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椿答应吃过早饭就过去,胡家全就走了。
邬常安走到陶椿身边拍拍她的肩膀,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这跟陵长没两样啊,陵里的人样样要你出谋划策。
陶椿笑一下。
柴房里的狗发出一道微弱的声音,邬常安想起来还有一条狗,他差点把它忘了。
进柴房把大竹筐拎出来,见花斑狗挣扎着要起来,他把它拖出来。
花斑狗勉强站了起来,院子里的人都盯着它,它往外走了几步,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这是要走?邬常顺问。
要出去拉屎吧。
邬常安说,他拎着狗走出去,花斑狗奋力站了起来,没走两步又倒了。
它是要走。
姜二舅说。
邬常安又把狗抱回去,恰好水烧开了,他又冲一碗鸡蛋水喂狗,闻着味,狗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它却别着头不肯吃。
先活命,等你保住狗命了,我送你回山里。
邬常安跟它好好说,我家有狗,不留你。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它真听懂了,再把鸡蛋水递过去,它这下肯伸舌头舔了。
是条好狗,老三,你得空去挤半桶牛奶或是羊奶回来喂它,只喝鸡蛋水它缓不过来。
姜二舅说。
行,我今天就上山一趟。
邬常安答应了,奶是比鸡蛋补身子。
姜红玉从灶房走出来,说:早饭做好了,忙完了就洗手。
早饭是羊肉粉条汤,雪快化完了,冻的羊肉只剩下这一坨,单炒一个菜不够吃,索性就拿来煮汤。
吃过早饭,除了姜红玉和小核桃,其他人都出门了,行至演武场,陶椿一个人去陵长家,邬家兄弟俩带着姜二舅去找康陵的人。
来了。
年婶子看见陶椿打声招呼,说:再等等,家全去接他姑奶了,人到齐了我们再谈。
要谈啥事?把老太太也喊来了。
莫非是老陶匠的事?陶椿问。
嗯,还有盖房的事。
昨天你叔还在犹豫,想搭个大棚砌个灶,以后在大棚里下粉条。
恰好你大哥大嫂带回来一单生意,近两万斤的番薯,这可不少,今年秋冬说不准会更多,人手和房子不能耽误了,再凑合会叫其他陵的人看笑话。
年婶子笑着说。
陶椿闻言,心想这单生意来得太及时了。
娘,水壶放哪个屋里?胡二嫂问。
堂屋。
年婶子看了看这个二媳妇,说:待会儿你也进去听,学着点。
胡二嫂哎一声,应声后她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她不可置信地顿住脚,是她想的那样吧?娘,要不要喊我大嫂回来。
胡二嫂试探一句。
不喊她。
胡二嫂顿时欣喜若狂,她跟她男人私下在房里不是没有谈过她公爹会不会选他当陵长,但总归是玩笑话,压根不敢当真,有老大在,轮不到老二。
哪晓得天掉馅饼,还真掉他们两口子身上了。
娘,我把我姑奶接来了。
胡家全背着老太太进来。
正好陵长也回来了,几个人都往屋里走。
胡二嫂拽着丈夫走在后面,她悄悄跟他说几句,胡家全喜上眉梢,进门的时候绊着门槛扑进屋里,站起来还笑眯眯的。
蠢。
陵长笑骂一句。
安生坐着,今儿你们两口子只听不说。
年婶子开口。
陶椿收回落在胡家全身上的目光,她垂下眼含着笑,难得没有打趣。
年婶子先把老陶匠的死讯告诉胡阿嬷,不晓得他死多久了,他那个儿子死得最少有半年了,按二弟说的,他去年带队去抱月山换粮的时候,老陶匠的儿子就已经死了。
他们父子俩的尸体都搁在屋里,还要不要移出来?说罢,她把桌上的一沓纸递过去,说:我跟老胡没商量好,一直没看。
胡阿嬷看不清字,她叫胡家全念一遍,听罢,她膈应得说:如他的意,世人都想着死后入土为安,他要自作聪明反着来,随他。
解决了一件事,陵长说起另一件事:昨儿傍晚,康陵来人了,是帝陵的陵户,送来一万八千斤番薯,想要换粉条和火锅料。
我想着今年秋冬要下的粉条更多,想要建个作坊,以后旁的陵再来人,我们能领他们过去瞧一瞧。
昨天陶椿也跟我说要盖个榨油坊,我心想干脆把两个作坊建一起。
能榨油了?胡阿嬷问陶椿。
陶椿点头,八九不离十了。
你琢磨出来的?还是邬老三琢磨出来的?我。
胡阿嬷看她一眼,心里暗暗惋惜,这姑娘聪明劲和运道都不缺,可惜栽邬老三身上了。
姑母,盖作坊的事你咋看?陵长提醒她话说偏了。
作坊建在哪儿?胡阿嬷问。
我想着粉条和榨油都是陶椿琢磨出来的,作坊就建在邬家旁边,也是提醒后人铭记她的功劳。
陵长说,具体在哪个方位由陶椿定,定好了我就安排人上山砍树,木头晾一个夏天,入秋了搭大棚,四面用木板嵌合,不打地基。
不等胡阿嬷说话,陶椿先拒绝了,榨油要用石头撞击木头,撞击声可不轻,榨油坊要是落在我家旁边,榨油的时候,我家终日不得清净。
这样啊,那是不能建在你家旁边。
年婶子开口。
要不盖在泉眼旁边?下粉条用的水多,盖在泉眼旁边取水方便。
胡家全忍不住开口。
不行,泉眼里的水弄脏了,陵里的人不吃水了?陵长不同意。
陶椿,你今儿兴头不高啊,咋不说话?年婶子问,你之前想把榨油坊盖在哪儿?老陶匠隔壁不就有一座现成的房子,婶子觉得烧陶的时候跟死人为邻膈应,不如改成榨油坊,正好房间多,可以拿来存放花生和油,油榨出来直接装罐,也不用把陶器再往陵里抬。
陶椿把早就琢磨好的主意说出来,山谷里地盘大,又在公主陵的边缘,也能盖房子,我们选个地方盖两排房子,以后再去烧陶都有地方住,男人们不用跟陶泥挤在大棚里。
好主意。
胡家全全然忘了他娘嘱咐的话,他附和道:山谷里的房子早该有改动了,不能一年又一年将就。
在山谷里盖两排房子,以后巡逻的人从野猪岭上下来还能去过夜。
不是在谈盖榨油坊的事?咋又要建两排房子了?陵长摇头,你们年轻人就是能折腾,我是没那个心力了。
又不叫你动手挖土砍树,你只要吩咐下去就行了,我可以负责这个事。
胡家全跃跃欲试。
陵长还是不想有大改动,而且也突然了,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榨油坊挪到山谷里,做粉条的作坊呢?年婶子问陶椿。
这个可以安置在陵里,选个空阔的地方搭个棚子,方便晾晒粉条,要是遇到下雨天,陵里的人也来得及抢收。
陶椿说。
那就先搭做粉条的大棚,这个事不能耽误了,等康陵的人走了,我们就要着手洗番薯磨番薯了。
年婶子跟陵长说。
既然要盖大棚,那就多盖一间,把榨油坊也搭起来。
陵长还是坚持把两个作坊盖在一起。
陶椿见状不说话了。
山谷里也盖几个大棚吧,不然今年烧陶的时候,过去的人没地方住。
胡家全迫不及待想展示自己的能力。
先缓缓,要做粉条了,哪里还能腾出人手去山谷盖房子?年婶子皱眉,再有一个多月要春种了,祭田还没耕,你想没想过?庄稼不种了?挨顿训,胡家全老实了。
一万八千斤番薯,能做三千六百斤粉条,你们要不要安排人负责下粉条?还是跟去年一样,我们两家忙活?挑几个人负责吧。
下粉条一忙就是半个月,还不能歇,我们家的人吃不消。
下粉条、晒粉条、收粉条、巡山、种地、刻木头做榨油的工具……太多事了,但我家能用的就四个人。
陶椿说。
陵长觉得陶椿今天有点不对劲,细看又没有,她说的话也是事实,去年冬天下粉条的时候已经是秋收后了,不操心地里的活儿,身上的担子是轻一点。
是我疏忽了,你家负责做粉条,巡山的任务就停了吧。
陵长说,以后你家不用再巡山,我待会儿吩咐下去。
不不不,巡山的活儿不能停。
陶椿不同意,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间久了,她怎么跟陵里的人交好。
她建议说:可以从你们胡家的妇人中选出几个下粉条的,由胡二嫂负责这个事。
也行。
年婶子答应了,那你们就踏踏实实忙活榨油的事。
榨油机子的图纸你带了吗?给我看看。
胡阿嬷突然插话。
陶椿摇头,我不会画,就是试了好几次试出来的。
下午带着东西过来演示给我们看看。
胡阿嬷又说。
陶椿看着她不说话,片刻后问:阿嬷,这个事你咋这么关心了?还是担心我把这个法子教给我娘家人了?不至于吧,粉条的做法我都教给陵里了,一个完全没影的榨油工具,山外随便一个小镇都能找到几家,谁稀罕啊。
好端端的,咋还发恼了?年婶子纳闷,你阿嬷没那个意思……但她也解释不了胡阿嬷怎么突然要看图纸又要叫陶椿演示。
胡阿嬷晓得是自己的疑心病又犯了,邬老三不能人事,一旦哄不住陶椿,她人就跑了。
她人一走,不消一年,另一个陵里会迅速出现榨油坊和粉条坊。
而公主陵不一定能有榨油坊。
我就是想知道花生是怎么榨成油的,一时起兴,没怀疑你,你恼什么。
胡阿嬷难得解释一句。
陶椿没说话。
你这人不厚道,有求于我的时候笑盈盈的,东西拿到手,说翻脸就翻脸。
胡阿嬷抱怨,你走,别搁这儿气我。
走就走。
陶椿哼一声,年婶子,陵长,我走了啊。
胡二嫂追出去相送。
屋里安静下来,胡阿嬷迎着侄孙谴责的目光,问:你对陶椿有意思吗?胡家全大惊失色,他下意识说:姑奶,你老糊涂了?姑母,你真是糊涂了,今儿说的都是啥话。
年婶子也惊得坐不住了,你都在琢磨啥事啊?你不能这样,陶椿一心一意为陵里忙活,你在这事上打她的主意,这是害人啊。
陶椿再出众,我胡家也不做抢人媳妇的事。
陵长板下脸,我胡德成清清白白活到一把年纪,养的儿子不出众但也不缺德,姑母,你不能祸害我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