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时途经永宁码头, 海珠跟韩霁带着鸟下船了,两人去街上买些肉粮和瓜果往红石村去,打算接上平生去府城住段时间, 年关的时候再送他回来。
天气阴了几天, 今天难得放晴,太阳的金光穿透云层,风也是暖融融的,鹦鹉雀跃地抖毛飞起, 它飞在人前, 说:鸟来过这里。
远处晒海带和咸鱼的人听到稚气的声音看过来, 认出是海珠和韩霁,远远地挥手打招呼。
感觉永宁镇和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海珠抬眼望去,前方的路, 后方的小镇, 海边的码头,都有她的身影。
留下住几天?去青石巷看看?韩霁提议。
算了。
她留恋的是那种感觉,她从街头巷尾跑走过, 相熟的人随口招呼一声, 闲聊两句,那种轻松和惬意的感觉让人怀念。
此时再回青石巷, 街坊邻居会惊喜, 但这种惊喜很寡淡,七八句话说不完,一时半刻的交谈又让人掉兴, 她也没有跟街坊邻居促膝长谈的挂念。
老了可以回这边住, 也不行,那时我相熟的人也老了, 甚至先我一步走了,不是那个感觉了。
海珠摇头,她望着出现在眼前的小渔村,暖阳落在青石墙上,它还是以前的样子,不知道大黄狗还是不是那狗德行。
我们成亲也不过一个多月,怎么感觉你像是离开十年八年似的?在岛上的日子不如意?韩霁从她的这番话里品出一丝落寞。
还不错啊,我就是怀念这里的生活。
那说明岛上的生活还是不如这里有意思,你之前在这里做什么,在岛上也一样,我不约束你,出船打渔、开食肆卖饭菜,你还可以继续做。
韩霁说得认真,他仔细琢磨一番,继续道:女子比武队的事你可以派人负责,不用亲自挨个村通知。
哎呀,你误会了,我哪能让自己受委屈,天冷下不了海,没逮到好东西我开什么食肆?我又不想在家带着孩子玩,就借机出来了。
海珠比了个手势,说:闭嘴,别说了,开春天气暖和了我就出海了,在海底逮到好东西我就做菜卖。
鸟看见大黄狗了。
鹦鹉飞进村了,它绕着狗飞,嘴里不停说好久不见。
海珠摊手,说:看吧,鸟也有这个感觉。
大黄狗还是老样子,它盯着海珠不动,待人走近了,它闻到肉腥味,眼珠子挪到韩霁提的东西上,僵直的狗尾巴欢快地摇动,耳朵也塌下来了。
海珠、夫人…少将军夫人……阿婆,喊我海珠就好,我娘今天没出村吧?她在家,刚刚还在这里纳鞋底,回去做饭了。
那你忙,我过去让她多添个菜。
你回来了,你娘要置一大桌菜。
海珠笑两声,在大黄狗的引路下,她跟韩霁走进于家大门,院子里晒着衣裳,椅子上放着针线筐,屋顶上的烟囱在冒烟了。
大黄狗冲进灶房,秦荆娘见它回来了,还诧异道:今天这么早就下学了?平生去官塾里读书了?海珠探头。
哎呦!秦荆娘被突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看清人,她激动地拍腿,你这丫头,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平生下学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十来天前平生回来说你来过永宁,我去码头问,还真是你,来了又走了,怎么也不来家一趟?这不就来了,我打算的是返程的时候过来,你女婿也来了。
海珠笑道。
韩霁露头,说:娘,我们来接平生去岛上住些日子,你也去吧。
算着日子平生爹要回来了,我不去,你们接平生去。
你俩别进来,出去坐,我来做饭。
秦荆娘往灶里多塞几根柴,她拿碗又洗了洗,从壶里倒热水端出去,又进屋拿吃的,两人提来的瓜果也洗干净装盘端出去,看见鸟她像是夸孙子似的夸一句长胖了,你们坐院子里晒晒太阳,阴了半个月,可算晴了,看着是要回温了。
我也觉得要暖和了,今年的冬天算是过去了。
海珠掏出短刃给鸟切果子吃,瞥见大黄狗一骨碌爬起来往外跑,说:平生回来了。
但门外没人进来,大黄狗直直奔向村口,它刚到没一会儿,村里读书的孩子们相伴着回来了,平生就是其中一个,他吹个呼哨,大黄狗摇着尾巴哈着气迎上去,尾巴摇成虚影,狗胯都要扭错位。
平生,你大姐跟你大姐夫来了。
坐在门外补渔网的阿婆说。
我大姐来了?平生领着狗大步往回跑,跑回家看见院子里坐的人,他咧着嘴嘿嘿笑。
别傻笑了,饿不饿?来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今天晌午估计饭晚。
海珠招手。
平生撂下书袋,他舀水洗洗脏手坐过去,说:大姐,我之前听学堂里的人说你来过。
嗯,走的急,就没来看你。
海珠抓过韩霁给鸟剥的松子递给平生,说:我们是来接你过去玩的,过去住段日子,你想家了再送你回来。
平生点头,我去收拾衣裳。
鸟眼巴巴地看他一口吞了一捧松子仁,眼馋地说:嘴真大。
韩霁敲了下桌子,递过去几颗松子仁堵住它的嘴。
就四个人吃饭,海珠没让秦荆娘多做菜,免得吃不完剩下了,等她跟韩霁带着平生走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晚上又吃剩菜。
吃饭的时候大黄狗安安静静趴在桌下,人丢菜下去它吃一口,没人扔它也不出声要,一直到人吃完饭,盛饭喂它的时候它才从桌下出来。
海珠问平生的行李可收拾好了,说:娘,还要继续行船,我们不多留了,这就走了。
唉,才进门没多久又要走,送平生回来的时候多住两天。
秦荆娘解下围裙跟着人往外走,对面邻居家有人,她交代一声也没锁门,一路送海珠到码头,船开动了她站在码头目送,船走远了才回去。
船上,海珠跟平生打听搬家的事,他摇头说:娘不告诉我,也不让我打听。
那就是有戏,她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搬过去,所以才不告诉你。
海珠说。
舱外风冷,海珠拉着平生进屋,鸟在窝里睡着了,韩霁在自己跟自己下棋,见人进来,他抬眼说:手谈一局?你让我五子。
好说。
海珠落座,让平生坐一旁看着,跟韩霁下棋时为了扰乱他的心神,她让他教平生下棋的规则,她则是专心致志研判每一颗棋子落下的位置。
韩霁看穿了她的诡计,时不时放她一马,含笑看着她窃喜,在最后她以为要赢的时候开始收网,矜持地说:险赢一子,承让了。
呸。
海珠白眼翻他,说: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再来——站在桌上的鹦鹉伸爪按住海珠的手,说:算了,天黑了,鸟饿了。
它看厌了,也料定了结局,肯定还是海珠输。
韩霁大笑,挑拨道:明珠看不起你。
海珠放下棋子,她晃动着僵硬的脖子,说:不陪你玩了,出去看看晚饭好没好。
晚饭已经好了,船上的饭菜简单,鱼汤煮粉,再炒两个小菜就是一顿饭,饭后在船上转转消消食,简单洗漱过后就睡下,再睁眼就抵达海岛的码头了。
此时天刚蒙蒙亮,海面看着还是青黑色,码头上只有值夜的守卫,街上也空荡荡的,只有早肆里有光亮。
韩霁选一家常吃的早肆走进去,鸟紧跟其后,海珠牵着平生走在最后,屋里蒸腾的热气扑来,她不由打个哆嗦。
小二,有什么饭已经能吃了?韩霁走到海珠身边,低声问:冷?海珠摇头。
灌汤包、海鲜粥、蔬菜粥、素糕、还有馄饨都能吃了。
小二答。
灌汤包一笼,馄饨三碗,素糕一碟。
海珠点菜,她看鸟一眼,掏出碗说:再上碗温开水。
好嘞。
灌汤包和素糕先端上桌,小二舀来一碗热水倒瓷碗里,随后掌柜送来三碗馄饨,他擦着手问好:少将军这是刚下船啊?韩霁点头,说:你忙吧,再有一会儿该来生意了。
人吃饭鸟喝水,热腾腾的汤水进肚,人和鸟都舒坦了,残留的困顿也消失了,结了账走出早肆,街上已经有送柴送菜的小贩了,天色也已大亮。
等等。
韩霁又拐回早肆,他问掌柜借了食盒,买了早饭给岳家送去,顺手将平生塞进齐家的门,把鸟也留下跟潮平和星珠玩,说:祖母,我跟海珠晌午来这边吃饭,我们先回去把手头上的公事规整了。
鸟一听他们要谈它听不懂的事,顿时打消跟回去的打算,说:饭好了鸟去喊你们。
韩霁面上正经说话,实际上已经急得百爪挠心,不等齐阿奶说话,他就带走了海珠,一路快步在将军府穿梭,进了主院就打横抱起人,大步往屋里跑。
急死你了。
海珠大笑。
对,我快急死了。
韩霁坦诚地承认,闯进屋他一手抱人一手给她脱鞋,说:在船上的这几晚我就没睡过完整觉。
人撂上床他扑上去,反手扯下纱帐,衣裳一件件丢下床榻,他低语道:你以为我夜间行船急着回来是为了什么?卧房门没关,听到声的丫鬟面红耳赤地退出院子,还要守在外面防着鸟来捣乱。
从晨曦初露到日上三竿,明晃晃的太阳从敞开的门扉里钻了进去,海珠脱力般横躺在床上,足尖勾起纱帐,她抬头看一眼,扯起被角盖在身上,清了下嗓子说:我要喝水。
韩霁提着茶壶出去,不一会儿又提一壶热水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盆热水,他用脚关上门,倒碗水吹凉送进纱帐里,说:来,喝水,我扶你。
海珠瞪他一眼,自己坐起来接过碗喝,一碗水喝完才感觉活过来了。
滚蛋吧。
她递过碗,说:我睡一会儿,不过去吃饭了,你自己找个借口拦下鸟。
我也不过去。
韩霁走到桌边连喝两碗水,他端水盆去给海珠擦身子,自己也收拾干净,打发丫鬟去齐家说他跟海珠有事出门了,傍晚回来。
他跟海珠都睡下了,饿醒了喊丫鬟送饭,吃饱了又在床上厮混,累了继续睡,再醒来是被吵醒的,鸟回来了,在外面跟拦路的丫鬟吵架。
穿衣裳。
海珠坐起来,她拿起床里侧的亵衣亵裤穿上。
鸟听见声音了,还骗鸟!海珠——让它进来。
海珠喊,她撩开纱帐坐起来。
韩霁去开门,鸟迎头撞上来,他捂着被羽毛刮过的脸,说:急什么?人又没丢。
鸟哼一声,它落在屏风架上气鼓鼓地看着两人不吱声。
它不开口,海珠跟韩霁也不说话,各忙各的,因为不出门了,海珠简单地挽起头发,素面朝天的坐在矮榻上喝茶。
你喝不喝水?她举杯问鸟。
你们骗鸟。
鹦鹉指控道,你们在家。
我们刚回来没半个时辰,刚睡下就被你吵醒了。
韩霁拎来椅子坐下,说:明天带平生出去玩,哪里有好玩的?还是回府城?回府城吧,府城更繁华些。
那就回府城吧,回去住两天再回来。
差点忘了老龟,我去看看老龟,你去大厨房吩咐一声,多准备些菜,晚上喊我奶他们来这边吃饭。
海珠穿鞋下榻,说:明珠,你跟我去海边还是在家里?几番打岔,鸟的气也消了,它扑棱着翅膀跟出去,遇到阻拦它的丫鬟,趾高气昂地骂:骗子。
丫鬟干笑。
海珠也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