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陵长知道春仙前往帝陵是去给陶椿办事,但他不清楚是什么事,当时春仙一大早登门,他还在床上睡觉,没心思打听,应一声就允他离开定远侯陵。
眼下看来,春仙还真是在给陶椿跑腿办事,两人交情还不浅。
他暗哼一声,觉得春仙是吃里扒外,一个定远侯陵的陵户巴巴给公主陵当狗腿子,转而又投到山陵使门下,想来这半年他忙里忙外在他面前争表现也是有所图。
想到这儿,杜陵长自己搬个椅子落座,他嘴上说着漂亮话:陶陵长主意多,我跟陶陵长学学,日后也为山陵使大人分忧。
没人赶他,也没人接话茬,山陵使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掏出帕子擦擦嘴,看向陶椿说:花生油榨出来了?出油多少?一斤花生最多出四两油。
陶椿回答。
山陵使垂眼思索一下,回忆道:之前定下的是二斤米面换一斤油?陶椿点头,她不知道山陵使到底想说什么。
山陵使想了想,油价是降不下来了,他转而问起另一个事:在这之前,有多少个陵去换粉条?一共做出多少斤粉条?还剩多少?今年换粉条的有八个陵,一共做了一万零八百斤粉条,这八个陵都已经把粉条拿走了,剩下的粉条不多了。
您是有什么打算?不如直说吧。
陶椿不想被盘问。
剩下的粉条卖不卖?用银子买,眼下青黄不接,庄稼都还长在地里,没有多余的粮食换粉条。
陵长说。
卖。
陶椿痛快道,不过最多只能出手二千斤。
山陵使皱眉,这比他预料的少,他再次问:你们陵里还余下多少?不足三千斤,之前三个后妃陵过来,他们带来的番薯发芽了,我没收,他们就用牲口和果树换走不少粉条。
陶椿解释,这二千斤粉条,给一千两银子,你们就能拉走。
山陵使下意识砍价,说:太贵了,六百两银子。
就是外陵的陵户去换粉条,十斤番薯就能换一斤粉条,你总不能一两银子只能买十斤番薯。
春仙和杜陵长双双点头。
也可,不过我有个请求。
陶椿瞥春仙一眼,这屁股歪得真快,她看着山陵使说:眼下五月出头,山外的菜籽估计在收割了,山陵使不如央太常寺给我们山里的陵户提供一批菜籽,今年秋末种下,明年夏天收割。
菜籽比花生好伺弄,收获在夏季,正好可以填补春种、秋收之间的空闲,菜籽收割后送去公主陵榨油,能给陵户们多添一种油吃。
山陵使身子后仰,他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说:陶陵长高见,我也有这个打算,折子已经托人送往太常寺,若是没差错,下个月就会有人送菜籽上山。
大人深谋远虑,我们都没想到这个主意,您已经筹划好了。
杜陵长忍不住又拍马屁。
春仙低头,丢脸啊,旁的陵的陵长跟山陵使志同道合,他的陵长只能做个谄媚小人。
陶椿忍笑,说:山陵使才是高见,有您这样的主事人,往后山里的陵户不愁没有好日子。
既然如此,我就不操心联络录事官再私下买菜籽。
您挑些人,得空去公主陵拉粉条。
行。
山陵使指春仙一下,说:他对这事熟门熟路,就由他带银子去买粉条。
我还安排一队人出门在山里修路,连接安庆公主陵通往各个陵里的路,往后修好路常维护,录事官们行走方便,各个陵里来往也能密切些。
这事你们两个陵的陵长都知晓了,回头安排自己陵的人也出手帮忙修路,定远侯陵通往安庆公主陵的这条路由你们两个陵共同负责。
陶椿看杜陵长一眼,这人是个奸滑的,她可不想跟他做搭档,她为难道:等我回去,我们陵要着手制陶,除了巡山的人,二十至四十的男人女人都要进山制陶,没有多余的人手修路。
今年制的陶不少,还多是新样式,难度不小,最少要忙两个月。
邬常安接话。
我们陵的老陶匠去年冬天还死了,制陶的事只能我们陵的人自己摸索。
山陵使,您有没有跟太常寺打听打听,什么时候能给我们送个陶匠。
陶椿突然想起这个事,她看向山陵使。
山陵使压根忘了这个事,他接不上话,只能说:安庆公主陵人忙事多,修路的事就交给杜陵长,你们是陶陵长的娘家人,你们此次多出点力,往后陶陵长多给你们行方便。
杜陵长后悔留这儿了,他一口肉汤没尝到,事倒是揽一身。
哎!成。
杜陵长呲着牙佯装痛快地答应下来。
等修路修到我们陵前,我安排人杀猪宰羊款待我的娘家人。
陶椿感激地说。
我们两个陵距离不远,路修平整,还能造几辆木板车拉陶器,车不颠簸,陶器也坏不了。
春仙接话,如此一来,不用等到冬天下大雪才能去拉陶器。
对,路修平整点。
陶椿跟杜陵长交代。
杜陵长坐不住了,他含糊地支吾一声,起身说:我回去准备菜肴,大人跟陶陵长商量好事情,还请移步去我家。
山陵使抬一下手,说:可。
杜陵长大步走了。
陶椿跟邬常安对视一眼,双双露出笑。
山陵使找我还有旁的事吗?陶椿偏头问。
无。
我主要是问一下你们陵里还剩多少粉条,以及多少个陵的陵户去换过粉条。
惠陵十八个陪葬陵我都遣人通知了,据我所知,送俸禄的录事官也替你捎过消息,偏偏还有十余个陵没动静。
我估摸着他们不晓得粉条是什么东西,正好我要安排一队人去开道修路,顺道把粉条分发下去,免得迟迟没动的陵户错过秋后换粉条。
山陵使语气沉沉,他吁口气,望着树荫外刺眼的日光,说:今年一春就落了两场雨,我担心会干旱,庄稼减收。
下雨那日,我还说山陵使要谢我,今年各个陵番薯种的多,番薯不怕旱,就是雨少也影响不大,陵户们不会饿肚子。
陶椿说。
山陵长赞同,是要谢你。
对了,陶器的价钱不易过高,今年要是粮食受灾,大家没多余的米面跟你换陶器。
陶椿心里有数,换够陵里陵户的口粮,余下的陶器可以跟粉条一样卖钱,银子又搁不烂,分到手上早晚能用得出去。
要紧的事商议完,山陵使又谈起公主陵立的交易牌,打听陵跟陵之间有没有达成交易,进而谈及集市,言明修好路可以在公主陵开大集,一月一次或是两次都行,可用来买卖山货、交换粮食、男女婚嫁等等。
对了,春仙,改日我给你做个媒。
山陵使知道春仙的媳妇在生产时去世,这会儿做媒的心思又起,他指指陶椿和邬常安,说:这一对就是我撮合的,你瞧瞧多合适。
我无意再娶,要辜负大人好意了。
春仙直接拒绝。
孤老一辈子?山陵使问,一个人过多没意思,夜里没个说话的人,睡不着的时候你睁眼等天亮?睡不着的时候我点灯看书,我有一柜子的书,往后还会再买新书,岂会打发不了长夜。
春仙笑着摇头,我能得您青眼不就是看书多的功劳,我夜里要是有个做伴的人,今儿可站不到您面前。
山陵使心想也是,见他态度坚定,他就不勉强了。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一直聊到傍晚,奔波在田地间的陵户如山雀一样归家,山陵使才离开陶家前往杜陵长家。
春仙没跟去,如今他不必在杜陵长手下讨管事的机会,也就不用再去看他的脸色。
他把山陵使送到杜陵长家门前,拐道回去在家里点个卯,又直奔陶家。
我抵达帝陵的时候先托人引路去找陈青云,等雨停了,又托他丈人引路去找帝陵的辜陵长,一是通知你们把混账的一千余斤粉条送来了,二是通知你们榨出花生油,三是通知你们陵要开窑烧陶。
我拿出几样图纸给他,问帝陵要不要提前预订陶器,第二日我就奔走在帝陵的陵户之间,忙完一日把订单拿到手了。
次日再借口帮你给山陵使捎信让辜陵长引见,我没受为难,很顺利地见到山陵使。
春仙跟陶椿讲述他此趟前往帝陵的经过。
你在山陵使面前说了什么?让他对你青眼相看。
陶椿好奇。
借口帮你报喜,换个说辞汇报榨油和烧陶的事,山陵使当日可能清闲,他耐心地跟我谈了半日,都是跟你们公主陵有关的事。
比如交易的路上顺不顺利,有哪些不便;用番薯和花生换粉条,陵里的陵户有没有什么看法;看不看好用粮食换油;以及各个陵加强往来是利多还是弊多。
春仙说。
当然,这些话题大多是春仙主动挑起的,他得陶椿指点得知山陵使的性子,知晓他看重什么事,加之前一日他无意从帝陵的陵长口里得知山陵使有意在山中修路,他猜测山陵使有意削减陵户对山外的依赖,在交谈中他有意谈与此相关的事,果然得山陵使青睐。
山陵使得知我家有兄弟,又无妻儿傍身,就让我进修路的队伍。
春仙又说,他看向陶椿,她说得对,指望杜陵长辞世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他不如在山陵使身边做事,再等待机会夺陵长之位。
定远侯陵的陵长不能再由姓杜的人把持,姓杜的一代不如一代,若是由杜福海当下一个陵长,保不准陵里的陵户要受他压迫。
陶椿道声恭喜,恭喜你找到明路了。
春仙高兴大笑,说:我还要多谢你。
我就是个点火的火折子,火烧得旺不旺都指望你自己,谢就不用了,我没损失什么。
陶椿摆手。
你下次再回娘家我请你们一家吃饭,这次是不得空,我跟山陵使离开帝陵的时候,陈青云托我捎话他们一家明天过来,他惦记家里的庄稼,急着回去。
春仙说。
陶椿顿了一下,也就是后天她就要回公主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