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做晚饭的时辰,妇人张罗着收衣裳择菜,老人和小孩张罗着喂鸡捡蛋,锣鼓声响起时,身姿灵活的孩子们吆喝一声,马不停蹄地跑了,飞快跑去看热闹。
年婶子上山给胡阿嬷拿东西,她站在半山腰远远眺望,衣着鲜艳的孩子们如野兔野猪一般,从洼地、山包、山丘、谷地里奔涌出来,树木环绕的木屋里,妇人们脚步匆匆地跟出来。
狗吠声接连响起,吃食的鸡群警惕地探脖四顾,归林的鸟雀尖声鸣叫着离开人类活动的地方。
奔跑的孩子们聚拢,被惊扰的狗渐渐停止吠叫,鸡群放松下来,沸腾的鸟鸣被喧闹的人声取代。
小核桃,我来了!小鹰欢呼着招手,今儿有啥事啊?哎呀,我慢了一步,小鹰竟然比我早来。
白云气喘吁吁地说。
我最先来,我晓得是为啥事,我们明天进山制陶。
栓子站在盘蛇的石头上高声说。
小核桃点头,她关切地问:你们进山吗?我去年去了,今年也要去。
我也去。
小鹰说,我也要学着制陶,还要去看看我爹弄的榨油坊。
你们在说啥?小燕奔过来。
小燕是从山里下来的,她到了,陵里的四十六户人家差不多来齐全了。
陶椿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出来,她一露面,聚在她家院子里的人群安静下来。
山谷里的房子盖好了,两个院落共有二十间能住人的卧房,我们明天进山制陶,暂定一间房住四五个人,具体的去了再商量。
陶椿走上盘蛇的石头,站在栓子旁边高声说,今年要烧的陶器少不了,我们大概要在山谷里住两个月,粮食要备充足,不能再像去年秋天那样,陶器还没烧完,粮食先吃空了。
所以我定个标准,明天动身时,每个人要带足四十斤粮食、五斤油和一斤盐,其中粉条可占二十斤,熏肉要有五斤,苞谷面五斤,米面十斤。
那岂不是一天三顿中两顿都是粉条汤。
有人问。
怎么?吃够了?陶椿笑着问,咱们陵里才做一年的粉条,这么快就吃够了?我有点不爱吃粉条。
噢,那你可以多带米面,上交粮食的时候登记一下,厨子蒸米饭时多留一碗,下一顿给你做炒饭。
在山谷里待的日子久,活儿又重,陶椿在吃食方面不苛刻,她继续说:进山后,我会安排人去野山打猎,要是猎到野山羊,咱们炖羊肉粉条汤,保准让你们吃不腻。
娘!我也要进山!栓子站在石头上激动地喊。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陶椿这话,妇人们更盼着进山了,不用操持家里的活儿,一天三顿饭不要自己动手做,还能把孩子撂在家里,又热闹又省心。
陶陵长,你也跟我们进山吗?有人问。
对,我负责操持烧陶的事,年婶子坐镇家里操持陵里的事,你们回去把话带到,留在家里的人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年婶子和陈雪陈管事。
陶椿继续说,对了,切记,每家每户要出两个壮年人去烧陶,不能再派两个老的进山偷奸耍滑,年轻力壮的待在家里憨吃憨睡。
但如果有老人和小孩想跟进山帮帮忙,我也欢迎,相应的只收二十斤粮食,粉条可占一半。
好了,就这些事,天色不早了,都散了。
陈雪和石慧来了吗?留一下。
陶陵长,我明天也随你们一起进山,我会挖土,也会捏泥巴,能给你们帮忙。
栓子攥着陶椿的衣角说。
欢迎你来帮忙,不过你要回去跟你爹娘商量。
陶椿推他一下,说:快回去吧,再磨蹭一会儿天黑了。
陈雪和石慧朝她走来,陶椿领着人进屋说话。
你俩明天不用跟我们一起进山,二堂嫂,你待在陵里多留意帝陵的大夫啥时候过来,遇上了请人去陈平家里,让大夫看一下孩子的腿,也给大人把个脉,看能不能调养一下。
陶椿交代。
石慧点头表示记住了。
陶椿看向陈雪,说:陈管事,你留陵里负责接待外陵的人,有事跟年婶子商量。
再一个,我交代你一个事,等六百两银子进账,你留一百五十两在手里,等送俸禄的录事官再进山,你托他们从山外给七个管事两个伍长以及我、老陵长和年婶子买四时衣裳,以及头冠和珠钗。
陈雪想了想,每人四套衣裳,十二人就是四十八套,其中还有冬衣,这个可占地方了,一百五十两买四十八套衣裳应当是够用,但余下的利钱想必不够劳烦录事官接下这个活儿。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录事官进山时带山外的东西来山里卖,自然也会带山里的山货去长安城卖,咱们陵里有粉条,山外没有,你用这个条件跟他们谈生意。
再比如我们陵里往后要开大集,各个陵的山货都会汇集在我们这里,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可以替他们代买。
陶椿指点她,四时衣裳和头冠珠钗我们年年要从山外买,利钱一旦给高就降不下来了,所以能谈就谈,谈不拢你再拨二三十两银子也成。
行,我试试。
陈雪忐忑地应下。
陶椿从桌子上拿一张宣纸给她,说:这是我跟邬管事的尺寸,还有一些制衣的要求,你拿去。
陈雪接过看一眼,四时衣裳的颜色和样式定下了,冬衣里絮棉的斤两也有定量,如此她又少费心一些事。
她询问石慧做四时衣裳的尺寸,记下后,说:那我这就走了,我再去其他人家里走一趟,今晚把尺寸都问清楚。
行。
陶椿点头,二堂嫂,你也回吧,我这儿没事了。
不不不,还有事……算了算了,我还没问清楚。
石慧站在门外,笑着说:你要问啥,先问清楚,免得你明天还要往我家跑。
是不是鸡鹅和菜园的事?是这个事,陶椿去灶房问:大嫂,你不跟我们进山对吧?挖土、捏泥坯不是久蹲就是久坐,对你身子不好。
大嫂子咋了?石慧问。
怀上了,估计才一个月。
陶椿说。
石慧道声恭喜,她唉一声,我天天在陵里跑,打听这个怀没怀那个怀没怀,倒是把自家人忘记了,我回去做个登记,以后我要多来叨扰大嫂子。
不叨扰,你这是关心。
姜红玉走出来,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山谷里,待在家里冷冷清清没意思,我去帮忙做饭。
闻言,陶椿把鸡鹅和菜园托付给石慧打理,今年她跟翠柳还是都留在家里,两个男人进山制陶。
今天邬常顺也回来了,打包粮食的事由他们兄弟俩动手,陶椿是陵长,不出口粮,姜红玉有孕,小核桃年幼,她们母女俩合起来只出四十斤粮食,邬家兄弟俩是制陶的主力,二人合起来要掏八十斤粮。
六十斤粉条称出来,装粉条的缸见底了,邬常安提着麻袋出来说:粉条估计吃不完,六十斤粉条泡水后能有三百斤,我们一家五口吃两个月也吃不完啊。
吃不完的到时候再归还。
陶椿说。
六十斤粉条、十五斤肉、十五斤苞谷面、三十斤米面,这些粮食清点出来,粮缸里余下的粮食就不多了。
姜红玉心想从去年冬天忙到今年春末,怎么粮食还跟去年一样,到了秋天粮缸就空了。
陵里的其他人也有这个想法,次日集合的时候,大家议论纷纷,都在询问彼此家里还有多少余粮。
陶椿听见了,不过她当做没听见,她安排杜星、陈青榆走在前面带路,胡家全和邬常安留在后面殿后。
辰时正,队伍出发。
未时中,一百四十七人的队伍抵达断头峰下的山谷。
油坊和老陶匠的地上墓穴背靠断头峰,处于山谷正中,新建的两个院落在山谷的尾端,处于断头峰跟野猴岭交界的谷口,没占公主陵的地盘。
杜管事、胡管事、陈管事还有邬管事,你们四个负责收粮食,一一称重,做好登记,粮食收起来先放油坊里。
陶椿安排。
陈青榆闻言,他吹响木哨,安排交粮的人排队,排成两队。
队伍排列好,陶椿趁着说话声小了点,她高声说:这一路我听到了大家的疑惑,汇成一句话就是忙活大半年,粮食还是没有剩余的。
我听在耳里,虽说不心虚,但心里难免有些不踏实,毕竟不管是盖房、做粉条还是榨油都是因我而起。
为免落埋怨,我还是解释两句。
在去年秋末时,我们陵除了有一堆出不了手的陶器,什么都没有。
这大半年的忙活总归来说就是打地基,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故而获利不丰。
你们的忙碌多半源于做粉条,不过在这事上出了力,你们也得到报酬了,如果没有粉条添补,仅靠地里出产的粮食和陶器换来的粮食,早在今天之前,大家家里的粮缸就空了。
山谷里的人群反应过来,他们陆陆续续地点头。
至于作坊、油坊、山谷里新盖的院落、陵里的客房,这些就像陶窑一样,盖好就是公主陵的,谁也搬不走,就是换不了粮食也卖不出。
但这些东西带来的利好也不是没有,花生油大家都吃了,房子马上也要住进去,好处大家都享了,没有白出力。
陶椿沉着脸说,至于接下来的制陶,这个能为我们换来粮食和财物,望大家能像洗番薯剁番薯时一样有干劲。
这好比种庄稼,如今正值春种,种子已播下,请耐心等待秋收。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有些人心思浅,面上浮现愧疚之色。
今年跟去年比,我们没有挨饿。
明年的这时候我们再在这儿见面,大伙儿到时候再跟今年比一比,看粮缸里的粮是不是吃不完。
陶椿叉腰,郁气发出来,她又有精神了,她拍拍手说:好了,散了,大伙儿去看房吧,二十间房,你们自己分。