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槿安出西城门的时候正好迎上鞑靼使臣和大康接待的官员准备进城, 他的视线掠过嘶鸣的马匹,移到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那个人,微微颔首示意。
齐世子。
齐槿安被叫住, 他回头看山下,只有戚笠一个人,身上穿的还是在城门碰见时穿的衣裳,满面风尘,神情疲惫。
怎么没先回去歇着?你夫人和孩子念了你好久了。
齐槿安下马, 走到树荫下面等他过来。
不知道你回来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走, 卑职想着你可能想知道那边的情况,就先来给你说说。
你都跟公主去鞑靼了,就别称卑职了。
齐槿安没否认戚笠的话,他往树上一靠,沉下声问:都还好吧?虽然没提是谁,但戚笠清楚这句话不是在问他。
如你最初所料的那样,跟公主去鞑靼的侍卫散漫、小心思多、极易受诱惑, 我只不过是放任不管他们对公主就生出了不臣之心。
公主察觉之后倒是没什么大动作,好在台吉待公主诚心, 对她保护的也好, 他们的野心也没机会施展。
现在呢?还是这个状况?齐槿安拧眉。
没有, 中间也有变故。
有蠢人自然也有聪明的,公主在军中也有亲信,那人叫李大柱, 他是个心思简单又意志坚定的, 最初被公主那番鼓舞士气的话收服了, 到鞑靼后公主重用他, 他更是对公主死心塌地,他是个百夫长,自然也有人向他靠拢。
戚笠又说了鞑靼的丧葬习俗,简单交代了公主颁发的奖赏条例,为了能死后回到大康,他们就是有小心思也藏着掖着。
戚笠往地上一坐,听着山下的叫卖声,他继续道:漠北的生活简单又忙碌,习惯了倒也自在,时间长了也就安分了。
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公主捡了百来个小孩养在身边的事,孩子太多,不太像是为了以后当做丫鬟小厮准备的,还授课又练武,倒像是陛下手里从小培养的暗卫。
她跟、跟鞑靼王子相处的还好吧,她在鞑靼有没有受欺负?齐槿安问出他最想知道的。
戚笠看了他一眼,点头:挺好的,台吉很信任公主,他有事出门的时候,部落里的事都交给了公主处理。
那就好,那就好。
齐槿安讷讷两句,一时不知道还要问什么,沉默地望着树叶下撒下来的斑驳日晕。
戚笠也没打扰他,安静坐在地上听林中的鸟叫,余光瞟过背靠大树的男人,他想到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戚家是个大族,分支也多,戚笠虽出身嫡系,但囿于家族里子弟多,不论是家产还是族里的人脉,他分得的有限,在军中也只是个微末小官,俸禄还养不起妻儿。
三年前他不知道怎么入了齐世子的眼,走了他的关系换得了个好官职,他那时就起了意想跟他一起去西北做出一番功业。
但去年春末,齐槿安找到他,拜托他能跟着三公主的一千亲兵去鞑靼三年。
戚笠还记得齐槿安当时的话,他说三公主的亲兵都是筛选下来的散兵游勇,没打过仗还心不齐,公主也是个没经过事的,不清楚军中兵油子有多难管,担心她被蒙骗,就托他去帮忙训练个两三年。
齐槿安在戚笠面前没掩饰他的情思,戚笠当时惊呆了,也佩服他在没结果的情况下还在为公主着想,比三公主几个兄长还有担当。
戚笠当时又有偿还恩情的意思,他就答应了,还照着齐槿安说的,诱导公主察觉侍卫的不忠不义之心。
但是因为公主跟台吉新婚时就情深意切,戚笠有为齐槿安抱不平之心,最初为难公主时他抱有私心,在东营的时候为侍卫们蝇营狗苟的小动作打过掩护,也曾作壁上观过。
你要不要回来?要是想回来这趟就别去鞑靼了,刚好有个位置还空着,随我一起打匈奴去。
齐槿安回过神问。
不是说三年?戚笠犹豫。
公主跟台吉感情好,台吉又是个骁勇的人,他能保护好公主,你在不在影响都不大。
去年托戚笠跟去漠北,齐槿安主要是担心康宁在鞑靼的境遇不好,防止的是鞑靼娶她回去后两面三刀,若是亲兵再不趁手,那可真是两面受敌。
你就这么放心,不怕台吉掩藏得深?戚笠说完才察觉他逾矩了,作补道:我糊涂了,你就当我没说。
攻打匈奴的事已定下,明天就会在朝堂上商议,齐槿安也不隐瞒,鞑靼此次来大康,为的就是跟大康商议合力出兵打匈奴,但鞑靼没提任何条件要好处。
你是说台吉是因为公主的原因?不是,是公主也知晓这事,说明公主能参与鞑靼朝事,两朝联系越紧密,公主的地位越稳。
齐槿安想了想,鞑靼没要好处没要粮草肯定是有公主的原因在,公主给鞑靼带去的好处能抵消这场战争带来的损耗。
你若是想回来这也是个机遇,上战场最能有战功,也容易升职。
齐槿安说。
戚笠心绪不定地揪断地上的草,他反复思考了好一会儿,决定道:说好的三年,我再在鞑靼待两年??你可能不相信,我这趟回来是想趁着孩子还小带着妻儿去漠北生活两年的。
戚笠摸了把后脖颈,有些好笑道:在漠北生活有些简陋,但也简单,最主要是舒心,有天高任鸟飞的壮阔和自由,比在大康过日子要少好些烦心事。
你再想想,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还不知道是多少年后。
齐槿安理解不了戚笠的情怀,摇头说:你回去跟你夫人和父母商量一下,要是改变主意了,五日之后往我府中递个信。
好。
戚笠起身,话说差不多了,他也该回家了。
嘴闭紧点,我不想让公主知道你跟我有关系,之后若是再见面,你就当跟我不熟悉。
齐槿安交代。
好,卑职明白。
戚笠拱手。
—康宁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午时,在宫女的服侍下她穿好衣裳起床,等她梳洗完毕,栖霞宫小厨房也端来了午膳。
感觉怎么样?熹妃坐在一旁问。
感觉特别好,我感觉半辈子都被尝过宫里的御膳了,我在漠北的时候最想的就是皇宫里的御膳房。
枸杞百合乳鸽汤,卤子鹅,蒸银鱼,瑶柱银丝盏,虾仁樱桃卷,蜜渍莲藕,清炒茭白,三鲜丸子汤,康宁嘴里泛津,挥退挟菜的宫女自己挟着吃,别提多满足了。
熹妃又叹一口气,哪还有公主样子,这简直是远方穷亲戚来打秋风了,她看着眼酸。
回来多住些日子。
熹妃看了眼康宁的小腹,惊喜道:你这怀了孩子再车马劳顿地回漠北也不安全,干脆在宫里养胎,孩子生下来满岁了再回去。
唔……康宁筷子一顿,想到塔拉这趟回去要忙着跟匈奴打仗,说:不急,等我跟塔拉商量一下,要是没有紧急事我就不回去,等他空下来了再来接我。
有什么事缺了你还办不了的。
熹妃觉得这个孩子来得再及时不过了,可一定是怀上了。
她双手合掌念念有词。
台吉还在东宫?康宁擦了下嘴,喝了口清茶,问一旁立着的宫女。
太子打发人来说了的,中午就留塔拉在东宫用膳,下午讨论政事,晚上一起去太和殿参宴,让你别操心。
熹妃说。
这场接风宴就是为康宁和塔拉准备的,太阳刚刚落下,康宁携着熹妃一起坐轿辇先去了太和殿,她刚到没一会儿,大公主也到了,紧接着是一众小皇子皇女,茶还没吃完一盏,外面通传二公主到了。
听母妃说二姐有身孕了,我去迎迎她。
康宁对大公主说。
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大公主跟着康宁一起往外走,两人走到门口迎上挺着大肚子的妇人,她绷着脸,眼里还有没有敛尽的厉色,而她身边的男子红着脸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二妹。
大公主语含提醒。
二姐,二姐夫。
康宁行了个礼,她当做没看见两人之间的不愉快,挽住乐蕙的手说:恭喜二姐,要当母亲了。
你还没动静?二公主扫了康宁一眼。
……不及二姐迅速。
康宁放开她的手。
三人落座,二驸马被太监领去了男客那边,小皇子皇女被嬷嬷们领去侧殿玩去了,正殿的气氛一下子就沉闷起来。
三妹,才一年罢了,你怎么丰腴了这么多?二公主进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变化不小的康宁,她垂下眼笑: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漠北的奶肉养人,我还长高了。
康宁脸上又挂起了假笑,也端起茶盏扫了二公主一眼,倒是二姐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都没肉了。
语气颇有些嫌弃。
你……好了,自家亲姐妹,你俩还一起长大的,一年不见怎么像是斗鸡了?都好好说话。
大公主出言缓和气氛。
谁知道二姐怎么想的,我大老远回来,听她来了我还出去迎她,谁知一见面,她对我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可没得罪她。
康宁才不忍气吞声,撂下茶盏直接怼上去,二姐你说说,我哪里招惹你了?你误会了,我是跟驸马起了口角,一时没消气,话里带了怒气。
二公主解释。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喝茶喝茶。
大公主继续和稀泥,她偏头问康宁:这次回来能待多久?还不确定,我母妃是想让我多住些日子。
话落,康宁听到殿外有塔拉的声音,她兴奋起身,大姐二姐你们先坐,我去找塔拉说个事。
呵。
康宁脚步一顿,没理她继续往外走。
大公主看了二公主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悠然地喝着茶,在康宁出了殿后,她抚了抚袖子,起身道:二妹你在这儿歇着,我去侧殿看看。
塔拉听见脚步声抬头,快走了两步拉住康宁的手腕,含笑问:就这么高兴?走路都要飞起来了。
高兴。
康宁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儿,见他眼神清明,拉着他往一旁走,我给你说个喜事,你可要绷住了,闭紧了嘴,别惊出了声。
塔拉狐疑:行,我准备好了,你说。
我怀孩子了。
嗯?真的?塔拉大喜。
应该是真的。
康宁把太医的话一复述,言辞灼灼道:我有感觉,肯定是怀了。
你在想什么?康宁见他发愣,推他一把。
我在想塔拉这个名字适合这个孩子,草原——塔拉被掐得瞪大了眼睛,抬手一看,乖乖,手腕都给他掐破皮了。
胡说八道什么?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康宁拧眉睨他。
可说完了?太子还在一旁等着,三妹,有事明天再说,大哥给塔拉介绍一些我朝将领。
好,那不打扰你们。
康宁努了努嘴。
齐槿安这时候跑哪儿去了,他跟塔拉应该是最有话聊的。
太子这话一出,刚走过来的三皇子见康宁和塔拉面色有异,不由轻笑一声。
刚刚过去的是齐世子?守城门的士兵悄悄问同伴,他抱的是映山红?我没看错吧?他们达官贵族竟喜欢山上的野花?他琢磨着是不是让家里人去西山挖些野花进城卖。
齐槿安到了府门口翻身下马,抱着一株野映山红快步进了门,对跟上来的管家吩咐:准备沐浴,水抬去书房侧卧。
这花可要老奴喊花匠过来?不用,别跟着我。
齐槿安快步走到他休息的院子,用锄头抛开窗前的空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绳系的玉佩,狠了狠心,扔进土坑里,覆上一层土,接着把一株野花种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