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常安有点失望,他品咂着她的话,能投胎当人要比当孤魂野鬼好,如此一想,他高兴起来。
什么鬼不能投胎?他又开始打听。
我哪晓得。
陶椿不给他询问的机会,一改前一瞬的和善,她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鬼,我怎么知道。
邬常安轻笑一声,嘴是真硬。
这是二人单独相处时,陶椿头一次见他发笑,大概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他难得轻松下来。
你爹娘去世几年了?她随口问。
一个五年,一个三年,我娘今年春天才满孝。
邬常安倚在桌边,他望着空荡荡的木床,心想这女鬼或许也是有人牵挂的,生前也做过人。
在不同的时间,她跟他一样都是人,以后他也会当鬼。
经过一番自我说服,邬常安觉得他似乎没那么怕她了,她现在钻在人的壳子里,只要不贸然溜出来,就不会吓到人。
你怎么会觉得人死后会变成鬼?陶椿问,你见过鬼?人死后不就是变成鬼,要是没鬼,祭祖祭的是谁?我们守陵守的是什么?寺庙里又供奉着什么?我不但相信有鬼,我还相信有神。
邬常安觉得她又试图糊弄他,他不高兴地说:你不用哄骗我,我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陶椿噢一声,她执拗地问:你见过鬼?邬常安瞥她两眼,屋里已经黑下来了,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模糊看到个身影。
走了。
他赶她,我给你打桶水,你把你要睡的床擦擦。
陶椿跟他出门,屋外还有一丝亮光,借着这缕光,她飞快地扫视一圈,跟陶家一样,邬家门前的空地也没有院墙,空地上有一行树,跟木屋结合起来是山字形状。
我爹娘住的是主屋,南边三间屋是我大哥大嫂跟孩子住,北边这两间屋是我的,面朝南的两间屋是仓房,里面装的是粮食和菜,灶房旁边的屋是柴房。
邬常安简单地介绍几句,我去打水。
拿个油盏过来。
陶椿提醒。
邬常安回他屋里一趟,拿了个油盏出来,他去了灶房,不多一会儿举着油盏提水过来。
之前进来的匆忙,陶椿无暇细看屋里的布局,眼下再进去,她仔细瞅了一圈,窗子靠近门,都朝向东,木床靠在南边的墙上,床头跟窗子的夹角放了一方高桌,桌上堆了两块石头,桌下是个大木箱,木箱旁边散落一地的石头和剥了皮的木头,除此之外,屋里再无其他的东西。
陶椿丈量了下,抛却床和桌子,剩下的空间不过四步长两步宽,总的来说可能有个四平方,很紧窄。
不过也能理解,古人的卧房讲究聚气,就是贵人的卧房也不宽敞。
邬常安搬起沉重的木箱出门,陶椿过去抱个木墩子跟出去,思及陶母曾说过他会雕石头还会木工活,看来这些都是他的工具和存货。
邬常安和陶椿一趟趟把石头和木头转移到仓房,之后一个人扫地一个人擦床和桌子上的灰。
我需要两个大箱子放衣裳。
陶椿提要求。
有,我今年新做了两个,待会儿给你搬过来。
实际上亲事定下后,邬常安忙里偷闲用他存的好木头做了两个衣箱,打算拿来讨好媳妇,可惜派不上用场了。
除了衣箱还要啥?等忙完秋收,入冬闲了,我再给你做。
他说。
陶椿想了想,一时没其他的想法,便说:等我想起来跟你说。
行。
有脚步声靠近,陶邬二人慢下动作。
邬常顺走到门口往屋里看,你们这是在做啥?收拾香杏的屋干嘛?陶椿没吭声,让邬常安回答。
陶椿以后睡这屋。
啥?邬常顺提高声音,他看看陶椿,又疑又惊地问:这不是我弟妹?是不是饭好了?你先去灶房。
邬常安跟陶椿说。
陶椿点头,她放下东西出门,留他们兄弟俩在屋里说话。
你娶了媳妇回来你不睡,你把她单独撇一间屋?你脑袋里在琢磨啥东西?邬常顺非常不解。
情况太复杂,邬常安不晓得该怎么解释,他想来想去,憋出一句不喜欢。
邬常顺觉得好笑,你不就是怕鬼才急急忙忙张罗着娶媳妇,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看是弟妹不喜欢你才不肯跟你睡一间屋。
邬常安沉默。
邬常顺以为他猜对了,他安慰说:人已经跟你回来了,你好好待她,生出感情就好了。
邬常安点头。
走,去吃饭。
邬常顺说,一转身,他看见陶椿站在柿子树下。
陶椿不是有意偷听的,她出门了想起来她提进屋的包袱里还装着吃食,都是熟食,又在包袱里闷了一路,今晚不吃隔个夜就坏了,所以半路止步,打算等邬家兄弟出来了就去拿。
然而没想到邬常顺压根没进屋,就大咧咧地在门口问。
你俩待会儿一起来,我先去搬桌子。
邬常顺不插手小两口之间的事,他大步走了。
陶椿回屋,她拿出没吃完的苞谷、馒头、盐水花生递给邬常安,走了。
邬常安吹灭油盏,他跟了出去。
你这么大的人,晚上一个人睡觉还害怕?陶椿忍笑。
我大哥胡说的。
噢……陶椿嘻笑一声。
邬常安黑了脸。
灶房里热,饭桌搬了出来,晚饭是在外面吃。
姜红玉听到脚步声,她忙踢丈夫一下,示意他赶忙闭嘴,她端着菜往外走。
今晚月色好,吃饭就不点灯了,点灯招蚊子。
姜红玉没话找话,她跟丈夫在背后说人小话,差点被当事人撞上,她很是不自在。
我家晚上在屋外吃饭也是不点灯。
陶椿接话,大嫂,我这儿还有几根苞谷棒子和两个冷馒头,都是早上走的时候我娘让我带上路上吃的,路上没吃完。
你再烧把火蒸一下,晚上我们分吃了,免得搁到明天搁坏了。
哎,行。
姜红玉把手上的菜放桌上,说:你们三个先吃,走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饿的。
不急这一会儿,我们等你一起。
陶椿跟进灶房,碗筷还没拿?我来拿碗拿筷子。
碗筷拿出去了,邬常安也搬了椅子出来,他是真正走了一天,腿都要走肿了,眼下见了椅子,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小核桃不在家?他问。
在香杏家跟小毛玩。
姜红玉出来说,馒头跟苞谷棒子先蒸着,我们先吃饭。
陶椿洗手坐下,小核桃几岁了?小毛是大姐的孩子?小丫头入冬就三岁了,比小毛大一岁,喜欢去找弟弟玩。
邬常安说。
陶椿了悟,小核桃是女娃,小毛是男娃。
弟妹,你吃菜,不确定你们今天回来,我没准备多的菜,做的简单,你尝尝。
姜红玉招呼说。
明天你张罗一桌,喊香杏跟小叔一家过来,让弟妹认认人。
邬常顺说。
姜红玉应声好,陶椿也没拒绝,她心想山里的婚礼真是简单啊,就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她姨母给她套上的红嫁衣压根没用武之地。
陶椿挟一筷子干炒牛肝菌,说:我们昨天也去捡菌子了,捡了不少。
这是香杏给我拿来的,我没去捡,雨停了就忙着去地里赶鸟抓田鼠。
姜红玉说一句忙放下碗筷进灶房看火。
老三,今年你地里的花生要欠收,挨着河边的那块地被田鼠和兔子刨得不像样,边上的花生叶子都黄了,枯黄枯黄的。
邬常顺说,你要是没旁的事,这两天就要着手拔花生了,早一天拔回来就多收几颗。
我明天就下地。
邬常安看向陶椿,他安排说:你明天在家帮大嫂做饭,后天跟我下地干活。
陶椿没意见,她没打算吃白食。
弟妹才进门,让她在家多歇几天,哪有才嫁过来就下地干活的,不合规矩。
姜红玉出来说,我才来的时候,整整一个月,娘没让我下过地也没让我做过饭。
弟妹,明天让香杏过来帮我做饭,不要你帮忙,你没事就在附近转转。
陶椿不急着说话,她看向邬常安。
那你帮忙哄孩子,看着两个孩子别乱跑。
邬常安改口,不过大嫂进门的时候是冬天,那时候地里没活儿,现在不一样,多个人下地干活就能从田鼠嘴里多夺点粮食下来,你后天去地里给我帮忙。
他压根没把女鬼当媳妇,自然没心讲究什么规矩礼数,她不下地干活那不是吃白食?他可不打算养着她。
邬常顺在桌下踢二愣子一脚,就这德行还想让人家姑娘喜欢你?你不守空房谁守空房?秋收时节,时间就是粮食,我也是山里长大的,明白这个理,我不挑礼数。
陶椿放下碗筷,我吃饱了,我去看看锅里的苞谷蒸没蒸软。
陶椿前脚一走,邬常安跟着就挨骂,他还不能还嘴,只能闷着头听着。
陶椿偷笑,等屋外的说话声没了,她端着苞谷棒子和馒头慢悠悠地走出去。
大哥,嫂子,我送小核桃回来。
杜月喊一声。
邬常顺迎上去,睡着了?睡着了,香杏给她擦洗过了,你直接抱到床上去就行了。
杜月止步,他看向桌边吃饭的人,说:天晚了,我就不多留了,弟妹,明天让常安领你去我家。
好。
陶椿应一声。
明天晌午在我家吃饭,早上让香杏过来帮忙。
邬常顺跟他说。
好。
陶椿又啃了半截苞谷,陪着其他人吃完饭,她帮忙收捡了碗筷就被姜红玉赶去洗漱了。
邬常安抱两床棉花褥子过来,紧跟着衣箱、木盆也送了过来,之后就回屋歇下了。
陶椿关上门擦了擦身子,倒了水也睡下了。
*晚上睡得早,早上醒得早,不过陶椿醒了也没起,听到隔壁的门开了才穿衣起床。
南边屋里还没动静,邬常安开灶房门舀米煮粥,火烧着了,邬常顺打着哈欠进来了。
哥,你看着火,我把小叔还有其他人托我捎回来的盐糖送过去。
邬常安起身往外走。
你嫂子让你买的菜种子你买到了?买到了,我昨晚收拾出来了,等我回来了拿给我嫂子。
邬常安出门看见陶椿拿木盆来舀水洗脸,他迟疑了一瞬,说:你跟我出去一趟,我带你转一圈混个脸熟。
陶椿听了匆匆撩两把水搓搓脸就跟他走了。
邬常安牵着大青牛驮货先去他小叔家,两家的木屋在一条线上,距离不远。
婶子。
见烟囱在冒烟了,邬常安走近喊一声,你要的盐和糖我给你买回来了。
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妇人走出来,她一眼看向陶椿,笑盈盈地说:这是侄媳妇?陶椿喊一声婶子。
邬常安递给她两包盐两包糖,之后把铁锅卸下来放地上,路上我用铁锅做过饭。
噢,不妨事。
你俩留我这儿吃饭?下次再来,我还要去给其他人送东西。
邬常安牵着大青牛继续往南走。
走了一里远,陶椿才看见第二户人家,这户人家住在山坳里,一圈都是庄稼地,路不好走,邬常安让她等着,他扛一匹布拿两包盐送过去。
走了,下一家是我姐的婆家。
邬常安折返过来了。
陶椿看见山坳里的人家在往这里瞅,她招了招手跟着邬常安走了。
邬香杏一家住在半山腰上,周围还有四户人家,算得上人烟稠密了。
陶椿和邬常安还没走近,邬香杏就迎了出来,邬家兄弟俩都是大个子,她却是个小个子,身姿丰腴,是个很有福气的长相。
大姐。
陶椿先声叫人。
香杏笑眯眯地应一声,来家里坐,早上在我这儿吃饭。
不进屋坐了,我还要去给其他人送东西。
邬常安拒绝,你忙完了就回去,晌午在家吃饭。
你姐夫昨晚跟我说了。
嗯。
邬常安递过去一捆布和一串绣花鞋,我看城里的绣花鞋样式好,给你买了几双。
香杏喜笑颜开,她宝贝似的捧着鞋多看几眼,说:我吃过早饭就回去。
那我走了。
陶椿冲大姑姐笑一下,也跟着走了。
走了一大圈,太阳升得老高了,陶椿跟邬常安才往回走,鞋湿了,裤腿也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能看见自家屋子了,邬常安说:你先回,我牵牛去吃草。
陶椿噢一声,她自己走了。
靠近家门前的空地,陶椿余光瞥到一抹亮眼的黄色,再定睛去看,地上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她以为是眼睛花了。
然而一晃眼,她看见一条肥硕的菜花蛇从草丛里爬出来,直直爬到家门口的石头上盘起来,蛇头足有小儿拳头大,脖子有人的胳膊粗,也不知道活多少年了。
陶椿立马后退,她绕个圈子蹑手蹑脚靠近灶房,灶房里没人,她拿上菜刀和砍柴刀转身跑出去。
邬常安回来一眼看见陶椿做贼的似的往外走,一错眼就见她举起了刀,他忙喊:你做什么?石头上晒太阳的肥蛇受惊,一溜烟爬走了。
陶椿错失宰蛇的机会,她满腹遗憾。
你拿刀做什么?邬常安跑来问。
我看见一条肥蛇,它好大的胆子,跑到人的家门口晒太阳,这不是活够了?陶椿瞪他,你喊什么喊,要不是你我的刀已经见血了。
邬常安一阵后怕,他夺走她的刀,说:这是家蛇,我们养了好些年的,你不能打它的主意。
它是看家护院的,菜花蛇吃毒蛇,有它在,毒蛇不会跑进屋里。
第15章 儿时阴影 她要不是鬼就好了……姜红玉回来见老三两口子像是在争执,走近了看见这两人一个拿菜刀,一个拿砍柴刀,她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子啊。
她忙出声劝解,声音慌张得几乎劈叉。
陶椿被逗笑了,大嫂,你去洗衣裳了?她拿刀要宰蛇,被我拦下来了。
邬常安解释。
噢,噢……姜红玉松口气,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忘记跟弟妹说了,屋子下面住了一条菜花蛇,天气好的时候,它一早一晚会出来晒晒太阳,没毒,也不伤人。
我还说今天家里要添道蛇羹。
陶椿瞥邬常安一眼,说:它看家护院,我就不伤它。
她顺手把砍菜刀递给他,我去帮大嫂晾衣裳。
就几件衣裳,不要帮手,你去吃饭,饭还温在锅里。
姜红玉避开,她加快脚步往门前走,不忘说:三弟,锅里的饭端出来了添上水,我待会儿宰鸡烫毛。
陶椿舀水洗了洗手,她跟进灶房去端饭。
早饭是疙瘩汤,炒了酸笋和鸡蛋佐饭。
陶椿的胃一直不得劲,吃撑了疼,饿了也疼,所以她吃个七八成饱就放下碗筷了,见邬常安还在吃,她麻溜地说:你吃完饭捎带着把我的碗筷洗了。
邬常安没作声,这点小事他不会跟她对着干。
陶椿回屋换下脏裤子和湿鞋,考虑到今天主要是她的主场,她从衣箱里拿出一身衣裙穿上,荷花色的罗裙和雾青色的交领长袖深衣,深衣外再套一件云白的褙子。
这是一身七八成新的旧衣,好在颜色清新宜人,穿在身上很是抓人眼球。
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路过,陶椿打开门探头问:你屋里有没有铜镜?我给你拿。
脚步声远了又近,陶椿伸手去接,拿到铜镜,她利索地转身进屋。
邬常安在门外等了等,见她没有其他要求,他去仓房拿上扁担和竹筐下地干活。
陶椿按照记忆里编发的手法对镜练了三遍,手指都累酸了才找到感觉,她费力编条蜈蚣辫,最后盘起来用钗子固定在后脑勺的位置。
她对镜照了照,出门喊一声:邬常安?没人理,她转了一圈去灶房问:大嫂,邬常安不在家?他下地去了,你找他有啥事?想用他刮胡子的刀剃眉毛,大嫂,你有没有刮眉刀?剃眉毛?我没剃过。
姜红玉摇头,三弟刮胡子的刀就在他屋里,你直接进去拿。
陶椿犹豫,她回屋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这对上挑的眉毛越看越突兀,她起身去隔壁,做贼似的进屋,又逃似的快步出来。
刮胡刀拿到了,陶椿对镜修改眉形,包袱里没有眉黛,她去灶房从灶洞里抽两根燃烧的细树枝。
姜红玉坐在灶前奇怪地看着她。
陶椿冲她嘻嘻笑,拿着没火的细枝跑了。
柴灰代替眉黛上色,陶椿勾勒出一对远山眉,她满意地吹了吹手上落的柴灰,抱着床上的被褥拿出去晾晒。
弟妹,我来了。
香杏一手抱娃,一手提着两只活鸭。
陶椿快步过去接走两只活鸭,她冲盯着她的小子笑,让我猜一猜,你叫小毛对不对?这是小舅娘,她好不好看?香杏问。
小毛咧嘴笑。
让小舅娘抱你去玩,娘去帮你大舅娘做饭。
香杏把孩子递给陶椿,她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两眼,说:是我记岔了?你换身衣裳跟早上去我家的时候不一样了。
我动了眉毛,姐你看出来了吗?看出来了,这个眉毛好看。
姜红玉端盆出来,她跟大姑子相熟,说话不用客套,直接使唤说:来了就来干活,锅里还有开水,你把鸭子宰了烫毛。
大嫂,小核桃呢?陶椿问。
她爹抱她去地里逮鸟了。
陶椿把小毛放地上,一时也想不起来陪小孩玩什么,好在这孩子不闹人,自己拖个棍子在树下转圈,她站一旁盯着就行了。
汪——汪陶椿闻声看去,两条大黑狗迟疑地站在不远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尾巴还一甩一甩的。
她放下心来,看来这两条狗是家里的。
黑狼,黑豹,这是自家人。
香杏唤一声,进来,你俩又去山里晃荡了几天?两三天没回来了。
姜红玉说。
两条长着腱子肉的大黑狗摇头摆尾跑到灶房外面,姜红玉和香杏嫌它俩舔来舔去恶心人,赶了好一阵才把它俩赶走。
小毛黑黑黑地叫,两条狗竖着尾巴走过来,黑亮的狗眼睛一个劲盯着家里的生人。
陶椿蹲下来示弱,她满目欣赏地说:你俩长得真威风,狗腿长,跑起来肯定能追风,嘴筒子也长,撕咬猎物一定很厉害吧。
小毛一手扯住狗毛,大黑狗身上的威风劲瞬间不见了,另一只黑狗见状撒腿就跑。
这是黑豹还是黑狼?陶椿问。
黑娘——小毛回答。
黑狼?陶椿猜到了,她唤了一声,黑狗的耳朵动了动,她笑道:你是黑狼,狗腿上有个秃疤,我记住了。
黑狼趁着小毛松手的机会,它也溜了,两只狗在山里蹿了两三天,回到狗窝躺下就睡了。
陶椿牵着小毛去洗手上的狗毛,怕他还去骚扰狗,她领他去看他娘拔鸭毛。
弟妹,听说你跟老三没睡一起?香杏直白地问,看不上我弟弟?姜红玉闹个大红脸,这人真是害人,她想解释都解释不了,家里就三个人,只能是她在背后跟香杏说小话。
陶椿看大嫂一眼,她倒是没怪她,可以预料,她是新进门的,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其他人的谈资,再说这个事也瞒不了人。
大姐冤枉我了,是你弟弟看不上我。
陶椿笑着说。
香杏不相信,老三又不眼瞎,你要身条有身条,要样貌有样貌,一身皮子白得反光,他会看不上你?我可没撒谎,你要是能说动他,我今晚就能搬他屋里去。
陶椿大咧咧地说。
香杏眼里出现动摇,她喃喃说:不该啊,老三夜里怕鬼,迫不及待娶媳妇就是想找个做伴的人,这人娶回来怎么会看不上?你们也怕鬼?陶椿趁机问。
鬼不是人,怕肯定是怕的,不过也没见过那东西,怕不怕没区别。
香杏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要我说,鬼还没山里的狼吓人,偏偏老三敢杀狼,就是怕鬼。
他见过?陶椿笑,不然怎么会怕鬼?他小时候进山迷路了,在山里待了一夜才被我爹找回来,回来之后就发烧,做梦都在说有鬼。
香杏微微皱眉,她百思不得其解,问他鬼长啥样,他说没看清,都是影子,一直跟着他。
我们跟他说影子是山里的树影,他也不相信,坚信就是鬼。
按说他长大之后巡山的夜里也经常能看见乱晃的树影,他还是分不清当年那晚吓着他的是不是树影,后来搞得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见鬼了。
陶椿倒吸口气,不怪他分不清,那时候他年纪小,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一夜,没吓死都算祖宗保佑了。
我爹娘也这样说,他怕鬼就让他怕鬼去,不是多大的事,反正有人陪着他就不害怕,我大哥没成亲的时候一直陪他睡。
香杏说,所以我才不相信他会因为什么看不上你不跟你睡。
不信你去问他。
陶椿在心里要笑疯了,她确定了,邬常安就是天天挨打挨骂也不会跟她睡在一间屋。
想到这儿,陶椿悄悄回屋,她躲着人把刮胡刀还回去,也不打算跟邬常安说了,免得他心里忌讳,晚上再吓得睡不着。
临近晌午,邬小叔一家人过来了,老老少少一共七个人。
邬小叔也是二儿一女,两个儿子都娶媳妇了,大孙子还在吃奶,老二媳妇才有孕,最小的闺女十二岁,还在山外太常寺念书。
邬小婶一来就进灶房帮忙做菜,陶椿带着小毛在外面招待其他人,山里的初秋暑意不盛,大伙儿就坐在外面说话。
陶椿跟他们不熟,不过好在都是在山外念过书的,凑在一起聊聊山外的学堂,再扯七扯八问问定远侯陵的谁谁谁跟陶椿是不是亲戚,或者说安庆公主陵的谁谁谁跟陶椿是同窗,家住在哪儿……一通话说下来,几个年轻人算是混熟了。
等邬家兄弟俩回来,陶椿已经是一口一个大堂嫂一口一个二堂嫂叫得甜,三人围在一起拿着大堂嫂的刮眉刀和眉黛修眉毛画眉毛。
邬常安挑了两筐花生回来,花生还没摘,他倒出来摊开晒,筐底的落花生倒盆里淘洗几遍装盘子里吃。
邬小叔剥开花生壳,说:有点瘪,这是哪块地的花生?长得不好。
河边的,明年不种花生了,改地做田种稻子。
邬常安脸色不好看,差劲的很,一窝花生就结了七八颗果,长得还小。
让你犟,早就跟你说河边的地湿不适合种花生,你不听。
邬常顺坐下来说。
地不算湿,虽然在河边,但地势不矮,我想着种花生不用浇水了,拔的时候也好拔。
而且花生长在地下鸟吃不到,那片鸟多。
邬常安摇头,种麦子种稻子是给鸟种的,种花生种番薯是给田鼠野兔野猪种的,天杀的烂肚子们。
陶椿被逗笑了,她想了想,山林是野物的天下,人是防不了它们的。
幸亏祭田不用交税,这要是再交税,种下去的种子都收不回来。
饭好了,搬桌子。
姜红玉出来说。
饭桌已经摆好了,陶椿要进屋去端菜,大堂嫂翠柳把孩子塞她怀里,说:不到你端菜的时候,你是新主也是新客,趁这会儿新进门还是客,你好好偷懒,以后有你勤快的。
陶椿故意幽怨地瞥邬常安一眼,奈何他郎心似铁,压根不拿她当人看,一点羞愧都没有。
三个小孩十二个大人分坐两桌,荤菜有炖鸡炒鸭、鸡杂鸭杂一锅烩、还有酸笋腊肉汤,素菜有蒸南瓜、炒木耳、水煮花生、韭菜炒蛋、炖蛋,都是山里天生地养的东西,滋味十足。
弟妹,我听说你在侯府跟你姨母学做菜,我们做的菜合你的胃口吗?香杏问。
好吃,侯府做菜讲究精细,工序多,菜大多失了原味。
我还是喜欢我们山里做菜的方式,菜是好菜,肉是好肉,怎么做都好吃。
陶椿说。
你这话说得就不真诚了,山里的肉可不见得都是好肉,野猪肉骚气熏天,肥膘还少,鲜肉吃着骚,熏肉吃着柴。
翠柳斜眼瞥她,你说我说得对不对?陶椿笑,我不晓得,你改天给我送刀野猪肉我尝一尝。
行啊,秋天是猎野猪的好时候,等苞谷和番薯能收了,它们就要下山祸害庄稼,到时候你吃野猪肉能吃到吐。
翠柳说,到时候你教教我,怎么能去掉野猪肉的骚味。
陶椿点头,我琢磨琢磨。
我想起来罐子里还有点蜂蜜,我去冲一盆蜂蜜水来。
姜红玉起身,忙昏头了,都忘了这个事。
常顺,你们是明年春天要进山取蜜吧?邬小婶问,今年秋天取不取?取蜜的时候你们兄弟四个一起去,多取点,我要托人给你们妹子捎一罐。
陶椿闻言坐直了,她搭话说:能不能秋天取蜜,我娘过年的时候还想给我姨母送些山货下去。
邬常安看她一眼,说:忙完秋收了再说,要是来得及,我巡山的时候去找找蜂巢。
陶椿心领神会,要她卖力干活嘛。
饭后送走邬小叔一家,香杏帮忙收拾了锅碗也抱着小毛回去了,姜红玉把睡午觉的小核桃托付给陶椿,她跟着邬家兄弟俩下地干活。
趁着孩子在睡觉,陶椿把换下来的脏衣裳和脏鞋洗了,等小核桃醒了,她烧水给自己和小孩洗个头,之后用编辫子的手艺一下把小孩征服了。
*黄昏,姜红玉从地里回来见烟囱在冒烟,她心有猜测,到家见小核桃坐在灶前烧火,陶椿在灶台上切着什么。
你咋在做饭?不是让你歇着吗?她温声说。
你们都在忙,我哪好意思歇。
陶椿回头,大嫂,以后我们轮流做饭,你跟我大哥负责一天,我跟邬常安负责一天。
姜红玉没意见,你在切啥?嫩南瓜,我跟小核桃在南边草丛里找到的,晚上把晌午的剩菜热一热,再炒盘素南瓜条。
陶椿说。
行,你忙着,我去洗把脸。
正说着,邬常安回来了,他直奔晒花生的地方,地上什么也没有 。
大嫂,你把花生收起来了?不是我,我也刚回来,是你媳妇收的。
还没晒干,我抱进仓房了。
陶椿在灶房大声说。
邬常安干巴巴噢一声,他心里有些复杂,她要不是鬼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