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跟冬珠前脚被船接走, 不过半个时辰,一艘官船由西而来,官船靠岸, 韩霁踏上码头。
少将军, 您可是来寻海珠的?毛小二凑上来说话,半个时辰前,将军府的嬷嬷把海珠姐妹俩接走了。
韩霁眯了下眼,他思及海珠的态度, 说:我来巡视官塾搭建的进度, 砖瓦可都运来了?老水官和老渔民可开始授课了?毛小二碰了个冷钉子, 不敢再自作聪明,老老实实带路去建官塾的地方,路上满怀感激地讲述老水官讲天象时热闹的盛况。
韩霁背着手时不时应一声, 巡视过后, 他连饭都没吃,直接上船吩咐舵手扬帆,直接回府城。
海珠和冬珠坐马车抵达将军府的时候, 韩霁的船抵达码头, 他跟码头上的守卫打听了情况,连夜骑马回府。
夜色黑透, 倚街而建的酒楼里飘出来的唱曲声里染了疲乏, 马蹄沓沓,穿过街巷最后停在新立的两座石狮子面前。
门房听到马蹄声开门,一人出来牵马, 一人进府传话, 已经熄了火的后厨又燃起了灯,廊下的灯笼依次而亮。
二少爷, 怎么这么晚还回来了?可吃过饭?老管家问。
海珠过来了?韩霁毫不掩饰地直接问,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无,四天前夫人带着孙少爷去永宁看望齐姑娘,昨天派人接齐姑娘过来玩。
老管家觑了他一眼,继续说:两位姑娘已经在梨花苑歇下了。
我爹和我娘也歇下了?消息传到后院,侯夫人嘁了一声,说:告诉他明早再来请安。
落了帐子,她哼笑道:生怕我俩趁他不在家吃了他的心上人。
韩提督没搭腔。
跟你说话你没听见?你个老头子装什么聋?她在被下踹他一脚。
韩提督叹气,看样子海珠会进韩家门,他一个老公公,调侃儿媳跟儿子算什么样子?睡觉睡觉。
他背过身扯起被子蒙住头。
老古板。
忒没意思,侯夫人也侧过身背对着他睡。
前院的灯火陆续熄灭,韩霁回了他自己的院子,将军府占地大,主子却不多,夜里安静得能听见树上的虫鸣。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体已经疲累,心里却平静不下来。
他下床点亮蜡烛,随手拿根木棍在院子里发泄精力。
少爷,你不累啊?小厮打着哈欠靠在墙上发愣。
韩霁没说话,他也是纳闷了,二十啷当岁了,他竟然还像个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一样,因为要见到喜欢的姑娘激动得睡不着。
累出一身汗,又提水冲个澡,韩霁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屋,这下倒床就睡。
……海珠是早上吃饭的时候才知道韩霁昨晚也回来了,她跟侯夫人坐一起交谈时听到故意放重的脚步声,心里一紧,她抬头看过去,淡淡地喊了声二哥,你也是昨夜到的?嗯。
韩霁忍笑,他暼了他娘一眼,说:冬珠也来了?难得过来一次,跟你姐一起多住几天,就当是自己家,别拘束。
侯夫人用余光扫了海珠一眼,见她面上神色不改,恍若未觉韩霁的未尽之意。
她有心看热闹,但又有重要的事说,不给韩霁打机锋的机会,饭后把人都带去书房,说:西望回来的正好,我要说的事跟你也有关系。
她把前天傍晚听到的话简单地提了下,说:我是这样想的,京城迂腐的臭规矩不能带到广南来,广南的人以海为生,男人生来要出海打渔,女人依海而居要撑起一个家,他们都崇尚力量和自强,京城里奉行的那套规矩并不适用于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人。
若是照搬了京城的教化方法和规矩,恐怕难以治理这个地方,到时候官塾里可能会收不到学生,一件好事了了收场。
海珠听懂了她的意思,眼睛发亮地看着面带笑意的妇人,她难以想象这个贵妇人竟然会有这个想法。
她生于权贵之家,却不鄙夷乡野民妇,甚至提倡不要用规矩束缚了靠手脚劳作的女人。
确实如此,我们海边的姑娘从小就在水里扑棱,小时候在河里学游泳,长大了在河里摸鱼,在浅滩赶海,卷起裤腿撸起袖子是常态。
若是让我们穿上裙子遮住鞋,出门戴上帷帽遮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街上一半的食肆就要关门,退潮了海边也会没了人,甚至是炊无米,燃无柴,吃喝都要男人买回来。
海珠笑盈盈地说:那恐怕只能一女二夫才能维持一个家,一个男人出海打渔养家,一个男人留家里砍柴挑水买菜买米。
韩提督皱起了眉,他下意识反驳说:哪有人约束女人不许其出门赶海?侯夫人看了海珠一眼,这丫头比她还敢说。
韩霁大差不差已经明白了意思,他开口说:我在海上巡视的时候会去官塾听课,严禁夫子传授不合时宜的思想。
侯夫人摇头,她开口说:这件事你只起监督的作用,剩下的事交给我跟海珠和冬珠办。
怎么样?没问题吧?韩霁看了海珠一眼,说:没问题。
至于韩提督,他被那句一女二夫吓到了,直接说:随你们,这事我不管。
韩家父子俩被撵出书房,侯夫人拉住海珠问她是怎么想的。
夫子在派出去之前先培训,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通通写明了,若是发现阴奉阳违就赶出广南。
海珠思索着说,雇来的夫子也要经过挑选,思想陈旧古板的不要,孩童读的书也要经过挑选。
侯夫人点头,她磨墨动笔记,示意海珠继续说。
夫子每年也要有考核,您可以收些识字的姑娘留在身边,韩提督身边有谋士,您身边也该有,你有想法就传下去,出题由她们动手,您最后审核。
海珠说。
我觉得你就极合适,你觉得呢?侯夫人笑问,你要是我家的就好了,我俩合得来,说的到一起,我有想法你行动,最重要的是韩霁也听你的话,我不担心有人从中作梗。
这是一件长远的事,需要有人长久地负责监督……海珠思绪万千,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至于挑选夫子,我觉得可以从下人那里着手,他们最清楚夫子院里各人的言行。
侯夫人笑盈盈地点头,嗯,好法子,我越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海珠说不下去了,她看了冬珠一眼,托着腮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你儿子在追求我,以后我跟他要是成了,这事就包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