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你们的娘, 我没有不要你们。
风平听懂了这句,他人小,想法也简单, 连着半年见不到娘他很害怕, 有两个姐姐陪着他也还是会想娘,现在能让他见到人,能抱着他,他就满足了。
我以后想见你, 是不是喊你一声你就能抱我了?他稚声稚气地问。
太可怜了, 秦荆娘搂着风平哽咽了, 是,你想我了,我就来看你, 我不走了。
冬珠惊喜地回头。
秦荆娘注意到了, 她不敢看小女儿的眼睛,低声做补:我往后就住在红石村,哪也不去了。
冬珠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她不哭了, 抹干了眼泪呆愣愣地坐在一边,看着门外滴滴答答的雨。
一时之间有人喜有人悲, 海珠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站起来说:我去帮我奶做饭,娘你待会儿尝尝我的手艺, 我得了本食单, 现在比你做的饭好吃。
秦荆娘本该也去灶下帮忙的,但她瞄了眼冬珠, 坐着没动。
等门关了,她走到冬珠身边,蹲下身抱着她,任她怎么推怎么闹都不松手。
屋里哭声又起,海珠淡定地捅了捅灶洞里的灰,有风进来,火苗瞬间飙起,锅里的汤汁咕噜噜冒泡。
你不想你娘?齐阿奶问。
海珠抬头,我吗?这屋里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人?想啊。
海珠垂下眼,踩断一根树枝塞进灶里,肯定想的,但我长大了,肯定不能像冬珠和风平一样哭哭啼啼的。
哭一哭也没人笑话你。
海珠摇头,说:我娘说了,以后她就住红石村不走了,我想她了就能来看她,她想我了也能回去见我,能常见面就很好了,我哭什么。
我还想我爹呢,想有什么用?见不到人,我哭了他也听不到,就不哭了。
齐阿奶不问了,她就是心疼大孙女太懂事,要是能在她娘面前好好哭一场也是好的。
屋里的哭声停了,齐阿奶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排骨,肉炖烂了,她转身把豆腐切了沿着锅边丢进去。
海珠出来晚了,她出来的时候齐阿奶已经把肉炖上了,排骨和干笋菜干一锅乱炖,后锅蒸了米饭,陶罐里煮了海带豆腐虾干汤。
老三,摆桌子吃饭。
齐阿奶擦了擦手,走到紧关的门前敲了下门,荆娘,饭好了,带孩子们出来吃饭。
好,这就来。
秦荆娘拉着冬珠的手,另一只手牵着风平,开门说:娘,辛苦你了。
既然还肯喊我一声娘,就别说客气的话。
饭桌摆在堂屋里,海珠端着一盆肉菜乱炖进去,路过冬珠瞥了她一眼,这丫头还撅着个嘴,但不是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了。
齐老三盛了饭来,第一碗递给了前大嫂,另外半碗他挟了点豆腐,两块排骨,再用勺子浇点汤,端去另一个房间。
秦荆娘想到进门时在院子里看到的人,在齐阿奶端饭进来时,她问:老二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不出来吃饭?就头和手能动,手能动也不灵活,吃饭的时候吃的还没有掉的多,他经常是一个人在屋里吃。
齐阿奶牵着潮平坐下,说:我们吃我们的,下雨不方便去买菜,就胡乱炖了一锅。
有肉有菜有汤,这已经是待客好菜了,秦荆娘自己吃的少,一心照顾三个孩子。
晚上住下吧,我听海珠说你年前年后都不打算再回去,那你就住在家里,跟海珠和冬珠睡。
齐阿奶主动提起留宿的事,老大没了,你改嫁了,你不是我儿媳妇了,但还是我孙子孙女的娘,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你就安心住下,红石村别去了,你一个女人单独住不安全。
秦荆娘一口答应,她也想趁这个机会好好陪陪三个儿女。
魏金花过来的时候,海珠她们刚丢下碗筷,下雨天没处去,大家都别别扭扭地处在一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嘴里说着不尴不尬的话。
我去找海顺兄说话。
齐老三找到机会开溜。
你们俩在屋里说话,我去给老二翻个身捶捶腿。
齐阿奶把潮平领走,说:金花,荆娘回来一次不容易,等雨停了我去买菜,你跟海顺带俩孩子晚上在家吃饭。
婶子不麻烦了,我们天天见面……这可不是冲你,要不是荆娘回来了,我可不请你吃饭。
齐阿奶玩笑道。
隔壁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魏金花拉着秦荆娘仔细打量,见她不像吃苦的样子,在她手背上狠拍一下,你啊你,走了也你留个信,我们差点担心死了。
秦荆娘苦笑,罢了,不说之前的,我这次回来了就不走了,就住在镇外的红石村,以后见面就方便了。
门外的雨势有减弱的架势,海珠走出门站在檐下,待水珠转变成雨丝,她回屋拿五两银子,站门槛外说:娘,我要出去一趟,找木匠打一架木板车,你跟魏婶儿在家里说话,我去去就回。
还在下雨……雨停了。
海珠走下屋檐,冲屋里喊:奶,我去把菜买回来,你就别出来了。
把你三叔喊上,让他跟着你提东西。
亲娘回来了,她买的东西指定少不了。
冬珠从屋里跑了出来,那逃窜的架势活像身后有狼撵她,姐你等等我,我去帮你提东西。
风平下意识也站了起来,脚迈出去了又收了回来,娘,我回来了你还在家吗?语气小心翼翼的,别说秦荆娘,就是魏金花听到都心酸得要掉眼泪。
看他娘又哭了,风平卷起袖子给她擦眼泪,娘你别哭,我不出去了,我就在家陪你。
兴仔那个短命鬼,好好一个家被他折腾没了。
魏金花低骂一声,她眼窝子浅,见不得这情况,走出门站在檐下缓了一会儿才又进去。
我看冬珠有些不对劲,这丫头是咋回事?她坐下问。
秦荆娘没说话,她把风平抱了起来,问他睡不睡觉,娘抱着你睡,你睡醒了我还在的,不会走。
风平闻着熟悉的味道紧紧抱着她,听着思念已久的声音慢慢睡了过去。
秦荆娘把之前的事说了,冬珠估计是恨上我了,那丫头从小就是犟性子,轻易不肯听劝,非得她自己想明白。
魏金花沉默了,她的两个儿子懒滑奸馋占了三样都还是她的宝贝疙瘩,在她心里就是孩子他爹也比不过儿子重要,她是怎么都不肯离开孩子的。
我要是你,我就回这边来。
海珠是个有出息的丫头,冬珠勤快肯干,风平也听话乖巧,有这样的三个孩子,你回来是享不尽的福。
魏金花有意敲边鼓,孩子还小,都需要娘,你这时候不回来,以后孩子长大了,可能想通了不恨你了,但也对你没感情了。
秦荆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关着的门被风吹开,她解开棉袄包住怀里的孩子。
男人嘛,男人的用处是什么?魏金花轻笑一声,朝外看一眼,见院门关着,她推上门站门边低声说:要男人是为了生孩子,要让他养家养孩子,不然我夜夜陪他睡觉,天天给他洗衣做饭收拾家图什么。
海珠能赚钱,她是个良善的姑娘,对她二叔都肯花心思给他治病,对你这个亲娘指定差不了。
你回来了给孩子们做做饭洗洗衣裳,孩子回来了喊娘有人应,到家能吃热乎的饭,照顾自己的娃总比伺候臭男人舒坦。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是长辈,我哪好意思坐在家里指望着还没长大的儿女养。
秦荆娘垂着眼皮,她是个没本事的,又不想吃苦操劳,但还有点良心不能拖累自己的孩子。
她继续说:我还有一个小的,潮生比潮平就大两个月,吃饭穿衣都让人照顾,我回来了家里多了两张嘴,海珠要多养两个人,吃穿还是小事,人病一场就不得了。
你说我回来做什么?我在那边花那边的银子,说难听的,那是我用身体换来的,我用得踏实,我不心疼,隔三差五手头宽裕了还能买块儿布割几斤肉给孩子送过去。
这话说得也在理,魏金花看着抱着孩子的美貌妇人,脑子突然清明了,这个像莬丝花一样柔弱的女人是个狠心冷情的,她用美貌交换清闲安逸的日子,男人在她眼里或许就是个赚钱的玩意儿。
风平突然呓语一声,听着是在喊娘,秦荆娘忙轻轻给他拍背,娘在呢,你继续睡。
她可能只有在孩子面前有真情,魏金花心想。
如果海珠手里的银子完全不愁多养两个人呢?她试探道:我悄悄帮你打探下?让海珠知道你的想法?我觉得依那丫头的聪明劲,手里捏的银子指定少不了。
秦荆娘拒绝了,没有孩子在面前,她也不必不好意思说,于来顺待我不错,肯哄人,待平生也真心,我跟他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魏金花叹口气,是她多想了。
她吁口气站起来说要回去看看孩子有没有闯祸,临走前说:今天你选了男人,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寒风从街巷里呼啸而过,魏金花从院子里出去,拢着棉袄缩着脖慢吞吞往家走。
门开了,郑海顺转过头看了一眼,瞧你脸色难看的,出事了?还是荆娘过得不好?她过得可好了,怎么选择都是好日子。
魏金花没打算把她跟秦荆娘之间说得话说给男人听,她蹲在屋檐下思索了好久,说:我决定了,以后少跟她来往。
郑海顺惊讶地抬起头,这是吵架了?要知道他曾在秦荆娘改嫁后埋怨了两句,这婆娘就跟他大吵一架,两天没做他的饭。
我发现她跟我想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