任何人都厉害。
然后再踩齐槿安一脚。
大老爷们不屑于这种浮于表面的夸赞。
话刚出口就感觉脸一疼,强绷住尴尬,塔拉讪讪道:我就是见不得你夸那个谁,要不是有我进献了草原马,他哪来的骑兵进草原。
以后我多夸夸你。
康宁若有所思,没理他的酸言酸语。
……随你便。
塔拉嘴角勾起。
你文武双全,又战功赫赫,额赫真没夸过你?康宁忍不住问。
额赫她很忙,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她要管族中事务,还要帮我父汗搭理后宅的事,之后怀了我二弟,他夭折后不满一年又怀了孩子,但三妹也没养大,可能因为这吧,她性格比较内敛。
塔拉解释,今天我也是一时兴起,我才不在乎外人是夸还是贬,我的战功可都是实打实的。
可母亲不是外人,而且塔拉十岁就从军,那时候可敦再忙也理顺了手中的事务,不可能因为杂事或是夭折多年的两个孩子对他疏于关心。
小可怜,以后本宫疼你。
康宁想起可敦是被老畜牲抢来的,幽幽叹了口气。
咋了,想给我当娘?塔拉被她的语气激得一哆嗦,怎么搞得像是他遭了大罪。
我不缺娘,你倒是可以给我夜夜做新娘。
他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