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变故

2025-04-03 16:12:07

清早做吃食, 傍晚下海捉鱼虾,海珠又忙碌了起来,日子也变得充实。

她整日忙活得起劲, 当扛着网兜回去的路上看到韩霁时愣住了, 认真盯了几眼才小跑过去,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认错人了。

莫非还有谁长得与我相似?韩霁莞尔,伸手接过她肩上的网兜。

海珠避了两步,说:你别碰, 沾你一身腥水。

你这是巡船路过?嗯, 前天从府城动身的, 我过来看看你们。

沈遂在岛上呢,你这次过来了不知道他肯不肯借机上岸。

怎么说?海珠把沈遂离家出走躲避催婚的事说了,月初上岛, 这到月末了, 也大半个月了,挺能坚持。

韩霁想了想,私心里想跟海珠单独相处, 便说:今晚你请我吃饭, 明天晌午我请你们吃饭,他若是不愿意上岸, 我们提着食盒上岛找他。

走路的步伐慢了少许, 海珠思索着说:到我家吃吧,尝尝我的手艺,不去酒楼。

两人单独在包厢里, 一旦没话说就会陷入难言的尴尬。

一只猫叼着鱼冲了过来, 石屋里的妇人骂骂咧咧拿着棒槌撵出来,待看见韩霁, 她嘴里骂人的话骤然没了音,她放下棒槌问:可是少将军?韩霁微微颔首。

真是少将军来了,大儿二儿快出来,少将军来了。

妇人面若朝霞,喜不自禁地说:少将军到我家吃饭吧,我大儿二儿可喜欢你了,天天去茶楼听说书的讲你剿匪的事。

两个十来岁的小子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小的那个大声喊:竟然是活的少将军!韩霁笑了,对,是活的。

少将军,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当兵剿匪。

大的那个小子红着脸说。

有志气。

韩霁夸了句,跟妇人说:阿嫂你忙,我有事先走了。

海珠就等这句话了,她瞟着他,居高位的人习惯了追捧,他脸上丝毫没有窘迫。

想看就大大方方看,像个贼似的偷瞄。

韩霁心情大好,你看我做甚?看你脸皮厚。

海珠胡说八道,你好像对茶馆说书人歌颂你剿匪的事迹不意外。

说书的又不像你似的胡说八道,有什么好意外的。

海珠:……韩霁轻笑一声,低声说:是我差人办的,我怎么会意外?大姐!潮平站在巷子口喊,他对韩霁模糊还有印象,见他身形高大,他发怵不敢靠近。

你二哥呢?海珠问。

大娘接他回去了。

潮平蹦过来攥住海珠的手,偷偷摸摸瞟一旁的男人。

韩霁心想果然是姐弟,偷看人的神色都隐约相似。

进了巷子,巷子里的小孩相继安静下来,转瞬一哄而散,大着嗓门往家跑。

爹,少将军来了。

爷,少将军来了!你快出来。

……韩霁撇开慢吞吞走路的姐弟俩,迈开步子逃似的走进齐家大门,他可不想被当成猴子给众人看。

海珠听着闹哄哄的话,看着满脸热切的人,心想韩霁做得扬名声的举措有了成效,他得了民心。

老老小小跟着海珠去她家,这下韩霁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海珠从喧闹的人群里走出来,她放下网兜打水去洗澡。

贝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蹲下帮婆婆分拣虾蟹螺,指了下院中被围住的人,再指了指水声哗啦响的洗澡间。

少将军跟海珠认识,噢,不仅认识,两人还是义兄妹。

齐阿奶险些忘了这层关系。

宋婆子也险些忘了这层关系,她看着韩少将军站在齐家的小院里,心里紧了一下,心里升起后怕的同时还有嫉妒,若是她侄女嫁给齐老三,她今天就能单独跟少将军说上话,甚至还能同坐一桌吃饭。

她恨恨地剜了贝娘一眼,转身出了门。

木门咯吱一声响,韩霁回头见海珠出来了,他收起谈兴,送这些人出门。

我去买菜,你在家坐着,免得又引一群人过来。

海珠梳顺头发,提筐出门,刚出巷子看到沈虞官过来了,她又领着人回去,二哥,沈虞官来了。

韩霁有些疲乏,他见海珠的头发还在滴水,招手让她进来,别忙了,晚饭让沈虞官安排。

沈遂他爹过来就是这个目的,他开口说:我派人把小六喊回来,海珠你跟少将军晚上都去我家吃饭。

那就麻烦伯父了。

海珠放下竹篮,坐在一侧听两人寒暄,见桌上的水没人动,她端起来捧着喝。

沈虞官来了又走,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齐阿奶刷虾蟹的沙沙声和水花嘀嗒声。

你爹寻砗磲的事有眉目了吗?海珠问。

韩霁摇头,可遇不可求吧,若是能轻易被人寻到,也不会珍贵成佛教圣物。

你爹信佛?不信,皇帝信佛。

噢。

海珠便不问了。

韩霁看她两眼,她总是这么识趣,识趣到让他束手束脚,一些话总是点到为止,无法深入探讨。

就像两人的关系,隔着摸不着的雾。

你这些天在做什么?他换个话题。

早上做早食,下午下海逮鱼虾,偶尔做了好吃的给沈遂送点去。

挺忙的。

不怎么忙,就早上忙一个多时辰,其他时候都是闲玩。

对了,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熬一罐葱油你带在船上吃。

海珠问。

后天早上走。

韩霁不能在永宁多耽误,他还得往西走,之后再折返回府城。

明天下午给你做,放船上能放五六天不坏。

韩霁点头,一时之间没找到新话茬,两人之间就沉默下来,他下意识端起桌上的碗,看了一眼发现不对劲又放下。

喝水?我再给你倒。

海珠起身。

不喝,我不渴,出去走走吧,我们去码头等你六哥。

韩霁起身往外走,他发现距离最能离间人,两人分明没有隔阂,却失了熟稔。

海珠和韩霁都出门了,齐阿奶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她若有所思地往门外瞅,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两人走到码头,正巧碰到沈遂回来,这贼子借用了海珠的楼船,他不料海珠会过来,愣了下解释说:你的船快,晚上回岛上也安全。

你晚上还回岛上?韩霁问。

那当然,要不是老头的人说你来了,我才不回去。

沈遂把船锚抛给杜小五,走上码头压低了声音说:走走走,快带我回去,馋死我了,今晚可要多吃点。

韩霁:……海珠狂笑,往后你就指望着韩霁过来打牙祭了。

好兄弟,没事多过来走走。

沈遂拍上韩霁的肩膀。

韩霁默然。

借着他在的这两天,沈遂早中晚都回家吃饭,韩霁的船上前脚离开,他也马不停蹄拎着两只烤鸡回了海岛。

贼头子!沈母听说他跑了,恨恨地骂一声。

娘,我看六弟跟海珠的关系挺好。

沈大嫂试探着开口。

我问过他,他说不行。

沈母揉额头,不欲多说,这事别再提。

*大姐,春生家的猫生崽了。

风平跑回来说,我去看了,两只花的,一只灰的,还一只白的。

你跟你二姐商量,看要两只什么色的。

海珠扯下晾晒的衣裳,手背上突然一凉,她抬头望天,没有鸟路过撒尿。

下雨了。

风平摸了下额头。

快把鞋子收进来。

海珠抱着衣裳回屋,一进一出雨势就大了。

落下来的雨还是热的,地上的暑气被激了起来,院子里又湿又热,海珠拉开木门用石头堵着散气。

齐阿奶和贝娘推着齐二叔回来,后面还跟着颠颠跑的潮平,四个人身上都淋湿了。

这鬼天气,雨说下就下。

齐老三拥着贝娘跑进来,他拿起伞去巷子头接冬珠回来。

走在外面的人俱是缩着肩往家跑,天上打起响雷时,行人的脚步迈得更快。

此时韩霁刚回到府城的码头,他淋着雨骑马回将军府,走进大门看正厅的桌上放着明黄色的圣旨,他抓个奴仆问,才知道在一个时辰前,朝廷的天使来了。

他挥退奴仆拿起圣旨看,看到最后脸色变得冷硬,他攥着圣旨大步往后院去。

韩提督正在书房收拾东西,门被推开,他回头望一眼,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等不到你回来就要走了。

你答应了?韩霁冷声问。

这是圣旨,是皇命,抗旨是要屠全家的。

韩提督短促地笑了一声,能再去西北,我也如愿了。

韩霁沉默下来,韩提督收拾东西的动作也不停,书房里只余轻微的脚步声,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你为了打消皇上对你的怀疑已经自断半臂了,何必再领命冒险?你再去西北领军抗敌,败了,你没命回京都,胜了,朝廷上的人更容不下你。

韩霁搓着手指,试图让冰冷的身体有些许热意,他继续说:我大哥已经死在西北战场上了……你该避其锋芒不作为了,声名再盛,我们家的人活不长。

西北有数万百姓,还有数十万将士,若是这场仗胜了,千家万户能得以保全。

韩提督走到韩霁面前,他拍着儿子的肩说:官场肮脏,但百姓无辜,我且可偷生,但到死都是徒活。

我们祖上以军功起家,我在西北的战场上出生,若是明天会死,我宁愿死在西北的战场上。

我不愿意偷生,我宁愿少活十年二十年,死也要壮烈地死,清清白白地死。

他望着门外的雨幕,说:这番前往西北,你就不用去了,你继续守着广南这片海。

韩霁沉默,他的呼吸轻到几不可闻,手指发抖,嗓子发紧,说出的话嘶哑难听。

你若是死了,我不可能再为朝廷效力,安远候府的荣耀就让你带走吧。

随你,我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韩霁转身走进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