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许宏义一家就住在山上了, 晚上屠大牛给扛了一包米半包面上去,对春苗说:铁锹、水桶之类的都在杂物间,菜暂时没有, 你明天下山去我家菜园摘, 明天上午把猪圈和熬猪食的灶都给清洗干净, 午饭后宏义去我家帮我抓猪崽给拉上来,天越来越热了, 家里的猪圈养一百多头猪太挤了,容易生病。
好, 我们下午把这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上午就能逮猪, 下午还可以把稻糠之类的给拉上来。
行,那你们做饭,我下山了。
下午走的时候,许妍喊大侄子一家晚上下去吃饭被拒绝了,说是自己开火,免得天黑了上山不安全。
看小姑父走了, 他拉着三个孩子进屋, 让他们别乱跑,地方不熟悉, 黑灯瞎火的别再给吓着了。
春苗在草棚子里做饭,油盐酱醋都给备好了,铁锅也是新的,山上打的还有水井, 生活很方便, 周遭虽没有人烟, 但做事自由啊, 不像是在家里,人多的绊脚,翻个白眼还要担心误伤人。
天还没黑的时候她挖了半篮子野菜,一家人在锅灶边就着锅洞里的火照亮吃饭,小羊吸溜着粥说:屋里的床好大,我们都睡上去一点都不挤。
要花不少钱吧?春苗问。
小姑父拿树跟木匠换的,不花钱,就是只有一间屋,我们一家先睡在一起,等缓过气儿了,我编个芦苇簸子给搁个小间出来,给他们哥俩再做一张床。
许宏义说。
已经很好了,我们家里都没水井。
春苗对这个水井最满意。
这是今年才挖的,找人来看了水眼,两天就挖出水了。
许宏义兴致勃勃地讲,虽然不是他的房子,但他参与了进来,总是想给不知道的人炫耀他知道的事。
春苗笑骂他臭德行,心里琢磨建新家银钱上的不容易,不说这青砖瓦房和水井,仅仅是屋里添置的东西:锅碗瓢盆、床、凳子、桌子、篮子、铁锹、镰刀……都要花不少钱。
小姑和小姑父真是好心肠,家里置办的这么齐整。
她由衷的感叹。
嗯,咱们要好好饲养猪,来这儿不是放松和享乐的,现在猪都还小,小姑父也是一直在往里贴钱,没个进账,也是不容易。
一夜好眠,猪圈里的狗都没发出动静,宏义下山逮猪崽的时候,春苗提着大竹筐出门割草,把三个孩子给关在屋里,出门的时候从外面给锁着。
两个小子太小了,最大的小羊也才七岁,可以跟着一起出来,但又抱不动小米,放出来玩她不放心,只好都给锁在屋里,等安定下来了再让他们下山找小葵玩。
刚割满一筐草就听到山下传来的猪叫,这个叫声断断续续的响了半天,从山下到山上,一直到中午才把八十二头猪给放在牛车上给运了上来,木板车也脏的不成样子。
屠大牛拉着宏义站在猪圈旁反复叮嘱他晚上听到动静了就起来看看,熬的猪食等温了再给倒猪槽里,可以给猪喝凉水,但烫好的猪食里不能掺凉水……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屠大牛除了晚上睡觉,白天都待在山上守着,手把手地教宏义怎么饲养猪,山上的猪圈地面没铺砖石,不能冲洗猪圈,每天早上许宏义都要用铁锹把沾了猪屎猪尿的泥土给铲出猪圈,仅仅半个月,地面就薄了一层,猪圈也被挖的一个坑一个坑的。
屠大牛看着觉得不行,回去抱着银子盘算,又跑去卖砖瓦的地方反复转悠,被太阳晒的越发黝黑,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搭上了门路,低价买了五车破碎的砖瓦回去铺猪圈。
老村长一直盯着屠家的动静,看屠大牛连续大半个月在往山上跑,山上的几个小娃往山下跑,头几天还被屠小葵领着出门找人玩,这几天倒是少出门了。
这天他走到娃娃们摔泥巴炮的青石板这儿,指着小祥问:小葵,这是你哥哥还是弟弟啊?跟你一样高。
村长爷爷,你也出门撒欢啊?这是我表侄,不是哥哥。
说话的时候把手里捏好的响炮放在地上,说了话才打算低头玩泥巴。
唉,傻孩子,只有狗撒欢,不能说人撒欢,他纠正她,再次和蔼地问:我看你们这几天不怎么出门玩了,是怕晒在家玩吗?小羊听了他的话,抬头警惕地瞅了她一眼,觉得这老头有些不对劲儿。
老村长注意到这小孩儿的眼神,心里暗叹好小子,心思敏锐。
噢,我娘在家教我们认字呢,让我们太阳落山了再出门玩。
她有些不耐烦的说,摔泥炮的泥巴都干了,待会儿一摔就裂了,但娘说过跟人说话要看着人眼睛的。
果然如此,大牛媳妇是不打算再教村里孩子认字了啊!真是作孽,免费的夫子给作走了。
村长爷爷,你还有事找我吗?我想摔泥炮了。
小丫头眨巴着眼睛盯着他,心里盼着快走吧。
她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了,老村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笑道:你可真是你爹的闺女,真像。
没事找你了,你玩吧。
瞅着屠大牛又上山了,他领着家里四个大小不一的孙子出门往村尾走,大孙子手里还拎了半篮子鸡蛋。
路上遇到的村里人都跟他打招呼,问:老村长,这是要去哪?领着孙子巡村呢?咋还拎着鸡蛋?他摆手,有些神秘的说:去大牛家一趟,托他办件事。
噢。
他不说村里人更是好奇了,特别是他家几个泥猴孙子穿着整齐,头发梳得油亮,抿嘴含笑,但脸上净是得意。
老村长,大牛上山了,他不在家,你可以晚点再去。
在山上打柴的人给他说:我下来的时候看到他刚要上去。
他不在家也没事,主要是找他媳妇,你们忙你们的,我去一趟。
扶着他大孙子的手加快了脚步。
有人盯着跟着村长身后的四个小子,啄磨片刻后说:可能是让他孙子去念书,我记得去年村长说过他孙子脑瓜子灵光,要花钱让他们认字。
他话一落,像是水溅进了油里,嗡的一下,大槐树下坐着乘凉的男女老少慌了,怎么要花钱认字了?等许夫子儿子能离手了她不就能再教孩子认字了嘛?最多就再耽搁一年,又不指望孩子去考功名,早一年晚一年有啥区别?现在老村长拎着鸡蛋让孙子去认字,那自家不拿鸡蛋许夫子不就不教了?一篮子鸡蛋卖了也能买两斤肉解个馋啊。
屠家的狗长的唬人,老村长在张家门口就停住了脚步,让几个孙子先把人给喊出来赶狗子。
哟,是村长啊?找我爹?他在家呢,进来吧。
她训了几句,狗就安静下来进屋卧着了。
进屋后,他止住让许妍去后院喊她爹,大牛媳妇,我是来找你的,坐下聊聊?许妍惊讶,但还是坐了下来,注意到他大孙子手里提着的鸡蛋篮子,心里有了数,村长找我有啥事?听说你在教你家孩子认字?能不能把我这几个孙子也给捎带上?他把话给摆明了说。
许妍一听就知道是屠小葵给说漏了嘴,看了一眼几个小子,也就比屠大牛白了点,这夏天还没过去呢。
村长,我没打算再教别人孩子,一是我儿子还小,他不懂事,说哭就哭说闹就闹,耽误事;二是小葵半大不小的,听得懂话但手骨头还软,我教她跟我那两个侄子只认字不写字就要花费挺多时间,没有完整的时间来教你几个孙子;三是我还答应镇上杭家,就是我前年开始教的那俩姐妹,有空了要去镇上指点她们一下。
杭家那两姐妹来你这儿念书一个月多少银子?老村长不接许妍说的没时间教的话,而是突兀的问起了这个。
半两,年底还送年礼,我没嫁给大牛之前,在镇上黄家教了大半年,每月一两,一季一套衣裳,笔墨纸砚他家全包。
既然他问了,许妍就把这两段教书束脩给说了出来,免得村里人还端着得了便宜卖乖的架子。
这半两一两的,直接把其他几个人给震呆了,先不说那黄家的束脩,就那杭家,一年下来也是六两,养了一年的大肥猪给搭进去了!老村长白日做梦也没敢想过几个孙子中能有一个靠着读书光宗耀祖的,自己孩子啥德行自己知道,他们四个实在是不值得每年搭头猪送出去。
他顿时打了退堂鼓,但又心有不甘,再次遗憾许妍不是自家儿媳妇,这屠大牛个莽汉是入了哪个神仙的眼了?娶了个会读书写字的媳妇,一点点的小丫头都能跟着认字了,将来长大了也不比她娘差。
最重要的是还生的有儿子,跟着他娘读书认字,最差也能去酒楼给人当账房,万一随了他外祖父,不也能考个秀才?那给人教书可不只是两个孩子每月半两银了,屠家祖坟冒青烟了?想着人家一代比一代强,自家的则是少的接过老的手里的锄头,只有在地里刨土这一条路,他就心里泛酸,放下身架央求道:许夫子,你看能不能把我家孩子也给捎带上,不用什么完整的时间,他们天天也是没事做在外面瞎晃,我让他们就在村尾玩,你要是什么时候打算教小葵认字了喊他们一声,不教写字也没事,先会认。
看她皱着眉头准备说话,他继续道:家里有什么事都吩咐他们去跑腿,你家里不是养的还有猪嘛?让他们去打猪草喂猪,让你公爹歇着,他年纪也大了。
接着把装鸡蛋的篮子提到身前,卖惨道:在地里刨食的人穷,一年六两银子家里也拿不出来供他们读书认字,就家里鸡下的蛋你吃着补补身子,缺的就让这几个小子割猪草、跑腿来跟你学认字,使劲使唤就是。
许妍把鸡蛋篮子推过去,看着他暗淡的眼睛说:我要跟大牛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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