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不理他的浪言浪语, 脱了鞋子盘腿坐软榻上看书,手边放了碟奶疙瘩。
这东西她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又酸又硬,难以入口, 但见塔拉嚼多了,她时不时尝两口,慢慢竟也喜欢上了。
就像漠北的气候,早早暗淡的日光,每日唤醒她的牛羊叫声, 还有那个骚里骚气的男人,都能给她带来欢欣。
天天看书, 有那么好看?塔拉嘀咕,娶回公主后他就把书彻底撂下了,如今虽有些紧迫感,但他实在不想捡起书本。
塔拉走出去从库房里搬出一个木墩和一个工具箱,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盘腿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用刨子刨木花。
两人各忙各的,翻书声、咀嚼声、擦木头声相互交错, 谁也不嫌打扰,屋里的气氛一时倒也温馨。
时间进入腊月, 离过年也就不远了, 鞑靼对新年的重视不如大康, 但他们有一个很重要的传统节日,祭敖包。
据说不儿罕山是蒙兀室韦族的发源地,他们的祖先被契丹追杀逃进此山里, 两对夫妇在山里生儿育女繁衍生息, 不知过了多少代才由四人发展成为了一个氏族, 后来破山而出往东南迁徙, 这才有了蒙兀室韦族的诞生。
如今的可汗一支就是正统的蒙兀室韦族。
腊月二十五,康宁乘坐马车跟随王族进不儿罕山去祭拜圣山,她是新妇,又是长媳,在出发前两日就被可敦带在身边细细嘱咐了一番。
紧张吗?这趟出行由塔拉负责守卫,眼见圣山要到了,他驱赶着胯/下的骆驼走到马车旁边。
不紧张。
康宁掀开车帘,路两侧的树上都绑了好些彩带,只是经过日晒风吹,色彩带着陈年的老旧。
也是,你在皇宫里经手的祭祀只会更繁琐。
康宁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在大康,祭祀是男嗣才能参加的,是祖宗基业,反正她是没参与过,更别谈是经手了。
你放心,我待会儿跟着额赫走,看她眼色行事,出不了大错。
话落,最前方响起几声牛羊骆驼的惨叫,又极快消音。
这是到地方了,先献上三头羊,三头牛,和三头骆驼作敲山祭。
下来吧。
塔拉翻身下骆驼,推开马车门扶康宁下地。
康宁今日穿着鞑靼服饰,正红色的裙袄上绣着形状奇特色彩艳丽的字纹和花纹,头上戴着婚前可敦送她的发饰,雕篆成羊角形状的蜜蜡和绿松石串链垂在她脸颊,额头上是银丝红珊瑚额饰。
在这皑皑雪山中,她貌美的像是山中的精怪,但行止过于端庄,竟无端地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误认为她是圣山供出来的圣女。
可汗站在山道前方,背着手看康宁向他款款走来,他长久地注视着她,都没发现他儿子向他投来的可怖眼神。
可汗,时辰到了,您该敬山了。
可敦向前一步,含笑提醒。
是了。
他突然想起还躺在毡包里养伤的豁真,眼神闪烁一下,接过水囊里的马奶酒撒在被热血浸融的雪窝子里,在萨满的祷告声里抬脚往山上走。
仪式的确不算复杂,就是要朝路上的山石土堆行礼,行礼的姿势和手势要随着萨满的唱和声改变而转变,有可敦在前打样,康宁的动作没有错乱。
祷告吧。
萨满击鼓念咒仪式结束,可敦递给康宁一布袋粮种,略有些玩笑道:我已祈求天地神保佑人间风调雨顺,牲畜兴旺,国泰民安,你是小辈,可随意一些,就祈祷明年给鞑靼新添一位美男子吧。
生了孩子她也就放心了,有了孩子康宁不会离开鞑靼,鞑靼跟大康联系紧密,有了大康这个靠山,塔拉的汗位更稳妥。
那也该对着我祷告才是,天地神可不包揽这事。
塔拉混不吝地说,他拉住康宁的手腕把粮种撒在覆了土长了草的敖包上,念念有词:新妇第一次登门,拜托天地神护佑她平安顺遂,长命百岁,让我老了还给她暖被窝。
哈哈哈,台吉说的极是,天地神不管私事。
达那部落的族长看了眼可敦,大笑两声出来打圆场。
是我抱孙心切了。
可敦退让。
塔拉下意识看向他父汗,见他嘴角勾起看向别处,他垂下眼皮收回视线。
王室拜祭了圣山就没他们的事了,但他们一时半会也不能走,站在一旁等着其他族人上前祭拜,旁支族人忙着更换今年的彩带、插经幡和弓箭。
敖包周围热热闹闹的,衬得山道上站的四人愈发生硬别扭,可敦给儿子递话茬失败,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心神跟康宁聊有的没的,完全不搭理左边站的男人。
可汗保持着微笑看族人祭敖包,豁真遭刺杀这件事他给按了下去,但他清楚是他的可敦在里面搅事,康宁一个异国公主,她哪会清楚他后宅的情况。
但他的心思见不得人,更不能宣扬出去,先不提大康那边的反应,可敦跟塔拉在族中名望就不低,所以他只能吃个哑巴亏,还要跟他的可敦保持表面上的和睦。
血祭,酒祭,火祭,可汗默默看着,火祭结束,他上前献上他随身携带的玉扳指,随着珠宝一起撒上敖包,祭圣山终于结束了。
明天有集会,晚上还有篝火晚宴,每年冬天就这一次,公主到时候可要出门好好逛逛,一整个冬天就没见你出来溜达过,憋坏了吧?临到要走了,可汗当着可敦的面对康宁笑盈盈地发出邀请,他见两个女人面色都不好,痛快地大笑一声,扬长而去。
我父汗这是怎么了?他□□该操的心做什么?塔拉阴着脸问。
尽地主之谊,公主代表的是大康,他当然要尽心。
可敦抢先说话,她看了康宁一眼,勉强笑道:若是按品级,半路封的异姓王比公主品级还低一些,他自然要款待好公主。
康宁又气又恶心,但在触及可敦哀求的眼神时,她憋着没说话。
回到公主府,康宁没看塔拉,垂眸说:我还有些事,你要是累了你就先回去。
你去哪儿?去东营看看。
塔拉应了一声,族里也有些事等着我去处理,你若是有事找我可以去巴彦部落。
嗯,好。
康宁应下,两人就此在府外分开。
康宁先去东营看了摔砖胚的,进度不慢,戚笠还带了一部分侍卫上山,说是拉进山里打猎,顺便热热身。
她跟东营侍卫们的家眷们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又回去,站在廊下看小孩子们坐在屋里摇头晃脑地读书。
年纪在六七八岁的已经开始练腿了,更小的那一批啥也不懂,只会站在一旁拿帕子帮忙擦汗。
看了一圈,康宁心情好多了。
巴彦部落的王帐里,塔拉问巴雅尔: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找到了,可敦把多兰关进奴隶营了,就是想不动声色地在可敦眼皮子底下把她偷运过来有些麻烦,估摸着还需要几天的时间。
巴雅尔不解塔拉这是要干什么,这对母子感情挺不错的,也能说到一起去,怎么突然就要查可敦身边伺候的人。
行,人弄出来你给我捎个信,你别把人给我带公主府去了。
塔拉说完摆了摆手让他出去,记住,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要对第三个人提起,包括你阿布。
巴雅尔知道轻重,应了一声出了王帐。
塔拉坐在垫了狼褥子的椅子上,手撑着头拧眉思索,好一会儿,他出声:来人。
台吉?去查查梅尔台吉这两年的情况,看看他在做什么,就豁真阏氏进了、进了可汗王帐之后。
梅尔台吉是塔拉的三叔,豁真的前夫,他是个三等台吉,性子勇莽,文武寻常,还不思进取,但他很招女人喜欢,尤其是年纪大的女人,只因为他有双忧郁多情的眼睛。
塔拉算着康宁回府的时间,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出了王帐往回走,一路看过来,燃篝火的柴已经堆好,新宰的羊正在往四肢上绑钢叉,身强体壮的男人在铲雪,包裹严实的小孩在相互扔雪球,跑摔了就躺在雪地里打滚。
所见的家庭看着都很美好,塔拉就纳闷了,他怎么就有个不知廉耻,色胆包天的亲老子,他还没死呢,就想着占他妻子了。
已经回来了?我还打算去接公主的。
进了府,塔拉把一切的猜测都抛诸脑后,据他观察,这场预谋里只有康宁最无辜,还迫于可敦的央求无奈隐瞒。
塔拉在康宁面前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换着法地逗她乐。
想不想去看篝火?我给你跳舞,上次在大康气氛不到位,我有些放不开,也没跳尽兴。
塔拉指定一个游玩节目,亲自邀请,试图盖过可汗那恶心人的行为。
你若是不想出去,我们在院内升起一堆篝火也行,我只跳给你一个人看。
别啊,我们出去玩,今年不玩就要等到明年冬天了。
康宁心想她要是真在这个万民游乐的节日里窝屈在家里,那可如了那老畜牲的意,他的目的不就是在挑衅她恶心她。
行,我还会弹马头琴呢,今年给你跳舞看,明年的明晚我给你弹马头琴听。
塔拉就稀罕她这斗志昂扬的小模样,别怂,被欺负了就使计给整回去,千万别怄着。
那你要不要回报?康宁歪头问。
什么回报?任我选个我喜欢的姿势?还是公主再赠为师一本春宫图?塔拉来劲,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本宫是说跳舞或是弹琴。
什么玩意儿啊,脑子天天都在想那档子事,康宁鄙视地甩他一眼。
虽然她也怪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