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塾里摸排情况, 渔村里宣讲女子比武之事,岸上耽误的时间比海上航行的速度还多,路过齐湾村时, 已经是海珠离开府城的第五天。
官船拐入熟悉的河道已是傍晚, 海边坐在礁石上等着退潮的老人小孩俱是好奇地看着河道里的船。
是海珠姐。
郑大郎认出了人,他提着桶就跑,说:二郎你在这儿等着,爹回来了让他再去码头买菜, 我回去帮娘做饭。
是海珠啊, 那我也回去。
老人收拾了竹篮, 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给她爹上坟?官船驶进渔村,在村后翻地的人看见楼船收拾了东西往家里走,家里煮饭的妇人听到动静也都走了出来。
是海珠回来了。
魏金花看见船上挥手的人, 她擦干手上的水走过去, 说:回来的正好,几天前你叔刚收拾了你家的房子,回来住几天?就你们姊妹俩回来的?嗯, 路过办事, 歇一晚就走,魏婶儿, 我先去找村长, 晚上在你家吃饭。
海珠说,又挨个喊围过来的人,大多数人月前才见过, 她都喊的出名字。
冬珠跟在她后面也挨个叫人, 阿嫂阿姑一通喊。
村长听到消息已经迎来了,远远看海珠一眼, 人还是那个人,身上的气度却好似变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老旧的小渔村竟然养出了只金凤凰。
见河边围的人多,海珠索性当众宣布女子比武队的式:比武、水下搏斗、竞游、投水枪,跟男子比武的项目相同,胜者二十金,牌匾一方。
我们女人也能参赛了?好啊,去年和今年我看他们在水下打架我就眼红,我可不比谁差,投水枪的准头他们还比不了我。
一个高壮的婶子大着嗓门说。
海珠笑,说:那你趁这半年拉一队人,比武大会的时候你们代表齐湾村去参赛夺金。
得嘞。
村长叔,女子比武队也要重视,明年我等着我娘家村的女人站在比武场上,她们若是赢了,我脸上也有光。
村长连口应好。
天快黑了,阿嫂阿婶回家做饭吧,小萝卜头们留下来,我问问你们念书的事。
事说罢,海珠也不想被人围着了。
海珠,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出门的时候你婶子在逮鸡了。
村长邀请。
不麻烦了,我们在金花婶子家吃饭。
河道上有渔船驶进来,海珠望着河的尽头,冬珠和春苜从船上拿了吃的分给小孩,趁这会儿功夫,她不着痕迹地打探官塾里的事,问夫子日常教什么,会不会斥骂小姑娘,有没有跟大姑娘小媳妇走的近……别小看这些孩子,人小眼睛尖,爱藏猫猫就容易听到悄悄话,大人说话也不会背着他们。
我听我表姐说顾夫子夸她的脚长得好,夸她针线活好,还让她送过一双鞋一双足袜。
二蛋嚼着粘牙的饴糖把自己知道的一骨碌倒出来。
海珠跟春苜使个眼色,继续问他表姐叫什么。
海珠回来了?你一个人回来的?打渔的人回来了。
我跟冬珠回来的。
大旺叔,今天收获如何?还不错,网网不落空。
今年要过个富裕年。
男人笑着点头,他砸下船锚,从船上提起两斗米,背着死鱼往家走,嘴上说:我回去帮你阿婶做饭,饭好了我来喊你。
我们晚上在金花婶子家吃饭。
那明天晌午去我家。
明天一早就要走。
海珠说:这次是外出办差,时间紧,下次回来多住几天,到时候去你家吃饭。
也行,下次回来多住几天,让你叔跟你奶也回来。
春苜那边记载好具体的情况,她让小孩散了,走过来说:少夫人,我们忘了排查这一点,按这些小孩说的推测,顾安应该还没有朝陈小鱼下手。
在陈小鱼之前或许已经有了周小鱼、李小鱼,明天我派两个侍卫给你,你带着冬珠留下来先把顾安带回府城审问,再安排个女夫子下来教书。
姐,你呢?冬珠问。
我继续往西。
河道上又来了船,海珠示意她们闭嘴别再说,她笑着跟人打招呼,一直到月亮露头,她才走进魏家的院子。
魏金花正在炖鸡,看见海珠进来,问:你叔还没回来?天都黑了。
我爹去码头买菜了。
郑二郎说。
就是去码头买菜也该回来了。
魏金花有些担忧。
我让舵手开船去迎一迎。
海珠往外走,走到河边模糊在远处的河道上看见一艘船,她大声喊:是郑叔吗?是我。
回来了,魏婶儿,我叔回来了。
渔船趋近,郑海顺抛下船锚,吸着气说:真冷呐,一入夜,风吹的骨头缝生寒。
船舱里缩在被子里的鸟听到这话点头,它冻得不敢下船了。
船上的肉、豆腐、螃蟹、水果一一拿下船,海珠帮忙提一样,说:哪用买这么多,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了。
你又不常回来,走走走,进屋,河边的风冷。
他返回码头时已经晚了,卖豆腐的人走了,猪肉铺里的肉也卖没了,他跑了一圈只好去食肆跟人说好话,从食肆里买了块豆腐和一刀猪肉回来。
河道里的风嗖嗖往院子里吹,人进屋了,郑大郎就关上门,他还没走几步大门又被敲响,是村里的人送菜过来了,都是刚出锅的热汤热菜。
七八家送菜的,郑家的饭菜还没做好,饭桌上已经摆满了,海珠喊船上的侍卫、舵手和厨娘下来吃饭,有人送饭他们就不用单独再做饭了。
船上的人吃完饭,郑家的饭也好了,海珠和冬珠这才坐下,她闻着香味搓手,说:好久没吃过魏婶儿做的饭了。
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你做的好吃。
魏金花笑。
话不是这么说,这是我老家的味道。
你以后常回来,回来了就来我这儿吃饭。
魏金花给海珠和冬珠挟肉,又招呼春苜:姑娘,你随意啊,别客气。
春苜点头。
海带豆腐炖肉、萝卜炖鸡、蒸鱼、蒸蟹、肉沫炖蛋、干炒蛤蜊、清炒菜苔、虾仁炒蛋,七个人八个菜,吃完饭夜也深了。
晚上睡船上还是睡屋里?你家的房子五天前还是六天前,我跟你叔去收拾过。
魏金花收拾了锅碗出来问。
睡船上,住舱里有被褥。
海珠答,她琢磨片刻,说:叔,婶子,我们应该不会再搬回来了,家里的房子闲置着没人住坏的快,你家两个小子也大了,依我看也别盖房子了,直接住进我们的房子里。
那不行……郑海顺不乐意白占这个便宜。
叔你先听我说,不让你们白住,我爹我爷还有我二婶的坟头托你们看顾着,日常除草,闲来祭拜,我们不常回来,时间久了,坟头就成荒坟了。
这个不消你说,你家的坟头族里一直有人看顾,我们去上坟的时候顺手就祭拜了。
郑海顺看了眼两个儿子,说:要不这样,你家的房子我买下来,你少要一点,我少出一点,要是白给我可不住。
海珠只能应了,再三拉扯,她只收了三十两银子。
在船上过一夜,天明时,海珠跟冬珠提着香烛纸货踩着露水去祭拜,烧纸时她跟亡父说了房子的事,他好兄弟的儿子住进了他一手建起的房子,比房屋老旧坍塌更有意义。
冬珠和春苜带着两个侍卫将在退潮时跟着渔船去码头,海珠跟船先走,三人在齐家湾分道而行,她继续向西行。
又行六天,船抵达姚青曼娘家所住的海岛,海珠看见了韩霁的船,她惊讶道:我还以为你早回去了,可是出了什么事耽误了时间?说是外出半月,再有七八天就一个月了。
老酋长殁了,我去送葬了。
韩霁叹口气,说:据说夏天的时候身体就不好了,入秋了有所好转,都以为她是熬过了这一劫,不料五天前在睡梦中咽气了。
海珠回忆了下,她对老酋长的印象还清晰,是个一心为部落的子民着想的老人。
韩霁不想多提,问:你跟明珠怎么在这儿?海珠托着寡言少语的鸟往岛上走,跟韩霁交代她的行程,我明天就回了,你回不回?回。
韩霁接过鸟,问:哑巴了?见到我也不打声招呼。
你才哑巴。
鸟还嘴。
天冷,它像冬眠的蛇一样不活泼了。
海珠解释。
长的有羽毛还怕冷?韩霁的手指探入鸟毛里,这一动作惹得鸟大叫,大骂他是流氓。
少恶心我。
韩霁扯开袖子塞它进去,说:回去了让绣娘给你做身棉袄。
他带着鸟去检查岛上的兵力,海珠去宣讲女子比武队的事,顺道混进孩子堆里打探官塾的情况。
晚上在岛上吃了饭,两人就回了船。
韩霁登上海珠的那艘船,走进住舱见鸟蹲在床尾,海珠用棉袄给它做了个暖和的鸟窝。
晚上规矩点,船上有人。
海珠开口。
你当我是什么人了?他可没有让手下听墙角的爱好,甚至他们多想一点他都觉得恶心,他真要像个畜牲一样在船上跟海珠同房,他觉得那是对海珠的折辱。
我就是过来跟你说说话,夜里我睡隔壁。
他提起袍子坐在船尾,拉着海珠坐他腿上,他枕在她的肩头,说:冬月中旬了,回去住几天我再跟船去深海的岛上看看情况,收几船鸡鸭猪回来,卖了充军费。
朝廷给的军费不足?韩霁摇头,不及一半,好在现在有行商的船,我能养的起。
对了,今年去大理没玩尽兴,明年北上出游如何?不走运河,绕海行船。
韩霁不想提扫兴的事,转瞬改了话头。
行,年后就去,赶的巧了还能看雪。
鹦鹉啾啾两声,说:鸟也要去。
越往北越冷,你不怕?海珠扭头问。
鸟从窝里起来抖抖毛,它飞到韩霁的肩上,讨好道:少将军给鸟做棉袄,鸟不怕。
谁是流氓?韩霁趁机拿捏它。
鸟哑声,它生硬地说:鸟给你唱个曲。
我不爱听,我就想知道谁是流氓。
鸟说错话了。
鹦鹉硬梆梆地认错,见韩霁还不松口,它大叫道:鸟是流氓——大仇得报,韩霁得意地笑,他弹了弹坚硬的鸟喙,再次把手指探进鹦鹉的翅膀根下,逼得鸟嗷嗷叫。
啄它。
海珠看热闹不嫌事大,说:撵他出去,他不给你做棉袄我给你做。
鸟立马不忍了,扑闪着翅膀飞到人头顶拉屎,大叫着:韩霁是流氓,非礼鸟。
韩霁有被恶心到,他弹坐起来拉开门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